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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禾怀胎七月,身子正沉,却被一杯加了料的果汁生生逼出了产房。
高剂量的米非司酮,像一把无形的刀,不仅割断了胎儿足月的希望,也将那个刚降世的小生命直接推进了ICU的保温箱,生死未卜。
这一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被告席上,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证据链完美闭合:监控录像里,徐薇将白色粉末抖入杯中,转身递给宋听禾的动作行云流水;杯底残留的液体检测,更是铁证如山。
眼看胜诉在即,正义即将落槌。
作为受害者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温庭安却亲手签下了一份《谅解书》。
法槌落下,那沉闷的声响震得宋听禾耳膜生疼。
“鉴于受害人家属已出具谅解书,被告人徐薇,当庭释放。”
法庭内一片哗然,像沸腾的开水。
宋听禾不可置信地猛转过头,视线死死钉在旁听席首位的男人身上。
温庭安一身高定西装,坐姿挺拔,周身散发着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冷肃与威严。
“温庭安!”
宋听禾疯了一样冲过去,指甲死死嵌入他的袖口,“为什么要给她谅解书?她是杀人凶手!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拳头雨点般砸向他,“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做得出来?”
温庭安只是垂眸,冷眼看着面前这个涕泗横流、发丝凌乱的女人,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伸手拂去袖管上的褶皱,语气凉薄:“你是温氏的总裁夫人,是我的脸面。请你注意体面。”
体面?
宋听禾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孩子在重症监护室里插满管子,凶手在光天化日之下扬长而去,而她的丈夫,在跟她谈体面?
记忆像尖锐的玻璃碎片扎进脑海。
五年前的婚礼,他红着眼眶起誓,此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婚后久备不孕,查出问题在他,她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对外谎称“是我的问题”,背负了所有流言蜚语;
为了试管,她吞了无数把药,肚皮上扎满了针眼。
直到怀孕那天,他兴奋地抱着她转圈,信誓旦旦要给孩子全世界最好的一切。
过往的温存与此刻的残忍交织,彻底崩断了宋听禾名为理智的弦。
她嘶吼着向徐薇扑去:“徐薇!我要杀了你——”
“够了!”
温庭安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力道之大,直接让她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紧接着,一沓报告单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纸张漫天飞舞,像是给这段婚姻撒下的纸钱。
刺眼的外文诊断书赫然在目。
“你自己看清楚!”温庭安的声音冷硬如铁,“孩子本身就有先天性心脏缺陷,就算没有那杯果汁,他也撑不到足月。”
宋听禾撑着虚软的身子,颤抖着抓起地上的纸,眼泪混着恨意把字迹晕染开:“不可能……产检的时候医生明明说孩子很健康!这是伪造的!”
“伪造?”温庭安俯下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这是徐秘书特意委托国外顶尖机构做的鉴定,你以为这种级别的报告是谁都能造假的吗?”
宋听禾狼狈地趴在地上,产后的虚弱让她连指尖都在发颤,根本爬不起来。
温庭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对妻子的怜惜,只有不耐。
“别再挑战我的耐心。事情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半是安抚半是警告:“我会请国外最好的团队给孩子治疗,前提是——你不再无理取闹。”
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他已经转过身,看向被法警带出来的徐薇。
原本冷硬的语调瞬间柔和:“徐秘书,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
“温总……”徐薇眼眶红肿,欲语还休,那副我不杀伯仁的模样简直我见犹怜。
“都过去了,剩下的我会处理。”
徐薇乖巧地点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好一副受尽委屈的小白花做派。
法官按例走来,询问宋听禾是否对判决有异议。
宋听禾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眼前是保温箱里那个紫红色的小生命,耳边是温庭安那句冰冷的“不再无理取闹”。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心如死灰。
“我没有异议。我不再追究徐薇的任何责任。”
温庭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对法官微微颔首:“内人给贵院添麻烦了,后续事宜还请费心。”
刚才还高不可攀的法官此刻腰弯得近乎九十度,满脸堆笑:“温总客气,我们会谨慎处理,绝不让半点风声泄露。”
豪车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宋听禾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温庭安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蓝色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宋听禾迟缓地转过头:“这是什么?”
“谅解书的补充协议。”温庭安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在上面签个字,法律程序上就更稳妥,免得以后再有不必要的纠缠。”
宋听禾盯着那份文件,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温庭安,你和徐薇,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温庭安眉头瞬间拧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胡思乱想。我和徐薇清清白白,仅仅是上下级关系。”
“清清白白?”
宋听禾笑出了声,笑声凄厉,“在今天之前,我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怀疑你。”
她哽咽着,将这半年来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一件件扒开给他看。
“三个月前,你衬衫领口的口红号色,和那天徐薇涂的一模一样。”
“两个月前我生日,你说开紧急会议半夜才回,大衣上沾的全是她的香水味。”
还有……
宋听禾浑身都在发抖,“我不是没怀疑过!可——”
可他对她太好了啊。
孕早期腿抽筋,他每晚雷打不动给她按摩一小时;她孕吐吃不下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烫了一手泡给她熬粥。
她每回忆一处,心就更冷一分。
“你忙,我想着有个贴心的秘书替你分忧是好事。可结果呢?”
