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时选择前夫的儿子找到我说要结婚买房,我问了准儿媳一个问题
1
再见到周子昂,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一首永不终结的催眠曲。我刚结束一场冗长的线上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给自己冲杯速溶咖啡。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突兀,又带着点不耐烦的急促。
我以为是快递,趿拉着拖鞋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是他。周子昂。
我前夫的儿子。
他比我记忆里高了,也壮实了,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肩膀宽阔,T恤绷出肌肉的轮廓。只是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还是和他爸,和我那个已经成为“前夫”的男人,像了七八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审视和疏离。
我愣在门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我和他爸周建明离婚已经六年了。六年来,我们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却朝着完全相反方向延伸的射线,再无交集。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断了和所有共同朋友的联系,像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新的生活里,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割裂过去。
周子昂,这个名义上叫了我十几年“妈”的孩子,自然也在这场割裂中,被我“遗忘”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像是要把门板敲穿。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有事?”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的意思。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甚至有点冷。
周子昂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态度。他愣了一下,眼神里的那点不耐烦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错愕,有点受伤,还有点……理所当然的恼怒。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他开口,声音已经带了点成年男人的沙哑,但语气还是少年时的那种冲。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看看我?离婚六年,他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现在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说是“看看我”,这话连鬼都不信。
空气僵持着,热浪从楼道里涌进来,裹挟着灰尘和别人家饭菜的味道。
他似乎也觉得这个开场白很失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后的客厅里。“不请我进去坐坐?”
“家里乱,不方便。”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不是借口。单身女人的家,尤其是一个刚加完班的单身女人的家,沙发上搭着准备晚上穿的瑜伽裤,茶几上散着零食包装袋和没来得及扔的咖啡杯,确实不适合待客。更何况,是这种“客”。
周子昂的脸沉了下来,那种被下了面子的难堪让他看起来更像他爸了。
“我有事找你。”他终于放弃了迂回,单刀直入。
“说。”我言简意赅。
他似乎被我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站在这儿说?林岚,你什么意思?我大老远跑过来,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林岚。
他连“妈”都懒得叫了,直接喊我的名字。
也好。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一下,像是终于落了地。这样也好,省得彼此尴尬。
我侧了侧身,算是默许他进来。
他换鞋进屋,视线快速地在我的小两居里扫了一圈,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判。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当年周建明第一次去我租的单身公寓,也是这种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你过得……就还行。”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像是给了我一个恩赐般的肯定。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给他倒水,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他大概是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好意思开口要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根想点上,看到我皱起的眉头,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让他身上的那种成年人的伪装瞬间破功,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局促。
“我……要结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我听见,又像是怕我听不见。
我“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结婚,关我什么事?
我的冷淡显然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控诉:“你就这个反应?”
我有点想笑:“不然呢?我应该敲锣打鼓,还是喜极而泣?”
“你……”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恭喜你。”我敷衍地补了一句,像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她叫小雅,我们大学同学,谈了四年了。”
“嗯。”
“她家里条件一般,我们想在市区买套房,付个首付。”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目的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荒谬感。
当年,我和周建明离婚,闹得很难看。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几乎撕破了所有脸皮。周子昂那时候十六岁,已经是个半大的人了,有自己的判断力。
法官在征求他意见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周建明。
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站在他爸身边,梗着脖子,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鄙夷。他说:“我爸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你?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在我最痛的地方。
是,那时候的我,确实狼狈。为了和他爸离婚,我几乎是净身出户。工作也因为没日没夜的争吵和糟糕的状态丢了。我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每天挤公交车去打零工,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我确实养不活他,更给不了他爸能给他的那种“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放手了。我签了字,放弃了他的抚养权,也放弃了那段让我窒息的婚姻。
我用了整整六年时间,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我重新找了工作,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为了一个单子在人家公司楼下等四个小时。我一点一点地攒钱,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以为我已经把过去埋葬了。
可现在,这个当年选择了他爸、鄙夷我的“儿子”,却坐在我的面前,理直气壮地,为了买婚房,来找我要钱。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所以呢?”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爸不是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吗?买房子的钱,找他要去。”
周子昂的脸瞬间白了。
“我爸……他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躲闪,“而且,他再婚了,那个女人……管钱管得严。”
我差点笑出声来。
周建明再婚的事,我有所耳闻。听说对方比他小十几岁,精明又漂亮。看来,我这位前夫的“好日子”,也不像他儿子想象中那么一帆风顺。
真是天道好轮回。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我这儿没钱,你走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干脆,周子昂彻底懵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林岚!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我叫了你十几年妈!”他冲我吼道。
“妈?”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在你十六岁那年,当着法官的面,选择跟你爸的时候,我就不是你妈了。是你自己选的,周子昂。”
“我那时候才多大?我懂什么!”他急切地辩解,“你以为我愿意吗?是他!是他跟我说,你要是跟了你妈,以后就得过苦日子,连大学都上不起!他说你没本事,没钱,只会拖累我!我能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嫌弃我穷,看不上我。原来,这背后还有周建明的“功劳”。
那个男人,不仅在婚姻里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离婚后,还要在儿子心里,把我的形象彻底摧毁。
一股迟来的愤怒和悲凉涌上心头。
“所以你就信了?”我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他语塞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理直气壮所取代,“事实不就是那样吗?你当时确实很落魄!我选择我爸,有什么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我点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是啊,太正常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还有什么可愤怒的呢?
