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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冰裂之声
赵淑仪的电话像一根细微的探针,触动了冰封湖面下暗藏的裂痕。林见清没有采取任何主动行动,只是更密切地、也更隐蔽地留意着与顾淮安相关的零星信息。
她不再查看苏蔓的社交账号,那太直接。她通过一个做财经新闻的旧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顾淮安公司的近况。同事表示顾淮安的公司运营似乎正常,最近还拿下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项目,顾淮安本人也出席过行业论坛,看起来“状态不错,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
“传言?什么传言?”林见清状似无意地问。
“哦,就是前阵子不是说他身体出了点问题嘛,好像还挺严重。不过看他最近露面,传言应该不实吧。”同事随口答道。
林见清谢过同事,挂了电话。传言……又是传言。看来,顾淮安“重病”的消息,在某个小范围内流传过,但现在,随着他频繁“健康”地露面,正逐渐被“不实”的结论取代。
这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与此同时,她安排私人财富顾问,以评估资产关联风险为由,对她的资产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背景梳理,尤其是顾淮安转让给她的那些公司股权和理财产品。顾问反馈,部分股权的转让流程异常迅速,几乎是离婚协议签订后第一时间启动,价格也略低于当时的市场评估价,显得“急于脱手”。而顾淮安公司近期的财务简报(公开可查部分)显示,现金流似乎有些紧张,但仍在可控范围。
“急于脱手”……“现金流紧张”……
林见清将碎片拼凑起来。顾淮安当时急着离婚,分割财产,会不会不仅仅是为了“成全爱情”,也是因为公司可能潜藏着某种财务压力,他需要提前将部分资产“安全转移”,或者套现?而她的“绝症”和“真爱”剧本,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感人至深的理由,让她心甘情愿甚至心怀怜悯地接受一切,同时也能最大限度地博取亲友同情,掩盖可能的经营窘境?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误诊利用”更加冷酷,也更加符合顾淮安一贯理性至上的商人思维。
就在她思绪纷杂之际,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传来了更直接的声响。
那天,她正在“时光印记”的工作室,和陈助理以及他们的首席设计师推敲北欧森林婚礼方案的细节——仪式是在覆雪的林中空地,还是在温暖的玻璃屋内?用餐是长桌宴会还是自助式?请柬用什么材质才能既有质感又不失自然趣味?
她的新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没有备注。
她向陈助理示意了一下,走到旁边接起。
“喂,林小姐吗?”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蔓。”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
林见清的瞳孔骤然收缩。苏蔓?她怎么会打来?而且是用一个陌生的座机号?
“有事?”林见清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不带任何情绪。
“林小姐,你别误会,我……我没有恶意。”苏蔓的语气有些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偷偷打给你的,淮安不知道。我……我想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淮安病情的……奇怪的说法?”
林见清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苏蔓也坐不住了?
“奇怪的说法?你指什么?”林见清反问,语气平淡,“他的病情,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苏蔓那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有些急促。“是,我们清楚。可是……可是最近他妈,还有他公司两个元老,都私下问过我,说看淮安气色越来越好,是不是诊断有问题……还问我们要最新的检查报告。报告……报告淮安收着,我也没细看,但他说一切都好,在好转。我就是……心里有点毛毛的。林小姐,你当时在医院,医生真的……没说别的?确诊的过程,有没有可能……不太严谨?”
苏蔓的怀疑,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她甚至开始质疑诊断的严谨性。看来,顾淮安用以维系这个谎言的“好转”说辞,在时间的推移和旁人持续的观察下,已经越来越难以令人信服。尤其是对他身边最亲近、也最有可能发现破绽的人。
林见清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当初他们联手将她逼到绝境,用“绝症”和“爱情”的大义压得她不得不签字。如今,谎言的绳索,似乎开始反过来缠绕他们自己了。
“苏小姐,”林见清的声音清晰而冷漠,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我当时看到的,就是晚期确诊报告。医生怎么诊断的,是医院的事。至于淮安现在的情况,你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他真的好转了,那是好事,恭喜你们。如果……有什么别的内情,那也与我无关。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事,我不再过问。”
她干脆利落地撇清关系,同时也把问题抛回给苏蔓。她想从自己这里探口风?门都没有。
苏蔓似乎被她的冷淡噎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是,是,你说得对。抱歉,打扰你了。”
电话匆匆挂断。
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工作室庭院里在初冬微风中摇曳的枯枝。冰面下的裂痕,已经清晰到能够听见碎裂的细微声响了。
苏蔓这通电话,不仅证实了她的怀疑,更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顾淮安没有把最新的(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是伪造或最初的)检查报告给苏蔓看。他在瞒着苏蔓。为什么?是怕她发现真相后无法接受?还是这个谎言从一开始,就有着连苏蔓都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目的?
无论如何,风暴的中心,已经开始不稳。
而林见清,这个曾经的暴风眼,如今已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观察距离。
她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冷眼旁观,加固自己的堡垒,等待那必然到来的、谎言彻底崩塌的时刻。
或许,那一刻,才是她真正与过去告别的开始。
她转身,走回讨论区。陈助理和设计师抬头看她。
“林女士,刚才那个森林玻璃屋的方案,您觉得室内是用大量烛光,还是搭配一些暖色的隐藏式灯带更能营造氛围?”设计师问。
林见清坐下,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效果图上,那片梦幻的雪国森林。
“用烛光吧。”她说,声音平静,“更真实,也更温暖。”
尽管她知道,自己心底的寒意,或许永远无法被这样的烛光驱散。
但至少,她可以为自己,搭建一个看起来温暖的光明未来。
第十二章 山雨欲来
苏蔓那通试探的电话,像一根导火索,虽然未能引爆炸药,却让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愈加浓烈。林见清的生活表面依旧按部就班,但暗地里,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前夕,空气凝滞,心跳在无声中加速。
她继续推进着婚礼的策划,细节愈发完善。地点最终选定在新西兰南岛一处私密性极高的湖畔庄园,季节定在当地的初秋,天高云淡,层林尽染。陈助理发来的模拟视频里,金色的阳光穿过斑斓的树叶,洒在宁静的湖面和原木仪式台上,美得不真实。嘉宾名单她也拟了一个雏形,除了沈倦和两三个至交好友,还列上了父母和一位关系亲近的姨妈。当然,新郎的位置依旧空缺,像一个刻意留白的谜题。
心理咨询师察觉到她近期情绪中一种混合着紧绷的平静,提醒她:“你似乎在等待什么。这种等待本身会消耗能量。尝试把注意力拉回到当下你能控制的事情上。”
林见清承认自己在等待。等待一个结局,或者一个开始。但她无法停止。恨意与好奇心交织,像藤蔓缠绕着心脏。
就在苏蔓来电一周后,一个更加戏剧性的消息,以一种意外的方式传到林见清耳中。
她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高端女性理财沙龙,主讲人是某国际银行的资深客户经理。沙龙结束后,几个相熟的女士在休息区闲聊。其中一位姓李的太太,丈夫的生意与顾淮安的公司有间接往来。
“哎,你们听说顾淮安的事了吗?”李太太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林见清正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垂眸喝茶。
“顾淮安?就是那个做智能家居、前阵子听说病得很重的?”另一个女士接口。
“对啊!就是他。”李太太声音更低了,“不过最近风向好像变了。我听我老公说,他们那个圈子里在传,顾淮安可能根本没得什么绝症!”