她猛地拔高音量,眼底燃起两团怒火:“就因为我看见她把喝过的咖啡递到你嘴边,你毫不避嫌地喝了,我不过提醒一句‘注意分寸’,她就敢给我下药!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在鬼门关排队!”
宋听禾死死盯着温庭安那张骤然变色的脸,字字泣血:
“这就是你说的清白?为了这份‘清白’,你能签谅解书,能置亲生儿子的命于不顾?”
温庭安的脸色青白交错,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伸手试图去拉宋听禾,语气软了下来:“听禾,我承认是我没把握好界限。只有一次,去年纽约出差喝多了,她也……我们确实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我很后悔,所以这次……就当是给她的补偿。”
“补偿?”
宋听禾猛地甩开他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扑上去用力捶打他,像是在发泄这一生的委屈:“温庭安,你真让我恶心!你犯的错,凭什么要拿我和孩子的命去填?”
“宋听禾!你疯够了没有?”
温庭安耐心告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神阴鸷:“签字!孩子的治疗我会负责到底。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今天在法庭上已经够丢人现眼了!”
又是丢脸。
在他眼里,丧子之痛、妻子的濒死挣扎,都抵不过他温总的一点面子。
宋听禾绝望地推搡着他:“你这个骗子!刽子手!你们这对狗 男 女 不 得 好 死!”
“停车!”温庭安厉声喝道。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起,车子猛地停在一条偏僻的路边。
他推开车门,像扔垃圾一样将满脸泪痕的宋听禾推了下去。
“好好在这冷静一下,想清楚怎么做一个体面的温太太。”
说完,车门“砰”地关上,豪车喷出一股尾气,绝尘而去。
初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宋听禾单薄的衣衫上,冻得她瑟瑟发抖。
远处霓虹闪烁,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她曾引以为傲的家、爱情,在这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化作撕心裂肺的号啕。
宋听禾像个游魂,一步步挪回了母亲居住的老旧小区。
屋子很小,家具陈旧,却被母亲收拾得一尘不染。
当年温家准备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她求母亲同住,母亲却死活不肯。
“听禾,咱们这种普通人家攀上温家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妈再过去,那是给人家添堵。”
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大枣汤:“趁热喝,刚生完孩子受不得寒,别落下病根。”
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宋听禾眼眶一酸。
“妈,我想离婚。”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汤汁溅了几滴出来。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温庭安的追求攻势猛烈,让从小丧父、家境拮据的她彻底沦陷。
母亲曾极力反对:“听禾,齐大非偶。激情退去后的柴米油盐,两家人的差距就是扎在肉里的刺。”
可那时的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拉着温庭安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才换来母亲的松口。
如今,一语成谶。
宋听禾吸了吸鼻子,声音破碎:“可我没钱……孩子在医院每天都要烧钱,我离不开温家……”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疼得说不出话。
母亲沉默片刻,回房从床头柜深处翻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存折,塞进她手里。
“这是你爸当年的工伤赔偿,还有妈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妈还能动,大不了去当保姆、去扫大街。孩子的命咱们自己救,妈跟你一起扛。”
“妈!”宋听禾再也绷不住,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悲伤。是医院。
“宋女士吗?因缴费不及时,您的孩子已被转出ICU至普通病房。请立刻来办理手续。”
宋听禾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跌跌撞撞赶到医院。
普通病房里,孩子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冲进医生办公室,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医生,求求你!把孩子送回重症监护室吧!”
医生无奈地叹气:“宋女士,医院有规定。系统锁死了,不缴费我们也无能为力。”
“如果不送回去会怎么样?”宋听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以孩子目前的心肺功能,脱离机器,恐怕撑不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宋听禾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拨通了温庭安的号码。
漫长的嘟声后,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那个噩梦般的声音。
“喂,您好,我是温总的首席秘书徐薇。”
轰——宋听禾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温庭安呢?让他接电话!”
徐薇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抱歉,温总正在主持集团高层会议,期间不接听任何私人电话。”
“徐薇!医院停了治疗,孩子快死了!求求你让他接电话!”宋听禾崩溃大喊,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宋女士,请您冷静。温总的会议关乎集团股价,不能被打扰。再见。”
没有任何犹豫,徐薇挂断了电话。
嘟——嘟——
忙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宋听禾的心上。
她看着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她没有钱,没有权,唯一剩下的,只有这具残破的身体和那点可笑的廉耻心。
如果体面救不了命,那就把体面撕碎给所有人看。
宋听禾绝望地闭了闭眼,开始脱外套。
毛衣、长裤……直到身上只剩下贴身内衣。
在医生和护士震惊的目光中,她冲向人来人往的走廊,嘶声尖叫:“耍流氓啊!医生耍流氓逼死人命啦!”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对着半裸的宋听禾指指点点,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主治医生又急又气,赶紧把她拉回办公室锁上门。
“疯了!简直疯了!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必须缴清欠款并预付后续费用!”
