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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及笄宴上,竹马沈阙华服而来,当众宣布与我只有兄妹之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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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宴上,千鸢齐飞为我庆生。

竹马沈阙华服而来,当众宣布与我只有兄妹之情,撕毁婚书。

满座哗然中,我含笑接下碎纸:“谢沈公子成全。”

次日,东宫聘礼踏破侯府门槛。

新婚夜,太子执起我的手:“孤的太子妃,值得天下最好的。”

三个月后,沈阙跪在雪中求见:“鸢儿,我错了——”

我倚在太子怀中,垂眸轻笑:“沈大人,该称本宫一声娘娘。”

第一章 千鸢竞放

永昌侯府的千金,今日及笄。

京城的天空,从未如此绚烂过。上千只锦帛扎就、彩绘栩栩的纸鸢,被巧手的侍从们趁着东风次第放起,鸢尾曳着长长的丝绦,斑斓夺目,几乎遮蔽了半个天光。鸢群或如鸿鹄展翅,或似灵蝶翩跹,更有那长达数丈的龙鸢、凤鸢,在云端昂首摆尾,引得满城百姓翘首围观,啧啧称奇。

这般泼天的富贵与心思,自然是为了那位名动京华的侯府明珠——苏千鸢。

侯府内,宾客如云,珠环翠绕。正厅前的庭院已被布置成华宴之所,珍馐罗列,觥筹交错。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梨花香与淡淡的酒气,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人人脸上都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尚未开启的垂花门。

门后,便是今日的主角。

闺房内,却异样地安静。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缕缕轻烟,是苏千鸢最爱的雪中春信。铜镜前,少女身着繁复华丽的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绣,以最上等的云锦裁就,裙摆用金线银线掺着孔雀羽线绣出百鸟朝凤的图案,行动间流光溢彩,恍若神女临凡。鸦羽般的长发被梳成精致的凌云髻,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凰步摇,两侧对称插着碧玉簪、珊瑚钗,额间一点嫣红花钿,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本该盛满星辰的眸子,此刻却平静无波,映不出多少喜色,倒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小姐,”贴身侍女云珠小心翼翼地捧过最后一支珠钗,声音压得极低,“前头……沈家公子已经到了,奴婢瞧见,穿得……格外隆重。”

苏千鸢长睫微微一动,目光掠过妆台上那只早已凉透的莲叶羹。那是她晨起时,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他从前最爱喝。可如今,羹冷了,心也一寸寸跟着凉下去。

三日前,她无意在父亲书房外,听到了那场刻意压低的争执。沈阙清越又带着某种陌生的、斩钉截铁的声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钻进她耳中。

“……伯父明鉴,晚辈对千鸢,向来只有兄妹之谊,绝无男女之情。从前年幼懵懂,或许彼此有些误会,但这婚约,实在不该继续耽搁她了。”

“混账!你与鸢儿自幼相识,情谊深重,两家早有默契,如今你说只是兄妹?”父亲永昌侯的声音怒不可遏。

“正因视她如亲妹,才更不愿误她终身。还请伯父……成全。”

“沈阙!你可知今日之言,若传出去,鸢儿将置于何地?我侯府颜面何存?”

“所有不是,晚辈一力承担。及笄宴上,我会当众说清,还她自由。”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痛楚拉回苏千鸢飘远的思绪。她望着镜中盛装华服、美得不真实的自己,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转瞬即逝。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云珠忧心忡忡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默默扶起她。

垂花门缓缓打开。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汇聚而来,赞叹声、吸气声低低响起。苏千鸢扶着云珠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裙裾拂过光洁的石阶,环佩轻响,清脆而有节律。她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视前方,对两侧或惊艳或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宴席主位。

永昌侯与侯夫人早已起身,看着女儿这般风华,眼中既有骄傲,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苏千鸢盈盈下拜,行及笄大礼。赞者唱喏,宾客贺颂,一切按着古礼进行,庄重而繁琐。她配合着完成每一个动作,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只有离得最近的云珠,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礼成,宴开。

正当众人举杯欲贺之时,宴席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逆着天光,缓步而来。

正是沈阙。

他果然穿得极为隆重。一袭天青色织金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头戴白玉冠,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京中贵女们私下津津乐道的疏朗与俊逸。只是此刻,那俊逸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薄唇紧抿,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嚣的宴席骤然安静了几分。谁不知道永昌侯府千金与沈相公子是打小的缘分,两家虽未正式订亲,但早已是默认的佳偶。沈阙此时这般作态前来,众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揣测。

苏千鸢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沈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的少女,盛装之下,容颜灼灼,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耀眼,也……更加遥远。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愕、悲伤,或是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那静,让他心头莫名一慌,几乎要动摇。但旋即,他想起了什么,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硬起心肠,避开那清澈的目光。

他走到宴席中央,对着永昌侯与侯夫人,以及今日的主角苏千鸢,深深一揖。

“晚辈沈阙,恭贺苏小姐及笄之喜。”

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永昌侯面色沉沉,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侯夫人则勉强笑了笑:“沈公子有心了。”

沈阙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终,落回苏千鸢脸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借此良辰,沈某亦有一事,需向侯爷、夫人,及诸位做个澄清。”

来了。

苏千鸢心中那片冰湖,终于彻底凝固。她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是某些支撑了许久的、脆弱的东西,彻底碎裂。

满座寂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沈阙从袖中取出一个绯色锦囊,解开系绳,抽出里面一张微微泛黄、保存极好的纸笺。那纸笺边缘有着熟悉的缠枝莲纹,苏千鸢认得,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与他一起在灯会上猜谜赢得的彩头,后来被他要去,说是要珍藏。

他曾笑着说:“鸢儿的笔墨,我自然要好好收着。” 那时他眼底的光,滚烫得灼人。

此刻,他却用那双曾小心翼翼接过纸笺的手,当众将它展开,然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双手微微用力——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承载过少女隐秘欢喜的纸笺,被他从中间,缓缓撕成两半。裂帛般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看不见的地方。

“沈某与苏小姐,自幼相识,情同兄妹。” 沈阙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刻意放缓,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外界多有传言,揣测沈某与苏小姐有婚约之盟,此皆谬传。沈某视苏小姐如亲妹,绝无他意。今日借此机会澄清,以免误了苏小姐清誉,亦免沈某……徒增困扰。”

如亲妹。

绝无他意。

徒增困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下。苏千鸢感觉到身旁母亲骤然加重的呼吸,感觉到父亲骤然握紧的拳头,也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惊诧、怜悯、嘲弄、兴味盎然……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礼服那浓烈色彩映衬出的、惊人的苍白。但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依旧微微抬着,没有低头,没有躲避。

沈阙撕碎了纸笺,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将撕成两半的纸笺攥在掌心,团了一团,然后上前两步,似是想递给苏千鸢,又像是要丢弃。

他看着苏千鸢的眼睛,那双他曾无数次赞叹过的、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寒潭,映不出他的影子。他心头那点残余的不安和刺痛,忽然变成了莫名的烦躁。话已出口,再无转圜,他不能退。

于是,他手一松,那团皱巴巴的碎纸,飘然落在苏千鸢脚边的青石地上。

“往日种种,不过是兄妹间的照拂,还请苏小姐……勿要介怀。”

这话说得客气,却比直接辱骂更伤人心。将过往所有的亲密、所有的特殊、所有那些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和笑语,轻飘飘地归结为“兄妹照拂”,仿佛她多年的倾心,只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永昌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案就要站起,却被身旁的夫人死死拉住。侯夫人眼中含泪,望着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满座哗然!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无数道视线在沈阙和苏千鸢之间来回逡巡,有幸灾乐祸,有惋惜叹息,更有等着看永昌侯府如何收场的玩味。

在这片几乎要实质化的喧嚣和目光炙烤下,苏千鸢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她伸出纤白的手,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轻轻捡起了地上那团皱褶的、承载了无数回忆与此刻羞辱的碎纸。

然后,她直起身,面对着沈阙,甚至,极淡、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唇角弧度完美,却未达眼底,只浮在冰面上。

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泠如玉石相击:

“谢沈公子……成全。”

没有哭诉,没有质问,没有失态。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和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沈阙瞳孔骤缩,准备好的、应对她哭泣或责难的所有话语,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手中攥着的碎纸,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茫和恐慌,骤然扩大。

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苏千鸢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父母,以及满座宾客,依旧从容:“些许小事,扰了诸位雅兴,千鸢惭愧。宴席继续,请诸位务必尽兴。”

说罢,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地扶着云珠的手,转身,向着内院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不乱,唯有那垂在身侧、紧握着碎纸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将震耳欲聋的哗然、无数道各色的目光、父亲压抑的怒喘、母亲低低的啜泣,以及身后那道瞬间变得复杂难言、几乎要凝在她背影上的视线,统统抛在了身后。

宴席还在继续,只是气氛已彻底变了调。丝竹声依旧,却掩不住四下里嗡嗡的议论。永昌侯铁青着脸,强撑着应酬,侯夫人早已借口不适离席。

沈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窈窕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手中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凉。她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成全”,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处,隐隐的,陌生的疼。

他忽然后悔用了“成全”这个词。可戏已开场,容不得他反悔。

角落阴影里,一名毫不起眼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匆匆,直奔皇城方向。

苏千鸢回到自己的栖鸢阁,阁内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她周身寒意。云珠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云珠哽咽着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苏千鸢慢慢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窗外,夜空深邃,那些绚烂的纸鸢早已被收起,只剩几点疏星,冷冷地挂着。

她摊开手心,那团皱巴巴的碎纸已被冷汗微微濡湿。她一点点将它抚平,拼凑,上面稚嫩的笔迹依稀可辨,是当年灯谜的谜底,还有他后来在旁边添上的一行小字:“愿伴鸢儿,岁岁年年。”

字迹犹在,誓言已冷。

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幽蓝的火苗窜起,舔舐上纸张的边缘。橘红色的光映亮她沉静的眉眼,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燎原后冰冷的灰烬。

火焰迅速吞噬了脆弱的纸张,化作几片蜷曲的黑灰,飘落在青砖地上。

岁岁年年?

