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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劭率军逼宫父皇后悔废我吗?刘义隆默然。刘劭又问您当年弑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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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刘劭率军逼宫:父皇后悔废我吗?刘义隆默然。刘劭又问:您当年弑兄时,犹豫过吗?刘义隆抬头一句话,刘劭手抖,刀落地三次才砍下去

元嘉三十年,上元夜。建康宫城,含章殿。

本该是灯火如昼,歌舞升平之夜,此刻却死寂如陵。宫漏停摆,宿卫无声。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湿冷雨意,自宫门一路漫延至内殿,浸透了每一寸华美的云龙纹地衣。

太子刘劭,身披重甲,手持天子剑,剑锋上一点殷红正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莲。

他立于榻前,俯视着御座上那个鬓发已斑白的男人,他的父亲,大宋天子刘义隆。

“父皇,”刘劭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诏书既成,为何不发?您……后悔废我了吗?”

帝王沉默。那双曾洞察天下、令百官畏服的眼眸,此刻只余一片浑浊的死灰。

刘劭向前一步,剑锋几乎触及龙袍。

“儿臣再问一句,当年手足相残,登临大宝……您,犹豫过吗?”



01

三日前,东宫,显阳殿。

春寒料峭,殿内却温暖如春,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无声地燃着,青烟袅袅,散入梁柱间精致的描金彩绘。太子刘劭端坐于案前,面前铺着一卷刚刚抄录完毕的《孝经》。他的字,一如其人,初看温润平和,细观则笔锋暗藏,锋芒内敛。

“太子殿下,陛下传召。”一名内侍立在殿门外,垂首躬身,声音细得像一根针。

刘劭搁下笔,指尖在温润的紫毫杆上轻轻一捻。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梅树。去年冬日,父皇曾亲临东宫,与他一同赏梅,当时笑语晏晏,言及江山社稷,期许殷殷。言犹在耳,温存尚在,为何今日的传召,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内侍不敢催促,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殿内一时只闻香篆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半晌,刘劭方才起身,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白玉环佩,行走间,玉佩与衣袂轻拂,悄然无声。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于规制之内,求一丝不易察adata的精致,既不逾矩,亦不流俗。

太极殿内,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凝重。

文武分列,鸦雀无声。他的父亲,天子刘义隆,高坐于御座之上,面沉似水。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说不清的疲惫与审视。

“儿臣参见父皇。”刘劭依制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太子免礼。”刘义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回响。“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一问,关于北伐的方略,你有何见解?”

北伐。又是北伐。

刘劭心中一沉。自元嘉二十七年北伐大败,损兵折将,国库空虚,此事便成了朝堂之上的一道禁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父皇励精图治半生,却在此事上栽了平生最大一个跟头,以致心性大变,愈发多疑猜忌。

他知道,这并非真正的考较,而是一场试探。

“回父皇,”刘劭垂眸,避开御座上那道锐利的目光,“儿臣愚见,国力甫遭重创,民生凋敝,眼下之计,当以休养生息为上。待国库充盈,兵甲精良,再图后举,方为万全。”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也是朝中绝大多数老臣的心声。

然而,刘义隆听罢,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休养生息?要休养到何时?十年,还是二十年?待朕老了,死了,再让尔等坐享其成吗?”

话音刚落,殿中气温骤降。

刘劭猛地抬头,撞上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弃。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并非贪图安逸,而是为江山稳固考量。但话到嘴边,却被那眼神冻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哼,”刘义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身为储君,毫无锐意,只知守成。你与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有何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脸色煞白的刘劭,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不必再议。朕意已决,开春即再启北伐。至于你……太子六率的兵符,暂时交由中书监代管吧。你年纪尚轻,还需在东宫多读些圣贤书,磨一磨性子。”

收缴兵符!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刘劭脑中轰然炸开。太子六率是储君的亲卫,是东宫的根基。收缴兵符,无异于拔其羽翼,断其手足。

这是何等的不信任!何等的羞辱!

刘劭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阵刺痛传来,才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看到父亲的眼神已经移开,落在了殿外那片空茫的天际,仿佛他这个儿子,已经成了一件碍眼的摆设。

他缓缓跪下,叩首:“儿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无人敢看他一眼。刘劭独自站在冰冷的大殿中央,良久,才慢慢起身。他走出殿门,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回到东宫,屏退左右,刘劭独坐于书案前,久久未动。那卷他亲手抄录的《孝经》平摊在眼前,字迹依旧工整,此刻看来却充满了绝妙的讽刺。

夜色渐深,一名心腹宦官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命绣衣使暗中清查东宫与始兴王府的往来信函。”

绣衣使,天子爪牙,专司密探缉捕,一旦介入,便是不死不休。

而始兴王刘濬,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同盟。

刘劭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温热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他却浑然不觉。清查信函……父皇,终究还是对他动了杀心。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

