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三年后,前男友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我每天战战兢兢。
直到他在酒会上为我挡酒,醉后靠着我说:“你走后,我学会了你讨厌的所有事。”
我扶他回房时,他忽然清醒:“江瑶,这次别走了。”
后来他递来升职文件,我摇头:“陆总,我想应聘另一个职位。”
“什么?”
“你的陆太太。”
他笑了,当众吻我:“不用应聘,这个位置只为你留着。”
01
手机震动第三遍时,我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掉了闹钟。
今天是我入职“锐创科技”的第一天,绝对不能迟到。
梳洗打扮,套上那身斥巨资买来的职业套装,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江瑶,你可以的。新工作,新开始,忘记过去的一切。”
到达公司大楼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我松了口气,跟着人群走进电梯。
“听说新来的总裁今天正式上任?”
“是啊,从海外总部调回来的,年轻有为,就是据说特别严格,嘴还毒。”
“完了完了,我方案还没改完……”
电梯里同事的窃窃私语让我莫名紧张。我握紧了手中的入职文件,默默祈祷能遇到个正常点的上司。
人力资源部的李姐带我办完手续,领着我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陆总今天有个晨会,你先在他办公室外间的工位熟悉一下环境。等会儿他回来,我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好的,谢谢李姐。”
李姐离开后,我打量着这个宽敞明亮的办公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室内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冷色调为主,就像它即将到来的主人一样——根据同事们刚才的描述。
我打开电脑,整理着桌面,心里盘算着如何给新老板留下好印象。
九点整,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立即站起身,调整好标准的职业微笑,面向门口。
门开了。
然后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高腿长,五官深邃,眼神冷冽。他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助理说着什么,语速快而清晰。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陆寒川。
我的前男友。三年前分手时说过老死不相往来的前男友。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然后那眼神就恢复了冷漠,仿佛我只是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淡。
“新来的助理?”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些,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是的陆总,我是江瑶,今天刚入职。”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看我一眼,径直走进里间办公室:“十分钟后开会,通知各部门负责人。”
“好的。”
门关上的瞬间,我跌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这是什么孽缘?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陆寒川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方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市场部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的人都抖了抖。
市场部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陆总,我们……”
“不要解释。”陆寒川打断他,拿起激光笔指向屏幕,“这个数据分析模型,用的是三年前就已经被淘汰的算法。这个用户画像,笼统得像是星座解析。这个推广策略,创意程度堪比‘今年过节不收礼’。”
他每说一句,市场部总监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个预算分配。”陆寒川微微后靠,目光扫过全场,“给一个效果存疑的线下活动拨了百分之四十的预算,而核心的线上渠道只有百分之十五。你们是觉得公司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我人傻钱多?”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坐在陆寒川侧后方做着会议记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心里却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骂人还挺有水平的。
“张总监。”陆寒川看向面如死灰的市场部总监,“给你三天时间,重做。做不出来,你就带着你的团队去后勤部报道,那里适合发挥你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反正打扫卫生不需要数据分析。”
会议在低气压中结束。众人鱼贯而出,个个如蒙大赦。
我收拾着记录本,盘算着怎么把这场“精彩”的会议整理成纪要。
“江瑶。”陆寒川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起头:“陆总?”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十分钟后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
他离开后,我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我平时只用来追美食博主的社交平台APP。
注册新账号,取名“今天老板骂人了吗”,然后开始打字:
「入职第一天,老板开会毒舌全开。金句摘录:」
「“这个数据分析模型,用的是三年前就已经被淘汰的算法。”」
「“这个用户画像,笼统得像是星座解析。”」
「“你们是觉得公司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我人傻钱多?”」
「最狠的一句:“做不出来,你就带着你的团队去后勤部报道,那里适合发挥你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反正打扫卫生不需要数据分析。”」
「PS:新老板是前男友,分手三年,他没认出我(或者假装没认出)。今日心情:复杂。」
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我有点心虚,又有点莫名的畅快。反正这是个新号,没人知道我是谁。
端着咖啡敲开陆寒川办公室门时,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看文件。
“陆总,您的咖啡。”
“放那儿。”他没抬头。
我把咖啡放在办公桌角落,正准备退出去,他又开口了。
“会议纪要下班前给我。”
“好的。”
“还有。”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我曾经很熟悉的眼睛看着我,没什么温度,“在公司,公私要分明。不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现在我是你的上司,你是我的助理。明白吗?”