不必了。

从今日起,苏千鸢的人生,再无沈阙。

几乎是同时,东宫书房。

烛火通明,太子萧衍一身常服,坐于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听完内侍低声且清晰的禀报,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哦?当众撕毁婚书?只称兄妹?”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殿下。苏小姐……接下了碎纸,只道了声‘谢沈公子成全’,便离席了,未曾失态。”

萧衍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依稀是永昌侯府的方向。

“谢他成全……” 太子缓缓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转瞬即逝,“倒是个有意思的。”

他沉吟片刻,忽道:“前日孤得的那对东海明珠,还有库里那匹浮光锦,可送过去了?”

内侍忙答:“按殿下吩咐,已以皇后娘娘赏赐的名义,送至永昌侯府,贺苏小姐及笄。”

萧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内侍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墨色的衣袖,猎猎作响。

窗外,更深露重。

而侯府栖鸢阁的灯,亮了一夜。

翌日,清晨。

永昌侯府门前的长街,被第一缕天光照亮不久,便被另一种喧嚣打破。

沉重的车辕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一列望不到头的队伍,披着朝霞的金辉,浩浩荡荡停在了侯府门前。

朱漆描金的箱笼,系着明黄绸带,一抬接着一抬,源源不断。阳光下,绫罗绸缎的流光、珠宝玉器的宝光、古籍珍玩的雅光,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富贵气象。为首的内侍身着东宫服色,面容肃穆,手持明黄卷轴。

侯府门房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连滚爬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

东宫储君,竟在永昌侯府千金及笄礼被当众退婚的次日,以如此盛大隆重的仪仗,亲自送来了聘礼!

旨意宣下,不是侧妃,不是良娣,而是明媒正娶的太子正妃!

昨日还在嘲讽永昌侯府丢了颜面、苏千鸢成了弃妇的人,此刻全都瞠目结舌,望着那几乎堵住整条街的聘礼,半晌回不过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也飞进了相府,飞到了刚刚晨起、正对着满桌早膳却毫无胃口的沈阙耳中。

“哐当——”

他手中的官窑瓷勺,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第二章 东宫聘

永昌侯府门前,喧嚣如沸水翻滚。明黄色的绸带在晨光中刺目耀眼,鎏金箱笼几乎堵塞了整条朱雀街,绵延望不到尽头。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人群的嗡嗡议论:“奉太子殿下令,贺永昌侯府千金苏氏千鸢小姐及笄芳辰,特赐东海明珠一对,浮光锦十匹,赤金头面……”

每念一样,人群中的抽气声便响亮一分。这哪里是寻常贺礼,分明是皇子纳妃的规格!不,比那更甚!

门房连滚爬进内院通报时,永昌侯苏凛正铁青着脸在书房踱步,一夜未眠的眼中布满血丝。昨日沈阙当众退婚的羞辱,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侯府门楣上,也烫在他心头。他苏凛征战半生,功勋赫赫,何曾受过如此折辱?更可恨是累及爱女……

“侯爷!侯爷!东宫……东宫来人!送……送聘礼来了!”门房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苏凛脚步猛地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是聘礼!好多!望不到头!说是……说是太子殿下,要聘小姐为太子妃!”门房激动得声音发抖。

苏凛瞳孔骤缩,与同样闻讯赶来的侯夫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太子萧衍?那位深居简出、性情莫测的储君?昨日之事,恐怕早已传入宫中,此刻送来聘礼,是巧合,还是……

容不得他们细想,东宫仪仗已至中门。为首的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常德,手捧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两队气度森严的东宫卫率。

“侯爷,夫人,接旨吧。”常德面上带着宫中特有的恭谨笑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凛深吸一口气,率全家跪接。

旨意不长,言辞却极尽郑重褒扬,赞苏千鸢“毓质名门,德容兼备”,特聘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

不是侧妃,不是良娣,是正妃!未来的国母!

旨意念完,满院死寂。苏凛双手接过圣旨,指尖竟有些微颤。昨日跌落尘埃的侯府明珠,今日竟被东宫以如此隆重的方式,捧上了云端!

常德又递上一份礼单,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他微微躬身,低声道:“殿下特意吩咐,昨日苏小姐受惊了。这些物件,给小姐压压惊,把玩解闷。”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苏家人耳中,却不啻惊雷。太子他……什么都知道了!且态度鲜明,毫不避讳地为苏千鸢撑腰!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桩急转直下的奇事。

“听说了吗?永昌侯府那位,昨天刚被沈相公子当众退了婚,今日东宫聘礼就上门了!我的天爷,那排场……”

“啧啧,沈公子这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不对,这是把和氏璧当石头扔了啊!”

“太子殿下这是……直接打了沈相和沈阙的脸啊!还是啪啪响的那种!”

“我看未必,太子许是看重侯爷军功,或是怜惜苏小姐受辱……”

“怜惜?你见谁怜惜用太子妃位怜惜的?这分明是早就……”

各种猜测沸沸扬扬,但无论如何,永昌侯府门前车马如龙、贺客盈门的景象,与昨日宴席未散时的尴尬冷清,已是天壤之别。

栖鸢阁内,却反常地安静。

苏千鸢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窗外是隐隐传来的前院喧闹,她恍若未闻。云珠在一旁,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小脸憋得通红。

“小姐,太子殿下他……他这是……”云珠终于忍不住。

苏千鸢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向妆台上那对盛在锦盒里的东海明珠。珠子硕大圆润,流光氤氲,价值连城。还有那匹浮光锦,静静地放在一旁,光线流转间,似有烟霞明灭。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惊讶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昨日沈阙撕碎的,不止是一纸婚约,更是她过往所有天真懵懂的幻梦。从她弯腰拾起碎纸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往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东宫此举,是机遇,更是漩涡。太子萧衍,绝非心血来潮之人。这聘礼,是看重,是庇护,或许,也是一场交易,一个将她与侯府牢牢绑在东宫战车上的筹码。

但,那又如何?

比起成为满京城的笑柄,在怜悯与嘲讽中凋零,这条路,至少主动权,似乎握在了她自己手中。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好过在泥淖中腐烂。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那匹浮光锦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滑腻的缎面。锦缎上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云珠,更衣。去前院谢恩。”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坚定。

相府,书房。

沈阙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份紧急抄录来的东宫礼单摘要。他看着上面一项项触目惊心的珍品名目,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握着纸边的手指骨节凸起,微微颤抖。

太子妃……正妃……

怎么可能?

昨日她捡起碎纸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谢沈公子成全”,再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当时只觉得她强作镇定,或许还有一丝怨怼。可如今看来,那平静之下,是否早已暗藏了他不知道的退路?甚至……是早已攀上的高枝?

不,鸢儿不是那样的人。她单纯,重情……

可若她早已与东宫有染,昨日种种,岂不是成了她摆脱自己、攀附东宫的绝佳借口?自己那番“兄妹之谊”的撇清,倒成了成全她的美名?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和更深的恐慌。他猛地将礼单拂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阙儿。”沈相推门进来,面色凝重,看着满地狼藉和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更多的是严厉,“你都知道了。”

沈阙抬起头,眼中布满红丝:“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他……”

沈相打断他,声音低沉:“怎么回事?这要问你!昨日之事,你做得太过!不仅彻底得罪了永昌侯府,更将把柄送到了东宫手上!太子这一手,看似抬举苏家,实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踩了我沈家的脸!陛下近年来对东宫多有倚重,太子地位日益稳固,你这个时候……”

沈相没有说下去,但沈阙已经明白了。他昨日只顾着快刀斩乱麻,摆脱那日渐沉重的“情义”枷锁,却忘了权衡朝局,忘了永昌侯府在军中的影响力,更低估了太子萧衍的手段和……决心。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以为撕毁的只是一段不合时宜的婚约,却可能亲手将家族推向了东宫的对立面,也……将她推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鸢儿她……”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住口!”沈相厉喝,“从今往后,苏千鸢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你与她,再无半点瓜葛!昨日你既已当众撇清,就给我撇得干干净净!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心思,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沈阙浑身一震,看着父亲冷酷而现实的脸,心不断下沉,沉入一片冰海。再无瓜葛……昨日之前,他还是她最亲近的“阙哥哥”,不过一夜,已是云泥之别,连她的名字,都成了禁忌。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礼单,纸张冰凉,上面的字迹却像火一样灼烫着他的眼睛。

东宫的聘礼,还在源源不断地抬入永昌侯府。

而栖鸢阁里,苏千鸢已换上一身庄重而不失雅致的衣裙,对着镜子,仔细戴上了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凰步摇。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双眸子里,昨日残留的最后一丝迷茫与脆弱,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了然,与破釜沉舟的坚毅。

