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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烂泥里的回头草
刘芳刚转过头拿起一枝竹竿,准备拍打一下被子,忽然,她的视线里,撞进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院门口,逆着光,像一截烧焦的枯木桩子。
刘芳手里动作一顿,竹竿差点没拿稳。
“谁啊?”她问了一句。
那人不说话,只是往前挪了两步。
刘芳皱起眉,以为是哪里来的要饭婆子。
刚想转身去厨房拿个馒头打发走,那人却开了口。
“妈,我回来了。”
刘芳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凹陷下去,却透着一股子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精光。
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和十年前那个女人重合在了一起。
“莫……莫……小翠?”刘芳嘴唇哆嗦着,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女人咧嘴一笑:“妈,您的眼神还是这么好。”
她把肩上那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那是装了烂砖头还是破衣裳的声音,没人知道。
接着,她抬起脚,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踩在刘芳刚拖干净的水磨石地板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泥脚印。
她看都没看刘芳一眼,也没等刘芳答应,径直往堂屋里钻。
“热死了,这鬼天气。”她一边走一边扯着那件领口磨破的碎花衬衫扇风,“家里有冰水没?给我倒一碗。”
刘芳站在原地,太阳明明那么大,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直冷到脚后跟。
那个十年前把还在吃奶的孩子扔在床上不管,卷走家里仅有的几百块钱救命钱,跟着野男人跑了的儿媳妇,居然回来了?
莫小翠进了堂屋,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贪婪地扫过屋里的一切。
二十九寸的大彩电,黑得发亮,上面还盖着一块蕾丝绣花的防尘布。
旁边立着的落地扇,正呼呼地吹着凉风,那风力大得能把人的头发吹乱。
还有那张红木沙发,看着就气派,比她以前睡的木板床不知道强多少倍。
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啊。
莫小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她一屁股坐在那张红木沙发上,也不管自己裤子上的泥会不会弄脏那昂贵的木头。
身子往后一靠,软软的海绵垫子托着她的背,舒服得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果盘,里面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皮上还挂着水珠。
她想都没想,伸出那只像鸡爪子一样黑瘦的手,抓起一个。
在那条看不出本色的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清脆悦耳。
汁水四溅,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那件脏兮兮的衬衫上。
“真甜。”她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家里舒服,外面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刘芳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几步冲进堂屋,站在门口,手死死扶着门框。
“你……”她声音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还有脸回来?”
莫小翠啃苹果的动作没停,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慢慢转过头,眼皮一翻,白了刘芳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一点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劲儿。
“瞧您说的。这是我家,我有啥不敢回的?”她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我是建军明媒正娶的老婆,扯了证的!我是耀祖和美琴的亲妈!我回自己家,难道还得先给您打个报告申请一下?”
“滚!你给我滚出去!”
一声暴喝,像是晴天打了个霹雳,从里屋炸开。
彭卫国午觉刚睡醒,正迷糊着,听见外面的动静不对,趿拉着拖鞋就出来了。
一出房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乞丐婆,正翘着二郎腿啃自家的苹果,地上全是泥印子。
定睛一看,认出了那双吊梢眉眼,顿时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随手抄起门后那根扁担,吼着就冲了过来。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当年偷钱跑路,把孩子扔家里饿得半死,跟野男人鬼混去了!现在混不下去了又想回来祸害我家?门都没有!”
彭卫国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扁担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砸下来。
刘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步。
她没拦。
她恨这个女人。恨到了骨子里。
她忘不了十年前那个晚上,小美琴饿得哇哇哭,嗓子都哭哑了,她抱着孩子满村找羊奶。
忘不了耀祖发高烧没钱看病,她在卫生所门口给医生磕头。
更忘不了那些年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彭家娶了个破鞋。
这一扁担打下去,也是莫小翠活该。
莫小翠看着那呼啸而来的扁担,眼皮子跳都没跳一下。
她也不躲,反而把脖子一梗,把那张枯瘦如柴的脸主动凑了过去。
“打!你打!”