我心里一紧,他果然认出我了。
“明白,陆总。”我垂下眼。
“出去吧。”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想删掉刚才那条动态,却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了十几条点赞和评论。
「哈哈哈哈后勤部那个比喻绝了!」
「新老板嘴好毒,但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帅?(不是)」
「前男友变老板?姐妹你这剧情能写小说了!」
「蹲后续!明天还更吗?」
我愣愣地看着这些评论,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这能成为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反正匿名,没人知道是谁。
而且,陆寒川那些毒舌语录,确实……有点意思。
下班前,我把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发到陆寒川邮箱。五分钟后,回复来了:「重写。我要的是提炼重点,不是庭审记录。」
我看着那行字,咬了咬牙,重新打开文档。
同时,又掏出了手机。
「更新:老板说我的会议纪要是“庭审记录”,让重写。今天加班预定。」
点击发布。
不一会儿,评论区又热闹起来。
「庭审记录哈哈哈哈,老板比喻鬼才。」
「姐妹坚持住!我们需要你的前线报道!」
「这不比追剧有意思?」
我看着那些评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吧,既然暂时摆脱不了这个前男友老板,那就从他身上找点乐子。
这工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我有三万个“云同事”在陪我一起挨骂。
一周后,“今天老板骂人了吗”这个账号的粉丝数突破了三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有种不真实感。
最初只是随手发泄,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看陆寒川的毒舌日常。评论区成了欢乐的海洋,网友们各显神通:
「别人上班是去赚钱,博主上班是去进货(指老板的毒舌语录)。」
「刚把老板最新语录念给我家猫听,它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建议博主出个合集,书名就叫《当代职场语言艺术》。」
「只有我注意到老板虽然嘴毒但能力超强吗?上周那个项目危机,他三天就搞定了。」
最后这条评论让我愣了一下。
确实,陆寒川不只是会骂人。这一周我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部门、拿下难缠的客户、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他的毒舌往往一针见血,虽然难听,但确实指出了问题所在。
而且奇怪的是,公司上下对他的评价并不差。甚至有几个老员工私下说:“陆总来了之后,虽然压力大了,但效率高了,奖金也多了。”
“江助理,陆总让你去他办公室。”内线电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放下手机,整理了下衣摆,走向那扇已经渐渐熟悉的门。
“陆总。”
陆寒川从文件中抬起头,示意我坐下。他今天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斯文——当然,这只是表象。
“明天和‘星辉科技’的谈判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已经发到您邮箱,纸质版也放在这里了。”我指了指他桌角的文件夹。
他点点头,却并没有去翻看,而是看着我:“你最近工作状态不错。”
这是……夸奖?
我谨慎地回答:“谢谢陆总,我会继续努力。”
“不过。”他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我注意到你会议记录的风格有些……独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比如上周三的营销会议。”陆寒川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我的原话是‘这个营销方案缺乏创新,像是用十年前的眼观看现在的市场’。你的记录是:‘老板说方案老土得像我爸的西装裤。’”
我:“……”
“再比如周一的财务汇报。”他继续滑动鼠标,“我说‘预算超支部分需要合理解释,否则审计那边过不了’。你写的是:‘老板说乱花钱的自己去跟审计大爷磕头。’”
办公室陷入沉默。
陆寒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看向我:“江瑶,你能解释一下这种……接地气的翻译风格吗?”
大脑飞速运转。承认?不可能。装傻?他显然已经发现了。
最后我选择了折中方案:“陆总,我是觉得您的很多观点一针见血,但有些同事可能需要更……直白的解读,才能完全理解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我做记录时,会适当转化一下表达方式,方便传达。”
说完我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这临场反应,绝了。
陆寒川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笑容,而是带着点玩味,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我昨天说的‘某些人工作效率低得像是树懒在谈恋爱’,你转化成什么了?”
我硬着头皮:“‘老板说再摸鱼就送去动物园和树懒作伴。’”
“前天说的‘这个设计丑得让我想自戳双目’?”
“‘老板说设计太丑,看多了影响视力报销。’”
“上周五说的……”
“陆总。”我打断他,决定主动出击,“如果您对我的记录风格不满意,我可以严格按照您每句话的原文来记。不过那样的话,纪要可能会显得比较……尖锐。毕竟,”我抬眼看他,“您的原话本身就很有冲击力。”
陆寒川挑了下眉。
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僵持。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最后,他先移开了视线,重新戴上眼镜。
“保持现状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至少你的版本……传播效果更好。”
我松了口气。
“不过。”他又补充,“仅限于内部会议记录。对外文件,一个字都不准改。”
“明白。”
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叫住我。
“江瑶。”
我回过头。
陆寒川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状似随意地问:“你那个社交账号,叫什么名字来着?”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陆总,我……”
“算了,不重要。”他却打断了我,依然没有抬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第一时间抓起手机,点开那个账号,仔细检查每一条动态。没有暴露个人信息,没有公司标识,连背景图都是网图。
他怎么发现的?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他也在看那个账号?甚至可能是粉丝之一?