她转身,带着云珠,一步步走向那片属于她的、不可预测的未来。

前院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成了她人生新章开篇的鼓点。

第三章 暗流始涌

东宫聘礼如巨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堂每一个角落。

永昌侯府门前车马稍歇,朝会上的暗流却已汹涌澎湃。御史台几位素以耿直(或曰攀附权贵)闻名的言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弹劾的奏章递到了御前。矛头直指沈阙“行为失检,私德有亏,于重臣之女及笄礼上当众毁诺,形同悔婚,有伤风化,更损朝廷体面”。

字字句句,看似在纠弹沈阙个人,实则句句指向沈相教子无方,家风不谨。

沈相一系自然不甘示弱,立刻有门下官员出列反驳,称“少年人情谊变化实属寻常,沈公子坦诚相告,免误佳人,正是君子之行。所谓婚约本系口头传言,并无文书定论,何来毁诺悔婚之说?”又将话题隐隐引向“东宫于敏感时刻骤下重聘,恐有失权衡,易引人揣测”。

双方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虽未直接提及东宫与侯府联姻之事,但那紧绷的气氛,任谁都嗅得出其中的硝烟味。

龙椅之上,皇帝萧稷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待到双方争辩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年人之间的情谊之事,闹到朝堂上来议论,成何体统?”他目光扫过沈相,又掠过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沈阙言行是否妥当,自有其父管教。至于东宫聘妃……”

他顿了一顿,满殿立刻落针可闻。

“太子年已加冠,正妃之位空悬已久。永昌侯之女苏氏,朕亦有所耳闻,端庄贤淑,门第相宜。太子既已请旨,朕已准奏。此乃天家喜事,亦是国事。诸卿当同贺,而非妄加揣测。”

一番话,轻描淡写地将沈阙之事定性为“少年事”、“家事”,不予深究,却又明白无误地肯定了东宫聘妃的正当性与权威性,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沈相脸色微白,躬身称是。那几个御史也讪讪退下。

退朝后,皇帝独留太子萧衍至御书房。

“衍儿,”皇帝摒退左右,看着眼前气度沉凝的儿子,“永昌侯府这门亲事,你可是思虑周全了?”

萧衍行礼,神色坦然:“回父皇,儿臣思虑已久。苏小姐品性才貌,堪为良配。永昌侯忠心为国,军功卓著,其女为太子妃,于朝局稳定亦有裨益。且……”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皇帝,“昨日沈阙所为,实是辱及功臣之后。儿臣既为储君,见此不公,理当有所表示,以安功臣之心。”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沈家近年在朝中势力膨胀,门生故旧遍布,是该有所敲打。只是,此举也将永昌侯府彻底绑在了东宫。苏凛是个直性子,军中威望又高,你要善加对待,既要用,亦要稳。”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教诲,亦不负苏小姐。”萧衍恭敬应道。

皇帝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中略感宽慰,挥了挥手:“去吧,婚事既定,便好好筹备。莫要委屈了人家姑娘。”

“是。”

萧衍退出御书房,常德悄步跟上,低声道:“殿下,永昌侯府递了帖子,苏小姐想入宫谢恩。”

“准。”萧衍脚步未停,“安排在明日下午,清凉殿偏殿。”

“是。”

第四章 初见储君

翌日下午,天气晴好。

苏千鸢随着引路的内侍,第一次踏入这九重宫阙。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衣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规律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心中却非全无波澜。这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一生,要生活的地方。每一步,都需谨慎。

清凉殿偏殿,位于皇宫西侧,环境清幽,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穆。殿内陈设典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内侍通传后,苏千鸢深吸一口气,垂眸敛襟,缓缓步入。

殿内窗明几净,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正望着窗外一株枝叶舒展的梧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苏千鸢依礼下拜:“臣女苏千鸢,叩见太子殿下,谢殿下隆恩。”

“免礼。”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千鸢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前方光洁的金砖地上,只能看到对方玄色袍服的下摆和精致的云纹靴尖。

“抬起头来。”

命令简洁。苏千鸢依言缓缓抬首。

四目相对。

太子萧衍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具威仪。容貌是极俊朗的,眉峰如剑,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太子冕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与压迫感,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蕴养出的气度,与沈阙那种世家公子的清贵傲然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并无狎昵,更像是一种审视,评估。

苏千鸢心中微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不卑不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露怯。

萧衍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

“昨日之事,受委屈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千鸢微微欠身:“些许纷扰,不足挂齿。劳殿下费心,臣女惶恐。”

“惶恐?”萧衍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你昨日应对沈阙时,可看不出半分惶恐。”

苏千鸢心头一跳。他果然知道,且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稳了稳心神,坦然道:“众目睽睽,臣女代表侯府颜面,不敢失态。心中……并非无波。”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当时的镇定是强撑,也暗示了并非全无感觉,显得真实。

萧衍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东宫与侯府联姻,朝中难免诸多猜测。你既为太子妃,日后便是这宫闱之主,一言一行皆关东宫体面,亦关朝局平衡。可能做到?”

这是要她的态度了。苏千鸢起身,再次敛衽下拜,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女既蒙殿下不弃,许以正妃之位,自当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内助殿下,外护家声,绝不敢有负殿下信任与苏家门楣。”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娇柔的作态,只有清醒的认知和郑重的承诺。

萧衍静静看了她片刻,方才抬手虚扶:“起来吧。记住你今日之言。”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东宫虽不比民间自在,但孤既选了你,便会予你应有的尊荣。只要你不负孤,孤亦不会负你。”

“谢殿下。”苏千鸢起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基于利益的盟约。清晰,好过暧昧的陷阱。

“婚期定在一月后。时间仓促,但礼部会全力筹备。这段时日,你便在府中安心待嫁,若有短缺或难处,可让人递话给常德。”萧衍说着,对外唤道,“常德。”

常德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

“这对玉如意,是母后当年的嫁妆之一,寓意吉祥。赐予你,望你日后能如意顺遂,亦愿东宫上下,如意安康。”萧衍示意常德将木匣交给苏千鸢。

苏千鸢双手接过,木匣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玉如意的分量。这是来自已故先皇后的遗物,意义非凡。她再次郑重谢恩。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是萧衍问,苏千鸢答,关于她平日喜好,读过哪些书等等。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平和。

看看时辰不早,苏千鸢起身告退。

萧衍并未多留,只颔首道:“去吧。”

苏千鸢退出偏殿,由内侍引着向外走去。直到走出清凉殿的范围,步入长长的宫道,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有汗意。与太子交谈不过半个时辰,却比昨日应对满堂宾客和沈阙的羞辱,更耗费心神。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抱着的紫檀木匣,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匣子传来。

如意?

这深宫之中,未来的路,真的能如意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踏出栖鸢阁,决定接受这桩婚事开始,她就已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步步为营。

宫门外,侯府的马车等候着。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举步登车。

马车驶离皇城,将那片巍峨的宫殿和其中莫测的未来,暂时抛在身后。

而清凉殿偏殿内,萧衍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梧桐。

常德悄声上前:“殿下,苏小姐已出宫了。”

“嗯。”萧衍应了一声,忽然问道,“常德,你觉得她如何?”

常德想了想,谨慎答道:“苏小姐仪态端方,应对得体,沉稳有度,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遇事后那般或悲切或张扬,颇有……风骨。”

“风骨?”萧衍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是啊,被当众折辱,却能弯腰拾起碎纸,道一声‘谢成全’。这份心性,确非寻常。”他转身,目光深邃,“但愿她这份心性,能用在该用的地方。东宫,不需要脆弱易折的花瓶,也不需要……别有居心的藤蔓。”

“殿下英明。”常德躬身。

萧衍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里,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一场暴雨将至前的平静,往往最为压抑。

京城表面的喧嚣庆贺之下,各方势力都在重新估量,暗中布局。永昌侯府与东宫的联姻,如同一颗投入棋盘的重量级棋子,彻底搅乱了原有的格局。

沈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而栖鸢阁内,苏千鸢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一对羊脂白玉如意,温润剔透,雕工精湛,静静地躺在明黄的绸缎上,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身。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适应身份的巨变,来学习东宫的规矩,来准备好,踏入那片新的战场。

第五章 待嫁时光

婚期既定,永昌侯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忙碌与喜庆交织的奇异氛围中。昨日阴霾被东宫厚重的聘礼与圣旨的金光驱散,仆役们走路带风,眉眼间尽是扬眉吐色的光彩。礼部、内廷司派来的嬷嬷、女官络绎不绝,量体裁衣,教导礼仪,确认流程,将侯府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苏千鸢的生活被彻底填满。天未亮便要起身,学习宫廷礼仪、祭祀流程、东宫规例,背诵浩繁的命妇品级、宗亲关系。午后是试穿层层叠叠的婚服、首饰,接受宫中尚服局、尚寝局女官的“指导”。傍晚稍歇,还需阅读东宫送来的部分账册、名簿,了解未来需要掌管的内务。

累是真累,繁琐也是真繁琐。但苏千鸢一丝不苟,学得认真。她深知,这些看似枯燥的规矩和知识,是她未来在东宫立足的基石,是保护自己、乃至保护家族的铠甲。她没有撒娇抱怨的资格,也没有懵懂天真的余裕。

云珠看着她家小姐日渐清减却越发沉静坚韧的脸庞,心疼不已,私下嘀咕:“小姐,您不必如此辛苦,殿下既选了你……”

