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老家有句话:“正月里,走亲戚,走到二月也不急。”可我家和姑家这一百多里路,却总觉得格外漫长。
姑家在邻县,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路是早些年修的柏油路,不少地方已经坑坑洼洼。父亲那辆旧桑塔纳,每年正月初二,准时载着我们一家,吭哧吭哧地爬过这道“年关”。车厢里塞满了年货:母亲炸的麻花、城里的糕点、两瓶不算贵但包装体面的酒。东西在座椅间晃荡,就像我心里那份一年一度、既期盼又有些微怯的心情。
期盼,是姑做的饭,特别是那碗炝锅面,滚烫,油星儿亮晶晶的,是别处没有的滋味。怯,是因为姑父。
准确地说,是因为姑父的那把锁。
(二)
记忆里最早一次,我大概七八岁。车刚拐进屯子,老远就看见姑家那排红砖房。院子宽敞,院墙不高。车子还没停稳,我就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喊:“姑!我们来了!”
姑姑系着围裙,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手在围裙上急急地擦着。可几乎同时,姑父也从屋里出来了。他不慌不忙,手里拿着一把黑乎乎、沉甸甸的老式挂锁。他比姑姑高大半个头,脸庞黝黑,话不多,见了我们,只是点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在我们全家下车,姑姑迎上来拉我们手的当口,他径直走向那两扇漆色斑驳的绿色铁皮大门。
“哐当”一声,门合上了。
“咔嚓”,锁舌弹进锁孔。
他把那把大锁,稳稳地扣在了门鼻儿上。钥匙拔下来,塞进他深蓝色的旧棉袄口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沉默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与周围的寒暄热闹格格不入。
我愣住了,仰头看母亲。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又堆满笑,去拉姑姑的手。父亲则只是“嘿”地笑了一声,拍拍姑父的肩:“老张,还是你这门神当得严实。”
姑父搓搓手,又“嗯”了一声,脸上似乎有点笑意,但看不真切。
(三)
那顿年饭,照例是丰盛而热闹的。姑姑不停夹菜,问长问短。姑父话少,只是闷头喝酒,偶尔被父亲问到,才简短回答几句。屋里的炉火烧得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我和表哥表姐溜下桌,想跑到院子里放炮。
刚跑到屋门口,就被姑父叫住了。
“外边冷。”他说,语气没商量,“就在屋门口看看得了。”
我们扒着门框,眼巴巴看着院子里厚厚的、没人踩过的雪。那两扇锁住的大门,把整个热闹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也把我们想撒欢的劲儿,堵在了门里。
后来,一年,两年……年年如此。车到,人下,姑父锁门。成了铁打的流程。
我曾小声问母亲:“妈,姑父是不是不欢迎咱们?为啥一来就锁门?防贼也没这么防的吧?咱们又不是贼。”
母亲总是轻轻拍我一下:“小孩子家,别瞎说。你姑父就那人,心眼实。”
心眼实?实到非把亲戚锁在院里?我越发不懂。
表哥表姐似乎早已习惯。有一年,我偷偷问表哥:“大舅(我姑父)老锁门,为啥?”
表哥正鼓捣一个旧收音机,头也不抬:“我爸?他就那样。怕你们城里来的不习惯,跑出去,屯子大,狗多,沟沟坎坎的,再磕着碰着。”
这理由,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又总觉得不太是滋味。仿佛我们成了需要特别看管的“易碎品”。
(四)
真正让我心里结了个疙瘩的,是我上高中那一年。
那年腊月,奶奶病了,病得重。姑姑提前来城里照顾了半个月,直到奶奶病情稳定。那段时间,姑父一个人在家。听姑姑在电话里叹气:“你姑父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我不在家,他能把日子过倒退回去,估计天天就是面条就咸菜。”
年前奶奶出院了,姑姑急着回去张罗年。临走,母亲塞了很多吃的用的,让她带回去。
初二我们去拜年。或许是前阵子奶奶生病,两家走动更勤了些,我心里那点对锁门的芥蒂似乎淡了,甚至有点期待见到姑父——想看看这个沉默的男人,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车进屯子,景象依旧。远远看见姑父已经站在门口了,还是那身深蓝棉袄,手里攥着那把熟悉的锁。
车子停下。姑姑迎出来,气色比在城里时好了很多。我们寒暄,搬东西。就在这一片忙乱和亲热中,姑父又一次,平静地走到大门边。
“哐当——咔嚓。”
那声音,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像一根小针,把我心里那点刚刚暖起来的、关于“亲近”的泡沫,轻轻扎破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委屈,很烦躁。一种不被信任、被划清界限的屈辱感,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敏感自尊,冲了上来。我低着头,快步走进屋,整个吃饭过程都闷闷的。姑姑以为我路上累了,不住给我夹菜。姑父似乎看了我一眼,又似乎没有。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地喝酒,偶尔应和两句父亲的闲谈。
我看着他被劣质烟熏得焦黄的手指,看着他不怎么抬起的、有些浑浊的眼睛,心里那个疑问膨胀到几乎要爆炸:到底为什么?一年就见这一两回,至于像防贼一样吗?我们这一百多里路,顶着风冒着雪赶来,就为了被你这把锁“哐当”一下关起来?
