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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让铺给孕妇我站15小时,她递来便签,这是我丈夫电话,日后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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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在火车上把下铺让给一个大肚子的女士,自己靠着车厢站了十五个钟头。她分别前递来一张便签:留着我男人的电话,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小兄弟,谢谢你,真是个好人。”大姐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扶着腰,脸上带着感激的微笑。

我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姐,你挺着个大肚子,站着哪成。”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用一支很秀气的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递到我手里。

“这是我男人的电话,你刚来深圳,人生地不熟的,留着,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便签,心里暖暖的。

那个时候的我,太过年轻,根本不知道,手里这张薄薄的纸片,在一年之后,将掀起怎样的一场滔天巨浪,又将如何改变我这个农村娃一生的命运。

01

2005年,正月初八,年味儿还没散干净,我就背上了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蛇皮袋,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从我们湖南老家,到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城市——深圳。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喘着粗气,缓缓驶离长沙站。

车厢里,早就被返程的民工挤得密不透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味道,那是劣质香烟、汗臭、脚臭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那个年代的独特气息。

我手里攥着一张硬座票,可车厢里连个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列车员,正扯着嗓子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都往里走一走!挤一挤!后面的旅客还上不来呢!”

就在我被挤得快要散架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小兄弟,要卧铺不?下铺,一百块。”

我心里一动。从长沙到深圳,要坐十五个小时。如果能躺着,那无疑是天大的享受。

“太贵了。”我摇了摇头,心里盘算着我那八百块钱。

“看你也是个实在人,给你便宜点,八十!”男人伸出八根手指。

“五十。”我咬了咬牙,报出了我的底线。

“五十?小兄弟你开玩笑吧?这可是下铺!”

“我身上就这么多零钱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十块五块,摊在他面前。

男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最终一跺脚,“行!算我今天开张做善事!跟我来!”

我跟着他,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地移动,终于来到了卧铺车厢。

这里比硬座车厢清净了不少,但过道里同样站满了没有座位的旅客。

男人把我带到一个下铺前,指了指,“就是这儿了。”

铺上空无一人。

我把五十块钱递给他,他迅速揣进口袋,像条泥鳅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知道,这是黄牛票。但此刻,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蛇皮袋塞到床底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我脱掉鞋,正准备躺下,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奢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站在过道里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快三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

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显然是个孕妇,而且月份不小了。

她一手扶着酸胀的腰,一手紧紧地抓着身旁的扶手,以维持身体的平衡。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发干。

火车开动时,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哥扶住了。

“大姐,你没事吧?这么大肚子,怎么一个人坐火车啊?”

女人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谢谢你。我回娘家。”

她的目光,在拥挤的车厢里扫视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落。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老家的村子里,孕妇都是家里的宝,别说坐长途火车,就是下地走几步,都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跟着。

我躺在柔软的铺位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爹从小就教育我,“出门在外,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吃亏是福。”

我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我从铺上坐了起来,穿好鞋。

我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姐,你要是不嫌弃,你来我这儿坐会儿吧。”

女人愣了一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个空出来的下铺。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小兄弟,这怎么行?这是你的铺位,我站着就行。”

“没事,我年轻,站会儿不碍事。”我诚恳地说道,“你看你这肚子,站久了对孩子不好。你快过去歇着吧。”

旁边的大哥也帮腔,“是啊大姐,你就别客气了!这小伙子一片好心,你这情况,可不能硬撑着!”