02

始兴王府的灯火,比东宫要明亮许多。

刘濬,始兴王,刘义隆次子,刘劭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与刘劭的内敛不同,刘濬生性张扬,好文酒,喜交游,府中常年高朋满座。但今夜,偌大的王府却遣散了所有宾客,只余兄弟二人,在密室中相对而坐。

密室的墙壁极厚,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一盏孤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两道摇曳不定的人影。

“兄长,绣衣使已经查到我们与女巫严道育的往来了。”刘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那张素来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巫蛊厌胜,这可是灭门的大罪!父皇……父皇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刘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把火在胸中燃烧。

巫蛊。

这桩荒唐事,起初不过是兄弟二人被父皇斥责后,一时愤懑,寻来的江湖术士弄神捣鬼,求个心安罢了。他们从未想过要真正诅咒君父,那女巫严道育所做的,也无非是画符念咒,埋个木偶人。可如今,这却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慌什么。”刘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可……可是……”刘濬急得站起身来,在斗室中来回踱步,“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如何抵赖?兄长,父皇本就对你猜忌,如今又添上这桩罪名,东宫之位,怕是……”

怕是不保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废太子,自古以来有几人能得善终?

“抵赖?”刘劭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为什么要抵赖?父皇既然已经认定我们有罪,我们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濬停下脚步,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兄长。他从刘劭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野兽才会露出的疯狂与决绝。

“兄长……你的意思是……”

刘劭缓缓站起身,走到刘濬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很稳,力气大得让刘濬感到一阵疼痛。

“二郎,你我兄弟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刘劭的目光灼灼,像两团鬼火,“父皇春秋鼎盛,却猜忌日深。今日能夺我兵符,明日就能赐你我一杯毒酒。我们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眼中的威胁。”

他凑到刘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刘濬的心上:“与其等着他动手,不如……我们先动手。”

“不!不!”刘濬猛地推开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兄长,你疯了!那是我们的父亲!是天子!此事万万不可!这是弑君杀父,万劫不复啊!”

“万劫不复?”刘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当年,他杀兄屠侄,登上皇位,可曾想过万劫不复?史书之上,只称他为‘文皇帝’,谁还记得庐陵王刘义真的冤魂?”

刘义真是他们的伯父,前朝的废帝。当年刘义隆正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江陵起兵,最终逼死兄长,夺得帝位。这段不光彩的过往,是宫中最大的禁忌,无人敢提。

刘濬被这番话震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刘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二郎,你好好想一想。我们若不动手,就是死路一条。若动手,九死一生,尚有一线生机。你选哪条路?”

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推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刘濬一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夜色如墨,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刘濬知道,兄长已经给他指明了道路。那是一条铺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通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通往万丈深渊。

而他,已经别无选择。

就在此时,一名王府的门客悄然出现在门外,对着刘濬深深一揖:“王爷,中书监潘淑妃的兄长,潘家六郎,在外求见。他说……他有万全之策,可解殿下与太子之忧。”

潘淑妃,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建平王刘宏当太子。潘家的人,此刻来访,是敌是友?

03

潘家六郎,名唤潘伟,是个面色白净,看似文弱的青年。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布长衫,若走在街市上,与寻常的富家子弟并无二致。



然而,当他坐在始兴王府的书房里,面对着惊疑不定的刘濬时,眼中流露出的精光,却像一柄磨砺许久的匕首,锋利而危险。

“王爷不必惊慌。”潘伟呷了一口茶,姿态从容,“在下深夜到访,并无恶意。只是听闻宫中有些风声,事关太子与王爷,特来分忧。”

刘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潘先生说笑了。东宫与本王府一切安好,何忧之有?”

潘伟笑了笑,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王爷是聪明人,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严道育一案,绣衣使已将所有供状呈交御前。陛下雷霆震怒,昨夜于含章殿内,亲笔拟诏,欲废太子,赐死王爷。”

“什么?”刘濬“霍”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上百倍!不仅仅是废太子,还要赐死他!

“诏书尚未发出,只因几位宰辅重臣力谏,陛下才暂缓一日。”潘伟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但圣意已决,明日一早,诏书便会昭告天下。届时,太子与王爷,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刘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衫。他死死地盯着潘伟,牙齿都在打颤:“你……你如何得知此事?这可是宫中绝密!”

“家姐薄有圣宠,陛下拟诏时,她恰好侍奉在侧。”潘伟淡淡地说道,“陛下并未避讳。或许在他看来,两位殿下,已是冢中枯骨,不必再防。”

这番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刘濬的心里。

冢中枯骨。

在他们那位威严的父亲眼中,他们这对亲生儿子,已经和死人无异。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瞬间吞噬了刘濬。他想起兄长刘劭那晚决绝的眼神,想起那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的,没有退路了。

“潘先生……”刘濬的声音嘶哑,他重新坐下,紧紧抓住潘伟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潘先生既然肯将此等机密告知本王,想必……想必已有解救之法?”