“所以,现在你爸那里指望不上了,就想起我这个‘落魄’的妈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周子昂,你觉得,你现在来找我要钱,正常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他终于服软了,声音里带了点哀求的意味,“但你是我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现在我遇到难处了,你不该帮我一把吗?就当……就当是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不行吗?”
弥补亏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亏欠他什么了?
在那段婚姻里,我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辅导他功课。周建明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一切事务他从不插手。儿子感冒发烧,是我半夜抱着他去医院。开家长会,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去。他想学钢琴,是我省吃俭用给他报了最贵的班。
我自问,作为一个继母,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
可到头来,在他和他爸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一个“穷”字。
现在,他有脸跟我谈“亏欠”?
“我没钱。”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再没有任何情绪,“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假装在处理工作。
周子昂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充满了愤怒、失望和不甘。
最终,他狠狠地摔上门,走了。
那一声巨响,像是给我这六年平静的生活,砸开了一道裂缝。
2
门被摔上的那一刻,我紧绷的身体才瞬间松懈下来。我滑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像我此刻的心情。
周子昂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进我早已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来。
我和周建明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家里人催得紧,说女孩子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周建明出现了。他比我大八岁,离异,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他自己开了个小建材公司,有车有房,在当时的相亲市场里,算得上是“优质股”。
介绍人说,他前妻嫌他没本事,跟个有钱人跑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挺不容易的。
我看着他,一个中年男人,眉宇间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对我很热情,也很周到,会记得我随口提过喜欢吃的菜,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开车来接我。
最重要的,他说他不介意我不能生育。我的体检报告显示,我受孕的几率很低。这对一个渴望家庭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他说:“没关系,我有个儿子了。你要是喜欢孩子,就把子昂当自己的孩子疼。你要是不喜欢,我们过二人世界,也挺好。”
就是这句话,让我彻底放下了防备。
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婚后的生活,一开始确实是甜蜜的。周建明把工资卡交给我,家里的事都由我做主。我对周子昂也尽心尽力,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照顾。
他一开始很抵触我,会偷偷把我的化妆品扔掉,会在我做的饭菜里撒盐。我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捡回来,把饭菜倒掉重做。我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接受一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陌生女人,需要时间。
我用了一年时间,才让他放下戒备,开始怯生生地叫我“阿姨”,然后是“妈”。
我以为,我的付出得到了回报,我们的家,会越来越好。
但生活很快就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周建明的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他开始挑剔我做的饭菜不够精致,嫌弃我穿的衣服没有品位,指责我把儿子教得太“妇人之仁”。
“一个男孩子,你让他学什么钢琴?娘们唧唧的!应该去学散打,学拳击!”
“你看看人家王总的老婆,一身名牌,谈吐优雅,那才叫上得厅堂。你呢?整天就知道围着厨房和儿子转,一点长进都没有!”
“林岚,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我给你钱,是让你花的,不是让你攒着的!你穿得这么寒酸,丢的是我的脸!”