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她推辞了几句,但身体的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矜持。

她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那就太谢谢你了,小兄弟。我叫沈云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远山。”

“好,周兄弟,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把她的随身小包放在了枕头边。

而我,则把我的蛇皮袋从床底抽了出来,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开始了漫长的站立旅程。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丘陵,逐渐变成了平坦的田野。

02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我站立的那个小角落,也被挤得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我的双腿,从最开始的酸胀,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

为了打发时间和转移注意力,我开始观察车厢里的人。

有带着孩子回城里打工的年轻夫妇,孩子在过道里哭闹不休。

有结伴去广东闯天下的同乡,他们围在一起,大声地打着扑克,烟雾缭绕。

有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我看不懂封面的书。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地。

到了饭点,车厢里弥漫起浓郁的泡面味。

我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冰冷的玉米面饼子,就着从茶水间打来的热水,大口地啃了起来。

饼子很硬,硌得我牙疼,但我吃得很香。

这是母亲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夜深了,车厢里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大部分人都进入了梦乡,过道里,东倒西歪地睡满了人。

我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不敢睡,怕一睡着就摔倒,也怕我的蛇皮袋被人顺手牵羊。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一个身影走到了我面前。

是沈云芳。

她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递到我面前。

“周兄弟,还没睡啊?饿了吧?快吃个蛋,垫垫肚子。”

我愣住了,“姐,你……你怎么没睡?”

“我睡不着,孩子在肚子里踢我呢。我起来走走。”她笑了笑,把蛋硬塞到我手里,“我看你晚饭就啃了个干饼子,肯定没吃饱。快吃吧,别跟我客气。”

我捧着那两个温热的茶叶蛋,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流淌到心里。

“谢谢你,姐。”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看着我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浮肿的双腿,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心疼,“要不是你,我这会儿估计已经躺倒了。真是委屈你了。”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剥开一个蛋,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茶叶蛋。

十五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火车终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驶入深圳站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随着人流挪动。

沈云芳一直在我身边,帮我看着蛇皮袋。

走出出站口,外面明媚的阳光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这就是深圳。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和我们老家完全不同的,现代化的味道。

我正在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沈云芳叫住了我。

“周兄弟,等一下。”

她从她那个精致的小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看起来很名贵的钢笔。

她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递到我面前。

“小兄弟,这是我男人的电话。他在深圳这边做点小生意。”

“你是个好心人,以后在深圳,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打这个电话。就说,是火车上给你让铺的那个周远山。”

我接过那张小小的便签,上面是一串漂亮的行楷字,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陈东来。

我想问问她男人是做什么生意的,但话还没出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司机,恭敬地为沈云芳打开了车门。

“太太,陈总让我来接您。”

沈云芳对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周兄弟,后会有期。”

然后,她便上了车,黑色的桑塔纳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便签,心里有些感慨。

我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拉开裤子的拉链,把它塞进了缝在内裤上的那个小口袋里。

那是我放家里地址和身上所有钱的地方,是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我没想过真的会去打这个电话。

对我来说,这只是萍水相逢的一点善意的纪念。

我以为,我的人生,和这张便签的主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深吸一口气,背起沉重的蛇皮袋,汇入了深圳这座巨大城市的人潮之中。

我并不知道,我的深圳故事,从这一刻起,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等待我的,是远比那十五个小时站票,更艰难,更漫长的考验。

我按照老乡给的地址,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关外一个叫“龙华”的地方。

这里和我刚出火车站时看到的深圳,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排排低矮的握手楼和尘土飞扬的街道。

03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混合的酸腐气味。

老乡把我带到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

工地的包工头,叫刘德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拍着我的肩膀,咧着一口大黄牙说道:“小伙子,看着挺结实的嘛!不错!”

“我这儿的规矩,很简单!”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在我刘德彪手下干活,只要你肯卖力气,绝对亏待不了你!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干得好,还有奖金!”

一个月一千五!

我当时就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在我们老家,我爸妈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地,也就能挣个三四千块钱。

在这里,一个月就能挣到一千五!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对着刘德彪,重重地点了点头,“老板,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就这样,我成了刘德彪手下的一名建筑工人。

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叫李大壮的河南小伙,我们俩差不多同时到的,很快就成了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是炼狱般的两个月。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收工。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推斗车……所有最苦最累的活,我都抢着干。

深圳的夏天,酷热难当,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人皮肤生疼。

我每天都汗如雨下,衣服从来没有干过。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肩膀也被钢筋压得红肿不堪。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整整十斤,皮肤被晒得黝黑,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

但我心里是火热的。

我每天都在计算着,这个月能拿到多少钱。一千五的工资,扣掉寄回家的,我还能剩下不少。

也许再干一年,我就能攒够钱,把我爸接到城里来治病了。

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所有的工人都围在刘德彪的临时办公室门口,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刘德彪叼着烟,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都别急,一个个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刘德彪翻了翻账本,从一沓厚厚的钞票里,数出几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傻眼了。

八百块。

整整八百块。

“老板,这……这是不是算错了?”我颤抖着声音问,“您不是说,一个月一千五吗?”