我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大脑。不可能,陆寒川那种人,怎么会浪费时间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评论:
「博主今天怎么还没更新?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我咬了咬牙,打字回复:「今天差点翻车,老板可能发现了。忐忑中。」
评论立刻涌来:
「卧槽刺激!博主挺住!」
「如果老板真的发现了,你就说这是在为他积累口碑,当代活菩萨。」
「建议连夜买站票跑路。」
我看着这些评论,忍不住笑了。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开除,反正这工作本来就是意外。
这么一想,反而轻松了。
我点开草稿箱,把今天早上陆寒川批评技术部的一段话发了出去:
「技术部汇报系统漏洞,老板听完沉默十秒,说:“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在餐厅吃出头发,发现是自己掉的。”」
点击发布。
几分钟后,点赞数飙升。
而在总裁办公室,陆寒川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特别关注更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页面,继续处理邮件。
只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的工作效率莫名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周五下午四点半,整个公司的气氛突然紧绷。
“星辉科技单方面暂停合作”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管理层炸开。那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项目,前期投入已经超过千万,如果黄了,不仅损失惨重,还会影响公司在行业内的信誉。
紧急会议从四点开到七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禁烟,但好几个高管都忍不住点了烟。
陆寒川坐在主位,听着各部门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法务部确认过合同,对方确实有权在第二阶段开始前单方面退出,只需要支付少量违约金。”
“市场部联系过星辉的王总,对方不接电话。”
“技术部评估,如果项目终止,前期开发几乎全部作废。”
“财务部测算,直接损失在两千三百万左右,间接损失无法估量。”
每一条汇报都让气压更低一分。
我在角落做着记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心里也沉甸甸的。虽然陆寒川是我的前男友兼毒舌老板,但平心而论,这家公司氛围不错,待遇也好,我不想看到它出事。
“原因。”陆寒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知道真实原因。”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是商务部总监硬着头皮说:“我们打听到……星辉可能找到了更便宜的合作方,‘腾飞科技’,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
“低百分之三十还能保持质量?”陆寒川冷笑,“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别有用心。”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现在开始,所有人停下手头非紧急工作,我要一份完整的应对方案。技术部,重新评估项目核心模块,看有没有可能拆分独立运作。市场部,我要三天内找到三个潜在替代客户。法务部,仔细审查合同每一条款,找漏洞。商务部,继续接触星辉,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慌乱的人群渐渐镇定下来。
“散会。”陆寒川放下笔,“江瑶留下。”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我需要星辉王总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家庭背景、兴趣爱好、商业轨迹、人际关系。”陆寒川松了松领带,“还有腾飞科技的详细情况,他们的技术实力、资金链、近期动向。”
“明白,我马上去整理。”
“另外,”他看着我,“今晚可能要加班,你先去吃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这算是……关心?
“好的陆总,您需要我带什么吗?”
“咖啡,老规矩。”
八点,我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到陆寒川邮箱。九点,他叫我进去,又提出新的需求。十点,我再次递交补充材料。
十一点,整层楼只剩下我们两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不知不觉写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胆的设想:既然星辉可能毁约,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将项目转型,面向更广阔的市场。我粗略画了架构图,写了优势分析,甚至算了笔简单的经济账。
但理智告诉我,这太冒失了。我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小助理,凭什么对这么大的项目指手画脚?
正犹豫着,内线电话响了。
“江瑶,进来。”
我拿着笔记本走进陆寒川办公室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璀璨的夜景,他的背影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倒影。
“陆总。”
“坐。”他没有回头,“你觉得星辉为什么突然变卦?”
我斟酌着措辞:“可能是价格,也可能是其他利益交换。但从商业逻辑看,临阵换将风险很大,除非他们有不得不换的理由。”
“比如?”
“比如……”我鼓起勇气,“腾飞科技给了我们给不了的东西。不一定是钱,可能是资源、渠道,或者……人情。”
陆寒川转过身,脸上带着疲倦,但眼神依旧锐利:“继续说。”
“我查了腾飞科技的资料,他们最近在争取一笔政府补贴,而星辉的王总……他的小舅子在那个部门工作。”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寒川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讽刺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不错。”他说,“这个角度市场部没想到。”
我松了口气。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这是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转型设想。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陆寒川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我讲完,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就在我以为会被痛批“异想天开”时,他开口了。
“漏洞很多。”他毫不留情,“市场分析太浅,技术实现路径不清晰,财务预测过于乐观,风险评估几乎为零。”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核心思路有可取之处。至少比那些只会说‘再谈谈’‘再降价’的方案强。”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吧。”
“那方案……”
“明天九点,我要看到完整版。市场分析深度加倍,技术路径找技术部总监咨询,财务预测让财务部协助,风险评估……”他看了我一眼,“我亲自和你一起做。”
我愣住了。
“怎么?不敢?”他又恢复了那种毒舌语气,“刚才侃侃而谈的勇气呢?”