“啊?不能吧?当时闹得挺大,不是都离婚了吗?财产全给前妻了,就为了跟那个小三……叫什么蔓的在一起?”
“所以才是奇闻啊!”李太太啧啧两声,“说是有人在他之前看病的那家医院有熟人,听到点风声,好像最初诊断有点问题,后来复查又推翻了?反正现在传的是,他可能误诊了,或者干脆……就是找了个借口,想甩了前妻跟小三双宿双飞,又不想落坏名声,就演了这么一出深情绝症戏码。”
“天哪!这也太……”女士们发出低低的惊呼,交换着难以置信又隐含鄙夷的眼神。
“那他前妻不是冤死了?白白伤心一场,还得看着他们逍遥快活?”
“那倒也不全是。听说他前妻拿走了他几乎全部身家,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富婆了。也算……没白吃亏?”李太太的语气有些微妙,不知是同情还是羡慕。
“要真是这样,这顾淮安可真是……算计到头一场空啊!人设崩了,钱也没了,图什么?”
“图真爱呗!”有人嗤笑。
“真爱?等真相大白,我看那小三还能不能跟他‘真爱’下去……”
话题渐渐转向对男人劣根性的讨伐和对林见清“幸运”拿到巨额财产的感慨。林见清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着微凉的茶,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逸闻。只有握着杯柄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流言已经传到了这个圈子。而且版本越来越接近她猜测的真相。误诊,或者借口。顾淮安和苏蔓,现在恐怕正处在流言的漩涡中心,焦头烂额吧?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当火源本身就充满漏洞的时候。
沙龙结束后,林见清婉拒了共进晚餐的邀请,独自驾车回家。夜色中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她打开车窗,让初冬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冷却血液中翻涌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是的,快意。听到他被质疑、被非议,她竟然感到一丝快意。这快意并不光明,甚至有些阴暗,但她不想否认。是他先用最不堪的方式践踏了她的真心和尊严,如今自食其果,她凭什么不能感到一丝报复性的释然?
然而,快意之后,是更深的空洞和疲惫。这场闹剧,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是那个被彻底伤害过的人。流言或许能损他名誉,却修补不了她破碎的信任和感情。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下意识地点开了加密邮箱。那封体检报告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盯着发件人“嘉悦国际医疗中心”的名字,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
如果……如果顾淮安的诊断真的是错误,而他又在明知可能错误(或者后来发现错误)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将错就错,推进离婚,那他不仅是欺骗,更是恶意欺诈。那么,她手上这份证明自己身体“良好”的报告,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成为一个微妙的、无声的对比?一个对他所谓“绝症”剧本的、来自命运的、讽刺性的注脚?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走到那一步。
但无论如何,她需要更充分地准备。
她联系了私人财富顾问,要求他对所有资产进行压力测试,确保在任何可能的舆论或法律风波中,她的财产安全无虞。同时,她也向沈倦透露了部分流言,以及自己隐隐的不安。
沈倦的反应很直接:“妈的,果然是个王八蛋!清清,你别怕,他要是敢再来骚扰你,或者玩什么花样,我立刻飞回去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钱你拿稳了,那是你该得的。婚礼照常准备,气死他!”
他的维护让林见清感到温暖。“暂时还不用。我只是……觉得山雨欲来。”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呗!”沈倦在视频那头挥了挥拳头,“反正你现在住在固若金汤的堡垒里,手里有粮,心里……慢慢也能不慌。等着看戏就好。”
等着看戏吗?
林见清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天际,似乎有隐隐的雷声滚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伞,也……或许准备好了一面镜子。
第十三章 崩塌的序曲
流言如野火,一旦有了合适的燃料和风势,便难以遏制。尤其是在一个人际关系交织紧密的商圈。
接下来的两周,林见清从不同渠道,听到了更多关于顾淮安“病情”的议论。版本愈发多样,细节也越来越“丰富”。有的说亲眼看见顾淮安在健身房生龙活虎;有的说医院内部已经承认当初的病理切片可能搞混了;更离谱的,甚至传言顾淮安是为了逃避一笔巨额对赌协议才装病,结果玩脱了。
顾淮安的公司显然受到了影响。之前那个做财经新闻的旧同事再次联系林见清,这次语气严肃了许多:“见清,跟你说个事。顾淮安公司之前谈好的一个融资,好像黄了。投资方那边放话出来,说要对创始人的‘诚信’和‘稳定性’进行重新评估。现在他们公司内部好像也有点人心浮动。你……要是跟他还有什么经济上的牵扯,最好留意一下。”
林见清谢过同事的提醒。她早已将顾淮安转移给她的公司股权全部变现,资金安全落袋。至于他公司的死活,与她无关。
她更关注的是顾淮安和苏蔓个人的反应。苏蔓的社交媒体停止了更新,之前那些“岁月静好”的照片全部消失,账号设置了私密。而根据李太太那边传来的零星消息,顾淮安似乎减少了公开露面,公司事务更多交给了副手处理。
他们在躲。在试图平息风波。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崩塌,就很难阻止。
这天下午,林见清接到了赵淑仪的第二通电话。这次,前婆婆的声音不再是迟疑和困惑,而是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哭腔。
“见清!见清你在哪儿?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赵淑仪的声音在颤抖。
医院?林见清心头一凛。“阿姨,怎么了?谁在医院?出什么事了?”
“是淮安!他……他跟小蔓吵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晕倒了!我们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我……我害怕……”赵淑仪语无伦次。
顾淮安晕倒了?吵架?和苏蔓?