苏千鸢摇摇头,打断她:“正因为殿下选了我,我才更需如此。东宫瞩目,天下瞩目,我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她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眉眼,“依靠旁人得来的尊荣,如同沙上筑塔,说塌便塌。唯有自己立得住,才真正靠得住。”

这话,是说给云珠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期间,东宫又陆续送了几次东西过来。有时是几匣子新进贡的时鲜果品,有时是几本难得的古籍或字帖,甚至有一次,是一把做工精良、便于携带的袖珍匕首,附着一张小笺,只有四个字:“防身,慎用。”

礼物并不都显得亲密,却实用且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尤其是那把匕首,让苏千鸢心中微动。太子似乎并不希望她只是一个柔弱无依、需人时刻呵护的太子妃。这份认知,让她紧绷的心神略略放松了些。

她也按照礼仪,往东宫送过两次回礼,一次是自己抄写的祈福经文,一次是父亲珍藏的一方古砚,附上得体的谢帖。礼物往来,恪守着未婚夫妻应有的分寸与距离,却又在沉默中建立着某种默契。

京城关于这场联姻的议论渐渐从最初的震惊、揣测,转向了对婚礼的期待与对苏千鸢本人的好奇。茶楼里甚至开了赌局,赌太子妃能在东宫荣宠多久。自然,也少不了些酸溜溜的言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捡了沈阙不要的,又被太子拿来当棋子云云。

这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飘进栖鸢阁。苏千鸢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人心如此,何必计较?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旁人眼光而欢喜或伤怀的苏千鸢了。

倒是有几户往日与侯府交好、却在及笄礼后退避三舍的人家,重新递了帖子,备了厚礼,言语间极尽奉承。永昌侯夫人气得想将人打出去,却被苏千鸢劝住。

“母亲,世间冷暖本是常态。他们趋利避害,无可厚非。如今既示好,我们便接着,面上过得去即可。日后在东宫,这般人、这般事只会更多,若每次都动气,岂不是气坏了自己?”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侯夫人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拉着她的手叹道:“鸢儿,你长大了……只是,这长大,代价太大了些。”

苏千鸢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母亲,路是自己选的,女儿不悔。”

她真的不悔吗?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那曾经明媚鲜活的少女时光,那声清脆的“阙哥哥”,偶尔也会如轻烟般掠过心头,带来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惘。但也仅此而已。那道裂痕太深,碎纸燃尽的灰烬太冷,早已将昔日情怀埋葬。如今占据她心神的,是对未来的筹谋,是对家族的责任,是对那位深不可测的太子夫君的……谨慎评估。

与此同时,沈府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压抑。

沈阙告了病,连续多日未曾上朝,也未出门。书房里酒气弥漫,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全然不见昔日翩翩公子的风采。沈相来看过两次,第一次厉声斥责,第二次则是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沈阙并非全因“情伤”消沉。更多是恐惧、懊悔与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恐慌。东宫与侯府的联姻以雷霆之势推进,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更将他、将沈家昔日的“默契婚约”衬得像个笑话。朝堂上,父亲一系明显感到了压力,往日一些顺畅的关节开始滞涩。他知道,自己那日的冲动,给家族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每每想到苏千鸢即将凤冠霞帔,嫁给那个高高在上、心思深沉的太子,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就会攫住他的心脏。那本该是他的位置,是他唾手可得的幸福,却被他亲手推开,推到了另一个男人怀中。

这种失去的痛楚,夹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身无能的愤怒,日夜啃噬着他。

这一日,他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约他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茶楼雅间相见。信上只有寥寥几字:“知君所惑,愿为君解。”

鬼使神差地,沈阙去了。

雅间里等着他的,是一个戴着帷帽、身形纤瘦的女子。见他进来,女子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柔弱忧郁的脸。

竟是林婉儿,礼部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之女,平日交集不多,只在几次诗会上有过照面。沈阙记得,她似乎对诗词颇有见解,性情也温婉。

“沈公子。”林婉儿起身,盈盈一拜,眼圈微红,欲言又止。

“林小姐约沈某前来,所为何事?”沈阙心中疑惑,语气疏离。

林婉儿咬了下唇,似是鼓起勇气,低声道:“小女子冒昧,实是……实是为公子不平,亦为苏姐姐惋惜。”

沈阙眉心一跳:“此话怎讲?”

“公子与苏姐姐自幼情谊深厚,京城谁人不知?那日公子在及笄宴上所言,虽出人意料,但小女子私心揣度,公子必是有难言之隐,或是……或是被人蒙蔽了。”林婉儿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切,“苏姐姐转身便接了东宫聘礼,这速度……未免令人心惊。小女子曾无意间听家父提起,东宫似乎……早有意与永昌侯府联姻,只是时机未到。如今想来……”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苏千鸢或许早就与东宫有染,甚至那日的退婚,也可能是在她或东宫算计之内,目的就是让沈阙当众出丑,让东宫有理由介入,顺理成章地娶她过门。

沈阙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这个猜测,与他心中最阴暗的恐惧不谋而合!是了,若非早有勾连,太子怎会如此迅速、如此高调地下聘?鸢儿那日的平静,那句“谢成全”,此刻想来,都充满了心机与算计!

林婉儿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暗喜,面上却越发楚楚可怜:“小女子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只是实在不忍见公子被蒙在鼓里,一片真心错付,反遭利用。苏姐姐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但终究是负了公子往日情深。”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沈阙心中积压的怒火与不甘。原来如此!原来他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耻辱、愤恨、被背叛的痛苦如毒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几乎殆尽。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小姐‘好意’,沈某心领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脸色铁青,再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甚至忘了基本的礼数。

林婉儿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冰冷的光芒。

几乎就在沈阙离开茶楼的同时,东宫书房。

常德低声禀报:“殿下,沈阙今日告假,但晌午时分悄然出府,去了城西‘悦茗轩’,与礼部林侍郎之女林婉儿,在雅间密谈约一刻钟。沈阙离开时,面色极为难看。”

萧衍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林侍郎……是沈相门下的人吧。林婉儿?倒是会钻营。”

“是。可要派人查探他们具体谈了何事?”

“不必。”萧衍放下笔,接过常德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左不过是些挑拨离间、火上浇油的把戏。沈阙若连这点伎俩都看不清,也不值得孤费心。”他顿了顿,眼中冷光微闪,“不过,这林婉儿,倒是提醒了孤。大婚在即,孤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让下面的人,把京城清理得干净些。尤其是那些,喜欢乱嚼舌根、自作聪明的。”

“奴才明白。”常德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萧衍望向窗外,暮色渐合。距离大婚,还有不到二十日。

他这位未来的太子妃,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能招惹是非。不过,这样也好。平静的水面下,才能看清暗涌的方向。

而此刻的永昌侯府栖鸢阁,苏千鸢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最后一次试穿那套华丽繁复至极的太子妃婚服。大红的织金锦缎,绣着翱翔九天的凤凰与象征皇权的十二章纹,珠翠满头,步摇轻颤。

镜中的女子,华美尊贵,气势天成,早已褪尽了少女的青涩,眉宇间是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隐隐的威仪。

云珠和几个嬷嬷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小姐……您真美……像天上的神女一样……”

苏千鸢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符合太子妃身份的端庄笑容。

神女?不,她只是苏千鸢。一个从灰烬中站起来,决定握住自己命运的普通女子。

明日,便是大婚。

第六章 大婚典礼

大婚之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从永昌侯府到东宫,沿途御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肃立。百姓们摩肩接踵,翘首以盼,争睹这桩轰动京城的盛大婚礼。

吉时一到,侯府中门洞开。

苏千鸢身着煌煌婚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精巧的下颌和嫣红的唇。她在父母含泪不舍又满怀期冀的目光中,由宫中女官搀扶,踏着铺就的红毯,一步一步,登上那辆饰以龙凤、华丽无比的厌翟车。

车帘放下,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隔绝。车内焚着清雅的百合香,苏千鸢端坐其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她能听到外面震天的锣鼓声、喜庆的乐声、百姓的欢呼声,也能感觉到车身平稳地移动。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去庙会,去赴宴,去……沈家。唯独这一次,目的地是东宫,是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将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男人身边。

没有新嫁娘应有的娇羞忐忑,她心中一片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她在心里默念着今日所有的流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礼节,确保自己不会出错。

车队迤逦而行,声势浩大。太子萧衍并未亲迎(按制,太子纳妃,由使者迎亲),但东宫属官、仪仗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规格极高,给足了永昌侯府和这位新太子妃颜面。

厌翟车驶入宫门,经过一道道巍峨的宫墙,最后停在东宫正殿——明德殿前。

苏千鸢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下车。眼前是重重丹陛,高高的殿宇,阳光下琉璃瓦闪烁着刺目的金光。两侧站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命妇女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任由女官整理好裙裾,然后,抬步,踏上铺着大红地毯的台阶。

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权力与责任巅峰的殿堂,走向那个正在殿中等候她的男人。

大殿之内,庄严肃穆。礼乐声中,萧衍身着玄色纁裳太子冕服,头戴九旒冕冠,立于御座之侧。他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地望向殿门处。

当那道被华服包裹、却步履沉稳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微光轻轻一闪。

苏千鸢垂眸,在赞礼官的唱喏声中,完成一系列繁复却庄重的仪式:奠雁、沃盥、同牢、合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无可挑剔。与萧衍并肩而立时,她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沉稳气息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合卺酒饮下,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她与他的衣袖轻轻交叠,那一刻,某种奇异的联系仿佛就此缔结。