“敢!”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陆寒川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你晚上写的那些东西,虽然粗糙,但有点意思。以后有想法可以直接说,不用等我问。”
他离开后,我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账号,犹豫了一下,打字:
「今晚加班,以为要挨骂,结果意外得到了老板的肯定。他说话还是很难听,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点击发布。
几乎是瞬间,评论涌入:
「博主小心,这可能是什么新型PUA!」
「但能得到毒舌老板的肯定,说明博主真的很厉害啊!」
「只有我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吗?深夜加班,单独相处……」
我脸一热,赶紧关掉手机。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发现陆寒川的办公室门没锁。我推开门,想帮他关灯,却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凌厉字迹:
「咖啡钱从你加班费里扣。」
我拿起便利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窗外,城市已经入眠。而我的手机里,那条新动态的点赞数正在悄然上涨。
其中有一个新关注的用户,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片空白。
他点了个赞,然后放下了手机。
周末加班的结果是,周一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公司时,前台小姑娘都吓了一跳。
“江助理,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和方案谈了场恋爱。”我扯出个笑容,“爱得深沉,彻夜未眠。”
熬夜赶出来的转型方案在晨会上得到了通过——在陆寒川毒舌地指出了十七处不足并让我修改了八稿之后。但无论如何,项目保住了,甚至还开拓了新方向。
“星辉那边松口了,愿意继续谈,但条件苛刻。”商务部总监汇报时偷偷看了陆寒川一眼,“王总说……想当面和陆总聊聊。”
“时间地点。”
“今晚七点,君悦酒店宴会厅,有个行业酒会,他说可以在那里‘偶遇’。”
陆寒川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准备一下,晚上你和我一起去。”
后半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打鼓。商业酒会,那是另一个战场。
下班后,我在洗手间换上准备好的小礼服。黑色及膝裙,款式简单,不会出错。化妆时特意遮了遮黑眼圈,涂了个提气色的口红。
走出公司时,陆寒川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是和平时不同的暗红色,整个人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沉稳。
“上车。”
车子平稳驶向酒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流淌。我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们也曾这样一起赴宴。那时我还不会穿高跟鞋,下车时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我,嘲笑我“笨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
“笑什么?”
陆寒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没什么,想起以前穿高跟鞋出糗的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该提从前。
果然,车厢再次陷入沉默。直到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陆寒川才开口:“现在应该不会了吧。”
“什么?”
“摔跤。”他先一步下车,绕过来替我打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三年了,总该有点长进。”
我怔了怔,把手递给他,借力下车。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一触即分。
酒会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陆寒川一进场就成了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我端着酒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助理该有的姿态。
“陆总,好久不见!”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走来,笑容满面,“听说锐创最近有大动作?”
“张总消息灵通。”陆寒川和他碰了杯,笑意不达眼底。
“这位是?”张总的目光转向我。
“我的助理,江瑶。”
我微笑点头,心里却警铃大作。这个张总是出了名的难缠,专爱刁难年轻女性。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陆总好福气啊,助理都这么漂亮。江小姐这么年轻就当上总裁助理,能力一定很强吧?”
话里有话。周围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张总过奖。”我保持微笑,“主要是陆总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哦?不知道江小姐是哪所名校毕业?在锐创之前在哪里高就?”
来了。查户口式刁难。
我正要回答,陆寒川却先开口了:“张总对我们公司的人事安排这么感兴趣,是想跳槽来锐创,还是想挖我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眼神却冷。
张总脸色微变:“陆总说笑了……”
“既然不是说笑,那就聊点正事。”陆寒川自然地往前半步,恰好挡在我和张总之间,“听说贵公司最近在争取城南那块地,进展如何?”
话题被强行扭转。张总不得不接招,两人聊起了地产项目。
我端着酒杯,看着陆寒川挺直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星辉的王总终于“偶遇”过来。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笑容圆滑,眼神精明。
“陆总,幸会幸会。”
“王总。”
两人握手,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关于我们两家的合作,我有些新想法。”王总切入正题,“其实价格不是问题,主要是希望锐创能在技术共享方面……更开放一些。”
狮子大开口。他要的不只是合作,是我们的核心技术。
陆寒川晃了晃酒杯,笑意淡去:“王总,合作的基础是互惠互利,不是单方面索取。”
“话不能这么说,陆总。我们星辉能提供的渠道资源,也是其他公司给不了的。”
两人唇枪舌剑,我在旁边默默听着,同时观察着王总的表情变化。当陆寒川提到“政府补贴资格审查最近好像变严格了”时,王总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果然,和腾飞科技的交易没那么干净。
谈判陷入僵局时,王总忽然把矛头转向我:“江助理一直不说话,是觉得无聊吗?也是,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喜欢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谈生意。”
他又来这招。
我微笑:“王总说笑了,能听您和陆总交流,受益匪浅。尤其是您刚才提到的渠道资源整合方案,让我想到我们最近在做的市场分析,也许有新的结合点。”
我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专业观点,既不得罪人,又暗示我们不是非星辉不可。
王总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而笑道:“陆总身边真是人才济济啊。”
又聊了几句,王总借故离开。陆寒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哼一声:“老狐狸。”
“但他动摇了。”我说,“您提到政府补贴时,他表情不对。”
陆寒川侧头看我:“观察挺细。”
“助理的本分。”
他顿了顿,忽然说:“刚才张总刁难你时,为什么不反击?”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场合不合适,而且……不想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陆寒川重复这三个字,眼神复杂,“江瑶,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以前的我天不怕地不怕,被他惯得无法无天。
正不知如何回答,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陆寒川很自然地伸手,从托盘上拿了两份小点心,一份递给我。
是我以前最爱吃的芒果慕斯。
我愣愣接过:“您还记得……”
“顺手而已。”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平淡,“那边有几个客户需要打招呼,你……”
他话没说完,一个喝得微醺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走过来,手里酒杯一歪,酒液眼看就要洒到我裙子上。
陆寒川动作极快地拉了我一把。
酒洒在了地上,我的裙子幸免于难。但因为我被拉得踉跄,高跟鞋一崴——
没有摔倒。
陆寒川的手臂稳稳扶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还端着酒杯,酒液晃了晃,一滴没洒。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调,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谢、谢谢陆总。”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看向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语气冰冷:“赵总,酒量不好就别喝这么多,免得失态。”
那个赵总本来还想说什么,被陆寒川的眼神吓得酒醒了一半,讪讪离开了。
“脚没事吧?”