他的语言像一把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自尊。
我试图跟他沟通,但他总是不耐烦地打断我:“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女人的眼界就那么点!”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神黯淡的女人,感到一阵阵的陌生和恐慌。
而周子昂,也在他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他不再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开始对我的管教阳奉阴违。他会拿他爸给的零花钱去买最新款的游戏机,而我让他买本辅导书,他都会不耐烦。
他看我的眼神,也渐渐从依赖,变成了轻视。
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周建明带回家的那个年轻女孩。
他说那是他的新助理,需要熟悉业务,所以暂时住在家里。
那个女孩,二十出头,青春靓丽,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她会穿着我的睡衣在家里晃悠,用我的杯子喝水,甚至,当着我的面,亲昵地挽着周建明的胳膊。
而周建明,只是在一旁笑着,默许着这一切。
那一刻,我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我提出了离婚。
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漫长而丑陋的拉锯战。他转移财产,污蔑我出轨,想让我净身出户。
也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周子昂坚定地站在了他父亲那一边。
手机铃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是我的闺蜜,赵静。
“喂,岚岚,想什么呢?半天不接电话。”赵静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什么,刚在发呆。”我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发什么呆啊,是不是又在想你那个没良心的前夫和儿子了?”赵静一针见血。
我苦笑了一下。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所有过去,并陪我一路走过来的人。
我把周子昂今天来找我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什么?他还有脸来找你要钱?这家人是吸血鬼吗?吸干了你的青春还不够,现在还想来吸你的血汗钱?岚岚,你可千万别心软!一分钱都不能给!”
“我没给。”我轻声说,“我把他赶走了。”
“干得漂亮!”赵静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赏,“对付这种白眼狼,就不能给他们一点好脸色!当年他怎么对你的,让他自己好好想想!现在知道你好了,想起你来了?晚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郁结之气消散了不少。
是啊,晚了。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很年轻的女孩声音。
“您好,请问是……是阿姨吗?我是周子昂的女朋友,我叫孙小雅。”
3
孙小雅。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大妈正围在一起聊天,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有事吗?”我的声音依旧很平淡。
“阿姨,我……我就是想跟您解释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甚至带着点抖音,“昨天子昂回去之后,心情很不好,跟我发了很大的脾气。我知道,他肯定是惹您生气了。我代他跟您道个歉,您别往心里去。”
这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撇清了自己,顺便还卖了个乖。
我有点好奇,这个女孩,到底想干什么。
“他脾气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
“阿姨,我知道,子昂以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伤了您的心。”她的声音越发小心翼翼,“但他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他跟我说了很多遍,说他很后悔,说您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是吗?”我反问,“他跟你说,他为什么来找我了吗?”
“……说了。”孙小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了,“是为了房子的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他这个钱吗?”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下,她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姨,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我们也不想给您添麻烦。可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她开始跟我讲述他们的“困境”。
他们毕业两年,工资不高,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根本攒不下钱。周建明的公司确实出了问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他自己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根本不可能再拿出钱来给儿子买房。而她家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能拿出的积蓄,也就五万块,连个卫生间的装修费都不够。
“我们看了好多房子,都太贵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老城区的小户型,总价稍微低一点,可首付也要六十万。我们俩把所有积蓄掏出来,加上我爸妈给的,还差三十万……子昂说,您现在过得挺好的,自己买了房,工作也稳定,拿出这笔钱,应该……应该不成问题。”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哼。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凉。
在他们眼里,我这六年的辛苦打拼,我这套用血汗换来的房子,我银行卡里那点为了养老和应付意外准备的存款,都成了他们可以随意索取的“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他“妈”,所以我就“应该”为他的婚房买单。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小雅,是吧?”我打断了她的哭诉。
“嗯嗯,阿姨,我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窗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我还是六年前那个住在城中村,打着零工,穷困潦倒的林岚,你们还会来找我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用“亲情”、“悔恨”和“无奈”编织起来的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最真实、最功利的核心。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如果我还是那个穷困潦倒的林岚,他们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生怕我这个“拖累”找上他们。
他们找的,不是“妈”,而是一个能拿出三十万的“提款机”。
“阿姨,我……”她似乎想辩解什么。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答案我已经知道了。回去告诉周子昂,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足够坚决,足以让他们知难而退。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毅力”,或者说,是他们的无耻程度。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回家,就看到两个人堵在我家门口。
周子昂,和那个只在电话里听过声音的孙小雅。
女孩长得小家碧玉,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很大,此刻正红肿着,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她一看到我,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阿姨,您下班啦!”她热情地想来接我手里的包。
我侧身躲开了。
周子昂站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你们来干什么?”我冷着脸问。
“阿姨,我们是特地来给您道歉的。”孙小雅说着,就去拉周子昂的胳膊,“子昂,快跟阿姨道歉啊!”
周子昂被她推到我面前,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那样子,哪有半分道歉的诚意,分明就是来示威的。
“我接受你们的道歉。”我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楼梯口,“现在可以走了吗?”
孙小雅的脸僵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阿姨,您就真的这么狠心吗?”她带着哭腔说,“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为了这个房子,我们俩吵了好多架,都快分手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帮我们一把,行吗?”