刘德彪闻言,把眼一瞪,不耐烦地说道:“一千五是没错!但你不要吃不要住啊?”

他指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给我“算”了起来。

“你看,伙食费,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住宿费,水电管理费,一个月一百。还有,你刚来,要交五百块的押金,防止你干一半跑路了。这七七八八扣下来,给你八百,已经是我刘德彪心善了!”

我听着他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我们吃的,是工地上大锅煮的白菜萝卜,连点油星子都看不到。

我们住的,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用铁皮搭的临时工棚,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像冰窖。

就这样的条件,他竟然好意思扣我这么多钱?

“老板,这不对!你这是坑人!”我气得浑身发抖。

“坑人?”刘德彪冷笑一声,把账本往桌上用力一拍,“小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写着呢!当初是你自己同意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我不管!今天这钱,你爱要不要!想闹事?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刘德彪在龙华这片,是干什么的!”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就走出来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混混,他们嘴里叼着烟,一脸不善地看着我,手里还把玩着弹簧刀。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股寒气冒了上来。

我明白了。

我这是遇上黑心老板了。

李大壮也被坑了,他干得比我还多,最后只拿到了七百块。

那天晚上,我和李大壮坐在工地附近的一座天桥底下,看着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我们俩身上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

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

“远山,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李大壮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出来的时候,跟我爹娘说,一定混出个人样来。现在……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内裤的那个小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有些起毛边的便签。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陈东来”那三个字上。

我看着那串电话号码,看了很久,很久。

要不要打?

打了,人家会管我吗?

我和他素不相识,只是一面之缘,人家凭什么帮我?

更何况,人家是大老板,我只是个工地上的小工,因为几百块钱的工资去麻烦人家,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我的心里,天人交战。

最终,我还是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这个电话。”我对李大壮说,也对自己说。

“我们还年轻,手脚都好着,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倒下。这个工地不干了,我们再去找别的活!深圳这么大,总有我们一口饭吃!”

第二天,我和李大壮离开了那个黑心的工地。

我们没有要那几百块钱,因为我们知道,要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我们开始了流浪。

04

白天,我们穿梭在各个工业区,寻找招工的启事。

晚上,我们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者立交桥底下。

我们啃着最便宜的馒头,喝着自来水,身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在一家电子厂的门口,看到了招工的牌子。

“本厂急招普工,男女不限,月薪一千二,包吃住,加班费另算。”

一千二!虽然比刘德彪说的一千五少,但听起来,靠谱多了。

我和李大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冲过去报了名。

经过简单的面试和体检,我们成功地进入了这家名叫“新科电子”的工厂,成了一名流水线上的工人。

我以为,我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可我没想到,在这个看似正规的工厂里,等待我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坑”。

工厂的车间主管,姓贾,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长得尖嘴猴腮,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一肚子坏水。

我们这些新来的工人,都被分到了他的手下。

他给我们安排岗位的标准,不是看你的能力,而是看你懂不懂“事”。

那些会给他塞烟,塞红包的,都被安排到了轻松的、加班多的岗位。

而像我这样,一穷二白,又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自然就成了他刁难的对象。

我被他安排在了流水线的最后一道工序——包装岗。

这是整个车间最累的活。我需要不停地把生产线上送下来的电子产品,装进包装盒,封箱,然后搬到指定的区域。

一个班十个小时,我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胳膊和腰,每天都像要断掉一样。

更过分的是,他还故意把我安排上夜班。

别人下班了,我才刚刚开始上班。别人在睡觉,我却要在刺眼的灯光和机器的轰鸣声中,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我好几次想找他理论,但都被李大壮拉住了。