礼成。赞者高呼:“太子妃殿下千岁——”

满殿官员命妇齐声恭贺,声震屋瓦。

苏千鸢微微侧首,珠帘晃动,她透过缝隙,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看到萧衍的侧脸。他下颌线条分明,薄唇微抿,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隔着一重珠帘。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太多情绪,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头微凛。

他忽然极低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孤的太子妃,今日很美。”

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事实,却让苏千鸢耳根微微一热。她迅速垂下眼帘,以同样低的声音回道:“谢殿下。”

典礼之后,是盛大的婚宴。苏千鸢被引入后殿稍事休息,更换更为轻便但仍不失庄重的吉服,随后需与萧衍一同接受宗室、重臣及命妇的朝拜祝贺。

应付完这一波波的觐见,已是华灯初上。苏千鸢被引至东宫正殿后的寝殿——承恩殿。

殿内红烛高烧,铺设华丽,弥漫着浓郁的喜庆气息。宫女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云珠和两个东宫指来的贴身侍女在旁伺候。

苏千鸢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宴饮乐声,心跳终于无法抑制地加快了几分。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内侍的通传声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殿门开合,萧衍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厚重的冕服,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玉冠束发,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甚至比白日更显锐利。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欲言又止的云珠。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萧衍走到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苏千鸢站起身,依礼下拜:“殿下。”

萧衍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打量着她。褪去繁复头冠,只松松绾着发髻,身着大红吉服的女子,少了几分白日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新嫁娘的柔美,烛光映照下,容颜如玉,眸光清亮,那份沉静的气质却未减分毫。

“起来吧。”他伸手虚扶。

苏千鸢起身,垂手而立。

“紧张?”萧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一点。”苏千鸢诚实回答。在这位太子面前,她直觉伪装并无益处。

萧衍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不必紧张。孤既娶了你,便会护着你。”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时剩下的酒,递给她一杯,“再饮一杯?”

苏千鸢接过,与他轻轻碰杯,仰头饮尽。酒液灼热,一路烧到胃里。

萧衍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丝碎发。动作不算亲密,却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苏千鸢,”他唤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宫太子妃,是孤的妻子。东宫内外,无数双眼睛看着你,也看着孤。望你牢记身份,谨言慎行,与孤……同心同德。”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锁住她的眼睛。

苏千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坚定地回答:“臣妾谨记殿下教诲。既为殿下妻,自当与殿下同心,维护东宫,不辜圣恩,不负己责。”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柔情蜜意,只有清醒的认知与郑重的承诺。如同他们初见时的盟约。

萧衍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半晌,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有一种坚实的力量感。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这一夜,无关风月,更像是一场盟誓后的交融与确认。他强势而并不粗暴,她生涩却努力配合,两个清醒的、带着各自目的与责任的人,在最亲密的距离里,试探着彼此的边界与温度。

窗外月色朦胧,掩去了深宫重重檐角下的暗影。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正星夜驰往京城。关外戎狄异动频繁,似有南侵之意。

风雨,从未真正停歇。

第七章 新婚伊始

晨光熹微,透过承恩殿精致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苏千鸢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身体有些微酸涩,提醒着她身份已然不同。身侧的位置空着,余温尚存,萧衍已起身离去。作为储君,他需在卯时初刻至文华殿处理政务,或参与朝会。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云珠和两名东宫侍女捧着盥洗之物与更换的衣物候着了。

“太子妃殿下,您醒了。”云珠脸上带着欢喜又谨慎的笑意,轻轻撩开帐幔。

苏千鸢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昨夜睡眠不深,脑中反复闪过昨日大婚的种种以及萧衍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面容。她定了定神,在云珠的服侍下起身梳洗。

今日需按制去拜见帝后。皇后早逝,宫中位份最高的是李贵妃,暂摄六宫事。此外,还需拜见几位生育了皇子的妃嫔。

她换上太子妃常服,颜色较婚服素雅,但纹饰依然华贵端庄。梳妆时,她特意选了较为稳重内敛的首饰,既符合身份,又不至于过分张扬惹眼。

刚用过早膳,常德便来了,恭敬行礼后道:“殿下吩咐,让奴才引太子妃去凤仪宫拜见贵妃娘娘。殿下早朝后亦会过去。”

“有劳常公公。”苏千鸢颔首,扶着云珠的手起身。

凤仪宫气派恢宏,因李贵妃暂摄宫权,此处便成了后宫实际上的权力中心。殿内焚着浓烈的瑞脑香,李贵妃端坐主位,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妆容精致,一身绛紫色宫装,气度雍容,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下首坐着几位妃嫔,皆衣着光鲜,神色各异。

苏千鸢依礼跪拜,姿态恭谨,声音清越:“臣妾苏氏,拜见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李贵妃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抬起头来。”

苏千鸢依言抬头,目光微垂,不直视凤颜。

“嗯,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李贵妃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入了东宫,便是皇家的人了。往后须得恪守妇德,勤谨侍奉太子,和睦后宫,为众妃表率。太子妃之位责任重大,你可明白?”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苏千鸢恭敬应答。

“起来吧,赐座。”李贵妃这才露出一丝浅淡笑意,让人看座,又介绍了在座的几位妃嫔,多是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如生育了三皇子的德妃,五公主的生母淑嫔等。

几位妃嫔态度客气而疏离,言语间不乏试探。苏千鸢一一应对,言辞得体,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正说着,外间通传太子殿下到。

萧衍大步走入,他已换下朝服,身着石青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他向李贵妃行礼问安后,很自然地走到苏千鸢身边的位置坐下。

“太子与新妇倒是恩爱,这才分开一会儿便赶着来了。”德妃笑着打趣,语气却有些微妙。

萧衍面色不变,淡淡道:“今日该带太子妃来向娘娘们请安,是孤来迟了。”他转向苏千鸢,语气寻常,“可还习惯?”

“回殿下,贵妃娘娘与各位娘娘都很和善。”苏千鸢温声答道。

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亲密互动,但萧衍的出现,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支持与定位。殿内妃嫔们的态度明显更郑重了几分,少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审视。

又坐了片刻,萧衍便以不打扰贵妃休息为由,带着苏千鸢告退。

离开凤仪宫,萧衍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引着苏千鸢在御花园略走了走。

“李贵妃是三皇子生母,三皇子如今在吏部观政,颇得一些老臣看重。”萧衍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事,“德妃出身将门,其父曾是北境将领,与永昌侯有些旧谊,但其兄现任京营指挥使。淑嫔父亲是户部侍郎……后宫关联前朝,错综复杂,你日后自会慢慢知晓。”

苏千鸢默默记下,知道这是他在提点自己。“谢殿下告知。”

“东宫内务,自有旧例。一应账册、人事,稍后会移交于你。若有不明之处,可问掌事女官,或直接来问孤。”萧衍停下脚步,看着她,“孤既将内务交托于你,便是信你能打理妥当。不必畏手畏脚,但也切忌急躁冒进。平衡、公允,最为紧要。”

“臣妾明白。”苏千鸢应下。管理东宫内务,是太子妃的权责,也是考验。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是无能。萧衍看似放权,实则也在观察她的能力。

“还有一事,”萧衍目光投向远处湖面,“三日后回门,孤会陪你同去。”

苏千鸢有些意外。按制,太子妃回门,太子可去可不去,全凭心意。萧衍主动提出陪同,无疑是给永昌侯府极大的体面,也是再次向外界昭示他对这场联姻的重视。

“谢殿下体恤。”她真心实意地道谢。父亲母亲定然欢喜。

萧衍“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往回走。苏千鸢落后半步跟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至少目前看来,这位太子夫君,言出必行,且行事颇有章法,并非难以相处之人。

三日后,太子妃回门,仪仗煊赫。太子萧衍亲自陪同,在永昌侯府用了午膳,态度谦和,给足了侯府面子。苏凛夫妇见女儿气色尚佳,太子待她也算尊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平稳的方向发展。苏千鸢开始接手东宫内务,她本就聪慧,又有云珠和几位可靠女官协助,虽偶有磕绊,但大体井井有条。她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又不失宽和,很快便在东宫仆役中树立起威信。与萧衍之间,也形成了一种相敬如宾、默契合作的相处模式。他忙于前朝政务,她打理好后宫,每日一同用膳时,他会简单问问内务情况,偶尔也会提及一些朝中无关紧要的趣事,或考校她的见解。苏千鸢谨慎应对,渐渐也能提出一些不俗的看法,引得萧衍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阙自那日与林婉儿见面后,心中怨毒日深。他认定苏千鸢与太子早有苟且,自己是被设计、被背叛的那个。这种念头折磨得他寝食难安,加上朝中沈系官员因东宫与侯府联姻而受到的压力日增,父亲对他日益失望,他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开始暗中留意东宫动向,收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试图找到苏千鸢“不贞”或太子“强夺臣妻”的证据,哪怕只是流言,也能稍解他心头之恨,或给东宫制造些麻烦。

这一日,他安插在茶楼酒肆的眼线传来一个消息:几个外地来的行商在酒后吹嘘,说曾在北境某边城,见过与太子妃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与当地一名年轻将领关系匪浅,时间大约在一年前。

沈阙如获至宝!一年前,苏千鸢确实随永昌侯夫人去北境探望过驻守的兄长,住了两月有余!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至于那年轻将领是谁,行商语焉不详,但沈阙几乎立刻认定,那必是太子的某个心腹或安排好的“奸夫”!