宋听禾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医生!”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目光如芒在背,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但她不在乎了。
她用尊严,换来了儿子的四十八小时。
怀里揣着母亲给的存折,可那点钱面对ICU的天价账单,不过是杯水车薪。
宋听禾蜷缩在医院长椅上,意识昏沉。突然,一股大力攥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拽了起来。
温庭安站在她面前,依旧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眼底却翻涌着暴怒。
宋听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他:“庭安!快去缴费!孩子要不行了!快去啊!”
温庭安却一把甩开她,将手机怼到她脸上,怒吼道:“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屏幕上是一则爆火的新闻推送:【惊!温氏集团总裁夫人医院内当众脱衣发疯!】
配图里,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评论区早已沦陷,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目,温氏的股价也随之出现波动。
宋听禾瞳孔剧烈收缩,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的男人。
“所以,温总大驾光临,是来兴师问罪的?”
温庭安被她的态度激怒,厉声质问:“宋听禾,你还要不要脸?用这种自轻自贱的方式报复我?你知不知道这对集团形象造成了多大损失?”
“自轻自贱?报复?”
宋听禾重复着这两个词,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的孩子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温庭安眉头狠狠一皱:“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宋听禾凄厉地吼道,“医院因为欠费停了机器,医生说孩子活不过二十分钟!我给你打电话,而你呢?你在开那个该死的会!”
温庭安脸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徐薇。
徐薇立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柔弱得像受惊的小鹿:“温总……我是严格按照公司章程办事的呀。会议期间不接私电,是您亲口强调的。”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宋听禾,委屈道:“而且宋女士在电话里一直哭闹,问她什么事也不肯说清楚,我真的不知道情况这么危急……”
“宋听禾,你听到了?”温庭安转过头,语气里满是责备,“徐秘书是按规矩办事。你打电话时哪怕有一句清晰的说明,她会不处理吗?你自己情绪失控,还要怪别人?”
宋听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薇:“温庭安,你到现在还要护着这个毒妇!”
“宋女士,请您留点口德!”徐薇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滑落,她转向温庭安,哽咽难言,“温总,这份工作我恐怕无法胜任了,我申请辞职。”
“徐秘书,别说气话。”温庭安立刻转身安抚,语气是宋听禾许久未曾听过的温柔,“你没错。明晚的慈善拍卖会你跟我去,看中什么随便挑,算我替她赔罪。”
徐薇破涕为笑,娇羞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安抚完情人,温庭安从包里拿出那份谅解书,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宋听禾面前。
“签字。签了我就去缴费。”
宋听禾抬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
那是她儿子的命。
她没有选择。
她颤抖着拿起笔,在文件末尾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温庭安满意地收起文件,递给徐薇:“去把费用结了。”
徐薇接过文件,路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背对着温庭安,用只有宋听禾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低语:
“命真硬啊,这都没死?”
那声音虽轻,却像毒蛇吐信,瞬间引爆了宋听禾最后的理智。
“徐薇!我杀了你!”
宋听禾嘶吼着朝徐薇扑去,手指还没碰到徐薇的衣角,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开。
砰——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痛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眼前阵阵发黑。
温庭安挡在徐薇身前,眼神厌恶到了极点:“宋听禾!你当众脱衣发疯已经让我和温氏成了全城的笑柄,现在还要动手打人?”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冷冷地宣布:
“我会向法院申请协议离婚。一个月冷静期,也是给你的考察期。”
宋听禾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领证那天,温庭安当着母亲的面撕碎了结婚证,笑着说:“妈你看,证没了,以后我想离也离不成了。”
如今想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然而,温庭安接下来的话,比离婚更让她感到彻骨的羞辱。
“考察期间,如果你表现得令我满意,学会怎么做一个体面的妻子,我可以考虑撤回离婚申请。”
宋听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把她当什么?
一件出了故障需要返厂检修的商品?还是一个只要听话就能随意丢弃的摆件?
他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自然地揽过旁边一脸乖巧的徐薇。
“走吧,去拍卖会。”
徐薇依偎在他怀里,临走前回头,给了瘫坐在地上的宋听禾一个胜利者的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嘲弄:你看,赢的人,永远是我。
推开那扇曾承载过无数温存的家门,宋听禾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
客厅里灯光暧昧,温庭安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而徐薇——那个所谓的“秘书”,此刻正穿着那件原本属于宋听禾的丝质家居裙,软若无骨地倚在男人的扶手边,两人正低语着什么,姿态亲密得像是一对新婚燕尔。
宋听禾僵在玄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温庭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庭安尚未开口,徐薇便抢先一步,声线娇软却带着刺:“温总日理万机,家里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操持怎么行?”
“家里有保姆,有阿姨,甚至有管家!”宋听禾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崩出来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徐薇眼波流转,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温庭安的手背,“有些贴身的事儿,保姆可干不了,对吧温总?”