“没事。”
陆寒川点点头,转身继续和客户寒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他之后每次从服务生托盘上拿饮料,都会下意识地多拿一杯苏打水——我酒量差,以前参加酒会,他总会给我准备这个。
酒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坐上车,我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账号。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有些习惯,原来真的改不掉。」
没有配图,没有细节。点击发布。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等红灯时,陆寒川忽然开口:“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陆总。”
“尤其是应付王总那段,既没失礼,也没让步。”
我看向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陆寒川。”我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陆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三年前……”我顿了顿,“对不起。”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良久,我听见他说:“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如果过去了,为什么他还记得我不吃什么、喝什么、怕什么?
如果过去了,为什么我在他身边时,心跳还是会乱?
手机震动,新评论跳出来:
「博主这句话有故事啊……是不是和毒舌老板有进展了?」
我关掉屏幕,看向窗外。
周一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江瑶,你现在立刻来公司一趟。”李姐的声音罕见地严肃,“直接到小会议室。”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窗外天色刚亮,晨雾未散。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匆匆洗漱换衣,打车到公司时还不到八点。整栋大楼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
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李姐,公关部总监陈姐,还有——陆寒川。
他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正是我那个社交账号的主页。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
“坐。”陆寒川没有看我,目光停留在屏幕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指甲陷进掌心。
“江瑶,这个账号是你的吧?”李姐先开口,语气还算平和。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个账号最近在行业内小范围传开了?”陈姐接话,表情严肃,“已经有竞争对手在打听,锐创那位‘嘴毒但能力强’的总裁是谁。虽然你没提公司名字,但很多细节对得上。”
我垂下眼睛:“对不起,我没想到会传播这么广。”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陆寒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需要解决方案。”
会议室陷入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我脑子里纷乱的声音。
“公司规定,员工不得在公开平台发布与工作相关的内容,尤其是涉及管理层的信息。”李姐翻开手册,“按规定,可以给予警告、降职甚至解雇处理。”
解雇。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心上。
“但是。”陈姐话锋一转,“我们评估了这个账号的影响。虽然存在风险,但也有意想不到的正面效果。”
我抬起头。
“账号粉丝现在已经超过五万,评论区活跃度高,而且……”陈姐看了眼陆寒川,“很多评论认为,这位‘毒舌老板’虽然严格,但能力强、有原则,反而提升了企业形象。”
我愣住了。
“当然,风险依然存在。”陈姐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控制风险,又能利用这个机会的方案。”
陆寒川终于看向我:“你有什么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我可以删除账号,或者转为私密。”
“太浪费了。”陈姐摇头,“五万真实粉丝,这么好的传播渠道。”
“那就……”我咬了咬唇,“转型?不再发工作相关内容,改成其他主题。”
“网友关注的就是这个主题,转型等于放弃现有流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有点急了:“那到底要怎么办?”
陆寒川合上电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江瑶,公司决定和你签订一份特殊协议。”
“什么协议?”
“第一,账号所有权归公司,但你继续运营,算是……兼职。公司会支付额外的内容创作费用。”
我睁大眼睛。
“第二,发布内容需要经过审核。陈总监会和你一起把控方向,确保不泄露商业机密,不损害公司形象。”
“第三,账号可以适当加入公司正面宣传,但要自然,不能硬广。”
“第四。”陆寒川顿了顿,“如果协议期间账号运营良好,为公司带来实际效益,你会获得相应奖金。但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你要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完,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我在消化这些信息。账号归公司?审核发布?听起来像是失去了自由。
但另一方面……不用删号,还有钱拿?甚至可能变成我的一个职业机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陆寒川站起身,“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
他离开后,李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江瑶,其实这是个好机会。陆总这是在保你。”
“保我?”
“按规定,你确实该被处罚。但陆总说服了管理层,说与其处罚,不如转化为资源。”陈姐也站起来,“好好考虑吧。说实话,我看过你的账号,文笔不错,角度也刁钻,是块做内容的料。”
她们都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
手机震动,账号有新评论:
「博主两天没更新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想念毒舌老板的第48小时……」
「没有博主的更新,上班都没动力了。」
我一条条翻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这原本只是个发泄的树洞,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多人期待的存在?
还有陆寒川……他到底怎么想的?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中午,我在员工餐厅遇到了技术部的小林。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江助理,听说你有个很火的账号?”