“远山,忍一忍吧。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工作,要是再被开除了,就真的要去睡大街了。”李大壮劝我,“这个老贾,就是个喂不饱的狼。等我们发了工资,凑点钱,给他送点礼,他自然就不会为难我们了。”

我虽然心里不服,但也知道,这是现实。

我只能忍。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化作了工作的动力。

我话不多,但干活踏实,手脚麻利,从不偷懒。

三个月试用期满,我终于转正了。

工资,也从一千二,涨到了一千四。

拿到第一个月全额工资的那天,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跑到邮局,给家里寄去了一千块钱。

剩下的四百块,我仔细地规划着:两百块吃饭,两百块存起来。

日子虽然清苦,但我看到了希望。

那张写着“陈东来”电话的便签,被我用一个塑料袋仔细地包好,放在了新买的钱包夹层里。

它换了三个钱包,一直跟着我。

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但那个打电话的念头,却越来越淡了。

我觉得,靠自己的双手,也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工作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就到了2006年的夏天。

我在新科电子厂,已经待了快一年了。

我靠着拼命加班,一个月最多的时候,能拿到近两千块钱。

我给家里寄的钱越来越多,我爸的病情,也稳定了下来。

我甚至开始幻想,再过几年,等我攒够了钱,就在深圳这个地方,买一个小小的房子,把爸妈都接过来。

可就在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地继续下去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将我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

那天晚上,又是我上夜班。

和我一起搭档的,是一个叫小马的年轻工人。他刚来厂里不久,做事有些毛躁。

05

凌晨三点多,是人最困的时候。

小马在操作一台冲压机的时候,大概是打了个盹,操作失误,机器的防护罩没有完全落下。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他的左手,被飞速下落的机器,狠狠地夹住了。

鲜血,瞬间就喷了出来。

整个车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我离他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机器停了下来,但小马的三根手指,已经被齐刷刷地轧断了。

他躺在地上,疼得昏死了过去。

工厂里乱成了一团,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把小马送去了医院。

第二天,这件事就在全厂传开了。

这是一起严重的工伤事故。

工厂为了推卸责任,立刻展开了内部调查。

而调查的结果,让我如坠冰窟。

主管老贾,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篡改了当晚的值班记录和巡查日志。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头上。

他说,按照规定,我作为当晚的生产组长,有责任对新员工的操作进行监督和巡查。

他说,事故发生时,我擅离岗位,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才导致了这起悲剧的发生。

一份由厂长亲自签发的处理决定,贴在了公告栏上:

“经查,员工周远山,在6月15日晚班期间,玩忽职守,擅离岗位,导致新员工马某某发生严重工伤事故。为严肃厂纪,经厂务会研究决定,对周远山予以开除处理,并要求其承担伤者马某某的全部医疗费用及赔偿金,共计八千元。”

开除,赔款八千!

我看着那张公告,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八千块!那是我不吃不喝,要攒大半年才能攒够的钱!

我疯了一样冲进老贾的办公室,想找他理论。

他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喝着茶。

“贾主管!你为什么要冤枉我?!那晚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岗位!是小马自己操作失误!”我红着眼睛,冲他吼道。

老贾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远山,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值班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当时去厕所了,半个小时都没回来。车间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都能作证。”

我瞬间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证人”,肯定都是他的人,是那些平时给他塞了好处的人。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就是血口喷人,你又能怎么样?”老贾摊了摊手,一脸无赖的表情,“小子,我给你指条明路。要么,你乖乖赔了这八千块钱,卷铺盖滚蛋。要么,我就去派出所告你玩忽职守,让你去蹲大牢!你自己选!”