他兴奋得浑身发抖,立刻着手安排,命人悄悄去北境“核实”,同时开始在京城最下三滥的勾栏瓦舍、流民聚集之地,散布“太子妃婚前不检,曾与边将私通”的谣言。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模糊处理,却更能引发无穷遐想。

流言如同瘟疫,在阴暗的角落悄然滋生、扩散。尽管东宫管制甚严,但这等涉及宫闱秘辛、尤其是新任太子妃的香艳谣言,总能找到缝隙传播。

很快,一些风声便飘进了东宫,也传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李贵妃正在用燕窝,听着心腹宫女低声禀报,拿着调羹的手顿了顿,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哦?还有这等事?太子那般看重她,若听闻这些,不知作何感想。”

德妃则蹙了蹙眉,对身边嬷嬷道:“这等无稽之谈,怕是有人故意中伤。太子妃入门以来,行事并无差池。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让人留意着,莫要牵扯到咱们。”

萧衍是在批阅一份关于北境军饷的奏折时,听常德低声禀报此事的。常德说得谨慎,只道市井有些关于太子妃的不利传言,似是有人刻意散布。

萧衍笔尖未停,面色沉静如水,只有眸色瞬间冷了下去,如同数九寒冰。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浸骨的寒意,“源头,散布者,一个不漏。北境那边,也派人去,查清楚一年前太子妃省亲时,所有接触过的外男,尤其是将领。”

“是。”常德心头一紧,知道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谣言既然起来了,堵不如疏。”萧衍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找几个可靠的说书人,把太子妃自幼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及笄礼上受辱却顾全大局、以及婚后恭谨贤淑、打理东宫井井有条的事迹,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宣讲。要生动,要感人,要突出其德容言功。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把沈阙最近告病却私下与林婉儿等人密会、以及他名下几处产业不太干净的证据,适当‘漏’一点给御史台的人。他们不是喜欢风闻奏事吗?让他们奏点新鲜的。”

常德立刻领会:“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萧衍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沉沉。

他选中苏千鸢,固然有政局考量,但也并非全无欣赏。她沉着、坚韧、清醒,是他认为合格的太子妃人选。如今有人将污水泼到她身上,便等同于挑战东宫颜面,更是对他眼光的否定。

至于沈阙……跳梁小丑,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东宫各处渐次亮起灯火。承恩殿的方向,一片安宁。

或许,该去看看她了。有些事,需得让她知晓,也需看看她的反应。

第八章 风波暗起

谣言如同阴沟里滋生的苔藓,虽不见天日,却蔓延得飞快。尽管东宫迅速采取了措施,以正面事迹加以对冲,甚至暗中引导了舆论,但“太子妃婚前不贞”的污蔑,依然在某些圈层里隐秘地流传着,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东宫或永昌侯府抱有敌意或妒忌之心的人。

苏千鸢并非全然不知。云珠几次欲言又止,掌事女官们眼神偶尔闪烁,宫人们私下议论时骤然降低的音量,都让她察觉到了异样。她并未急着追问,而是更加谨言慎行,将东宫内务打理得越发滴水不漏,对待宫人也更加宽严相济。同时,她暗中让云珠留意,是从何处、经由何人之口,最先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这一日,她正在查看尚服局送来的秋衣料子样本,常德来了,恭敬道:“太子妃殿下,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苏千鸢心中微动,放下手中的锦缎:“好。”

来到萧衍的书房,他正在看一份舆图,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近日宫中有些流言,你可曾听闻?”萧衍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千鸢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略有耳闻,似是些无稽之谈。”

“关于你一年前在北境省亲时,行为不检的传言。”萧衍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苏千鸢心下一沉,果然如此。她面上不露分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愠色:“北境省亲?臣妾当时随母亲探望兄长,深居简出,所见外男不过兄长麾下几位将领于正式场合拜见,皆恪守礼仪,何来不检之说?此等污蔑,不仅损臣妾清誉,更是辱及兄长与北境将士,其心可诛!”她起身,敛衽一礼,“殿下明鉴,此谣言恶毒,必是有人故意中伤,意图离间东宫与侯府,破坏朝局安稳。臣妾愿与造谣者对质,以证清白!”

她反应迅速,言辞清晰,不仅否认,更将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表现出被污蔑的愤怒与捍卫家族、夫君的坚定。

萧衍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亮灼人的眸子,眼中审视的意味淡了些,点了点头:“孤自然信你。此事已着人详查,源头指向沈阙。”

沈阙?苏千鸢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果然是他!自己已与他恩怨两清,他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报复!

“沈阙因嫉生恨,散布谣言,其行卑劣。孤已安排应对。”萧衍继续道,“不过,谣言既起,便需彻底平息。孤已派人前往北境,核实你当时行程与接触之人。你兄长处,孤也会去信说明。”

这是要彻查以堵天下悠悠之口了。苏千鸢明白这是必要的,立刻道:“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殿下核查。只是劳烦殿下为臣妾操劳,臣妾愧疚。”

“你既为东宫太子妃,维护你,便是维护东宫体面。”萧衍语气缓和了些,“此事你不必过于忧心,安心处理内务即可。孤会处理。”

“谢殿下。”苏千鸢心中稍安,同时又有些复杂。他信任她,至少表面如此,且手段雷厉风行。这让她在东宫的立足,似乎又多了一分依靠。

“还有,”萧衍话锋一转,“三日后,宫中设中秋宴,宗室命妇皆会出席。这是你成为太子妃后,首次在如此多外命妇前亮相。届时,恐怕会有不长眼的,借此谣言生事。你需有所准备。”

苏千鸢神情一凛,正色道:“臣妾明白。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从书房出来,苏千鸢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山雨欲来风满楼。沈阙的恶意中伤,中秋宴上可能面临的刁难……前路似乎从不平坦。

但她没有退路。只能迎上去。

回到承恩殿,她吩咐云珠:“去将我那套缂丝金凤衔珠的头面找出来,还有那件雨过天青色的宫装。中秋宴,我要穿。”那套头面华贵而不失雅致,宫装颜色清冷大气,既能彰显身份,又不显得过分咄咄逼人。

“另外,”她沉吟片刻,“将我库房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找出来,包好。中秋宴上,献给李贵妃。”

云珠有些不解:“小姐,那尊观音很是珍贵,您不是原本打算……”

“贵妃娘娘暂摄六宫,又生育了三皇子,地位尊崇。我初来乍到,孝敬她是应当的。尤其是这个时候,更需表明态度。”苏千鸢冷静道。送礼并非讨好,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后宫权力格局的尊重与融入。在李贵妃未必喜欢她的情况下,一份恰到好处、不显谄媚的礼物,至少能缓和关系,避免在宴会上被刻意针对。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云珠恍然,连忙去准备。

苏千鸢走到窗边,望着东宫庭院中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中秋,团圆之节。她的“团圆”,却要在风口浪尖上,去应对明枪暗箭。

沈阙……既然你如此不肯罢休,那便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她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两日后,御史台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上书弹劾沈阙“告病不朝,却流连市井,与不明女子私会,行为放荡,有失官箴”,并附带提及沈阙名下某处庄子“疑似强占民田,纵仆行凶”。证据算不上铁证如山,却足以让沈阙再次成为朝堂焦点。

皇帝将奏章留中不发,但沈阙却被勒令闭门思过,配合调查。沈相气得险些吐血,回府后将沈阙狠狠斥责一番,命他彻底“病”着,不许再出门惹事。沈阙散布谣言带来的短暂快意,瞬间被更大的麻烦和父亲的震怒所取代,心中更是憋闷怨恨,却又无可奈何。

而北境那边,萧衍派去的人效率极高,很快传回消息:一年前苏千鸢省亲期间,接触过的外男屈指可数,皆是其兄苏千嶂麾下将领,于公开场合例行拜见,且有女眷在场,绝无私相授受之可能。同时,还带回了几位将领、当地官员乃至一些百姓的证词,证明苏小姐深居简出,贤淑守礼。

这些消息虽未公开,但已足够萧衍掌控全局。

中秋夜,宫宴设在御花园琼华台。月华如水,灯烛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千鸢与萧衍一同出席。她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宫装,戴着缂丝金凤衔珠头面,妆容精致,仪态万方,既有着太子妃的尊贵气度,又不失年轻女子的清雅风华。与萧衍并肩而行,接受众人朝拜,举止从容,无可挑剔。

宴席间,她依礼向帝妃敬酒,向宗室长辈问安,与命妇女眷寒暄,言辞得体,笑容温婉。那份沉稳大气,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或好奇的人,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位与沈家沾亲的郡王夫人,借着几分酒意,笑着对邻座一位侯夫人道:“要说咱们太子妃娘娘,可真是福泽深厚。这命啊,有时就是说不准,昨日或许还在泥里,今日就飞上枝头了。只是这飞得太高太快,难免惹人眼红,什么闲话都出来了。我前儿个还听人嚼舌根,说什么北境如何如何,真是可笑!咱们娘娘这等品貌气度,岂是那等谣言能污蔑的?”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到,看似在驳斥谣言,实则将谣言内容当众又提了一遍,引得不少人侧目。

那位侯夫人面露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苏千鸢正与德妃说话,闻言,手中酒杯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郡王夫人。

殿内霎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萧衍坐在御座下首,亦抬眸望去,神色淡漠,并未出声,似乎想看她如何应对。

苏千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并未看那郡王夫人,而是面向御座上的皇帝与李贵妃,盈盈一拜,声音清越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坚定:

“父皇,贵妃娘娘,今日中秋佳节,本是团圆喜庆之时。臣妾本不该以此琐事烦扰圣听。然既有长辈提及市井流言,臣妾身为太子妃,关乎东宫与皇家清誉,不敢不辩。”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皇帝:“臣妾一年前随母省亲北境,所见外男,唯有兄长麾下将领于军务场合拜见,母亲与嫂嫂皆在侧,恪守礼仪,天地可鉴。此等污蔑,不仅辱及臣妾,更是辱及为国戍边的兄长与北境将士忠勇!臣妾年幼,或有不周之处,但家父自幼教导,女子贞静贤德是为根本,臣妾时刻不敢忘怀。今蒙天恩,得嫁东宫,更知谨言慎行之要。此等无稽之谈,实令臣妾惶恐,亦恐损及天家颜面。”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先摆事实,再诉委屈,最后上升到皇家颜面,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却又不过分激动失态。

皇帝闻言,面色微沉,看向那郡王夫人:“赵王氏,你从何处听得此等荒唐之言?”