潘伟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解救之法,自然是有的。”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

“其一,王爷与太子立刻出城,逃往江州。江州刺史臧质,是太子旧部,手握重兵,或可割据一方,以待时变。”

逃亡?

刘濬心中一沉。身为天潢贵胄,一旦踏上逃亡之路,便成了叛贼。从此亡命天涯,惶惶不可终日。况且,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摇了摇头。

潘伟似乎早已料到他的选择,继续说道:“那么,便只剩下第二条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鹰,一字一句地说道:“效仿太宗皇帝,清君侧,定大计。”

太宗皇帝,指的正是当今天子刘义隆。

“清君侧”,当年刘义隆正是以此为名,诛杀权臣,逼死兄长,才坐上了皇位。

这四个字,此刻从潘伟口中说出,无异于一声平地惊雷。

刘濬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潘伟。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心思竟如此歹毒,胆子竟如此之大!这番话,比他兄长刘劭说得更加赤裸,更加直接!

“你……你疯了!你想让本王谋逆吗?”

“王爷此言差矣。”潘伟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陛下受奸佞蒙蔽,欲枉杀亲子,此乃社稷之祸。太子与王爷为求自保,拨乱反正,乃是顺天应人之举,何谈谋逆?”

他口中的“奸佞”,指的自然是那些劝谏皇帝废太子的朝中大臣。

“况且,”潘伟继续说道,“潘家愿助太子与王爷一臂之力。家父与几位叔伯,在南掖门与神虎门的禁军中,尚有些故旧。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愿为前驱,打开宫门。”

南掖门,是通往宫城的正门。神虎门,则是卫戍皇宫的禁军大营。控制了这两个地方,就等于扼住了皇宫的咽喉。

潘家的能量,竟然如此之大!

刘濬的心,开始疯狂地跳动。恐惧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潘伟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时间不多了。明日诏书一下,一切就都晚了。”

“太子与王爷,皆是人中龙凤,岂能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成,则君临天下,败,亦不过一死。与明日被赐死相比,又有何区别?”

刘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兄长刘劭身穿龙袍,君临天下,而他,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再也无人敢轻视他们兄弟。

那个诱惑,太大了。

“我……”刘濬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潘伟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只是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向他推近了一寸。

许久,刘濬猛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他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就依先生之言!我这就去东宫,与兄长商议!”

他知道,从他喝下这杯茶的瞬间起,他的人生,便再无回头路。

今夜,注定无眠。

04

东宫的夜,比往日更加深沉。

刘劭没有睡。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独自在庭院中练剑。剑光如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森冷的弧线。风声,剑声,与他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肃杀的乐章。

他在等。等刘濬的消息,也在等自己内心的答案。

当刘濬带着潘伟的“万全之策”匆匆赶到时,刘劭恰好收剑而立。他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骇人。

听完刘濬急切的复述,刘劭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走到那株梅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这株梅树,是父皇亲手为他种下的,寓意他能如梅花一般,不畏严寒,傲骨铮铮。

何其讽刺。

“兄长,潘家所言,你信几分?”刘濬见他不语,焦急地问道。

“信几分,不重要。”刘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潘家是敌是友,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为我们打开宫门。”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宫殿轮廓。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的牢笼。

“潘家为何要帮我们?”刘濬还是不放心,“潘淑妃的儿子建平王,素有夺嫡之心。他们潘家,会如此好心?”

“他们不是好心。”刘劭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他们是在下注。他们赌我们能成。我们若成了,潘家便是第一功臣,权倾朝野。建平王年幼,潘淑妃一介女流,届时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可我们若败了,他们潘家也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们头上,说是被我们胁迫,甚至可以反戈一击,卖个好价钱。”

刘濬听得心惊肉跳:“这……这群豺狼!”

“与虎谋皮,本就是一场豪赌。”刘劭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出一股疯狂的战意,“但我们现在,连赌本都快输光了,还有什么资格挑剔对手?”

他走到刘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二郎,传我的令。召集东宫所有卫率,今夜三更,准时集结。告诉他们,有奸臣矫诏,意图谋害储君,我等奉陛下密诏,入宫清君侧!”