我看着他那张丑恶的嘴脸,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被开除了。

工厂甚至没有给我收拾行李的时间,两个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把我从宿舍里拖了出来,扔在了工厂的大门口。

我的工资被扣下了,身上,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

李大壮偷偷跑出来看我,他塞给我两百块钱,眼圈红红的。

“远山,这事儿,都怪我。要是我当初劝你给老贾送点礼,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的钱。

“大壮,这不怪你。是这个世界,太黑了。”

李大壮叹了口气,突然说道:“远山,你不是……还有一个电话吗?”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个电话。

那张被我珍藏了一年多的便签。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李大壮拍着我的肩膀,“试试吧!万一……万一能行呢?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输的?”

是啊。

我现在,还有什么可输的呢?

我被工厂开除,背上了八千块的债务,甚至可能要去坐牢。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蹲在工厂对面的一个公共电话亭外面,从钱包的最深处,拿出了那张已经泛黄起毛边的便签。

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串号码,心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我怕,打过去,是空号。

我怕,打过去,对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我更怕,打过去,换来的是一顿无情的嘲讽和拒绝。

但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自尊。

我站起身,走到电话亭里,深吸一口气,投进了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然后,按照便签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每响一声,我的心就跟着揪紧一下。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张了张嘴,却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哪位?”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急忙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那……那个……请问,是陈东来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一年多以前,在从长沙到深圳的火车上,给您媳妇沈云芳大姐,让过下铺的那个……周远山。”

我说完这句话,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宣判。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几秒钟,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完了,他不记得了。

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驱散了所有的冰冷和威严,带着一丝暖意。

“周远山?是你小子啊。”

“我知道你。云芳回家以后,天天跟我念叨你。她说,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心眼特别好的小伙子,把下铺让给了她,自己站了一路。”

“她说,一定要我好好谢谢你。我还说,等你在深圳安顿下来,肯定会给我打电话的。”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年多啊。”

听到他的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还记得!

他们还记得我!

“你……你遇上什么事了?听你这声音,不对劲啊。”陈东来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哽咽着,把我被工厂开除,被诬陷,被索赔八千块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让我感到了一种压抑的风暴。

过了许久,陈东来才开口,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新科电子厂,是吧?”

“好,我知道了。”

“你听着,小子。”

“明天上午十点,你什么都别做,就在你们厂大门口等着。”

“记住,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站在电话亭里,久久没有动弹。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激动,还有一丝不安。

这个陈东来,到底是什么人?

他真的,能帮我解决这么大的麻烦吗?

06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陈东来的吩咐,早早地就来到了新科电子厂的大门口。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引来了不少过往工人的侧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他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

他会不会,根本就不会来?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九点五十,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工厂的大门口。

在2006年的深圳,一辆奥迪A6,那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快步走到后排,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然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他一下车,目光就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朝我走了过来。

“是周远山吗?”他开口,声音和我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陈东来。

他比我想象的,要更有气势。

陈东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小子,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走,带我进去。”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朝工厂的办公楼走去。

我和那个西装男,跟在他身后。

我们一行三人,走进工厂,一路上,所有的工人,保安,看到我们,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尤其是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陈东来,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恭敬地喊了一声“陈总”。

我心里越来越疑惑,这个陈东来,到底是什么“总”?

我们直接上了三楼,来到了主管老贾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有关,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老贾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报纸,嘴里还哼着小曲。

陈东来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老贾听到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刚想呵斥是谁这么没规矩。

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连椅子都带翻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喊道:

“陈……陈……陈总?!您……您怎么来了?!”

陈东来看都没看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他仿佛不是走进了一间小小的车间主管办公室,而是走进了自家的后花园。

他径直走到那张属于老贾的办公桌前,拉开唯一的客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那把因为常年使用而吱呀作响的椅子,在他的身下,似乎都瞬间变得稳固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茶,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碎瓷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的我。

然后,他对我招了招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周,过来。站我旁边。”

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机械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边。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老贾惊恐的,有陈东来身后那个西装男审视的,还有窗外走廊上闻声而来的其他办公室人员好奇的。

陈东来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已经抖得像秋风中落叶的老贾身上。

“贾主管,是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这股平淡,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我听说,你们厂,最近出了个不小的工伤事故?”