那郡王夫人吓得酒醒了大半,慌忙离席跪倒:“陛……陛下恕罪!臣妇也是听……听下人胡乱嚼舌,心中气愤,才……才失言了!臣妇绝无质疑太子妃之意啊!”她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提沈家。

皇帝冷哼一声:“无知妇人,道听途说,便敢在宫宴上妄言!罚你半年俸禄,回去闭门思过!”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郡王夫人连连磕头。

皇帝又看向苏千鸢,语气缓和:“太子妃受委屈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等谣言,朕已听说,纯属子虚乌有。太子已查明,乃是有小人恶意中伤。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敢妄议太子妃清誉,朕定严惩不贷!”

“谢父皇为臣妾做主!”苏千鸢再次下拜,眼中适时泛起一点晶莹,显得格外真切。

萧衍此时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妃贤德,孤深知。往后,若再有此等事,不必劳动父皇,孤自会处置。”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所及之处,众人皆低头避让。

一场风波,被苏千鸢巧妙化解,反而更凸显了她的端庄与委屈,赢得了皇帝的公开维护和太子的力挺。经此一事,那些暗地里的流言,虽不会立刻消失,但至少在明面上,再也无人敢提及。

宴席继续,气氛却更加微妙。苏千鸢安然坐回萧衍身边,接受着各方重新评估、甚至带上一丝敬畏的目光。

萧衍为她布了一箸菜,低声道:“应对得不错。”

苏千鸢微微垂眸:“是殿下教导有方,也是父皇与娘娘明察秋毫。”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默契。

经此一役,苏千鸢在东宫的地位,更加稳固。而沈阙,则因御史弹劾与中秋宴上其亲眷的拙劣表演,处境愈发尴尬,沈家声望也受到不小打击。

秋意渐深,北境的军报越发频繁。关外的戎狄部落,似乎真的在酝酿一场大的风暴。

第九章 北境烽烟

中秋宴后,京城关于太子妃的流言蜚语虽未根绝,却已转入地下,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苏千鸢借着皇帝与萧衍的公开维护,以及自身沉稳得体的表现,在东宫乃至后宫初步站稳了脚跟。她将内务打理得越发娴熟,与萧衍之间那种基于利益与默契的“合作关系”也似乎更紧密了些,至少表面看来,太子对这位太子妃是满意且维护的。

然而,朝堂上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北境传来的军报越来越急,戎狄几个大部落结束了多年的内斗,竟隐隐有联合之势,频繁骚扰边关,劫掠商队,试探边防。边境几座城池已进入戒严状态。

这一日朝会,兵部侍郎出列,呈上最新急报:戎狄联军约五万,已集结于阴山以北百里,其先锋部队屡次叩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北境守军压力巨大,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增拨粮饷。

满朝哗然。大梁承平日久,虽北境时有摩擦,但如此规模的敌军集结,已是多年未见。朝臣们争论不休,主战主和,吵作一团。有言应立刻调集京营或附近州府兵马北上支援的,有言应先派使者斥责、以金银财物羁縻的,也有言应紧闭边关、凭险固守的。

皇帝萧稷高坐龙椅,面色沉凝,听着底下争执,并未立刻表态。他的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太子萧衍。

萧衍出列,声音沉稳清晰:“父皇,戎狄悍勇,贪婪成性,今既联合来犯,其志非小。若仅以财物羁縻,无异于养虎为患,徒增其骄狂之气。凭险固守固然稳妥,然被动挨打,边民涂炭,国威受损。儿臣以为,当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兵者,国之大事。调兵遣将,需慎之又慎。北境现有守军八万,主将永昌侯世子苏千嶂勇猛善战,熟悉边情。当务之急,是确保粮草军械供应无虞,并选派得力将领,率精锐驰援,以壮声威,稳定军心。同时,可传檄周边藩属,共御外侮。此战,不仅要退敌,更要打出大梁国威,令其十年不敢南顾!”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有战略眼光,又考虑了实际情况,沉稳果决,听得不少武将暗暗点头,一些文官也觉颇有道理。

皇帝沉吟片刻,问道:“太子以为,谁可担此援军主将之任?”

萧衍早有腹案,朗声道:“儿臣举荐镇北将军,忠勇侯郭振。郭老将军久经沙场,威震北疆,戎狄闻其名而胆寒。且郭将军对北境地形、敌情了如指掌,由其挂帅,必能克敌制胜!”

郭振是军中宿将,资历威望极高,且一向忠于皇室,与各派系瓜葛不深,确是合适人选。

皇帝颔首:“太子所虑周全。便依太子所奏,以忠勇侯郭振为北征大将军,节制北境诸军,即日点兵出征。户部、兵部需全力配合,保障粮草军械供应,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被点名的官员出列应命。

主战方针既定,朝会便转入具体的调兵、筹粮、后勤事宜的商讨,效率顿时高了许多。萧衍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协调各方,提出建议,展现出卓越的政务能力和对军务的熟悉,令许多原本对这位年轻太子持观望态度的大臣,不由刮目相看。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永昌侯府上下更是振奋。苏千嶂是世子,如今北境危急,他肩上的担子最重。东宫与侯府联姻后,太子对北境战事如此上心,力主派强援,无疑是对苏家最大的支持。

苏千鸢在东宫得知朝会结果,心中稍安。兄长在前线御敌,她在后方,虽不能亲赴沙场,但打理好东宫,不使萧衍有后顾之忧,便是尽了心力。同时,她也隐隐察觉,这场突如其来的北境危机,或许也是萧衍稳固储位、树立权威的一个重要契机。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萧衍越发忙碌,常常与兵部、户部官员商议至深夜,亲自过问援军组建、粮草调拨的细节。苏千鸢则尽力将东宫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确保萧衍回宫后能得以休息。她还会细心地备好夜宵,有时是一碗温补的汤羹,有时是几样清淡小菜,放在书房外间的暖笼里。

起初萧衍并未在意,某夜商议至三更,腹中饥饿,常德端上还温着的鸡丝粥和几样小点时,他微微一怔。

“是太子妃殿下吩咐备下的,说殿下议政辛苦,需垫补些。”常德低声解释。

萧衍看着那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吃食,沉默片刻,拿起调羹。粥熬得火候正好,暖意顺着咽喉直达胃腹,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疲惫。

自那以后,苏千鸢备的夜宵便成了惯例。萧衍从未言谢,但书房里为她留的灯,似乎熄得晚了些;偶尔回承恩殿就寝,见她已歇下,也会放轻脚步。

一种无声的、基于日常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前线战事紧锣密鼓地筹备,后方却也有人坐不住了。

沈阙被勒令闭门思过,心中愤懑难平。北境战事起,他父亲沈相被皇帝委以统筹粮草后勤的重任(皇帝也需要平衡,不能让东宫一系独占功劳),沈家似乎又有了用武之地。沈阙觉得这是自己戴罪立功、重新挽回父亲信任和朝堂地位的机会。

他通过母亲向沈相求情,想参与粮草转运之事,哪怕只是个协理。沈相本不愿,但耐不住夫人哭求,又见儿子近日似乎沉静了不少(实则是憋着股劲),想了想,北境粮草转运涉及多条线路、众多州县,事务繁杂,也确实需要可靠之人盯着,便勉强同意让他以户部员外郎的身份,去负责其中一条不太紧要的辅线协理,并严厉告诫他务必谨慎,不得出任何差错。

沈阙一口应下,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他恨萧衍,恨苏千鸢,也恨导致自己失势的北境战事。若能在这粮草转运中做些手脚,既能让苏千嶂吃个闷亏,打击永昌侯府和东宫的声望,又能显得自己能力出众(若事后能“及时发现”问题并补救),岂不是一箭双雕?