林见清的第一个反应是荒谬。第二个反应是,该不会是新的苦肉计吧?但赵淑仪的恐惧听起来不像是假的。
“阿姨,您别急,慢慢说。他因为什么吵架晕倒的?医生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吵!我来给他们送汤,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摔东西,然后小蔓哭着跑出来,接着就听见淮安倒地的声音……医生还在检查,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急性应激反应,可能有轻微脑供血不足,要留院观察……”赵淑仪哭了出来,“见清,我心里乱得很。淮安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是不是骗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病?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充满了被欺骗的痛心和不解。
林见清握着手机,沉默着。赵淑仪终于也触及了核心问题。这场由她儿子自编自导(或者半真半假)的悲剧,终于反噬到了他最亲近的母亲身上。
“阿姨,”林见清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酷,“您现在在医院,就配合医生治疗。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医生会给出最专业的判断。至于其他的……等他能开口了,您亲自问他吧。”
她不会去医院。绝不。那里是风暴的中心,是她耻辱和痛苦的源头之一。她不会再踏足,也不会再给顾淮安任何扮演可怜、博取同情的舞台。
“见清,你就不能来看看吗?就算……就算你们离婚了,好歹也……”赵淑仪还在哀求。
“阿姨,”林见清打断她,语气坚决,“我和顾淮安已经彻底结束了。他的事,与我无关。您保重身体。”
她果断地挂了电话,并且将赵淑仪的号码暂时拉黑。她不能心软。一丝一毫的松动,都可能让她重新被卷入那令人窒息的漩涡。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耐寒的冬青依旧苍翠。顾淮安晕倒入院了。因为和苏蔓的争吵。争吵的内容是什么?是否与愈演愈烈的流言、与无法再圆下去的谎言有关?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幅画面:曾经深信“绝症”悲剧、沉浸在“真爱无畏”感动中的苏蔓,在越来越多的事实和质疑面前,终于崩溃,开始逼问真相。而精心编织谎言的顾淮安,或许一开始还试图安抚、解释,但在压力下终于失控,爆发争吵,直至情绪过载,身体出现反应(无论是真是假)。
这出戏,终于唱到了高潮前的崩塌序曲。
演员内讧,观众质疑,舞台摇摇欲坠。
林见清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重的疲惫。
她打开电脑,点开了“时光印记”发来的最新版婚礼方案。这次,陈助理附上了一段实地探访新西兰庄园的视频。视频里,庄园的女主人,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微笑着说:“这里见证过许多爱情。但最重要的,是见证人们找到内心的安宁和平静。”
内心的安宁和平静。
林见清反复播放着这句话。
那或许,才是她真正需要策划的“未来”,而不是一场形式上的婚礼。
她关掉视频,给陈助理发了一条信息:“方案暂缓。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心理咨询师的电话,预约了一次加急会谈。
风暴正在逼近,但她要先稳住自己的内心。崩塌是别人的,重建,才是她自己的。
第十四章 风暴眼
市中心医院,VIP病房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顾淮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沉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屏幕上起伏的曲线是他生命尚在平稳运行的证明。
赵淑仪红着眼睛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纸巾。她看着儿子,眼神里交织着心疼、困惑、以及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几个小时前,医生明确告知,顾淮安的身体除了因长期压力、作息不规律导致的亚健康状态和本次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急性反应外,并未发现任何恶性肿瘤的迹象。所有紧急检查的结果,都与“晚期癌症”的诊断相去甚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淮安,你跟妈说实话!”赵淑仪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努力压抑着,怕惊扰到其他病人,“你之前那些报告……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们?骗见清?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顾淮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焦点迟滞地落在天花板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能,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蔓走了进来。她的眼睛也红肿着,脸色比顾淮安好不了多少,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病房里的情形,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委屈,更有一种被愚弄的冰冷。
“阿姨,我……炖了点汤。”苏蔓低声说,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看顾淮安。
赵淑仪抬起头,看着苏蔓,眼神复杂。这个她曾经并不十分满意、但儿子坚持要在一起的女孩,此刻看起来也像个受害者。“小蔓,上午……你们到底吵什么?淮安他……他的病……”
苏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阿姨……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之前一直跟我说,情况在好转,但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我相信他,我一直都相信他……可是外面那些话,越来越难听,我问他,他就发脾气,说我不信任他……今天,我非要看他最新的检查报告,他就……他就摔东西,然后……”
然后他就晕倒了。一场试图掩盖谎言而引发的、真实的健康危机。
赵淑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的儿子,或许最初真的是被误诊吓到了,但后来,他利用了这次误诊,精心策划了一场大戏,目的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离开林见清,和苏蔓在一起,或许……还有别的算计。而如今,戏演砸了,谎言被戳穿,众叛亲离,身体也垮了。
“淮安,”赵淑仪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见清?她哪里对不起你?这五年,她对你,对这个家,尽心尽力!你就算……就算真的喜欢小蔓,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你这是害人害己啊!”
顾淮安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是深深的痛苦和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妈……别说了……我……我当时……我也很乱……”
“乱?乱就能这么胡来吗?”赵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装病骗财产骗感情!说你人品卑劣!你的公司怎么办?你的名声怎么办?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顾淮安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这些正是他最近噩梦的源头。流言比他预想的传播更快,更广,杀伤力更大。原本只是用来博取同情、合理化行为的“绝症”剧本,如今成了钉死他诚信和人品的耻辱柱。融资受阻,合作方观望,内部人心涣散……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瓦解。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只是当初拿到那份可怕报告时,一瞬间闪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阴暗念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时间真的不多了……那他是不是可以……放纵一次?是不是可以……借机摆脱那段早已沉闷如死水的婚姻?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抓住曾经错过的“真爱”?
他当时太慌了,太怕了。苏蔓的温柔和眼泪,成了他抓住的浮木。后续的发展,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他沉溺在“绝症患者”和“深情男主角”的悲情角色里,享受着苏蔓全心的爱慕和奉献,也享受着用“最后愿望”来支配他人(尤其是林见清)的快感。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进行更深入、更权威的复查,潜意识里害怕那个可能推翻一切的真相。
直到谎言再也包不住。
“小蔓……”他艰难地转向苏蔓,伸出手,想要去拉她。
苏蔓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顾淮安最后一点侥幸。
“淮安,”苏蔓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这一切……太可怕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甚至没有再看赵淑仪一眼。
顾淮安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他看着苏蔓决绝离开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赵淑仪看着这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里。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嗒声,和母子两人沉重而痛苦的呼吸。
风暴眼,往往是最平静,也最绝望的地方。
这里,谎言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曾经精心构筑的世界,正在眼前寸寸崩塌。
而那个被他们联手推出风暴中心的女人,此刻,或许正站在安全地带,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顾淮安忽然想起林见清签完离婚协议后,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淮安,祝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他得到了什么?众叛亲离,声名狼藉,健康受损,事业岌岌可危。
而林见清呢?拿着他几乎全部的身家,远离了这一切是非。
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击中他:这场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游戏里,最终的赢家,或许根本不是他,也不是苏蔓。
而是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摆布、用钱就能打发的,前妻。
悔恨,像迟来的海啸,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第十五章 余波与抉择
顾淮安住院的消息,不出半天,就在小范围传开了。结合之前愈演愈烈的流言,这次“晕倒入院”事件,无疑坐实了某种猜测。装病装到把自己气进医院,成了圈子里的新笑谈,虽然很多人当面不会说什么,但背后的指指点点和意味深长的眼神,足以让任何有自尊的人如坐针毡。
林见清是从沈倦那里得知确切消息的。沈倦不知从哪个渠道搞到了“内部情报”,在视频通话里绘声绘色:“听说吵得可凶了,花瓶都砸了,苏蔓哭着跑出去,顾淮安当场撅过去。送医院一查,屁的癌症没有,就是情绪太激动,加上长期亚健康。啧啧,这下戏彻底演砸了。他那个妈当场就崩溃了,苏蔓也跑了,据说连医院都没再回去过。活该!真他妈活该!”
沈倦说得解气,林见清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略微狗血的社会新闻。
“清清,你没事吧?”沈倦察觉她的沉默,有些担心,“是不是……心里还是不舒服?要不我马上订票回去陪你?”