“奉陛下密诏?”刘濬一愣。

“对。”刘劭的眼神变得幽深,“一面是废储的诏书,一面是清君侧的密诏。你说,那些摇摆不定的将士,会信哪一个?”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谎言和鲜血构筑的惊天大局。



刘濬看着兄长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刘濬走后,刘劭回到书房,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套尘封已久的甲胄。

这套甲胄,通体乌黑,样式古朴,是他十六岁那年,父皇亲赐的。那年,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小有斩获,父皇大悦,在庆功宴上,将这套象征着军功与荣耀的甲胄赐给了他。

他记得,当时父皇抚着他的肩膀,用一种充满期许的口吻说:“劭儿,我大宋的江山,将来,就交到你手上了。”

往事历历在幕,却恍如隔世。

刘劭伸出手,缓缓擦拭着甲胄上的灰尘。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脏。

他一件一件地将甲胄穿在身上。甲叶相撞,发出清脆而肃杀的声响。当他戴上头盔,系紧最后一根系带时,镜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而是一个眼神冰冷、杀气腾腾的战士。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父皇,”他对着剑中的自己,轻声低语,“您教我兵法,赐我甲胄,是希望我能为您开疆拓土,守护这片江山。”

“可惜,您却忘了教我,当这江山与我的性命无法两全时,我该如何抉择。”

“今夜,儿臣便用您教的兵法,用您赐的甲胄,来给您一个答案。”

窗外,风声鹤唳,乌云遮月。一场血腥的宫变,已是箭在弦上。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心腹侍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殿下,不好了!越骑校尉沈庆之,带了一队人马,正朝东宫这边过来!看样子……来者不善!”

沈庆之,父皇最信任的老将,手握京城防务,为人刚正不阿,油盐不进。他此时出现,难道是计划泄露了?

05

沈庆之的出现,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刘劭刚刚燃起的万丈雄心之上。

三更未到,禁军统领却突然奔赴东宫,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来了多少人?”刘劭的声音依旧镇定,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而泛白。

“约莫百余骑,皆是精锐。他们没有打火把,行动极为隐秘。”侍卫颤声回答。

百余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强攻,足以在东宫卫率集结完毕前,造成巨大的混乱。但若只是为了监视或警告,这阵仗又显得有些大了。

“兄长,怎么办?定是潘家那厮出卖了我们!”后一步得到消息的刘濬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闭嘴!”刘劭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慌乱只会自乱阵脚!潘家若要出卖,此刻来的就不是沈庆之,而是大军围城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沈庆之此人,忠于父皇,但更忠于大宋的法统。他绝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和明确旨意的情况下,擅自对储君动武。他此刻前来,最大的可能,是奉了父皇的口谕,前来“安抚”或者“看管”他。

这意味着,父皇虽然动了杀心,但还在犹豫。那份废储的诏书,或许真的如潘伟所说,被大臣们暂时压下了。

这是一线生机,也是最后的陷阱。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发出任何声响。收起兵刃,熄灭所有多余的灯火。”刘劭沉声下令,“打开宫门,我去会会这位沈校尉。”

“兄长不可!”刘濬大惊失色,“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不去,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刘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有不测,你立刻带人从偏门突围,去寻臧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他不等刘濬再劝,毅然转身,独自一人向宫门走去。

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与死的边界上。

东宫的大门,沉重地向内打开。

门外,沈庆之身着戎装,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后百余名骑士静默如林,冰冷的铁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光,杀气弥漫。

看到刘劭独自一人坦然走出,沈庆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翻身下马,对着刘劭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末将沈庆之,参见太子殿下。”

“沈校尉深夜至此,所为何事?”刘劭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语气平静。

“奉陛下口谕,近来京城宵小横行,恐惊扰殿下。特命末将加派人手,宿卫东宫。”沈庆之朗声说道,声音洪亮,传出很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名为宿卫,实为看管。

刘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有劳沈校尉挂心了。父皇爱护之情,孤铭感五内。不过,东宫自有卫率,不敢再劳烦校尉麾下精锐。”

“殿下言重了。”沈庆之寸步不让,“此乃陛下旨意,末将不敢不从。还请殿下回宫歇息,宫门外的防务,便交给末将了。”

他这是要彻底封死东宫。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四目相对,无形的压力在彼此之间碰撞。

刘劭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就等于默认了自己被软禁的命运,宫内的卫率军心必将动摇。

他必须赌一把。赌沈庆之不敢公然与储君决裂,赌他只是奉命行事,而非真正要置自己于死地。

“沈校尉。”刘劭忽然笑了,他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沈庆之面前,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孤听闻,今夜有奸臣伪造诏书,意图构陷孤与始兴王。孤正欲入宫,向父皇陈明冤屈。”他盯着沈庆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校尉此时拦住孤的去路,莫非……也与那些奸党有所牵连?”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过去。

沈庆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可以不惧太子,但他不能背上“奸党”的罪名。

“殿下慎言!”沈庆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末将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是吗?”刘劭的笑容更盛,却冷得像冰,“既是忠臣,为何要阻拦孤见父皇?难道在校尉眼中,父皇的安危,还比不上一道真假莫辨的口谕?”

他步步紧逼,言语如刀。

“孤现在就要入宫。你若拦我,便是坐实了奸党之名。你若不拦,孤自会向父皇说明,校尉只是忠于职守。何去何从,沈校尉,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看沈庆之,转身便向宫门外走去。

他身后,刘濬和集结起来的东宫卫率已经涌到门前,虽然没有亮出兵器,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沈庆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身后的百余骑兵,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放,还是不放?