她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地上一摔,苹果滚了几圈,沾满了灰。
“往这儿打!打死我算了!”她指着自己的天灵盖,声音尖利得像刮玻璃。
“反正我在外面也是受罪,被人骗,被人打,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死在自个儿家里,总比死在外头强!正好让全村人来看看,公公是怎么打死儿媳妇的!”
扁担悬在半空,硬生生地停住了。
距离莫小翠的脑门只有不到两寸。
彭卫国是个混人,好面子,脾气暴,但他不是傻子。
这一扁担下去,要是真把人打死了,他也得进去蹲号子。
现在的彭家可不是以前的穷光蛋,好日子刚开始过,他舍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这个烂女人的命。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莫小翠抓住了机会。
她突然往地上一瘫,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我命苦啊——!爸啊,妈啊,你们不知道我心里多苦啊——!”
这一嗓子,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我当年是被人骗了啊——!那杀千刀的说带我去发财,结果把我卖到黑厂里关起来了啊——!我不肯干坏事,他们就打我,不给我饭吃!”
“我想死你们了!我想耀祖,想美琴,做梦都在哭啊——!呜呜呜……”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成了一道道黑水沟。
配上那副枯瘦凄惨的模样,要是不知道底细的人看见了,还真以为这是个受尽苦难的可怜女人。
彭卫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整懵了,手里的扁担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你别在这嚎丧!”他气急败坏地骂道,“少给我来这一套!赶紧滚!我家早就没你这个儿媳妇了!”
“我不滚!死也不滚!”
莫小翠在地上打滚,把刚拖干净的地板蹭得全是泥灰。
她甚至伸出手,一把抱住沙发腿,死也不撒手。
“我生是彭家的人,死也是彭家的鬼!这就是我家!我看谁敢赶我走!”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声。
彭建军回来了。
他把车停好,拔了钥匙,拎着个红色的安全帽走进来,嘴里还哼着港台流行歌:“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
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了,他也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穿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腰上别着个BB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人模人样的,倒也有了几分小老板的派头。
刚进堂屋,看见地上打滚的女人,还有举着扁担脸色铁青的老爹,歌声戛然而止。
“爸,这咋了?这谁啊?”彭建军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
地上的莫小翠听见声音,立马停止了打滚。
她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彭建军。
十年不见了。
彭建军白了,胖了点,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也帅多了。站在那里,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而她呢?像个乞丐,像条流浪狗。
莫小翠心里那股子酸水瞬间涌了上来,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酸得牙根发软。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窝囊废能过这种好日子,而她在外面吃糠咽菜受人欺负?
但那股酸劲儿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现在需要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被她骑在头上拉屎撒尿,软弱无能的男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建军……”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膝盖摩擦着地板,一点点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抓彭建军的裤脚。
那是条崭新的西裤,布料滑溜溜的。
“我是小翠啊……我回来了……”
她仰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彭建军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又黑又瘦、浑身散发着馊味儿的女人。
记忆里那个涂脂抹粉、虽然泼辣但也算有几分姿色的媳妇,怎么变成了这副德行?
这哪是莫小翠,这简直就是个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老太婆。
嫌弃。
那一瞬间,彭建军心里只有嫌弃。
但他没躲开那只抓着他裤脚的手。
那是只女人的手,虽然粗糙,虽然脏,但抓得那么紧,像是在抓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小……小翠?”彭建军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涩。
“是我,是我啊!”莫小翠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建军,我对不起你,但我那是被人拐跑的啊!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你看看我这身上的伤……”
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撸起袖子。
那两条胳膊细得像麻杆,上面布满了几条紫红色的伤疤,有的像是被打的,有的像是被烫的。
那是跟王强打架时弄的旧伤,但这会儿在彭建军眼里,那就是她受苦受难的铁证。
彭建军看着那些疤,眼神变得复杂极了。
有恨,当年她跑路让他成了全村的笑话,那种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不好受。
有怨,这十年他既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孩子,每次孩子问妈妈去哪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回。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渴望,还有一丝隐秘的虚荣。
这十年,他一直打光棍。
村里人虽然羡慕他家有钱,但也没正经姑娘愿意嫁给他这个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有个好赌老爹的二婚头。
媒婆介绍过几个,不是带孩子的寡妇,就是身体有残疾的,彭建军心气高,看不上。
那种夜里一个人睡冷被窝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种被人背后议论说留不住老婆的难堪,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这个女人回来了。
虽然丑了点,老了点,脏了点。但毕竟是原配,是孩子的亲妈。
而且,她现在这副惨样,跪在地上求他,让他那种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诡异的满足——
你看,离开了我,你过得连狗都不如。当初你嫌我穷,现在你知道谁才是你的天了吧?