“不用。”林见清摇头,“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累。”
是的,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恨意燃烧过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看仇人自食恶果,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畅快淋漓,反而像看完一场漫长而拙劣的闹剧,只剩下身心俱疲的空虚。
“那……婚礼还准备吗?”沈倦试探着问,“你要是没心情,我们就先放放。或者,干脆别弄什么婚礼了,哥带你环球旅行去!散散心,把那些烂人烂事都忘光!”
林见清想了想。“旅行……可以考虑。婚礼……再说吧。”
她现在对“婚礼”这个形式,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那曾经是她对婚姻的梦想载体,如今却沾满了欺骗和背叛的灰尘。或许,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开始,而不是在一个旧梦的废墟上,搭建一个看似华丽的新壳。
她主动约见了心理咨询师,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包括顾淮安住院、流言确认、以及自己复杂疲惫的感受,都坦诚地说了出来。
咨询师耐心倾听后,温和地说:“看到施害者得到惩罚,产生复杂情绪是正常的。未必是原谅,也可能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虚无感。你的‘累’,或许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突然松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也是因为,你一直在用‘恨’和‘等待真相’作为支撑自己前进的动力,现在这个动力源发生了变化。”
“那我该怎么办?”林见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迷茫。
“尝试寻找新的、建设性的动力源。”咨询师引导着,“比如,你之前规划的‘未来场景’,那些关于安静、自然、温暖的设想,它们本身是美好的。或许可以暂时剥离‘婚礼’这个具体形式,先去尝试实现场景中的一部分。比如,计划一次去新西兰的旅行,只是去感受那里的湖光山色,安静地住上一段时间,不带有任何仪式性的目的。看看在那个你向往的环境里,你的内心会有什么变化。”
这个建议让林见清心中一动。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是“婚礼”?她喜欢的,是那个地方,那种氛围,那种内心可能获得的安宁。也许,她应该为自己安排一场纯粹的、治愈的旅行。
离开咨询室,她走在初冬清冷的街道上,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她又一笔理财收益到账。数字可观。
她停下脚步,看着短信,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钱,她现在有很多。自由,她也有了。健康,经过最精密的检查,证明良好。似乎,她拥有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心里那个被撕裂的洞,依然存在,只是从流血化脓,变成了一个结着厚厚冰痂的深坑。不知道需要多少阳光和时间,才能慢慢融化,填平。
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新西兰的旅行资讯。南岛,秋季,湖畔庄园……也许,是时候去亲眼看看,那个在她策划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地方。
就在这时,另一个来电打断了她的搜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见清女士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而正式。
“我是。您哪位?”
“林女士您好,我是顾淮安先生的代理律师,姓张。很抱歉打扰您。关于您和顾先生之前的离婚协议及财产分割,顾先生这边有一些新的情况,希望能和您再沟通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律师?顾淮安的律师?
林见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新的情况?沟通?他想干什么?反悔?耍新花样?
“张律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离婚协议已经履行完毕,财产也早已分割清楚。我和顾淮安先生之间,已经没有需要沟通的法律事务。”
“林女士,您别误会。”张律师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顾先生并非对协议内容本身有异议。只是……鉴于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对顾先生的个人声誉和公司运营造成了极大影响,这其中可能涉及一些……当初协议签署时的背景情况。顾先生希望,是否能与您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或许能找到一些……对双方都更好的解决方案?”
背景情况?更好的解决方案?
林见清几乎要冷笑出声。这是眼看谎言破产,舆论反噬,想来打感情牌?还是想用某种方式,挽回一些损失?或者,只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句“原谅”,好让他自己心里好过点?
“不必了。”林见清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张律师,请转告顾先生,过去的一切,在我这里已经彻底结束。他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不会和他见面,也不会就任何所谓‘背景情况’进行沟通。如果他有任何法律上的主张,可以通过正式的法律途径提出,我和我的律师会奉陪。如果没有,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黑。
干脆,决绝,不留任何幻想。
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再来扰乱她刚刚开始重建的、脆弱的生活。
余波仍在荡漾,但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向前走,不回头,不纠缠。
她重新点开旅行APP,开始认真查看飞往新西兰基督城的机票。
远方那片宁静的湖泊和绚烂的秋叶,或许,才是她此刻真正需要的。
第十六章 远行与回响
飞往新西兰基督城的航班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冲入云霄,舷窗外,熟悉的城市逐渐缩小,最终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林见清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闭着眼,却没有睡着。引擎的噪音仿佛一种白噪音,将她与过去的世界暂时隔绝。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行程,只对沈倦和父母说想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沈倦嚷嚷着要陪,被她严词拒绝。她需要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美丽的环境里,重新学习如何与自己相处。
经过漫长的飞行和转车,当她终于站在预订的湖畔庄园门前时,已是当地的傍晚。眼前的景色,比任何视频和图片都要震撼。远山如黛,覆盖着终年不化的雪顶,近处是辽阔的、宝石蓝色的特卡波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变幻的云霞。庄园坐落在湖畔高处的缓坡上,主体是原木和石材结构,透着质朴的温暖。空气清冷而纯净,深吸一口,仿佛能涤荡尽肺腑里所有的都市尘埃和旧日阴霾。
庄园的女主人,那位视频里出现过的白发老太太,亲自在门口迎接她,笑容慈祥:“欢迎你,亲爱的。愿这里带给你平静。”
房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直面湖光山色。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的香气。林见清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这片天地间的宁静与壮美。一路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起了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生活。睡到自然醒,在庄园的厨房里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然后或是在湖边散步,看野鸭和黑天鹅悠游;或是借一辆自行车,沿着湖畔小路骑行,感受微风拂面;又或是就坐在房间的壁炉前,捧一本带来却一直没心思看的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变幻的光影。她参加了庄园组织的观星活动,在专业的星空向导带领下,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南半球璀璨到令人失语的银河,感受着宇宙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那些纠缠于心的爱恨情仇,在亘古的星光下,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不再去想顾淮安,不去想那些流言蜚语,不去想未来到底该如何规划。只是吃饭,睡觉,行走,阅读,感受自然。手机大部分时间处于关机状态,只在固定时间打开,给父母和沈倦报个平安。
纯粹的自处,让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尝出了本地蜂蜜不同于以往的清甜,闻到了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听到了风吹过湖面、掠过树梢的千百种细微声响。身体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感,在日复一日的宁静和放空中,似乎一点点被抽离、稀释。
