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和姑家相距100多里,每次去拜年,姑父都把他家的大门锁起来
我叫建国,今年六十五了,半辈子守着村里的几亩地过日子。这辈子没啥波澜壮阔的大事,唯独想起我姑家那档子事,心里就跟堵了块湿棉花似的,闷得慌,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忘不了。
我姑是我爸唯一的妹妹,嫁在一百多里外的另一个县,那地方比我们村富,靠着山,有片苹果园。我姑人老实,性子软,姑父却是个闷葫芦,话少,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见了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我小时候,姑父还不是这样的,每年腊月二十几,他都会骑着辆二八自行车,驮着两篓苹果来看我爷爷奶奶,车后座绑着的苹果篓子晃悠晃悠,隔老远就能闻到果香。那时候他会摸我的头,给我塞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说:“建国,长高点,以后帮姑父摘苹果。”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走了,我爸的身体也垮了,家里的担子落在我肩上。按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二是外甥给舅舅拜年的日子,可我家跟姑家隔着一百多里山路,那时候没汽车,全靠两条腿走,天不亮出发,走到太阳落山才能到。但我爸总说:“你姑就你这么一个亲外甥,再远也得去,礼数不能断。”
第一次去姑家拜年,是我十八岁那年。我背着一布袋自家晒的柿饼,还有一坛子我妈酿的米酒,天没亮就揣着两个窝头上路了。山路难走,雪化了又冻上,滑溜溜的,我摔了好几跤,裤腿全湿了,冻得直哆嗦。好不容易走到姑家村口,远远就看见姑家那栋青砖瓦房,院子里的苹果树光秃秃的,可大门却紧紧锁着,一把大铁锁挂在门环上,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寻思是不是来早了?又或者姑父姑出门走亲戚了?我蹲在门口等,从晌午等到下午,腿都蹲麻了,饿得咕咕叫,掏出怀里的窝头啃了两口,又干又硬,噎得我直咳嗽。
正蹲着呢,隔壁的大娘出来倒泔水,看见我就问:“小伙子,你蹲这儿干啥呢?”
我说:“大娘,我是来给我姑拜年的,我姑叫李秀莲,这是她家吧?”
大娘瞅了瞅我,叹了口气:“你是建国吧?你姑在家呢,门是你姑父锁的。”
我当时就懵了:“为啥啊?我大老远来的,他咋还锁门呢?”
大娘又叹口气,没多说,只说:“你姑父那脾气,犟得很,你别往心里去,快回去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铁锁,心里又酸又涩。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姑的声音,还有姑父的咳嗽声,他们明明在家,却不开门。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赌气似的把柿饼和米酒放在门槛上,扭头就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我回头看,姑探出半个身子,眼圈红红的,朝我挥着手,嘴里喊着:“建国,路上慢点!”可姑父就站在姑身后,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没回头,闷着头往回走,眼泪噼里啪啦掉在雪地里,冻成了小冰碴。回到家,我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叹了口气,没骂姑父,只说:“他有他的难处。”
我妈却气得直跺脚:“他那叫什么难处?自家外甥上门拜年,锁门不让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不管怎么说,第二年大年初二,我还是去了。我想着,兴许去年是姑父一时糊涂,今年总该让我进门了吧?结果还是一样,大门紧锁,我依旧蹲在门口等了大半天,最后把东西放在门槛上,又饿着肚子回来了。
就这样,年年如此。每次大年初二,我天不亮出发,走一百多里山路到姑家,每次都看见那把冰冷的铁锁。一开始我还委屈,还生气,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只是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村里的人都笑话我:“建国,你姑父年年锁门,你还年年去,图啥呢?”
我也不知道图啥,只觉得那是我亲姑,是我爸唯一的妹妹,我不去,这门亲戚就真的断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爸走了,我也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交通也慢慢方便了,有了拖拉机,后来又有了摩托车,去姑家的路,从一天缩短到半天。可姑父还是年年锁门,我依旧年年去,放下东西就走。只是后来,我不再蹲在门口等了,放下东西,朝院里喊一声“姑,我走了”,就扭头离开。有时候能听见姑的哭声,有时候只能听见姑父的咳嗽声。
我儿子长大后,也跟着我去拜年,他问我:“爸,姑父为啥总锁门啊?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不是,你姑父是个好人。”
我为啥说他是好人?因为我知道了姑父锁门的缘由。
那是我四十岁那年,姑家的表哥突然找上门来,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们一起掏鸟窝,一起摸鱼,后来因为姑父锁门的事,也渐渐断了联系。表哥一进门就哭,说姑父快不行了,想见我一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骑着摩托车跟着表哥去了姑家。这一次,姑家的大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姑父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按住他。
姑坐在炕边,抹着眼泪说:“建国啊,你姑父这些年,对不住你啊。”
姑父拉住我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却很有力。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建国,别怪姑父……那年,你爸生病,我去借钱,没借到……回来的路上,摔断了腿,差点没命……后来,你家日子难,我家日子好点,可我怕……怕你跟我借钱,怕你姑跟着我受委屈……我没脸见你,没脸见你爸……”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当年我爸生病,家里穷得叮当响,姑父去亲戚家借钱,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路上天黑路滑,摔下山坡,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那时候姑家的苹果园刚有点起色,姑父怕我们家来借钱,怕借了之后还不上,怕伤了亲戚情分,更怕我姑跟着他操心。他思来想去,竟想出这么个笨办法——锁门。
他以为,只要锁了门,我就不会再来,就能躲开这尴尬的局面。可他没想到,我年年都来,年年都把东西放在门槛上。
姑父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你每年来,我都在窗户上看着你……看你背着东西,蹲在门口,啃着窝头……我心里疼啊……可我没脸开门……我是个窝囊废啊……”
我看着姑父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泪,心里那堵了十几年的湿棉花,一下子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钻心的疼。我握住姑父的手,哽咽着说:“姑父,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那天,我在姑家待了很久,陪姑父说话,陪姑做饭。姑父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和我爸。我说,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没过几天,姑父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我的手,嘴角带着笑。
姑父走后,每年大年初二,我还是会带着妻儿去姑家拜年。姑家的大门再也没锁过,每次去,姑都会站在门口等我们,院子里的苹果花开得热热闹闹,苹果熟了的时候,满院都是果香。
后来,姑也走了,表哥继承了苹果园。每年大年初二,表哥都会站在门口等我们,桌上摆着姑生前酿的米酒,还有又大又红的苹果。
前几天,我带着孙子去姑家拜年,孙子指着院子里的苹果树问我:“爷爷,这树结的苹果甜不甜?”
我说:“甜,比蜜还甜。”
风一吹,苹果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姑父当年的咳嗽声,又像是姑喊我“建国”的声音。
有些亲情,隔着一百多里山路,隔着一把铁锁,却从来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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