这种赤裸裸的挑衅,换来的竟是温庭安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宋听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多看一眼都嫌脏。她径直冲上二楼,只想收拾行李立刻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然而,当她提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口时,徐薇双臂环胸,像个胜利者般挡住了去路。
“温总既然把家交给我,我就得负起责任。你这一走,万一少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我找谁说理去?”
宋听禾猛地顿住脚,眼神冰冷:“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徐薇嘴角的笑意愈发猖狂,“我要搜你的包。”
“徐薇!你别太荒谬!”宋听禾气得浑身发抖,“这里面只有我的旧衣服和洗漱用品,你给我让开!”
争执拉扯之间,徐薇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整个人向后倒去,顺着楼梯滚落,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薇薇!”温庭安像疯了一样从客厅冲过来,抱起蜷缩在地的徐薇,眼底满是焦急。
转头看向宋听禾时,那眼神瞬间化为利刃:“宋听禾!你发什么疯?为什么要推她?”
“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宋听禾看着楼下那对相依为命般的男女,只觉得荒诞至极。
徐薇缩在温庭安怀里,梨花带雨地控诉:“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她的包,怕家里丢东西,她就突然动手……”
温庭安的目光阴鸷地锁死在那个行李包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宋听禾,把包拿下来,打开。现在。”
宋听禾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寒而止不住地打颤。她在温庭安冰冷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台阶,将包里的东西倾倒在地。
磨毛的旧睡衣、廉价的牙刷,还有一个用塑料皮层层包裹的、属于母亲的旧存折。
“看清楚了吗?有你们温家的一针一线吗?”她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尊严。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存折时,徐薇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翻开一看,故作惊讶:“一百多万?还说没偷?”
“还给我!那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宋听禾疯了一样扑过去抢夺。
温庭安一把挡开她,眉宇间尽是冷漠:“考察期内,你必须学会独立生存。我会暂时冻结你和你母亲名下所有的账户。这笔钱,没收。”
这一句话,如同判了死刑。宋听禾踉跄着跪倒在他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裤脚,哭声破碎:“庭安……不要……求求你,这是我妈的命根子,没了这笔钱,我和孩子会被逼死的!”
“哎呀,宋小姐言重了。”徐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条丧家之犬,“温总这是为了你好,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看出你有没有资格做温家的女主人。”
温庭安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在听到徐薇的话后,瞬间恢复了理智:“没错。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坚强的母亲,而不是遇到困难就下跪乞求的废物。”
徐薇蹲下身,凑到宋听禾耳边,轻声如恶魔低语:“绝境才能激发潜能啊,加油哦,宋小姐。”
宋听禾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她终于明白了,无论她如何卑微,换来的只有他们的践踏与快感。
她擦干眼泪,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温庭安。那眼神空洞、死寂,竟让温庭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冲出别墅,寒风如刀割面。宋听禾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决绝:
“我可以帮你搞垮温家,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那边沉默良久,只回了两个字:“条件?”
为了逼她“独立”,温庭安将孩子高昂的治疗费全权交给徐薇“代管”。徐薇只交最基础的床位费,药物供给时断时续。
走投无路之下,宋听禾只能带着年迈的母亲去早市摆摊卖馄饨。
凌晨三点的寒夜,母女俩和面调馅;五点的晨光里,她们推着沉重的小车出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换来的是几十块钱的微薄利润,却是孩子救命的稻草。
直到那天,一群混混掀翻了摊位。
“住手!那是救命钱啊!”母亲哭喊着扑上去护住钱箱,却被混混一把推开,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妈!”宋听禾撕心裂肺地尖叫,冲过去抱起母亲,“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为什么要砸我们的摊子?”
领头的光头蹲下身,拍了拍宋听禾惨白的脸,狞笑道:“美女,别怪哥几个。徐姐说了,让你识相点。这次是砸摊子,下次砸什么就不一定了。”
徐姐?徐薇!
仇恨的火焰在胸腔里炸开。宋听禾背起昏迷的母亲,用仅剩的零钱去了医院。医生说需要拍片检查脑震荡,可她连挂号费都凑不齐。
安顿好母亲,她疯了一样冲回别墅,拼命砸门。
门开了,徐薇那张精致的脸刚露出来,宋听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你让人砸我摊子,打伤我妈,徐薇你还是人吗?!”
“温总……救我……”徐薇捂着脸,梨花带雨地看向书房走出来的男人。
温庭安看到徐薇脸上的红痕,脸色黑如锅底:“宋听禾!你又发什么疯?薇薇整天都跟我在一起,怎么可能让人去砸你的摊子?”
“倒是你,居然跑去摆地摊?温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听禾看着这个男人,心如死灰:“你给的那点钱连孩子的药费都不够!我不去赚钱,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吗?”
“我给钱了!”温庭安不耐烦地打断,“是你贪得无厌!”