我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
“公司群里都传开了。”小林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大家都支持你。陆总那些毒舌语录,我们私下也传,你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哭笑不得。
“而且你知道吗,因为你的账号,现在猎头来挖人都难了。”小林笑嘻嘻的,“他们说锐创总裁要求这么高,能在那里干下去的肯定都是人才。”
这倒是意外收获。
下午三点,我敲响了陆寒川办公室的门。
“进。”
他正在接电话,示意我先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窗前讲电话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酒会上他扶住我的那一瞬间。
温暖,有力,熟悉又陌生。
电话结束,他转过身:“考虑好了?”
“嗯。”我站起来,“我同意签协议,但有三个条件。”
陆寒川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第一,审核不能过度干预创作自由。如果每条内容都要改得面目全非,那就失去意义了。”
“可以。但涉及敏感信息的,必须改。”
“第二,内容创作费用要合理,不能按普通兼职算。”
“陈总监会和你详谈,不会亏待你。”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了,有权终止协议,账号归还我个人。”
陆寒川盯着我看了几秒:“可以。但终止前三个月需要提出,并且要配合完成过渡。”
“成交。”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协议已经拟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厚厚十几页。翻到薪酬那部分时,我愣住了。
“这个数字……”
“嫌少?”
“不,是太多了。”比我预想的高出一倍。
陆寒川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轻敲:“公司不会做亏本生意。这个数字是基于账号现有价值和未来潜力评估出来的。你要做的是让这个投资值回票价。”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账号的?”
“第二周。”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在观察。”他坦然回答,“看你什么时候会主动承认。”
“如果我一直不承认呢?”
“那今天坐在这里谈的就是解雇协议了。”
我哑口无言。
“江瑶。”陆寒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一点,“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说我不够了解你。现在我给你机会,让我看到你的能力,也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我的心狠狠一跳。
“协议期暂定一年。”他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明天法务部会和你正式签约。今天你可以先准备一条内容,关于公司新项目启动的,要自然。”
“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我拿着那份协议,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界面。犹豫良久,我打字:
「和老板进行了一次深度交流,达成新的共识。以后这个账号会多分享一些职场正能量(当然,毒舌语录还是会有的)。另,公司新项目启动了,有点期待。」
点击发布。
几分钟后,特别关注提示跳出来:那个空白头像的乱码ID点了个赞。
还有一条私信,来自同一个ID:
「内容不错。奖金已批。」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协议签订后的第一个月,账号粉丝突破了八万。
陈姐很满意,在月度汇报会上特意表扬了我:“江瑶运营的账号,间接带来了至少三个潜在客户的咨询。品牌部那边评估,相当于节省了五十万的推广费用。”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我坐在角落,有些不好意思。
陆寒川点头:“继续努力。但要注意尺度,不要过度娱乐化。”
“明白。”
散会后,他叫住我:“周末公司团建,你负责协调。”
“好的,地点还是定在温泉山庄吗?”
“嗯。另外……”他顿了顿,“这次允许带家属。”
我愣了下。这是锐创的传统,每年夏末的团建可以带家人或伴侣。但陆寒川上任后取消了这条,理由是“公私分明”。
现在又恢复了?
“有问题吗?”他看我。
“没有。”我摇头,“我这就去通知。”
消息一出,公司群里炸开了锅。年轻同事们欢呼雀跃,已婚有娃的已经开始商量带什么零食。
我也给妈妈发了消息,她很快回复:「妈妈这周要参加同学会,你和同事好好玩。对了,小陆去吗?」
我看着“小陆”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怎么回。
三年前,我妈特别喜欢陆寒川,分手后还念叨了好久“多好的孩子,怎么就分了呢”。
最后我只回了个「他去」。
团建当天,大巴车浩浩荡荡开往城郊的温泉山庄。我作为组织者,忙前忙后核对名单、安排房间,等坐下来时车已经开了一半。
座位都满了,只有陆寒川旁边还有个空位。
我硬着头皮坐过去:“陆总。”
他正在看平板上的报表,闻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车子驶上高速,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昨晚赶内容睡得晚,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头歪在陆寒川肩膀上,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萦绕在鼻尖。
我猛地坐直:“对不起陆总,我……”
“到了。”他却像没注意到,收起平板看向窗外。
山庄环境很好,青山环抱,温泉氤氲。分配房间时,我和行政部的小赵一间,陆寒川单独一间套房——总裁的待遇。
下午是自由活动,晚上有烧烤晚会。
我泡了会儿温泉,早早来到烧烤区帮忙准备。同事们陆陆续续到来,带着家属,热热闹闹的。
陆寒川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换了身休闲装,灰色卫裤搭配黑色针织衫,少了些平时的凌厉,倒像个刚出校园的学长。
“陆总,这边!”技术部的小林招手。
他走过去,很快被一群人围住。我远远看着,发现他和下属相处时其实并不总是冷着脸,偶尔也会笑,虽然很淡。
烧烤开始,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搬来啤酒,不知谁先起哄:“陆总,敬您一杯!感谢您带我们赚钱!”