放了,是违抗圣命。

不放,一旦太子强闯,便是一场血战。无论胜负,他都将背上逼反储君的千古骂名。

这正是刘劭算准的,沈庆之性格中的“忠”与“正”。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刘劭的脚步即将迈出东宫范围的那一刻,沈庆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沉重:“殿下……请。”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退让。

刘劭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身后,刘濬率领着两千东宫卫率,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出宫门,迅速与潘家策应的力量汇合,直扑皇城。

夜色中,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就此拉开序幕。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南掖门和神虎门的守军在潘家的策动下,几乎没有抵抗便选择了归顺。当刘劭的甲胄上沾染了第一滴血,当喊杀声彻底撕裂建康宫的宁静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头回不了头的野兽。

他杀散宿卫,冲破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含章殿外。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灯火,死一般的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雨水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他抬起脚,重重地踹开了殿门。

殿门洞开,一股浓重的沉水香混杂着烛火燃烧的蜡味扑面而来。内殿之中,并非刘劭预想的惊慌失措,或是卫士环列的死战。

偌大的寝殿,空旷而寂静。

他的父皇,大宋天子刘义隆,没有安睡,也未曾呼救。他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独自一人端坐于榻上,身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二子,已成僵局。

烛火摇曳,将他斑白的两鬓映照得格外刺眼。他听到殿门被踹开的巨响,只是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重重黑暗,平静地落在刘劭沾满血污的脸上。

仿佛他不是一个仓促间被儿子逼宫的帝王,而是一个等待晚归孩子的寻常父亲。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让刘劭感到心悸。他握着剑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预想了千万种场面,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然而,当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踏入殿内,目光扫过那张棋盘边的矮几时,他的脚步,却猛然顿住了。矮几上,除了一盏孤灯,还摊开着一卷黄绫。那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那并非废黜他的诏书,而是……

06

那是一份立储诏书。

不是废黜,是册立。

册立的对象,是建平王刘宏。诏书的末尾,朱砂御印尚未落下,但天子的亲笔,字字如山。

刘劭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潘伟骗了他!不,或者说,潘伟只说对了一半。父皇确实要废他,但诏书未发,最终却拟了另一份。这意味着,就在这短短的一日之内,父皇的心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是那些大臣的劝谏起了作用?还是父皇自己回心转意?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此刻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带着两千甲士,闯入了父亲的寝殿。

无论那份诏书是什么,他都已经犯下了无可饶恕的谋逆大罪。

开弓没有回头箭。

刘劭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所取代。他一步步走向龙榻,脚下的金砖被他的铁靴踩得咯咯作响。

“你来了。”刘义隆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刘劭的脸,缓缓移到他手中那把滴血的剑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哀伤,“劭儿,你比朕当年,还要心急。”

这句平淡的话,却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刘劭最敏感的神经。

“心急?”刘劭发出一声凄厉的笑,“父皇,若非您步步紧逼,儿臣何至于此!”

他将剑锋指向那份立储诏书,“这是什么?您不是要废我吗?怎么,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儿臣,这么快就为三弟铺好路了?”

刘义隆的目光落在诏书上,沉默了片刻。

“朕是想过废你。”他终于承认,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与刘濬私行巫蛊,秽乱宫闱,此乃大逆。朕身为天子,不能不罚。朕身为父亲,却不知该如何罚。”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刘劭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昨夜,朕拟好了废储的诏书。可朕看着那上面的字,一夜未眠。朕在想,你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是你天性凉薄,还是……朕这个父亲,太过严苛?”

刘劭浑身一震。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那个永远威严、永远正确的帝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朕今日召集宰辅,告诉他们,太子之过,在于朕教子无方。朕欲下罪己诏,为你担下此事。至于这储位……”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朕老了,心也乱了。朕不知该如何是好。立刘宏,不过是朕一时气话,也是想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是真心为国,几人是趋炎附舍。”

“诏书既成,为何不发?”刘劭握着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嘶哑地问出了在殿外就盘旋于心底的问题,“您……后悔废我了吗?”

刘义隆沉默。

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刘劭心中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今夜所为变得“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宁愿父皇对他破口大骂,宁愿父皇斥责他狼子野心,也好过这该死的沉默和自省!

“儿臣再问一句!”他向前一步,剑锋几乎触及龙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当年手足相残,登临大宝……您,犹豫过吗?”

他要将父亲拉下神坛,他要证明,父亲所做之事,与他今夜所为,并无不同!他们都是被权力欲望吞噬的野兽!

这一次,刘义隆没有沉默。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在烛火下,竟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儿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朕从未想过废你。那道废储的诏书,是写给朕自己的。朕在问自己,当年之事,可有悔?”

一句话。

仅仅一句话。

刘劭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自我辩解,在这句话面前,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原来,那份废储诏书,是父亲的罪己诏。

原来,父亲一直在为当年的 fratricide 而自我拷问。

原来,他今夜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基于谎言和误解的、滑稽的独角戏。

他不是一个为生存而反抗的英雄,他只是一个杀死了正在忏悔的父亲的、愚蠢的罪人。

“啊——!”