“是……是……是,陈总……”老贾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扶那张被他带倒的椅子,却因为腿软,几次都没能站稳。

“我还听说,”陈东来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你们把事故的责任,全都推到了我这个小兄弟的头上?”

“不……不是……陈总,您……您千万别听外面的人瞎说……”老贾终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慌忙摆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里面……这里面有天大的误会……我……我正准备重新调查呢!”

“误会?”陈东来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老贾所有的伪装。他轻笑一声,“我这个人,就喜欢听误会。你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他转过头,对一直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的那个西装男,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小李,把我们带来的‘误会’,拿给我们的贾主管,好好看看。”

那个被称为“小李”的西装男,点了点头。他动作利落地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盘看起来很普通的录像带,和一沓用订书机钉好的文件。

老贾看到那盘录像带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小李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录像机前,熟练地打开盖子,将录像带塞了进去,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台小小的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雪花点,随即,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正是我工作的那个车间!

是事故发生当晚的监控录像!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画面是从车间的一个高处角落俯拍的,虽然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每个人的动作。

我看到了那个叫小马的年轻工友,在操作冲压机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出错。

我看到了我自己,正站在流水线的末端,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包装和搬运的工作,没有离开过岗位半步。

然后,最关键的一幕出现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小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的动作变得迟缓,就在冲压机下落的瞬间,他的手,鬼使神差地伸了进去……

“啊——!”

即使没有声音,我也能从那扭曲的画面里,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画面里的我,像一头猎豹,第一个从自己的岗位上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拍下了墙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

机器戛然而止。

而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像老贾诬陷的那样,“去厕所半个小时”!

证据!

这是铁证!

07

老贾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清晰得让他无所遁形的一幕幕,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监控录像……我明明让机房的人洗掉了……怎么会……怎么会还在……”

陈东来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将目光转向那沓文件。他没有亲自去拿,只是用手指了指。

“贾主管,这是你这两年来,在我们新科电子厂,利用主管的职权,吃拿卡要,违规安排岗位,克扣工人工资的全部证据。”

他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审判。

“你让你的小舅子开了个劳务公司,专门给厂里介绍临时工,一个人头你抽三百。你掌管着车间的物料审批权,每个月从供应商那里拿的回扣,少则三千,多则上万。”

“还有,这个月的工资,你以‘绩效考核不达标’为由,克扣了十五名一线工人每人两百块的奖金,这笔钱,现在就在你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对吗?”

老贾的身体,筛糠一样抖动起来。

陈东来没有停下,他拿起那沓文件,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老贾的面前。

“另外,我们还查到,你和你老婆孙秀娟的名下,在深圳关内,有三套来路不明的房产,还有两辆价值超过三十万的轿车。这些资产,与你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收入,严重不符。”

“贾主管,我已经让小李,把这些有趣的材料,匿名寄给了市纪委。我想,纪委的同志们,应该会对你这些‘误会’,非常感兴趣。”

“你自己说,”陈东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卑微的蝼蚁,“你是想现在,主动跟我去纪委,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还是想在这里,等着纪委的同志,亲自上门来‘请’你过去?”

“不——!”

老贾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东来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他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

“求求您,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所有的钱都吐出来!全都吐出来!”

陈东来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将他踹开,力道之大,让老贾在地上滚了两圈。

“饶了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这些话,你去跟那些被你坑得连回家路费都没有的工人说吧!你去跟那个被你冤枉,差点要去坐牢的小兄弟说吧!”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滩烂泥一样的老贾一眼,走到我的面前,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让我瞬间从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回过神来。

“小周,走吧。”他说道,“这里的事,已经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我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跟着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迈开僵硬的脚步,走出了那间让我备受屈辱的办公室。

身后,传来了老贾那绝望而凄厉的哭嚎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当我们走出办公楼时,我才发现,楼下的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围观的工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敬畏。

工厂的厂长,一个我只在开大会时见过几次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他跑到一半,甚至因为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跑到陈东来面前,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堆满了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

“陈总!陈总!哎呀,您看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我也好带人去高速路口接您啊!”