“那是徐薇……”
“好了!”徐薇拉住温庭安,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宋小姐,其实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我认识一位大师,特别灵验。只要你去城外寺庙为孩子祈福,孩子一定会好起来。”
“我不信这些迷信的把戏!我要钱治病!”
温庭安冷冷开口:“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试?三天后,我派人送你们去。如果不去,后续治疗费立刻停掉。”
又是拿孩子的命威胁。
宋听禾闭上眼,指甲刺破掌心:“好。我去。”
三天后,山顶古寺。
那位所谓的“大师”指着殿前坚硬冰冷的青石板:“母女二人,需行九百九十九叩首大礼,额头触地,方显诚心。”
九百九十九个响头?
宋听禾看着面色苍白的母亲,哀求道:“我妈头上有伤,我替她磕双份行不行?”
“骨血至亲,缺一不可。”大师冷漠摇头。
温庭安看着虚弱的林母,眉心微蹙,刚想开口,徐薇便柔声道:“庭安,大师说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温庭安的恻隐之心瞬间被压下:“听大师的。磕。”
“温庭安!你看不出来这是故意刁难吗?!”
“不想救孩子了?”温庭安一句话封死了所有退路。
“小禾,妈没事……为了孩子,妈能撑住。”母亲颤巍巍地跪下。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空荡的大殿回响。宋听禾的额头很快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而母亲在磕到几百个的时候,突然呕出一口酸水,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妈!”宋听禾凄厉惨叫。
徐薇在温庭安耳边轻飘飘地说了句:“大师说了,一旦中断,前功尽弃。”
温庭安看着昏迷的老人,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冷硬地挥手:“把她扶起来,继续。”
“温庭安!你会遭报应的!我妈会死的!”
“那就快点磕完!别浪费大家时间!”
最后一丝爱意与幻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宋听禾机械地磕着头,一下比一下重,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滔天的恨意。
五百……七百……九百九十九。
结束的那一刻,她瘫软在地,声音嘶哑如破风箱:“送我妈……去医院。”
温庭安嫌恶地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的母女俩,搂着徐薇转身离开:“自己下山,车不等人。”
宋听禾强撑着背起母亲,却在迈出门槛时一脚踩空,顺着陡峭的石阶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看到徐薇在温庭安怀里笑得那样灿烂。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惨白的病房。
“我妈呢?”她抓住护士的手,声音颤抖。
护士目光躲闪:“宋女士突发脑出血,抢救无效……昨晚已经去世了。”
世界仿佛瞬间静音。
还没等她从丧母之痛中回过神,儿科医生冲了进来:“孩子多器官衰竭,急需手术!马上缴一百万,否则来不及了!”
一百万……
母亲的存折被抢,摆摊的钱早已花光。
她颤抖着拨打温庭安的电话。漫长的嘟声后,接通的却是徐薇。
“温总在洗澡呢。”
“救命……让温庭安转一百万,孩子要手术!”
徐薇轻笑一声,语气轻蔑至极:“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救什么救?浪费钱。”
嘟——电话被挂断。再拨,已是关机。
宋听禾跪在重症监护室外,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菩萨,我磕够了头,求求你别带走他……”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医生推门出来,遗憾地摇了摇头。
一天之内,母亲惨死,孩子夭折。
而那个她曾视若生命的男人,此刻正拥着杀人凶手高枕无忧。
宋听禾抱着简陋的骨灰盒,淋着雨一步步走回那个曾经的“家”。
推开门,餐厅里烛光摇曳。
徐薇正在切一块鲜嫩的牛排,手边的红酒泛着妖冶的光。
“哟,回来了?温总特意让人空运的和牛,几万块一块呢。”徐薇晃了晃酒杯,“还有这瓶罗曼尼康帝,这一口下去,就是一百万的味道。”
一百万。
孩子的买命钱,不过是她口中的一杯酒。
宋听禾放下骨灰盒,抄起桌上的餐刀,猛地抵住了徐薇的咽喉!
“啊——!你疯了?!”
温庭安闻声冲下楼,瞳孔骤缩:“宋听禾!把刀放下!杀人是要偿命的!”
“偿命?”宋听禾歪着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好啊,那就让她给我的孩子偿命!”
刀尖划破徐薇的皮肤,鲜血渗出。
“她挂了我的求救电话!因为她,孩子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我的孩子死了!!”
徐薇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温总救我!我没有!我根本没接过电话!”
温庭安慌忙翻看手机,确实没有通话记录——他哪里知道,记录早已被徐薇删得干干净净。
“听禾,你冷静点!”温庭安试图靠近,“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我们还年轻……”
“再生?”宋听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刀尖猛地调转,直指温庭安的心口。
“温庭安,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温庭安浑身僵硬:“你说什么?”
“我说,你,温庭安,早就断子绝孙了!”