当然,阴影并非完全消失。偶尔深夜从梦中惊醒,心脏还会因熟悉的刺痛而狂跳;看到湖畔牵手漫步的情侣,心头也会掠过一丝钝痛。但不同的是,她不再抗拒这些情绪的到来,只是看着它们升起,停留,然后像湖面的波纹一样,渐渐散去。她知道,治愈需要时间,而这里,给了她最宝贵的时间和无干扰的空间。
离开的前一天,她独自划着庄园提供的皮划艇,慢慢荡到湖心。湖水幽蓝,深不见底,四周雪山环抱,万籁俱寂,只有桨声轻轻,和水波荡漾的微响。她停下桨,任由小舟在水面漂浮,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
那一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快乐,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深的、接纳一切的安宁。接纳过去的伤害,接纳现在的孤独,也接纳未来的不确定。
她终于明白,咨询师所说的“建设性的动力源”是什么。不是恨,不是钱,也不是一场虚幻的婚礼。而是这种内心生发出来的、对平静和美好生活的本能向往与追求。这种动力,源于自身,不假外求,也因此更加稳固和持久。
回到庄园,她打开久未开机的手机。一连串的信息提示涌了进来。大多是沈倦和父母的日常问候,还有几条“时光印记”陈助理发来的、关于婚礼方案调整的询问。她一一回复,报平安,并婉转告知陈助理,婚礼计划无限期搁置,但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用心。
最后,她点开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但内容却让她指尖微顿的短信。短信没有署名,但措辞风格让她立刻想到了是谁。
“见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联系你。但有些话,憋在心里,日夜煎熬。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无法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之万一。我当时的自私、懦弱和卑劣,如今都已反噬自身,是我咎由自取。不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过得比我好。保重。”
是顾淮安。
他换了号码,发来这样一段忏悔式的文字。是在医院病床上痛定思痛?还是在众叛亲离、事业受挫后的真心悔悟?林见清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
她看着那几行字,内心竟波澜不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丝毫动容。就像看一段来自遥远陌生人的、无关痛痒的倾诉。
迟来的道歉,比草还贱。
她没有任何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并将这个新号码再次拉黑。
有些错误,无法原谅。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有些关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最好的姿态,就是永不回头,永不回应。
她收拾好行李,第二天清晨,在女主人温暖的拥抱和祝福中,离开了这片给予她短暂安宁的土地。
飞机再次冲上云霄。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透过舷窗,看着脚下这片美丽的岛屿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远行结束,但内心的旅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回去后,生活依然要继续。她依然要面对那座空旷的公寓,要处理琐碎的资产事务,要应对可能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装进了一片湛蓝的湖泊,和一片璀璨的星空。
那是在任何风暴和黑暗都无法夺走的,属于她自己的,宁静与光芒。
第十七章 新生微光
回到熟悉的城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新西兰的清冷气息。但林见清知道,那更多的是心理作用。现实世界依旧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她没有立刻回到那个顶层复式公寓,而是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两天,倒时差,也让自己有个缓冲。她重新整理手机,将不必要的社交软件卸载,只保留最基本的通讯工具。顾淮安那个新号码被她永久性屏蔽,赵淑仪的号码也依旧在黑名单里。她需要彻底清理掉过去的人际负累。
沈倦第一时间打来视频,看到她明显缓和了许多的气色和眼神,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趟远门出对了!怎么样,南半球的星星是不是比咱们这儿亮?”
“亮得多,也近得多。”林见清微微笑了笑,那是沈倦许久未见的、带着些许真实温度的笑容。
“那就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当你的富贵闲人,还是打算搞点事业?或者……开始你的环球旅行第二站?”沈倦兴致勃勃。
“还没想好。”林见清老实说,“可能……先学着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对她而言,却是一项需要重新学习的课题。过去五年,她的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失去了自我。现在,她要一点一点找回来。
她搬回了公寓。这次,她不再觉得空旷冷清是一种折磨,反而开始享受这种不受打扰的宁静。她请了专业的设计师,在不改变原有简约风格的基础上,增添了一些更温暖、更具个人色彩的软装:一块质感厚实的地毯,几幅她在旅行途中喜欢的风景摄影作品,一些绿植和鲜花。房子渐渐有了“家”的气息,而不是一个豪华的避难所。
她重新规划了日常作息。上午处理邮件和资产事务(现在更多的是例行检查),下午去学习她真正感兴趣的课程——不是油画鉴赏,而是报名了一个陶艺工作室,从揉泥拉坯开始学起。泥土在指尖流动、塑形的过程,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专注的魔力。她做出的器物歪歪扭扭,却充满了手工的拙朴趣味。
她也开始尝试下厨,不是为了照顾谁的胃口,而是纯粹探索食物的乐趣。跟着美食博主的视频,尝试复刻各地特色菜肴,成功与否不重要,过程本身充满趣味。厨房里渐渐飘起各种香气,那是生活烟火气的味道。
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仍在继续,但话题已经从过去的创伤处理,慢慢转向自我探索和未来构建。咨询师鼓励她多参与一些有意义的社交活动,但不必强求。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陶艺工作室认识了一位同样来学艺的年轻女性,叫许薇,是个自由插画师。两人因为对某个陶器釉色的喜好一致而聊了起来,渐渐熟络。许薇性格爽朗,热爱生活,对林见清的过去一无所知,只当她是个家境优渥、暂时休息的同行者。她们会一起探讨陶艺技巧,分享各自喜欢的咖啡馆和书店,偶尔相约看一场小众电影。这种轻松、不带任何历史包袱的友谊,让林见清感到久违的舒适。
生活像一条缓慢但坚定流淌的溪流,冲刷着过往的泥沙,逐渐露出清澈的河床。
当然,过去的阴影并未完全消失。偶尔在新闻里看到顾淮安公司陷入困境、融资彻底失败、甚至可能面临重组的消息时,她还是会停顿一下。但那种停顿,更多是一种“哦,这样”的旁观者心态,不再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她听说苏蔓似乎彻底离开了顾淮安,去了别的城市。这些消息,就像遥远地方传来的风声,听过也就罢了。
她专注于自己的新生。在咨询师的建议下,她甚至开始写日记,不是记录流水账,而是捕捉每天让她感到平静或愉悦的微小瞬间:晨跑时看到的第一缕阳光,陶艺课上成功拉出的一个匀称的坯体,读到的某一句触动心弦的话,和许薇一起发现的巷子深处美味的小馆子……
这些微小的光点,汇聚起来,渐渐照亮了她曾经黯淡的心房。
大约回国两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她独自在公寓露台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和一杯自制的果茶。阳光暖洋洋的,微风拂面。她望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在新西兰湖心泛舟时的那种平静。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真的正在从她身上剥离。不是遗忘,而是释然。她不再被过去定义,也不再需要依靠恨意或某个虚幻的未来图景来支撑自己。
她活在了当下,并且,开始享受当下。
手机响起,是许薇发来的信息:“见清,周末有个很有意思的独立手作市集,有很多陶艺作者参加,去逛逛?说不定能淘到宝贝,或者偷师学艺!”
林见清看着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复:“好呀,一起去。”
放下手机,她伸了个懒腰,感受着阳光洒满全身的温暖。
新生,或许就是这样。不是惊天动地的蜕变,而是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一点点找回内心遗失的微光,并让这微光,逐渐照亮前行的路。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再害怕独自前行。
第十八章 意外的答案
生活一旦步入平缓的轨道,时间便仿佛加快了流速。转眼,林见清离婚已近半年。
陶艺成了她生活中一个稳定的乐趣来源。她不再满足于工作室的课程,甚至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小小的陶艺角,购置了简单的电窑和拉坯机。创作从模仿逐渐转向尝试表达内心模糊的情感和意象。那些经过高温淬炼、呈现出不同釉色和质感的器皿,安静地摆放在架子上,像她内心世界一个个具象化的切片。
她与许薇的友谊日渐深厚。许薇带她进入了一个更广阔的艺术和设计小圈子,参加一些小型的展览、沙龙,认识了一些有趣而纯粹的人。林见清享受着这种不涉及利益、只关乎兴趣和品味的社交,它让她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价值,而不仅仅是“顾淮安的前妻”或“那个很有钱的女人”。
沈倦终于在年底回国了一趟,见到林见清时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哇哦!这位容光焕发、眼神清亮的大美女是谁?快把我那个愁云惨淡的林妹妹还回来!”