陆寒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掌声响起。
接着敬酒的人排起了队。我站在烧烤架旁翻着鸡翅,心里默默数:第三杯了。
陆寒川酒量其实一般,我知道。以前应酬时,他总是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让我替他喝——当然,我酒量更差,通常是我们俩一起溜走。
“江助理,你也来一杯!”小林端着酒过来。
“我酒量差,以茶代酒吧。”
“那不行,今天高兴!”小林不依不饶。
正僵持着,陆寒川的声音插进来:“她酒精过敏,别勉强。”
小林愣了愣,讪讪离开。
我看向陆寒川,他正好也看过来,眼神有点飘,脸颊微红。
他醉了。
果然,又喝了几杯后,他起身往山庄深处走去,脚步有些晃。我不放心,跟了过去。
他在一片竹林边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铺满深蓝色天幕。
“陆总,您没事吧?”
他转过头,眼神迷蒙地看着我,看了好久,忽然笑了:“江瑶。”
“嗯?”
“你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他问过,在车里。但这次语气不一样,没有讽刺,只有困惑,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我家破产了,需要工作。”
“只是这样?”
“……嗯。”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回去:“你以前不让我抽烟。”
我没说话。确实,三年前我管他管得严,抽烟要报备,喝酒要限量,熬夜要批评。
“你走了以后,我抽了很久。”他自顾自说,“后来戒了,因为你说讨厌烟味。”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同事们的笑闹声,衬得这里格外安静。
“江瑶。”他又叫我的名字,“那封信,你看了吗?”
我身体一僵。
三年前分手时,我给他留了一封信,也收到他一封。我的那封写满了借口和谎言,他的那封……我没拆。
我不敢。
“我没看。”我听见自己说。
陆寒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也好。”
“里面写了什么?”
“忘了。”他站起身,脚步还是不稳,我下意识扶住他。
他比我高很多,手臂搭在我肩上,重量压过来。我们慢慢往回走,像从前很多次他应酬醉酒后我扶他回家一样。
“陆寒川。”我轻声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他声音闷闷的,“你没错,是我……不够好。”
“不是的……”
“就是。”他固执地说,“如果够好,你就不会走。”
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原来这三年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我。
可真相是,那年妈妈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钱。陆寒川刚创业,自顾不暇。顾城——我的青梅竹马,从国外回来,说他可以帮忙,条件是让我离开陆寒川,和他在一起。
我选了妈妈。
后来妈妈手术成功,顾城却在一次车祸中去世。死前他留下一封信,坦白了一切:他根本没那么多钱,是用了不干净的手段,现在事情快败露了。
我带着妈妈东躲西藏,直到半年前案子了结,我们才敢回来。
这些,我都没告诉陆寒川。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要他可怜我。
“到了。”我在他房间门口停下,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
开门,扶他进去,让他坐在床上。我蹲下身帮他脱鞋,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
“江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这次……别走了。”
我抬头,对上他醉意朦胧却异常认真的眼睛。
“好不好?”他问,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我张了张嘴,还没回答,他已经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给他盖好被子,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手机震动,是陈姐发来的消息:「明天的爬山活动照常吗?陆总状态怎么样?」
我回复:「照常。他睡了,应该没事。」
正要离开,陆寒川翻了个身,含糊地说:“瑶瑶……冷……”
瑶瑶。他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我叹了口气,把空调温度调高,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关门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睡着了的他,眉眼间没有了白天的锋利,只剩下疲惫。
我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小赵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起,是账号的新评论:「博主今天没更新,差评!」
我点开草稿箱,那里存着一条白天写好的内容,关于职场人际的段子。
但最终我没发。
我打字:「今晚看到星星很亮,想起有人说过,每颗星星都是过去的人在看我们。如果真是这样,希望那些离开的人,能看到我们现在过得还不错。」
点击发布。
特别关注提示很快跳出来:那个空白头像点了赞。
还有一条私信:「你过得不好。」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泪流满面。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过得不好,知道我在硬撑,知道我所有的坚强都是伪装。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团建回来后,我和陆寒川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的亲昵,而是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不再总是毒舌,偶尔会给我发些工作之外的讯息:一份我觉得会喜欢的甜点推荐,一本和我正在做的项目相关的书,甚至只是分享一张夕阳的照片。
我也变了。账号内容不再只是吐槽,开始分享一些职场干货、团队合作的故事,还有——偶尔隐晦地提到“那位严格的老板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
粉丝涨到了十万。陈姐提议开个线下分享会,我拒绝了。我还是不想走到台前。
十一月底,公司接到一个大项目,需要派人去海外总部学习三个月。人选有两个:我,或者市场部的张经理。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李姐找我谈话,“总部那边资源多,学习回来很可能升职。但张经理经验更丰富,所以最终决定权在陆总。”
我明白她的意思:陆寒川会怎么选?
那天下午,陆寒川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总部的项目资料,你看一下。”
我接过,厚厚一沓,全是英文。
“如果让你去,有信心吗?”
我抬起头:“陆总,您是在问我,还是在考验我?”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都有。”
“我有信心。”我说,“但这意味着我要离开三个月。”
“对。”
“那账号怎么办?”