刘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他手中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去捡,可双手却抖得不听使唤,那柄沉重的剑,一次,两次,三次,都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最后,他放弃了。他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呜咽。

刘义隆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丝清明渐渐散去,又恢复了那片死灰。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劭儿,”他轻声说,“动手吧。朕累了。”

刘劭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眼中布满血丝。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解脱。

那一刻,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在求死,而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他这个儿子。因为他知道,事已至此,刘劭已经没有退路。若他不死,刘劭便是弑君未遂的叛逆,下场会比死更惨。若他死了,刘劭便能以“清君侧”的名义,登上皇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保住刘氏的江山。

这是他身为父亲,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巨大的悲恸与荒谬感彻底吞噬了刘劭。他捡起地上的剑,这一次,他握得很稳。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多年前,父皇抱着年幼的他,指着地图,意气风发地说:“看,劭儿,这大好河山,将来都是你的。”

剑光,一闪而过。

温热的血,溅满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终于,放声大哭。

殿外,刘濬和潘伟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潘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而刘濬,则吓得瘫倒在地。

刘劭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那张棋盘前,看着那盘无解的死局,伸手,将黑白二子,缓缓拨乱。

从此,天下这盘棋,再无规则。

07

新君登基的钟声,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建康宫仓促敲响。

刘劭换下了那身沾满父亲鲜血的甲胄,穿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龙袍。那明黄的色彩,沉重的冠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登基大典办得极为草率。太极殿上,百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他们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与先帝有七分相似,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

刘劭坐在御座之上,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想从中找出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劝谏父皇、试图保住他太子之位的老臣。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张模糊而恐惧的脸。

那些人,大多已经在昨夜的宫乱中,被当作“奸佞”一并清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百官之首的潘伟身上。

潘伟此刻已是中书监、录尚书事,总揽朝政,位极人臣。他穿着崭新的紫袍官服,面带微笑,向刘劭投来一个恭敬而谦卑的眼神。

可刘劭在那谦卑之下,看到的却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操纵。

他,成了潘家推上台面的傀儡。

“众卿平身。”刘劭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毫无威严。

他想说些什么,想颁布大赦天下的恩旨,想安抚人心。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父亲最后的那句话:“朕在问自己,当年之事,可有悔?”

悔。

这个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日夜折磨着他。

他草草结束了朝会,逃也似的回到含章殿。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地衣换了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试图掩盖那无法抹去的血腥味。

可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开始变得暴躁、多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恐不安。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诅咒他。

一个内侍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他便下令将其拖出去活活打死。

一名宫女在为他更衣时,手抖了一下,他便认为对方心怀叵测,赐其自尽。

短短数日,皇宫之内,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他的弟弟,被封为皇太弟的刘濬,也开始害怕他。刘濬本以为,兄长登基,他们兄弟二人便可共享富贵,高枕无忧。可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日益疯狂、喜怒无常的暴君。

一日,刘濬入宫议事,看到刘劭正对着一幅先帝的画像发呆。

“兄长……”刘濬小心翼翼地开口。

刘劭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狰狞:“你叫我什么?”

“皇……皇上。”刘濬吓得立刻改口。

“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他,对不对?”刘劭一步步逼近,抓住刘濬的衣领,“你们都觉得我错了!你们都在背后笑我!”

“臣弟不敢!臣弟不敢!”刘濬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皇上是顺天应人,拨乱反正!先帝……先帝是为奸臣所害!”

“奸臣?”刘劭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对,奸臣!把那些奸臣都给朕杀了!统统杀了!”

他下令,将先帝在位时倚重的几位顾命大臣,全部满门抄斩。一时间,建康城内,血流成河,士族震恐。

潘伟对于这一切,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刘劭越是疯狂,他的统治就越是不稳,潘家就越能从中渔利,安插自己的亲信,掌控朝局。

夜深人静时,刘劭常常一个人独坐于含章殿的龙榻之上。这里,是他杀死父亲的地方。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合理性。

可他越是回忆,就越是痛苦。

他开始酗酒,终日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只有在醉梦中,他才能暂时摆脱那无边的罪恶感。

然而,梦里,也并不安宁。

他总是梦到父亲坐在那张棋盘前,静静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劭儿,你杀父,又是为谁?”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看着空旷而冰冷的寝殿,巨大的恐惧和孤独将他彻底吞噬。

他知道,他已经疯了。

这个用弑父的鲜血换来的皇位,不是龙椅,而是一座永世不得超生的炼狱。

而在这炼狱之外,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江州、荆州、雍州……那些手握重兵,忠于先帝的宗室藩王和地方将领,已经举起了复仇的旗帜。