话音未落,刀锋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噗嗤——
鲜血在昂贵的衬衫上绽开,宛如地狱的彼岸花。
宋听禾松开手,看着惊恐捂胸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厉鬼般的笑:“从今天起,我宋听禾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只为一件事——让你们生不如死。”
再次醒来,宋听禾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温庭安竟然趴在床边守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护士进来换药,感叹道:“你先生真是好男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守着你。”
好男人?呵。
宋听禾拔掉手背的针头,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温庭安的手。她没有一丝怜悯,只后悔那一刀没扎得再深一点。
趁着温庭安熟睡,她换下病号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上午十点,温氏集团大厦。
凭借着还没失效的指纹,她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总裁办。
打开电脑,输入那个讽刺的密码——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U盘疯狂闪烁,温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机密并购案数据、见不得光的阴阳账本,统统被她复制。
任何一份文件流出,都足以让温氏大厦将倾。
做完这一切,她从包里拿出两份尘封已久的文件,放入抽屉最显眼的位置。
一份,是五年前的确诊报告:温庭安,弱精症,自然受孕几率为零。
另一份,是她数年来无数次试管婴儿的血泪记录,以及那个死去孩子从胚胎到成型的所有影像。
那个孩子,是温庭安这辈子唯一的血脉。
最后,她在绿植深处安了一枚针孔摄像头。她要亲眼看着温庭安发现真相那一刻,那张脸会扭曲成什么样。
走出大厦,阳光刺眼。
宋听禾拨通了那个号码:“东西到手了,明天交易。”
复仇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陆星舟的私宅坐落在远离喧嚣的半山,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
宋听禾在这里安养身体期间,断断续续地得到关于他的消息。
车祸很严重,多处骨折,昏迷了三天,但没有生命危险。
她看着新闻简报上那些冷冰冰的医学名词,心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她只是在计算,计算他承受的痛苦距离她所承受的还差多少。
这天下午,宋听禾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正对着温庭安总裁办公。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温庭安拄着拐杖,艰难地挪进来。
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杂乱,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宋听禾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紧接着,他的助理语速极快地向温庭安汇报着。
即使听不见声音,从温庭安越来越凝重的脸色上,也能猜到内容。
想必公司核心数据泄漏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温庭安听着,视线落在办公桌那个半开的抽屉上。
宋听禾屏住呼吸,他就要看到她精心为他准备的“惊喜”了。
只见温庭安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他一张张翻看,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噗——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诊断报告和宋听禾的医疗记录上。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软软地顺着桌沿滑倒在地上。
他抬头,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空空荡荡的墙壁。
那眼神里,是彻骨的寒意,是失去一切的恐惧。
这个眼神好熟悉,她在哪里见过呢?
啊,想起来了。
在她得知母亲抢救无效死亡的时候,在她跪在抢救室外祈祷孩子没事的时候,她的眼神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终于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母亲温热的血,孩子冰冷的身体,那九百九十九个染血的响头,岂是吐一口血就能抵消的?
她要他活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珍视的一切被一一夺走。
监控画面里,助理和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慌乱地将不省人事的温庭安抬上担架,匆匆离去。
“他的身体底子倒是不错,这样吐血都没当场要了命。”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星舟走到她身边,“我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他公司的几个核心供应商和下游渠道,正在被我的人接触。”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宋听禾平静的侧脸上。
“你现在喊停,还来得及。”
宋听禾缓缓转过头,迎上陆星舟总是透着冷静算计的眼睛。
他的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这本来就是我挑起来的火,我喊停,”宋听禾抬眸,“你会同意吗?”
陆星舟挑了挑眉,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场复仇早已不是宋听禾一个人的事,它关乎陆星舟三年前的血债。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的道理。
宋听禾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我要他失去所有,就像我现在一样。”
陆星舟点了点头,“那就等着看好戏吧,这才刚刚开始。”
徐薇一遍遍拨打着温庭安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始终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就在这时,只见温庭安被急救车推过来。
“温总!”
徐薇尖叫一声踉跄着扑过去,却被护士拦在抢救室外。
她抓住随后跟来的助理,“怎么回事?”
助理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公司一团乱麻,老板又接连出事。
他满头大汗,“我也不知道啊,我不过是拿了一份鉴定报告给他,他就突然吐血了。”
鉴定报告?
徐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心脏狂跳。
是她找人篡改数据、伪造的那份写着宋听禾孩子有基因缺陷的鉴定报告吗?
温庭安看到了?
徐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出来告知温庭安再次脱离危险,但一直昏迷不醒。
徐薇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的温庭安,她心中五味杂陈。
有害怕,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恨。
都怪宋听禾,如果她老老实实认命,如果她没有生下那个孩子......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昏迷中的温庭安,陷入了痛苦不堪的梦境。
他梦见宋听禾的母亲,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为什么要让我磕头?”
接着,一个模糊的小人影出现,带着委屈的童音:“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温庭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伸手去抱那个小小的身影,想告诉他爸爸没有不要你,想说他后悔了,可那影子像烟雾一样,在他指尖触及的瞬间飘散了。
然后,场景切换到法院——宋听禾披头散发,眼睛赤红地朝他嘶吼:“温庭安,你把孩子还给我!”
“不!