林见清笑着捶了他一下。沈倦仔细打量她,确认她是真的好了很多,才放下心来,转而兴致勃勃地要参观她的陶艺作品,并对每一件都发表了“极具个人风格”的(通常是逗趣的)评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林见清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将对陶艺的爱好,发展成一个更专业、甚至半职业的方向。她咨询了相关课程和工作室合作的可能性,觉得未来似乎可以有很多种可能,而不是只有“富贵闲人”一条路。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不经意间,投下一颗石子,检验你内心的湖泊是否真的恢复了平静。
一个周末的傍晚,林见清和许薇看完一场实验话剧,在剧院附近一家安静的清吧小坐闲聊。话题从天马行空的剧情,聊到近期各自的生活琐事。
许薇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见清,你之前不是问过我,认不认识比较靠谱的私人医疗顾问或者全科医生吗?我前两天跟一个做医疗健康媒体的朋友吃饭,他提到一个人,我觉得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林见清怔了一下。她确实在很久以前,刚刚离婚、陷入对顾淮安病情的怀疑时,随口向许薇打听过,想为父母物色更周全的健康管理资源。后来忙于自己的事情,几乎忘了这茬。
“是吗?什么情况?”她顺着话头问。
“是个挺有名的资深全科医生,姓谭,自己开了一家高端私立诊所,主打个性化深度健康管理和疑难杂症梳理。听说特别擅长整合分析复杂的医疗信息,帮人厘清诊断思路。我朋友说他口碑很好,就是预约很难,收费也高。”许薇说着,拿出手机,“我把他诊所的官方介绍推给你,你可以看看。”
林见清道了谢,点开了许薇发来的链接。诊所的介绍页面专业而简洁,强调了“以人为中心”的健康观和“抽丝剥茧”的分析能力。在专家团队介绍里,她看到了那位谭医生的照片,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沉稳的男性。
她的目光在“擅长疑难杂症梳理”和“整合分析复杂医疗信息”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一个沉寂了许久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关于顾淮安的那场“误诊”。
尽管她早已从流言、从赵淑仪和苏蔓的反应、从顾淮安律师的试探以及他后来的“道歉”短信中,拼凑出了接近真相的答案,但那毕竟只是间接的推测。那份最初的、导致一切的诊断报告,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纯粹的技术错误?还是其中另有隐情?顾淮安在其中,到底扮演了完全被动接受的角色,还是……有过主动的推动?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当这样一个可能接触到核心医疗分析资源的机会摆在面前时,那点被压抑的好奇心,还是冒了头。
或许,并不是为了报复或求证,而只是想给自己那段充满迷雾和创伤的过去,画上一个真正清晰、确凿的句号。一个医学专业视角的、冷静的句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
几天后,林见清通过许薇朋友的关系,辗转预约到了谭医生的一个咨询时段。她没有说明真实意图,只是以“想为自己和父母建立更完善的健康档案,并梳理一些过往不太明确的体检疑问”为由。
谭医生的诊所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静谧街区,环境私密。咨询室布置得如同一个舒适的书房。谭医生本人比照片上更显温和,但眼神锐利而专注。
在完成了基本的健康信息采集和沟通后,林见清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里面存着一份她早就准备好的、经过严重脱敏处理的资料——隐去了顾淮安和医院的所有真实姓名、日期、具体指标数值,只保留了诊断结论的概括性描述(“某器官晚期恶性肿瘤伴多发转移”)、以及后来间接获悉的“患者短期内状态显著好转、无典型治疗史且后续检查未再发现明确恶性证据”的矛盾情况。
“谭医生,我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困扰。”林见清将平板推过去,声音平静,“这是一位……远亲的经历。我目睹了整个过程,感到非常困惑,也对自己的健康管理产生了更多思考。想请您从专业角度看看,这种情况,可能的原因有哪些?最初的误诊,概率有多大?”
谭医生接过平板,仔细阅读起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眉头微微蹙起。看完后,他沉吟良久。
“林女士,”他缓缓开口,语气慎重,“首先声明,仅凭这样高度脱敏和概括的信息,我无法做出任何确切判断,这不符合医学伦理,也可能误导你。”
林见清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想听听您基于经验的、理论上的可能性分析。”
谭医生靠向椅背,双手交叠。“从你描述的这种极端矛盾来看,几种可能性是存在的。第一,确实是罕见的医学误诊,比如病理样本污染、影像学判读严重失误,或者极其罕见的良性病变表现出恶性特征。第二,患者自身存在某种未知的、具有自限性或戏剧性转归的特殊疾病,现代医学尚未充分认知。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洞悉了林见清平静外表下深藏的探寻。
“第三,信息本身存在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比如,最初的诊断依据不足,甚至……可能被有意或无意地曲解、夸大。而后续的‘好转’,也可能并非医学意义上的康复。”
林见清的心跳漏了一拍。“有意曲解、夸大?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特指。”谭医生立刻澄清,“这只是基于逻辑的穷举。在医疗实践中,我们偶尔会遇到一种情况:患者或家属因极度恐惧、或某种强烈的心理需求(比如逃避责任、获取关注、达成某种目的),会在主观上强化甚至扭曲对病情的认知,并可能有意无意地影响信息传递,导致医生做出过于激进或悲观的判断。当然,这需要非常特定的情境和心理动因。”
特定的情境和心理动因……
林见清想起了顾淮安确诊时的恐惧,想起了他对沉闷婚姻的不满,想起了苏蔓的适时出现,想起了他急于离婚分割财产的迫切,想起了他后来在“好转”说辞上的含糊其辞……
所有的碎片,在谭医生这番冷静专业的分析映照下,仿佛被一道强光照亮,显露出其下可能存在的、更加幽暗的脉络。
不是单纯的误诊。很可能,是恐惧、私欲、欺骗与可能的医疗疏失共同作用,酿造出的一场几乎摧毁她人生的悲剧。
答案,其实早已在她心中。谭医生只是用专业语言,为她心中的拼图,补上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理论支撑。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清明。
“我明白了。”林见清收起平板,向谭医生微微颔首,“谢谢您,这对我……理解一些事情,很有帮助。”
离开诊所时,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上车流如织,归家的人步履匆匆。
林见清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清醒。
那个困扰她许久的疑问,终于有了一个近乎确定的答案。一个并不美好,甚至有些丑陋的答案。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更加痛苦,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她所以为的“绝症悲剧”和“爱情伟大”,从头到尾,可能都是一场建立在人性弱点、自私算计和阴差阳错之上的荒诞闹剧。
看清了闹剧的本质,那些因此产生的剧烈痛苦和自我怀疑,似乎也失去了根基,变得有些可笑。
她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的橱窗前。玻璃映出她的身影,眼神平静,姿态挺拔。
过去,真的过去了。
无论是恨,是怨,还是那点残存的不甘和好奇,都在今天,找到了归宿。
她拿出手机,删除了平板里那份脱敏资料,也删除了手机中所有与那段过去相关的、残留的痕迹。
然后,她给许薇发了条信息:“晚上有空吗?我发现一家不错的云南菜,菌子特别鲜,一起去尝尝?”