陈东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那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王厂长,看来,你们新科电子的管理,问题很大啊。”

“是是是!您批评的是!是我们的管理出了严重的问题!我们一定深刻检讨,严肃整改!绝不辜负集团领导的期望!”王厂长点头哈腰,活像一个在老师面前挨训的小学生。

陈东来没有理会他的表态,他伸出手,指了指我。

“这个周远山,”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我的人。”

王厂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惊恐和谄媚的表情。

“从今天起,”陈东来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之前在你们厂里受到的所有不公正待遇,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他应得的所有工资、赔偿和道歉,一分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王厂长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有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陈东来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蕴含的雷霆之怒,已经像一座大山,压得王厂长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敢不敢!陈总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敢了!”王厂长吓得浑身哆嗦,连连摆手,“我们一定!一定给周……周先生,一个最满意的交代!”

“周先生”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别扭和滑稽。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一切,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戏剧之中。

就在一天前,我还是一个被他们随意欺凌、肆意践踏的,来自农村的穷小子。

而现在,我却成了他们口中,需要毕恭毕敬对待的“周先生”。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身边站着一个叫“陈东来”的男人。

我跟着陈东来,在数百名工人敬畏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柔软的真皮座椅,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和我坐过的绿皮火车硬座,工地的破旧卡车,形成了天壤之别。

车子缓缓驶离了新科电子厂。

我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我待了整整一年,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泪的地方,在我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沉默着抽烟的,气场强大的男人,我心中积攒了一夜的疑惑,终于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陈总……您……您到底是……”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问道。

陈东来转过头,看着我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

他把手里的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包崭新的“中华”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来一根?”

我连忙摆手,“不……不了,陈总,我不会抽烟。”

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地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个新科电子厂,是我名下一个子公司,控股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那您……您的真实身份是……”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叫陈东来。”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深圳建工集团,董事长。”

深圳建工集团!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作为一个在深圳最底层的建筑行业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那是整个华南地区,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建筑业航母!

我们现在脚下走的这条宽阔的滨海大道,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地王大厦,还有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地标性的建筑,据说,都出自他们集团之手!

而我……

我竟然……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只是在火车上,凭着一丝不忍,发了一点善心,让出了一个五十块钱买来的下铺。

我帮助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孕妇大姐的丈夫,竟然是这样一位,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深圳的建筑行业都抖三抖的,传说中的大人物!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我张着嘴,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8

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驶离了关外那片杂乱的工业区,进入了关内整洁而繁华的市区。

最终,它停在了一片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看起来非常气派的别墅区门口。

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后,立刻敬礼,升起了栏杆。

“下车吧,”陈东来熄灭了烟,对我说道,“到家了。云芳和孩子,都在家里等你呢。”

我机械地推开车门,跟着他,走进了其中一栋最气派的别墅。

院子很大,有草坪,有花园,还有一个小小的游泳池。

一个穿着得体围裙,气质温婉贤淑的女人,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晒着太阳。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是沈云芳,沈姐!

她比在火车上时,气色好了不止百倍,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而满足的母性光辉。

“远山兄弟!你可算来了!”她一看到我,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了过来。

“姐……”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的小婴儿,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进来坐!别站着!”她热情地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在了客厅里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这就是我们儿子,小名叫安安。去年生的,现在快一岁了。”

“当初要不是你啊,我们娘俩,还不知道要在火车上受多少罪呢。你这孩子,来了深圳一年多,怎么也不给我们打个电话?要不是东来跟我说你出事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联系我们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

我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怕打扰你们……”

“打扰什么呀!我们是你姐,你哥!一家人,说什么打扰!”她把怀里的孩子,往我面前送了送,“快,安安,叫周叔叔,就是这个叔叔,救了妈妈和你哦。”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仿佛听懂了妈妈的话,看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我的衣服。

那一刻,看着他纯真无邪的笑脸,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不公,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我觉得,我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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