讨伐国贼刘劭的檄文,传遍了天下。

08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刘劭,弑父篡逆,人神共愤。朕,武陵王刘骏,奉先帝遗命,会天下义师,共讨国贼,以清君侧,以安社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荆州城头,武陵王刘骏,刘义隆第三子,一身孝服,外罩铠甲,亲自将讨逆檄文念给三军将士。

三军缟素,哭声震天。

刘骏与刘劭、刘濬不同,他自幼养在宫外,由外祖家抚养长大,与先帝刘义隆的感情,反而比那两个日日见面的儿子更加纯粹深厚。听闻父皇惨死,他悲痛欲绝,当即在荆州起兵,誓要为父报仇。

响应他的,是雍州刺史臧质。

臧质本是太子刘劭的旧部,按理说,刘劭登基,他该是第一个前来祝贺的。然而,他没有。在收到刘劭催他入京的诏书后,他将使者斩杀,以示决裂。

在臧质的营帐中,他对刘骏说:“先帝待末将有国士之恩,太子……不,逆贼刘劭,虽曾于末将有知遇之情,但弑父之罪,天地不容。末将今日之举,非为殿下,非为私情,只为天下纲常伦理!”

一时间,南朝半壁江山,烽烟四起。

消息传回建康,朝野震动。

刘劭在朝堂之上,当场摔碎了手中的玉如意,对着满朝文武咆哮:“反了!都反了!一群乱臣贼子!朕要御驾亲征,将他们碎尸万段!”

潘伟立刻出列,叩首道:“陛下息怒。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动?区区几路叛军,何足挂齿。臣举荐骁骑将军王正见,率大军前往征讨,必能凯旋而归。”

刘劭此刻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听潘伟说得有理,便准了他的奏请。

他不知道,王正见正是潘伟的亲信。潘伟此举,名为征讨叛军,实为借机将京城的兵权,进一步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大军出征,建康城内的防御变得空虚。而刘劭的猜忌和疯狂,却有增无减。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他唯一的同谋,皇太弟刘濬。

他觉得刘濬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疏离。他认为刘濬一定也在后悔,甚至在暗中与外面的叛军勾结。

一日,兄弟二人在宫中饮宴。刘劭喝得酩酊大醉,忽然拔出剑,架在刘濬的脖子上。

“二郎,”他酒气熏天地说,“你说,等三郎打进来了,你会不会开城门迎接他?”

刘濬吓得面无人色,酒瞬间醒了一半。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皇兄!臣弟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我们是亲兄弟,是一起……一起做过大事的啊!”

他本想说“一起弑父”,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刘劭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收回剑,将刘濬扶起,拍着他的肩膀说:“朕知道,朕知道。朕只是……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来,喝酒,我们兄弟,不醉不归。”

刘濬惊魂未定,只能颤抖着手,端起酒杯。

可从那天起,他便知道,自己在这个疯子兄长身边,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他开始暗中联络自己过去的门客和心腹,为自己寻找后路。潘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暗中为刘濬提供方便。

潘伟的目的很明确:让刘氏兄弟自相残杀。无论他们谁胜谁负,他潘家,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前线的战报,雪片般飞来,却都不是好消息。

王正见的大军,在与刘骏和臧质的联军对峙中,节节败退。士卒们听闻是为弑父的逆贼而战,本就军心不稳,加上刘骏一方打着为先帝复仇的旗号,此消彼长之下,竟出现了大量的逃兵。

建康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刘劭将自己关在含章殿里,日夜与酒为伴。他不再上朝,不再批阅奏折。所有的政务,都落到了潘伟和刘濬的手中。

一个阴谋,正在他眼皮底下,悄然成型。

刘濬在潘伟的“劝说”和“帮助”下,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联络了城中的部分禁军将领,许诺事成之后,共享富贵。

他对自己说,兄长已经疯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跟着他一起陪葬。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刘氏的江山,是为了自保。

这个理由,听起来那么熟悉。

就像当初,刘劭对他说的那样。

历史,总是在以一种残酷而精准的方式,进行着轮回。

09

元嘉三十年,夏。

武陵王刘骏的讨逆大军,已经兵临建康城下。

曾经繁华鼎盛的帝都,如今城门紧闭,风声鹤唳。城内粮草将尽,人心惶惶。关于新帝刘劭疯癫残暴的传闻,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百姓们躲在家中,祈祷着这场噩梦能早日结束。

皇宫,更是一片死气沉沉。

宫女内侍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位喜怒无常的君主。

刘劭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踏出含章殿了。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曾经无比合身的龙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滑稽而可悲。

他不再酗酒,因为宫里的酒,已经被他喝光了。

他也不再杀人,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愤怒。

他只是终日坐着,坐在那张他亲手染红的龙榻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父皇,您说,朕在问自己,当年之事,可有悔?”

“儿臣现在也在问自己。儿臣悔吗?”

“儿臣不悔!是您逼我的!是您不给儿臣活路!”