很快,许薇回复:“好啊!地址发我,马上到!”
林见清笑了笑,将餐厅地址分享过去,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真实。
她要去品尝美味的食物,享受真挚的友谊,继续她平静而充满可能的新生活。
那个关于过去的答案,就让它永远停留在过去吧。
第十九章 请柬与回音
春深时节,林见清的生活彻底浸润在一种踏实而饱满的节奏里。她的陶艺作品在一次小型的友人展览中获得了不错的反响,甚至有人提出购买或定制。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开始更系统地学习陶瓷艺术史和工艺理论,并计划下半年去景德镇短居学习。
她与许薇等人组织了一个小小的读书会,每月一聚,分享各自阅读的书籍,话题从文学艺术到社会哲学,天马行空,思想的碰撞让她感觉世界开阔了许多。沈倦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海外,但时不时会寄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当地艺术品或书籍,美其名曰“丰富林大师的艺术库存”。
关于顾淮安的消息,偶尔还会零星传入耳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来的旧闻。他的公司最终没能撑过危机,进行了大幅裁员和业务收缩,据说他本人也沉寂了许多,很少再在公开场合露面。这些消息对林见清而言,已激不起任何涟漪。那个人和他的世界,早已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如同博物馆里一件标注着“警示”标签的展品,看过,记住教训,便无需再驻足。
直到四月底的一天,一封设计极为精美、质感厚重的信封,被快递员送到了她的公寓。
信封上是手写的中英文地址,字迹优雅有力。寄件人信息处,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Ethan Shen(沈倦)。
林见清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张同样精美的对折卡片,展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卡片正中,是一幅手绘的水彩画,画的是新西兰特卡波湖的秋日景色,湖畔点缀着金色树木,细节栩栩如生,正是她曾心仪、后来搁置的婚礼场地之一。画面下方,是一行烫金的英文花体字:
“Together with our families, we request the pleasure of your company at the marriage celebration of Lin Jianqing & Ethan Shen……”
下面是具体的时间、地点。时间定在六月中旬,地点赫然就是画中的新西兰湖畔庄园。再往下,是穿着正式礼服、并肩而立的她和沈倦的合成照片(不知沈倦从哪里搞来她的照片合成的),两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这……这是一张婚礼请柬?
她和沈倦的?!
林见清的第一反应是荒谬,随即是哭笑不得。沈倦这家伙!又来先斩后奏!还玩得这么大!
她立刻拨通了沈倦的越洋视频。几乎是秒接,沈倦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清清!收到我的惊喜了吗?是不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准备立刻投入我的怀抱?”沈倦的声音充满得意。
“沈倦!”林见清又好气又好笑,“你搞什么鬼?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怎么能是恶作剧呢?”沈倦收起一点玩笑,眼神变得认真了些,“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正式的求婚……啊不,是‘邀婚’请柬!你看,时间地点我都安排好了,就差女主角点头了!怎么样,林见清女士,你愿意在六月,嫁给你最好的朋友、宇宙第一帅、并且会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沈倦先生吗?”
林见清看着他故作严肃又掩不住紧张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知道沈倦的心意,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守护,不离不弃。她也知道,沈倦此举,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更是想用一种最特别、最沈倦式的方式,给她一个确定的、温暖的未来选项。
“沈倦,”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知道的,我……”
“我知道我知道!”沈倦抢白,“我知道你还没完全准备好,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再去‘爱’一个人,像爱顾淮安那样。但清清,爱有很多种。我们之间的,是比爱情更牢固的信任、理解和陪伴。我不需要你像爱恋人那样爱我,我只需要你允许我爱你,允许我以丈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陪着你,一起看遍世界,一起慢慢变老。我们可以没有激情的火花,但可以有温暖的炉火;可以没有山盟海誓,但可以有彼此扶持的每一天。”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正经话,眼神真挚而炽热。
林见清沉默了。沈倦描绘的画面,平和、温暖、充满安全感。那正是她经历风暴后,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港湾。而沈倦,无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最值得她信任和依靠的人。
“沈倦,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她轻声说,“你值得一份完整的、两情相悦的爱情。”
“我觉得公平得很!”沈倦立刻反驳,“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沈倦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爱情!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就不是‘两情相悦’?我悦你悦得不得了!只是你暂时‘悦’我悦得没那么明显而已嘛!我可以等,等一辈子也行!但先把名分定了,省得别人惦记!”
他总有办法把严肃的话题搅得让人哭笑不得。
林见清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温暖的脸,心中筑起的冰墙,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一角。
“让我考虑一下,好吗?”她没有立刻拒绝,“这太突然了。”
“没问题!”沈倦立刻答应,又补充道,“请柬我只发了你和我爸妈,还有你爸妈我还没敢说,等你指令!时间还有差不多两个月,你慢慢考虑。不过……考虑的时候,可以多想想新西兰的湖光山色,还有我这张帅脸!”
挂了视频,林见清拿起那张精美的请柬,久久凝视。画中的湖泊宁静依旧,秋色绚烂。合成照片上,她和沈倦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未来,真的要这样开始吗?
和最好的朋友,走入一段或许不同于传统定义,但充满温情与承诺的婚姻?
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恐慌或排斥。而是有一种淡淡的、带着暖意的迷茫。
几天后,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心理咨询师。咨询师没有给出直接建议,只是问:“抛开一切外在因素,沈倦先生和他所描绘的生活图景,让你感觉如何?”
林见清想了想:“安全。温暖。像……回家。”
“那么,你的内心,是否抗拒这种‘回家’的感觉?”
林见清沉默了。她不抗拒。甚至,有些向往。
“婚姻的形式可以有很多种。”咨询师温和地说,“重要的是,身处其中的人是否感到真实、舒适和滋养。你可以将这次‘邀婚’,看作一个选项,一次尝试。不必背负对传统婚姻模式的期待,也不必强求自己立刻产生某种特定的情感。跟随你内心最真实的感觉走,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或是提出新的共同生活的模式,都可以。”
咨询师的话,让她豁然开朗。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被固有的框架束缚?她和沈倦,完全可以定义属于他们自己的关系模式。
就在她认真思考沈倦的“邀婚”时,一个意外的电话,再次打破了平静。
这次,是赵淑仪用一个新的号码打来的。电话里,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浓重的哭音和绝望:“见清……我求求你……救救淮安吧!他……他快不行了!”
林见清皱紧眉头。又来了?新的苦情戏码?
“阿姨,您说什么?他怎么了?”
“是真的!这次是真的!”赵淑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癌症……是肝!急性肝衰竭!医生说很危险,要立刻做肝移植,不然……不然就……可是找不到合适的肝源啊!见清,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们没脸求你……可是……可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我听说……听说你认识很多有钱有势的人,你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办法,快点找到肝源?或者……或者有没有更好的医院、更好的医生?阿姨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了!”