他知道直接克扣或延误主线粮草风险太大,易被察觉。便将主意打到了那条辅线上。辅线供应的是部分边军的日常补给和替换军械,非紧急,但若出现问题,久而久之也会影响士气。他计划暗中勾结沿线某个贪心的州官,以次充好,或用陈旧粮食替换新粮,赚取的差价两人平分。他自认做得隐秘,且责任可以推给地方官。

然而,沈阙不知道的是,从他开始“闭门思过”,东宫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他。他暗中活动想捞差事,他与那州官的秘密往来,都被一一记录,呈报到了萧衍案头。

“蠢货。”萧衍看着密报,只评价了两个字。在北境战事上动手脚,无异于通敌卖国,自寻死路。沈阙此举,简直是给他、给沈家递上了一把自刎的刀。

“殿下,可要立刻拿下?”常德问。

“不必。”萧衍手指敲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让他做。盯紧了,证据收集齐全。现在动他,打草惊蛇,且罪名可大可小。等他做成了,人赃并获,再连同沈相治家不严、举荐失察之罪,一并清算。北境将士的粮秣,孤自有安排,不会真让他误了事。”

“是。”常德心领神会。殿下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一举将沈家这个潜在的威胁,狠狠打压下去。

“还有,”萧衍补充道,“此事,暂且不必让太子妃知晓。”他不想让她过早卷入这些肮脏的争斗,徒增烦扰。她只需安稳做好她的太子妃即可。

“奴才明白。”

秋意渐浓,北风开始带着肃杀之气。忠勇侯郭振率领的五万援军誓师出征,浩浩荡荡开赴北境。京城百姓夹道相送,旌旗招展,鼓角震天。

苏千鸢站在东宫高处的亭台上,远眺着军队远去的烟尘,心中默默为兄长、为所有出征的将士祈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衍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远望。

“郭老将军身经百战,此去必能凯旋。”他说道,语气笃定。

“但愿如此。”苏千鸢轻声道,“只愿将士们少些伤亡,边关百姓能得安宁。”

萧衍侧目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素雅的秋装,立在风中,衣袂微拂,侧脸沉静,目光悠远,那份发自内心的忧戚与祈愿,不似作伪。

“会的。”他难得地,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说道。

北境的风雪,即将来临。而京城的风暴,也在暗中酝酿。

第十章 雪落宫闱

北境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时而捷报,时而胶着。忠勇侯郭振不愧是沙场老将,稳扎稳打,与苏千嶂配合默契,数次击退戎狄的进攻,稳住了防线。但随着寒冬降临,作战对双方都变得异常艰难,尤其是补给线漫长的梁军。

朝廷上下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北境,粮草、棉衣、药材的供应成了重中之重。沈阙负责的那条辅线,在他“精心”运作下,问题开始逐渐暴露。送往边关的粮食中掺杂沙石霉变的比例越来越高,替换的冬衣絮棉稀薄,甚至有用劣质药材冒充的迹象。尽管问题尚未引发前线大规模的不满(因非主要补给线),但负责接收的军需官已多次向后方反映。

这些反映,自然也被东宫知晓。萧衍冷眼看着,只命人将证据一一收好,并暗中通过其他渠道,将优质的补给悄悄补上,确保不影响前线。

沈阙却自以为得计,与那州官分赃分得不亦乐乎,胆子也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将手伸向了一些本该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的银钱。他想着,这些钱发下去也没人细查,不如挪作他用,或中饱私囊。

他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头顶缓缓收紧。

京城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初翩然而至。一夜之间,琼楼玉宇,银装素裹。

苏千鸢站在承恩殿的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带来一丝沁凉的湿意。她想起去年此时,她还无忧无虑,会拉着沈阙在雪地里奔跑,打雪仗,堆雪人……往事如烟,消散在这冰冷的雪中。

“太子妃,天寒,仔细着凉。”云珠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

苏千鸢拢了拢裘衣,转身回殿。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她走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东宫这个月的用度账册,还有几封北境来的家书。兄长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她从字里行间,能读出战事的艰辛与危险。父亲也来信,言辞间对太子在此次战事中的表现颇为赞许,叮嘱她安心侍奉,不必挂念家中。

她提笔,正准备给兄长回信,常德来了。

“太子妃殿下,殿下请您去一趟书房,说有要事相商。”常德神色比平日更显肃穆。

苏千鸢心中微动,放下笔:“好。”

来到书房,萧衍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外面簌簌落雪。听见她进来,转过身,脸色是罕见的凝重。

“殿下。”苏千鸢行礼。

“坐。”萧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有件事,需告知你。关于沈阙。”

苏千鸢心头一跳,面上维持平静:“沈阙?他又做了什么?”

萧衍将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吧。”

苏千鸢拿起密报,越看脸色越白,手指微微颤抖。上面详细记录了沈阙如何勾结州官,在供应北境辅线的粮草军资上以次充好、贪墨银两,甚至挪用抚恤银!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他……他怎么敢!”苏千鸢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她知道沈阙因嫉生恨,散布谣言中伤自己,已觉其品行低劣。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在北境战事吃紧、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关头,做出这等克扣军资、贪墨抚恤银的勾当!这与通敌卖国何异?那些粮食、冬衣、药材,关系到多少边关将士的温饱和性命!那些抚恤银,是阵亡将士家属活命的指望!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她浑身发颤。昔日情谊,早已在及笄宴那日粉碎。如今剩下的,只有对此人卑劣无耻行径的深深憎恶!

“证据已收集齐全。”萧衍的声音冰冷,“此事牵涉军国大事,已非寻常贪墨。按律,当斩。沈相举荐失察,治家不严,亦难逃罪责。”

苏千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萧衍:“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她明白,萧衍告诉她,不仅仅是告知,恐怕也想听听她的意见,或者,是要看看她对沈家的态度。

萧衍看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怒意与清晰的憎恶,心中那点因提及沈阙而起的微妙不悦消散了些。她果然不是那等藕断丝连、是非不分的女子。

“孤已命人暗中控制了那名州官,取得了口供。时机成熟,便可收网。”萧衍道,“此事一旦公开,沈阙必死无疑,沈家也会元气大伤。但沈相在朝多年,门生故旧众多,若处理不当,恐引朝局动荡,尤其在战事未平之时。”

苏千鸢明白了。萧衍要扳倒沈家,但要选择最有利的时机和方式,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尽量减少反弹,不影响北境战事大局。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殿下思虑周全。沈阙罪无可赦,然沈相是否知情,尚需查证。若贸然牵连过广,恐令朝臣寒心,也易被反咬一口,说殿下借机铲除异己。”她顿了顿,继续道,“不如,先将沈阙与那州官贪墨军资、挪用抚恤的罪证,通过可靠渠道,递到几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手中。由他们出面弹劾,陛下必然震怒,下令彻查。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沈阙无从抵赖。沈相为自保,必会主动请罪,严惩其子,并辞去部分要职以示清白。如此,既惩办了首恶,敲打了沈家,又不会过分激化矛盾,影响前线。殿下以为如何?”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的建议,与他心中预案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得更周全,将可能引发的舆论反弹也考虑了进去。她果然不止有沉稳的心性,更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处事智慧。

“此法甚妥。”萧衍颔首,“便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去办,如何?”他想试试她的能力,也看看她的决心。

苏千鸢一怔,随即明白这是萧衍给她的考验,也是给她的“投名状”。由她这个曾被沈阙当众退婚、又被其造谣中伤的太子妃,来推动扳倒沈阙,在外人看来是“恩怨分明”、“大义灭亲”,对她稳固地位有利,也能彻底斩断她与沈家的最后一点舆论关联。

她没有任何犹豫,起身,肃容敛衽:“臣妾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好。”萧衍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小心行事,莫要留下痕迹。”

“臣妾明白。”

从书房出来,雪下得更大了。苏千鸢走在回承恩殿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带来丝丝凉意,却冷却不了她心头的怒火与决绝。

沈阙,这是你自找的。

她回到殿中,立刻叫来云珠和两个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一番。她通过母亲侯夫人,联系上一位与永昌侯府交好、且向来嫉恶如仇的御史夫人,以“无意间得知边关将士竟用霉粮薄衣,心中痛惜,恐有小人作祟”为由,将部分确凿但不至于立刻牵连沈阙核心的证据,以及那州官可能的藏身线索,辗转递了过去。

那位御史果然不负刚直之名,暗中核实后,勃然大怒,不顾同僚劝阻,连夜写好奏章。

三日后的大朝会,这位御史出列,慷慨陈词,将沈阙与州官勾结、贪墨北境军资、挪用阵亡将士抚恤银的罪行,一一揭露,并附上部分证据。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皇帝萧稷震怒!北境将士正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拼杀,后方竟有蠹虫如此肆无忌惮地挖墙脚!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动摇国本、寒将士之心的大罪!

“沈阙何在?!”皇帝厉声喝道。

沈相早已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逆子……逆子他告病在家……”

“给朕拿下!严加审讯!涉案州官,一并锁拿进京!此案,由三司会审,给朕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绝不姑息!”皇帝盛怒之下,直接下了严令。

沈阙还在做着发财美梦,就被如狼似虎的刑部差役从府中拖走,投入天牢。那名州官也在任上被擒。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沈阙无从狡辩。他甚至试图攀咬父亲,被沈相当堂痛斥,断绝父子关系。沈相主动上交了部分权柄,闭门待罪。

案件审理得很快,皇帝虽怒,但考虑到沈相多年功劳和朝局稳定(也有萧衍暗中转圜),并未牵连过广。最终,沈阙被判斩立决,秋后处决。那名州官同罪。沈相因举荐失察、治家不严,罚俸三年,降级留用,暂免实职。

沈家,一夜之间,从权势煊赫的宰相门第,跌落尘埃。沈阙更是从翩翩贵公子,沦为即将问斩的阶下囚。

判决下来那日,京城又下起了大雪。

苏千鸢站在窗前,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云珠小声禀报:“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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