“不……儿臣悔了……父皇,儿臣真的悔了……”

他时而癫狂,时而悲泣,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身边的侍从,只剩下几个年迈的老宦官。其余的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早已被刘濬和潘伟收买。

这个夜晚,天空没有月亮,闷热得让人窒息。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皇太弟刘濬,在潘伟的陪同下,率领着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宫城的所有要道。

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那些本该效忠于刘劭的禁军,在看到刘濬和潘伟出示的、据说是从先帝遗物中找到的“废劭立濬”的“密诏”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倒戈。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弑父的疯子陪葬。

刘濬身披铠甲,手持长剑,一步步走向含章殿。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即将大权在握的兴奋,也有对兄长的一丝不忍,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推开这扇门后,将会面对什么。

潘伟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的微笑。他看着刘濬的背影,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殿下,”他轻声说,“陛下已经众叛亲离,气数已尽。您此去,是顺应天意,解万民于倒悬。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刘濬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含章殿的门,虚掩着。

刘濬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没有他想象中的卫士,也没有想象中的癫狂。

只有刘劭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常服。他甚至还梳理了头发,刮净了胡须,除了过于消瘦,看起来竟与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有几分相似。

他的面前,依旧摆着那张棋盘。

听到开门声,刘劭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刘濬,落在了他身后的潘伟脸上。

“潘先生,你果然是最大的赢家。”刘劭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潘伟微微躬身,笑道:“陛下谬赞了。臣,只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刘劭不再理他,目光重新回到刘濬身上。他看着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看着他身上那套与自己当初何其相似的铠,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野心。

“二郎,”刘劭轻声问,“你怕吗?”

刘濬浑身一颤,没有说话。

“我当初,也很怕。”刘劭像是陷入了回忆,“但后来,也就不怕了。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从棋盘上,拿起两枚棋子,一枚黑,一枚白,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你知道吗?那晚,父皇也在这里摆了一盘棋。他问我,他杀兄,是为天下,我杀父,又是为谁。”

刘劭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刘濬,眼神清澈得可怕。

“现在,我也想问问你。”

“三郎在城外,潘家在背后。你杀兄,又是为谁?”

10

刘濬被这个问题问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剑,几乎握不住。

为谁?

为了自保?为了刘氏江山?还是为了潘伟许诺的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他若不动手,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皇兄……你疯了!”刘濬色厉内荏地喊道,“是你弑父篡逆,倒行逆施,才导致天下大乱!我……我是奉先帝密诏,前来拨乱反正的!”

“密诏?”刘劭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讽刺,“又是密诏。我们的故事,总是离不开这两个字。”

他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来吧,二郎。就像我当初一样,别犹豫。”

“动手吧。兄长……也累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场景,只是角色,发生了对调。

刘濬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兄长,心中涌起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看到自己坐上那张龙椅,然后,像兄长一样,被无尽的噩梦和猜忌所吞噬。他看到城外的三弟刘骏,看到身后的潘伟,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和自己此刻一样的表情。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一个用鲜血和亲情浇灌的诅咒。

“杀了他!”潘伟在后面冷冷地催促道,“殿下,迟则生变!”

刘濬被这声音惊醒。他大吼一声,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举起剑,朝着刘劭猛地刺了过去。

剑,刺入了刘劭的胸膛。

刘劭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刘濬。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手中那两枚棋子,轻轻放在了刘濬的手中。

一黑,一白。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倒下的那一刻,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洗刷这宫殿里积累了太多的罪恶与鲜血。

刘濬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看着兄长那双至死都未曾闭上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

潘伟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从今往后,您就是这大宋的新主了。”

刘濬没有理他,只是摊开手掌,看着那两枚冰冷的棋子。

一黑,一白。

像极了他们兄弟二人,乃至整个刘氏皇族的命运。

三日后,武陵王刘骏大军入城。

刘濬的皇帝梦,只做了三天。潘伟在第一时间便抛弃了他,打开城门,迎接刘骏入主建康。

刘濬被废为庶人,囚禁于深宫。不久,一杯毒酒,了结了他短暂而荒唐的一生。临死前,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两枚棋子。

潘家,因为拥立有功,再次成为新朝第一权臣。

新帝刘骏,史称孝武皇帝。他为父皇刘义隆风光大葬,为所有被刘劭杀害的忠臣平反。在他的治理下,南朝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然而,在一个深夜。

年轻的孝武帝刘骏,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独自一人来到含章殿。

这里,是他父亲和大哥死去的地方。

他命人取来一张棋盘,摆在龙榻之前。

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在棋盘上,放上了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他看着那盘棋,久久不语。

最终,他轻声地,仿佛在问着空气中的某个亡魂,又仿佛在问着自己:

“父皇,兄长……朕,真的做对了吗?”

夜色深沉,无人回答。

只有殿外那株梅树,在风雨过后,又倔强地抽出了一片新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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