(五)
这个结,在我心里藏了好几年,直到我工作后,一次和父亲喝酒,才无意间解开。
那年我已在外地安家,过年回来,照例全家去柳树屯。流程依旧,锁门依旧。只是我长大了,那声“咔嚓”不再让我刺痛,只剩下麻木的习以为常。
晚上回家路上,我开着车。父亲坐在副驾,大概是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姑父。
“你姑父那个人啊,”父亲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黝黝的田野,叹了口气,“这辈子,太独,也太苦。”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年轻时,家里成分不好,受尽白眼。后来好不容易娶了你姑,有了家,就守着那几亩地、那个院子,当成命根子。他没啥大本事,也走不出去,就觉得把门关严实了,屋里的人、屋里的东西就都是安全的。”父亲顿了顿,“他不是防你们。他是……他是觉得,这门一锁,咱们这一大家子,就都在他这个院子里了,暖和,安全,谁也进不来打扰。外头的风啊雪啊,沟啊坎啊,狗啊,闲话啊,都跟咱们没关系了。他那是……用他的法子,在护着呢。”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父亲点了支烟,幽幽地说:“你以为他年年准备那些好酒好菜容易?你姑偷偷跟我们说,为了咱们去,他腊月里就开始张罗,赶集挑最好的肉,鱼要活蹦乱跳的,蘑菇要野生的……他嘴上不说,心里看重着呢。锁了门,你们就都不会提前走,能安安稳稳多待一阵子。他也能……多看你们几眼。”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是姑父早早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是桌上永远堆成小山的、我最爱吃的菜;是他默默把我儿子(他重外甥)玩乱的玩具车摆回墙角;是他每次在我们汽车发动时,总要走到大门边,手扶着那冰冷的铁门,一直望到车子拐弯看不见……
那把锁,锁住的不是我们,是他那份笨拙的、沉重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牵挂和守护。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压缩在了“锁门”这个动作里。仿佛门一锁,他的责任就尽到了,他的心意就送到了,他这个一家之主,就算把远道而来的亲人,妥帖地安置在了他所能提供的、最安全的港湾里。
(六)
去年,姑父病了,中风,恢复后腿脚不太利索,话也更少了。
今年初二再去。车到门口,只有姑姑迎出来。姑父坐在屋里的轮椅上,隔着玻璃窗看着我们。
寒暄,进屋,放下东西。我陪着姑父说话,他咿咿呀呀地,努力想表达清楚。姑姑忙着张罗饭菜。
忽然,姑父显得有些焦急,手指着门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我和姑姑都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两扇绿色的大门,今天,还敞开着。
我忽然明白了。
我蹲下来,看着姑父的眼睛,说:“大舅,您是……想让我去把门锁上?”
他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用力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扇门,漆皮脱落得更厉害了,门鼻儿也有些锈蚀。那把熟悉的黑锁,就挂在旁边的钉子上。
我拿起锁,冰凉的触感。走到门边,将两扇门慢慢合拢。
“哐当。”
“咔嚓。”
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姑父坐在轮椅上,隔着明亮的玻璃窗,望着我,也望着那扇终于被锁上的门。他脸上,露出了我记忆中最为清晰、也最为放松的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把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熨帖了几分。
那一刻,院子里清冷的空气,屋里飘出的饭菜香,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有手里这把沉甸甸的锁,仿佛都融在了一起。
一百多里路,一年又一年。锁住的门里,关着的是他全部的、沉默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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