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三月的清晨,北平城外的香山薄雾未散。周恩来在临时驻地收到一封电报,短短几句,却提到一个久违的名字——佐藤富子。那位在日本割舍家国、追随郭沫若漂泊半生的女子,正带着孩子在天津码头等待消息。周恩来放下电报,久久无语,往事仿佛潮水般涌来。
向前追溯三十三年,一九一六年的东京圣路加医院里,二十二岁的郭沫若第一次见到身着护士服的佐藤富子。那年春光正好,樱花碎落肩头。年轻的医学生鼓足勇气递上情书,纸上写着“见君如见圣母玛利亚”之类的热烈句子。对于多以含蓄示爱的日本社会,这封信可谓惊雷。富子却被打动,她说:“你的直率,让我心动。”这句短句后来被郭沫若珍藏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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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富子不顾父母反对,背着行囊只身赶到冈山,和郭沫若同居。她把名字改成“安娜”,与未来的文学巨匠共度极其清寒的岁月。两只皮箱当桌,砖头代砚,郭沫若挑灯夜写《女神》;而安娜洗衣、做饭、哄孩子,兜里连一枚硬币都要掂量着花。朋友来访,总能看到小屋里挂着襁褓,火炉旁却空空荡荡。艰难,却有温度。
毕业那年,郭沫若决定携妻儿归国。军阀混战的中国并不太平,但他坚信要“在祖国的大地上写作和战斗”。广州、上海、武汉,行李箱一年比一年旧,孩子却一年比一年多。安娜的中文渐渐流利,偶尔还帮丈夫誊抄手稿,注音标点。她常说:“跟着你,再苦也值。”语气轻得像风,却压着整个家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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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春天,郭沫若因通缉被迫重返日本,一家落脚千叶市川。此后十年,他潜心甲骨文与金文,学界屡有惊艳之论;她则在警视厅的冷眼中织补衣衫,照看五个孩子。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军警上门搜查,郭沫若却已提前两天登船返沪,全无只字片语留给家人。安娜被捕、拷问,松口时一句“我不知道”,换来几道鞭痕与短暂自由。
战争终结,她靠做杂工拉扯孩子。日子苦到极处,心里仍存一线希望——他会来接自己。直到一九四八年,香港《华商报》刊出郭沫若与于立群的合影,题为“文化巨擘再结连理”。沉默半晌后,安娜对长子郭和夫说:“我们去找他。”母子三人颠簸至香港,得到的却是“先生已成家”的冷淡回音。她拎着行李失魂落魄地站在弥敦道,街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对不起,富子。”有人劝她留下书信,转身离开。她没有责骂,只说了一句:“愿他平安。”随后,在党的关照下,她带着孩子北上。此时,筹备新中国的周恩来听闻内情后,亲自接见。总理的话语温和平稳:“你为中国付出多年,孩子们也是中国的未来,欢迎你们留下。”这是她离家三十余年后,第一次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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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在大连,安娜不再提往事。长子郭和夫后来进入中科院从事化学研究;次子郭博成了建筑师兼摄影家;三子郭复生在动物所做科研;小女儿郭淑瑀回日本任教,却常在讲台上介绍中国文学;幼子郭志鸿投身音乐教育。五个孩子生根发芽,似在替母亲兑现那句“把他们养大”。
一九七四年,八十岁的安娜短暂回到北海道,把祖宅变卖,了却旧缘。她说自己只是路过,心已属于黄河以北的土地。三年后,她终于在北京医院见到重病中的郭沫若。病榻前,昔日情侣默然相对。郭沫若微弱地挤出一句:“多谢你。”安娜只是点头,泪没落下。那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翌年春,郭沫若病逝。讣告刊出时,安娜没有公开露面,只在家中燃了一支短香。家人问她难过吗,她答:“他的人生已写完,我的篇章还在续。”此后,她几乎与外界绝缘。偶尔有人来访,她总领到院门口,递上热茶,再婉拒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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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她被推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她写信请辞,却被劝留下,“您的经历就是中日友好的活见证”。会场上,她一身素衣,话不多,只在小纸片上记满笔记。散会后,她习惯步行回宿舍,沿路张望北京的新建筑,像看着自己孩子长大。
安娜活到一九九四年夏,享年百岁有余。弥留之际,她让外孙女取出一个旧皮箱,里面是五百万元日元积蓄与那封一九一六年的情书。她嘱咐:“钱交给政府,信留给你们,当纪念。”翌日清晨,她安静离世。陪护的护士说,她最后的神情安恬,仿佛又看见了那年冈山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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