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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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安猛地从梦魇中醒来,额头冷汗涔涔。
“温总,你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徐薇立刻扑过来,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你放心,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温庭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握住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关于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关于她可能做过的更多事情,疑问缠绕在他心头。
但他没有立刻质问。
当务之急是找到宋听禾,他必须找到她,亲口告诉她他知道孩子是健康的,知道她为他承受的一切。
“我没事。”
他抽出自己的手,声音沙哑干涩,“我去问问医生我的具体情况,你不用跟着我。”
温庭安忍着伤痛慢慢挪下床,走向生殖医学科,当年他和宋听禾一起来过的地方。
敲门进去时,老医生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温先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复杂,“您怎么弄成这样?
您太太呢?
她还好吗?”
听到医生主动提起宋听禾,温庭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医生,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他开门见山,“很多年前,我和我太太来这里做过检查。
关于生育方面的。”
老医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叹了口气:“您既然问起当年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对您太太很不公平。
她是个非常善良坚强的女性。”
温庭安的心提了起来:“请告诉我,当年真实的诊断结果到底是什么?”
医生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年检查结果问题主要在您这边,您太太拿着诊断书单独来找我,恳求我不要将真实情况告诉您。
她说您自尊心强,怕知道后承受不住打击。
唉,她真是用心良苦啊。”
尽管温庭安已经在办公室抽屉里看到了诊断书原件,但此刻亲耳听到医生的话,心里还是一阵钝痛。
宋听禾那么爱他,爱到宁愿独自背负不孕的污名,承受来自双方家庭和社会的压力。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纵容徐薇一次次伤害宋听禾,甚至在法庭上面对她的声嘶力竭,选择签署《谅解书》。
温庭安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起初是压抑地呜咽,随后是无法控制地号啕大哭。
医生连忙起身想去扶他:“温先生,您快起来,您身上还有伤。
这都过去了,现在医学发达,也许还有机会。”
“有机会?”
温庭安抬起头,满脸泪痕,猛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
“医生,你再给我检查一次,我要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医生于心不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检查安排得很快,结果,也出来得很快。
当温庭安拿着结论与多年前并无二致的诊断报告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冰冷的医学结论,白纸黑字。
宋听禾没有骗他,她说他“断子绝孙”,不是诅咒,而是事实。
他唯一的奇迹般的孩子,已经被他和徐薇联手扼杀。
“啊!”
一声痛苦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再次瘫倒在地,哭声绝望而凄凉。
医生站在一旁,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等他哭得稍稍平息,才迟疑着开口:“您......
您太太后来不是做试管成功了吗?
我后来也有关注她的产检记录,在我这里建档的,孩子发育得很好。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快生了吧?”
快生了?
温庭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他的孩子,本该在不久后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叫他爸爸,承欢膝下。
而现在,只剩下一捧冰冷的骨灰,葬在西山冰冷的墓地里。
噗——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回病房。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推开病房的门,徐薇正背对着他在床边忙碌。
她细心地为他铺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欢快曲调。
这幅贤惠贴心的画面,此刻落在温庭安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就是这张温柔无辜的脸,亲手葬送了他唯一的孩子,也毁掉了他和宋听禾之间的感情。
他死死盯着徐薇的背影,攥紧手中的诊断书。
“徐薇!”
陆星舟带来关于温庭安送医院抢救后的消息时,宋听禾正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西山墓园的方向。
“他知道了。”
陆星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在办公室吐血晕厥之后又独自去见了当年的医生,拿到了新的诊断。
现在,想必正沉浸在后继无人和自我怀疑的痛苦里。”
宋听禾垂下眼帘,带着一种洞悉后的漠然:“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真相本身并不会让死人复生,也不会减轻半分痛楚。
温庭安那种人最看重的,除了他的商业帝国,大概就是那点可笑的男人尊严。
如今,得知自己真的断子绝孙,这打击恐怕比公司破产更让他难受。”
她太了解温庭安了。
事业可以东山再起,但生物学上被宣判“死刑”,足以摧毁他。
陆星舟走到她对面坐下,“痛苦,只是开胃菜。
仅仅让他内心煎熬,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当年,温庭安利用我父亲病重、公司内部不稳的机会,联合外资,恶意做空陆氏股价,用近乎抢劫的价格拿走了我们最核心的资产和专利,逼得我父亲含恨而终,我不得不远走他乡。”
那场惨烈的商战,是他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
“如今,”陆星舟的眼神锐利如刀,“轮到我了。”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
“接下来,我将把手中温氏的核心数据以及涉嫌违规操作的分析报告,以匿名的形式发送到他们所有主要合作商以及监管部门的邮箱。”
“当年他趁火打劫,吞并陆氏,逼我离开。
如今,我要以牙还牙,将他从这座他称王称霸的城市里彻底逼走。”
宋听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陆星舟的恨,是商场征伐的胜负与尊严,而她的恨,则浸透了至亲的血泪。
几天后,宋听禾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她驾车独自前往西山墓园。