“回来……就好。”
憋了半天,彭建军嘴里竟然蹦出这么四个字。
“建军!你疯了?!”
彭卫国把扁担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巨响,把地砖都砸出了一个白点。
“这种女人你还要?还要领进门?你嫌丢人丢得不够大,是不是?”
彭卫国指着儿子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她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今天你让她进门,明天她就能把家给搬空了!”
彭建军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躲。那是从小被骂到大的条件反射。
但这次,他没像以前那样完全怂下去。
他看了看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一脸期盼看着他的莫小翠,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脸色阴沉的母亲刘芳。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拿个主意。
“爸,”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耀祖和美琴不能没妈……孩子都大了,总问我妈去哪了,对孩子成长不好。再说了,她回来了,家里也有个女人操持……”
“操持个屁!”彭卫国骂道,嗓门大得震耳朵,“你妈不是女人?这十几年不是你妈给你操持?你良心被狗吃了?”
“妈年纪大了……”彭建军小声嘀咕,“再说,小翠也是不想的,她是被拐卖的,她是受害者……”
他竟然顺着莫小翠的谎话往下编了。
或者说,他需要这个理由。他需要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也说服父母,更说服村里那些看笑话的人。
只要咬定是被拐卖的,那莫小翠就不是跑路,是可怜,他收留她就是有情有义。
刘芳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儿子那副窝囊又透着点急切的样子,心彻底凉了。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耳根子软,没主见,还贪图那一丁点所谓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哪里是为了孩子,他是为了他自己那点裤裆里的事,为了有人伺候他。
这十年,刘芳含辛茹苦帮他带大两个孩子,把他伺候得像个大少爷。
现在,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回来掉了两滴猫尿,他就把亲妈的付出全忘了。
莫小翠是个人精,最会察言观色。
见彭建军松了口,她心里狂喜,脸上却装得更加恭顺。
她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泪,冲着彭卫国和刘芳“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爸,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好好伺候建军,给彭家当牛做马,赎我的罪!”
说完,她也不等二老发话,直接站起来,动作麻利地伸手去拿彭建军手里的安全帽。
“老公,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倒水。”
那声“老公”,叫得千回百转,腻得慌。
彭建军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没拒绝,任由莫小翠拿走了头盔,还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刘芳。
莫小翠转身就往饮水机那边走,熟门熟路的,仿佛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家。
彭卫国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他指着彭建军,手指头都在抖,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他狠狠地跺了一脚地,“呸”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作孽!真是作孽!”
堂屋里安静下来。
莫小翠端着水杯,殷勤地递给彭建军:“老公,喝水,冰的。”
彭建军接过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把心里的那点燥热和不安压下去不少。
刘芳依旧没动。
她看着莫小翠那虽然狼狈,但眼神里却藏不住得意的背影。看着彭建军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受用。
她知道,这个家,又要乱了。
那条毒蛇回来了,而且比十年前更毒,更会伪装。
刘芳慢慢转过身,往厨房走去。
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挑被子的时候,更弯了一些。
“妈,你去哪?”彭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句,带着点心虚。
“做饭。”刘芳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多个人吃饭,得多加把米。”
听到这话,莫小翠正在给彭建军捶腿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只要留下来,这洋楼,这钱,迟早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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