她说着,竟然“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周子昂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冲我怒吼:“林岚!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逼死你们?”我气得发笑,“是我让你们买不起房的?是我让你们感情破裂的?周子昂,做人要讲点道理!你们自己的问题,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就凭你是我妈!”他再次搬出这套说辞。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在你选择跟你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关系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翻篇呢?”孙小雅哭着喊道,“人谁能无过?子昂已经知道错了,您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机会?”我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觉得荒谬又可悲,“我给了他十六年的机会,他珍惜了吗?现在他需要钱了,跑来跟我谈机会?孙小雅,我告诉你,想让我拿钱出来,可以。”
他们俩的眼睛同时一亮。
“只要周子昂,跪在这里,把他当年在法庭上说的话,当着所有邻居的面,再说一遍。我就把钱给他。”
我看着周子昂,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子昂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当然记得。
“我爸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你?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句话,是他钉在我心上的一根钉子。现在,我要他自己,亲手把这根钉子拔出来。
孙小雅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周子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子昂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怨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跟我拼命。
我知道,我赢了。
我用最残忍的方式,赢得了这场尊严的保卫战。
最终,他没有跪下。
他一把甩开孙小雅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转身冲下了楼。
孙小雅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尖锐,又充满了绝望。
有邻居大妈上来劝她,她也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我没有理会她。
我打开门,走进自己的家,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悲哀。
4
那天的闹剧之后,我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周子昂和孙小雅再也没有出现。我猜,我的那番话,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也击碎了周子昂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开始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我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毕竟,他曾经也是我疼爱过的孩子。我是不是应该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处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温和?我凭什么要对一个伤害过我的人温和?圣母玛利亚的角色,我演了十几年,已经演够了。
这天,我正在公司加班,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又是推销电话,随手挂断。
没想到,对方锲而不舍,又打了过来。
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喂?”
“林岚!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把我儿子逼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尖利又刻薄的男人声音。
是周建明。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冷冷地回答。
“你不知道?”周建明在电话那头咆哮,“子昂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手机也关机!他女朋友说,都是因为你!你对他说了什么?你把他逼走了是不是?林岚,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被他这通颠倒黑白的指责气得发抖。
“周建明,你搞清楚!是你儿子跑到我家门口来撒泼打滚,逼我要钱!我把他赶走,有什么错?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离家出走,你赖我头上?你还要不要脸?”
“要钱怎么了?他找他妈要钱,天经地义!你不给钱就算了,还说那些话刺激他!你明知道他自尊心强!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你们好不好,关我屁事!”我再也忍不住,爆了粗口,“周建明,你积点德吧!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怎么在你儿子面前诋毁我的,你都忘了?现在你落魄了,就想起我这个‘狠心的女人’了?你儿子是你自己教出来的,他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慈父!”
我一口气吼完,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都喷薄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林岚,你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狠狠地挂了电话。
握着冰冷的手机,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了解周建明。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既然说出了“你等着”,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我开始收到各种骚扰电话和垃圾短信。
有人在我的车上用红油漆喷了“”、“还钱”的字样。
甚至,有人在网上发帖子,添油加醋地讲述一个“恶毒继母逼走继子”的故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里面很多细节都和我对得上。帖子里,我被塑造成一个嫌贫爱富、抛夫弃子、发迹后又对落难继子见死不救的蛇蝎女人。
下面一堆不明真相的网友在跟帖谩骂,言辞污秽不堪。
我知道,这都是周建明的杰作。
他想用这种方式,搞臭我,逼我就范。
我报了警,但这种网络暴力和轻微的财产损害,很难取证,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都已经逃离了那个泥潭,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赵静给我打来了电话。
“岚岚,你快看我发给你的链接!”她的声音异常激动。
我点开链接,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关于“恶毒继母”事件的真相——我是当事人的女朋友,我有话要说》。
发帖人,是孙小雅。
我愣住了。
我点开帖子,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帖子里,孙小雅用一种极其诚恳和愧疚的语气,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承认了是她们主动上门找我要钱,承认了我的拒绝合情合理。她详细地描述了周子昂从小到大,是如何在他父亲的影响下,对我产生偏见和轻视的。她甚至把我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我还是六年前那个穷困潦倒的林岚,你们还会来找我吗?”——也原封不动地写了出来。
然后,她写道:
“阿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哑口无言。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不会。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有多么自私和丑陋。我们打着‘亲情’的旗号,理直气壮地去向一个被我们伤害了十几年的人索取,我们从没想过,她凭什么要帮我们。我们只看到了自己的困境,却从没看到她这六年,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子昂离家出走后,给我发了条信息,他说他没脸见我,也没脸再去找他妈。他说,他一直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轻松的路,但现在才发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爸教他的是如何趋利避害,如何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如何用金钱去衡量一切。而他妈,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女人,却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底线。”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发这个帖子,不是为了求得阿姨的原谅,我只是想把真相说出来。我不想让一个善良、坚强的女性,再被泼上莫须有的脏水。”
“最后,我想对阿姨说一声:对不起。也想对周子昂说:回来吧,房子我们可以不要,婚我们可以不结,但人,不能没有良心。”
帖子的最后,孙小雅附上了一张截图。
是周子昂发给她的那条短信。
我看着那段文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积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愤怒、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没想到,最后站出来为我说话的,竟然是这个一开始让我无比反感的女孩。
她比我想象中,要清醒,也要勇敢。
这个帖子很快就在论坛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舆论瞬间反转。之前谩骂我的那些网友,纷纷开始道歉,转而谴责周建明和周子昂父子。
周建明发起的这场网络暴力,以一种他绝对没想到的方式,收了场。
5
孙小雅的帖子像一颗深水炸弹,不仅炸平了网络上的污蔑,也彻底炸醒了周子昂。
大约一周后,一个傍晚,我的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铃声很轻,带着试探和犹豫,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我通过猫眼看出去,是周子昂。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自我放逐。
他没有再按门铃,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有事?”我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睛瞬间就红了。这个在我面前一直梗着脖子,充满了叛逆和冲撞的大男孩,此刻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愧疚和脆弱。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且持久。
我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一躬,他迟了六年。
但好在,终究还是来了。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屋。
他局促地走进来,站在玄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他摇摇头,“不了,我站着说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真诚和坦然。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以前,是我错了。”
这一次的“对不起”,和上次在孙小雅逼迫下的那句,截然不同。
“我看了小雅的帖子,也看到了网上那些……那些我爸搞出来的东西。”他艰难地说,“我才知道,我有多混蛋。我一直活在我爸给我编织的谎言里,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我瞧不起你,怨恨你,觉得是你抛弃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天你让我跪下,把当年的话说一遍。我当时觉得你是在羞辱我,我恨不得杀了你。可我跑出去之后,那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我才意识到,那句话对你的伤害有多大。”
“我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游荡,睡在网吧,睡在公园。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公园,我走不动了,你就背着我。我想起我生病,你整夜不睡地守着我。我想起我第一次叫你妈的时候,你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根扎在我心里六年的钉子,似乎在这一刻,被他用眼泪,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他摇着头,泪水掉得更凶了。“过不去。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我跟小雅商量好了,房子我们不买了。我们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去南方找个小点的地方,从头开始。靠我们自己的努力,去挣一个未来。”
“我来,就是想跟你道个别。也想……再叫你一声……”
他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胡乱地擦了把脸。
“以后……好好对小雅。”我沉默了半晌,说道,“她是个好女孩。”
他重重地点头。“我知道。”
“你爸那边……”
“我不会再回去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决绝,“我跟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些年,他把我当成他炫耀的资本,当成他控制的工具,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想要什么。路,是我自己选的,以后不管好坏,我都自己担着。”
我看着他,在他的脸上,终于看到了一点真正属于男人的担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转账短信。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是周子昂转来的。
五千块。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微信。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我知道,这连你当年为我付出的万分之一都不到。以后,我会每个月都给你打钱,直到……直到我觉得,能稍微弥补一点我的过错为止。你不用回复,也别退回来。就当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没有退回去。
我知道,这笔钱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但对他来说,这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做的一次彻底的切割。
是一个男孩,真正长大的开始。
几天后,我接到了孙小雅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们已经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城,租了房子,周子昂找了份销售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很有干劲。她自己也准备找个文员的工作。
“阿姨,谢谢您。”她在电话那头真诚地说。
“谢我什么?”我笑了。
“谢谢您,让他看清了自己,也让我看清了他。”她说,“虽然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我相信,我们会好起来的。”
“会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生活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冲刷着每一个人。有的人被卷入漩涡,有的人被冲上岸滩,但最终,我们都要学会自己游泳,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和周建明、周子昂的这段纠葛,像一场漫长的高烧,终于退去了。
虽然留下了疤痕,但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生活的本质。
我打开手机,把周子昂的备注,从“周子昂”改回了“子昂”。
然后,我给他回复了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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