急性肝衰竭?肝移植?
林见清愣住了。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演戏。赵淑仪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隔着电话线都能清晰感受到。
顾淮安……真的出事了?而且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凶险的急症?
命运,竟如此讽刺,又如此无常。
她握着电话,听着那头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心中一片冰冷的沉寂。
第二十章 终章:各自的彼岸
医院的ICU走廊,弥漫着生死时速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消毒水味。赵淑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林见清出现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扑过来,又要下跪。
林见清扶住了她,力道温和却坚定。“阿姨,别这样。情况怎么样了?”
赵淑仪语无伦次:“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肝功能衰竭太快了,保守治疗希望渺茫,必须尽快移植……可是肝源……哪里那么快啊!呜呜……都怪我,都怪我以前没照顾好他,让他那么累,还由着他胡来……”
林见清透过ICU的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和闪烁的仪器灯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算计精明的顾淮安,此刻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讽刺的是,这一次,是真的。
她没有太多感慨,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物伤其类的悲凉。生命如此脆弱,而人们往往在失去时,才追悔莫及。
“我认识一位谭医生,在高端医疗资源方面有些门路,我可以请他帮忙留意一下器官调配信息和国内外的顶尖肝病专家。”林见清平静地说,“但您也知道,这不是钱能立刻解决的问题,需要运气,也需要时间。”
“谢谢……谢谢……”赵淑仪泣不成声,除了道谢,已说不出别的。
林见清走到一边,给谭医生打了个电话,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隐去了患者与自己的关系),请求帮助。谭医生没有多问,只表示会立刻动用关系网帮忙询问和推荐。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林见清没有离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静地陪着赵淑仪。沈倦打来电话,她简单说明了情况,沈倦沉默了一下,说:“需要我回来吗?”
“不用。你忙你的。”林见清说,“我处理完就回去。”
几个小时过去,谭医生回电,告知了一个消息:邻省恰好有一位情况稳定的脑死亡患者家属同意捐献器官,肝脏初步配型与顾淮安的数据有匹配可能,正在紧急协调转运和最终评估。同时,他也推荐了两位国内顶尖的肝移植专家,已经联系上,正在赶来的路上。
希望,虽然渺茫,但总算有了一线光亮。
赵淑仪得知后,几乎要晕厥过去,对着林见清千恩万谢。林见清只是淡淡摇头:“我只是传了个话。能不能成,看天意,也看医生。”
她没有再留在医院。将专家联系方式留给赵淑仪,并预付了一笔不菲的医疗应急资金到医院的账户(通过第三方,匿名),便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她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将消毒水的味道驱散。
这件事,于她,算是仁至义尽。不为顾淮安,只为赵淑仪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也为自己内心那份不愿与过往怨恨同化的坚持。
她回到公寓,沈倦的视频立刻追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才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见清笑了笑,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就是觉得……人生无常。”
“是啊。”沈倦也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所以啊,更要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怎么样,林小姐,考虑好我的‘邀婚’了吗?要不要和我这个‘眼前人’一起,把无常的人生过得有常一点,温暖一点?”
林见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经历了今天这一遭,她对生命的脆弱和珍贵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她想要安宁,想要温暖,想要真实不虚的陪伴。而这些,沈倦都能给她,也愿意给她。
爱情或许不再是烈焰烹油,但细水长流的温情与肝胆相照的义气,未尝不是另一种更坚固的羁绊。
“沈倦,”她转过身,面对着屏幕,声音清晰而平静,“婚礼,可以办。”
沈倦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没听清:“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林见清一字一句,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释然的弧度,“六月,新西兰,我同意。但是,沈倦,我们的婚姻,可能需要一份特别的‘协议’。它不是传统的爱情契约,而是关于尊重、自由、陪伴和共同成长的约定。我们可以一起定义它的模样。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婚姻’……”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沈倦兴奋的喊声打断:“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别说协议,你就是写本宪法我都签!清清!你等着,我马上订票回去!我们详细计划!不对,我这就给我爸妈和你爸妈打电话!哈哈哈哈哈!”
看着他开心得像个孩子的样子,林见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仿佛也被这笑声驱散。
几天后,顾淮安等来了那枚珍贵的肝脏,手术在顶尖专家主刀下完成,据说过程惊险但最终成功,后续恢复有待观察。赵淑仪再次打来电话,哽咽着感谢,并说等顾淮安醒来,一定让他亲自向她道歉谢罪。
林见清只是说:“阿姨,不必了。让他好好养病吧。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祝他早日康复,也祝您保重身体。”
她真诚地希望顾淮安能活下来,带着这份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教训,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她已渡过了自己的劫波,找到了新的彼岸。
六月,南半球的初冬,特卡波湖畔却依然有着深秋的绚烂。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琐的流程。只有双方的父母(林见清的父母起初震惊,但在沈倦的诚恳和女儿的平静说服下,最终选择了祝福),沈倦的两个死党,以及许薇等寥寥几位挚友在场。
林见清没有穿传统的白色婚纱,而是选择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色丝绒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点缀着几朵鲜嫩的本地小花。沈倦则是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难得地正经起来,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们在湖畔那间原木仪式台前,宣读了他们自己起草的“婚姻约定”——关于尊重彼此独立空间,关于共同追求热爱的事物,关于无条件支持与陪伴,关于坦诚沟通,也关于如果未来某一天,任何一方找到了更符合内心期待的亲密关系模式,可以平和地协商调整……
没有“至死不渝”,却有“珍视当下”;没有“永远拥有”,却有“彼此成就”。
接着,他们交换了戒指。不是钻石,而是沈倦特意找来的一块新西兰当地的绿玉,和一块林见清自己烧制的、釉色独特的陶瓷,分别镶嵌在素圈上,独特而充满意义。
在亲友们温暖的目光和掌声中,沈倦轻轻拥抱了林见清,在她额头落下一个郑重而温暖的吻。
“欢迎回家,沈太太。”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带着笑意,也带着承诺。
林见清回抱了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头,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阳光混合着淡淡木质香的味道。
“谢谢你,沈先生。”她轻声说。
仪式结束后,大家就在湖畔的草地上,享用了一场简单而温馨的午餐。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笑容真挚。林见清的父母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平静而舒展的笑容,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午后,众人散去,将时光留给这对新人。林见清和沈倦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皑皑的雪山。
“后悔吗?”沈倦问,握紧了她的手。
林见清摇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不后悔。这里很美,你……也很好。”
“那当然!”沈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温柔下来,“清清,我们会很好的。我保证。”
林见清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湖风轻拂,带来远山雪水的凉意,也带来身边人温暖的体温。
过去的风暴,早已止息。未来的长路,或许仍有未知,但此刻,她握着的手是真实的,眼前的风景是美好的,内心的平静是充盈的。
这就够了。
她望向湖心,那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人依偎的身影。
风暴止息处,不是废墟,而是新生的彼岸。
而她的彼岸,有湖,有山,有星光,还有一份,与众不同却坚实温暖的,人间烟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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