“可以远程运营,或者暂停。”他看着我,“看你怎么选。”
又是选择。三年前我选择离开他,现在呢?
“陆寒川。”我第一次在办公室直呼他的名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三年前,我没走,我们现在会怎样?”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枝桠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你不会一个人扛那么多事。”
我愣住了。
“你妈妈的事,顾城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语气平静,“半年前你入职背景调查时,我就查到了。之所以不说,是等你主动告诉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别过脸:“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江瑶,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告而别,而是因为你宁可找顾城,也不肯找我帮忙。”
“那时你刚创业,自己都难……”
“所以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他转过身,眼里有痛楚,“还是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可以共患难的人?”
“不是的!”我急切地说,“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才不想拖累你!顾城说他可以解决,条件只是让我离开你,我……”
我哽住了。
陆寒川走过来,停在我面前:“那现在呢?还觉得我会被拖累吗?”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江瑶,爱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真正的拖累,是你什么都不敢告诉我,一个人硬撑。”
我哭得说不出话。
三年来的委屈、恐惧、愧疚,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他把我搂进怀里,像从前一样轻拍我的背:“好了,不哭了。”
这个拥抱太温暖,温暖得我不想放开。我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前,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等我平静下来,他已经递来了纸巾。
“所以,”他坐回椅子,恢复了些总裁的威严,“总部的事,你想去吗?”
我擦干眼泪,认真思考。
去,意味着职业上的飞跃,但也意味着离开他三个月。
不去,可能错过机会,但能留在他身边。
“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周五前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我约妈妈吃饭。她精神很好,最近还参加了社区的舞蹈队。
“瑶瑶,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知女莫若母。
我把总部的事和陆寒川的事都说了。妈妈安静听完,握住我的手:“三年前妈妈病糊涂了,很多事情不知道。如果知道你是为了我离开小陆,妈妈宁愿不治这个病。”
“妈……”
“但现在好了,我们都好好的。”妈妈拍拍我的手,“所以这次,你为自己选。妈妈只希望我的女儿幸福。”
周五早上,我走进陆寒川办公室时,他已经在了。
“想好了?”
“嗯。”我点头,“我不去总部。”
他挑眉:“理由?”
“第一,账号现在运营关键期,离开三个月影响太大。第二,国内市场我更熟悉,留下来对新项目帮助更大。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陆寒川看着我,眼里有光在流动。
“而且,”我补充,“我查了资料,总部那个项目其实可以通过线上协作完成。我已经拟了个方案,您看看。”
我把连夜做好的方案递过去。
他翻开,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看来这三个月,你成长了不少。”
“都是陆总教导有方。”
“少来。”他把方案放下,“不过这个方案确实可行。张经理下个月退休,他的位置空出来,你愿意接吗?”
市场部副总监?那是连跳两级。
“我……能胜任吗?”
“我说你能,你就能。”陆寒川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江瑶,三年前我没能留住你。这次,我想给你我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我的眼眶又湿了:“陆寒川,你这是在表白吗?”
“你说呢?”他靠近一步,低头看我,“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要。”我固执地说,“我要听你说。”
他笑了,真正开怀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好。”他握住我的手,“江瑶,我爱你。三年前爱,现在更爱。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星辰大海,有我全部的未来。
“好。”
三个月后,我正式升任市场部副总监。账号粉丝突破十五万,公司甚至以此为案例,在行业论坛做了分享。
圣诞节前夜,公司年会。陆寒川作为总裁致辞,最后他说:“今年公司业绩增长百分之四十,感谢每一位同事的努力。特别感谢一位同事,她让我明白,有时候最毒舌的批评,背后是最深的期待。”
台下起哄,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脸红得要烧起来。
年会结束,陆寒川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家楼下,他变魔术似的从后座拿出一个礼盒。
“圣诞礼物。”
我打开,是一条星星项链,吊坠上刻着一个小小的“Y”——瑶的首字母。
“帮我戴上?”
他接过项链,绕到我身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后颈,带起一阵战栗。
戴好后,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江瑶。”
“嗯?”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过。”
我转身,吻了吻他的下巴:“好。”
后来,我在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
「和毒舌老板在一起了。以后这个账号转型为“我和老板的日常”,还会分享职场干货,但更多的是……秀恩爱。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配图是我们牵手的照片,背景是公司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评论瞬间破千:
「我就知道!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恭喜博主!所以现在是老板娘了?」
「所以以后还能看到毒舌语录吗?想看老板怎么毒舌老板娘!」
「祝福!要幸福啊!」
我一条条翻看着,笑容止不住。
陆寒川从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笑什么?”
“笑我的粉丝们都很可爱。”
他看了眼屏幕,轻哼:“这个说想看我怎么毒舌你的,拉黑。”
“别啊,多有意思。”
“有意思?”他挑眉,“那我先毒舌一下:江总监,上班时间刷社交平台,扣奖金。”
我转身搂住他的脖子:“扣吧,反正你的都是我的。”
他笑了,低头吻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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