天气阴沉,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她将一束洁白的百合轻轻放到母亲的墓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
“妈,我来看你了。
我给你带了花,你最喜欢的白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温庭安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了,也知道孩子本来是健康的。
他正在经历您和我曾经经历过的绝望。”
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但这还不够,妈,远远不够。
您和外孙受的苦,他要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旁边那块小小的墓碑。
墓碑上面没有照片,只刻着“爱子”和短暂的生命日期。
在看到那行字时,宋听禾的心还是无法控制地狠狠揪痛了一下。
她蹲下来,将零食饼干和玩具小熊轻轻放在墓碑前。
“宝宝,”她眼圈微微泛红,却没有眼泪流下,“妈妈给你带零食和玩具来了。
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墓碑上方。
“不过,害你的人,妈妈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在天上,要乖乖地,等着看......”她在孩子的墓前停留了许久,直到天色阴沉要下雨,才缓缓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并排而立的两座墓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墓园。
离开墓园后,宋听禾直接驱车前往高级法院。
她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徐薇在她的果汁里下药导致她早产以及事后温庭安包庇徐薇,又逼她签署《谅解书》的证据。
她径直来到立案大厅,“我要重新提起诉讼。
控告徐薇涉嫌故意伤害、投毒。
还要控告温庭安涉嫌包庇罪、妨害做证罪。”
她将厚重的文件袋递了进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次,证据齐全。
她要让凶手受到法律应有的制裁,也要让自以为可以只手遮天的温庭安知道,他的纵容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宋听禾站在法院大厅里,看着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诉状和证据开始登记。
“女士,您的诉讼我院已受理,接下来会进入法律程序,请保持通信畅通。”
宋听禾缓缓弯下腰对着工作人员鞠躬,眼泪砸在地板上。
“谢谢,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绝对不!”
她回到陆星舟的住处,推门进去就闻到饭菜的香气。
阿姨一边往餐桌上端菜一边热情地招呼她,“宋小姐,快坐下吃饭吧。”
宋听禾洗过手坐在餐桌前,一大桌子的菜竟然都是她爱吃的。
她尝了一口,竟然吃出母亲手艺的味道。
眼睛不自觉地发烫,声调哽咽:“阿姨,您做饭可真好吃,跟我妈妈做得一模一样。”
阿姨慈眉善目,听到她这样说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好吃你就多吃点,你太瘦了些。
这些菜都是先生吩咐做的,说要庆祝......”话还没说完,陆星舟推门进来了。
宋听禾一眼看到他手里拎着蛋糕盒,“陆先生爱吃甜品?”
陆星舟没接话,将蛋糕盒放到餐桌上示意她打开。
宋听禾疑惑地打开纸盒,里面是粉色的蛋糕体,上面点缀着几个蝴蝶结。
看着充满少女心的蛋糕,她忍不住调侃:“没想到陆先生喜欢粉色,这跟你冷酷睚眦必报的性格可一点都不像。”
陆星舟挑眉,示意她再看看。
宋听禾发现蛋糕侧面有一个带字小卡片,她拿起来。
“宋......
宋听禾,生日快乐。”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星舟,“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陆星舟在她对面坐下,“我挑选队友也是要调查一番的,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宋听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我所有的对外信息上,生日都是假的,可今天,是我真实的生日。”
面对她的质疑,陆星舟别过头冲着阿姨喊道:“给我盛一碗汤,再拿一把切蛋糕的刀。”
他没有回答宋听禾的问题,宋听禾也没再追问。
像他这样的人,有点秘密一点都不奇怪。
比如他知道她的真实生日,知道她爱吃的菜。
他们只是暂时达成共识,成为盟友。
等事情结束,他们就会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圈子,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无力,也没有兴趣去探究他的秘密。
陆星舟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又举起酒杯:“虽然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但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
宋听禾拿起酒杯,眼底有难掩的动容。
“谢谢,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蛋糕了。”
自从孩子早产住进重症监护室起,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更别提曾经最爱吃的甜品了。
“徐薇!”
温庭安冲着徐薇的背影咆哮嘶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温庭安已经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呃!”
徐薇的后背重重撞在病房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伪造基因报告!”
温庭安的手指死死收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但害死了我的孩子,还一次次挑拨离间我和听禾关系。”
徐薇的脸涨红发紫,她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温庭安的手臂,说出的话断断续续:“我没有......
温总,一定是宋听禾陷害我。”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狡辩,还在往宋听禾身上泼脏水。
温庭安手腕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咔嚓——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徐薇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他会杀了她!
他真的会杀了她!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泣不成声地哀求:“我错了......
是我做的。
别杀我......”听到这句承认,温庭安才缓缓地松开手。
“咳咳......
咳咳咳。”
徐薇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双手捂住喉咙,止不住地剧烈咳嗽。
温庭安退后一步,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徐薇。
“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敢说一句假话,我让你生不如死。”
徐薇猛地一抖,连连点头。
她亲眼见过温庭安在商场上如何冷酷地摧毁对手,也亲身感受过他对付宋听禾时的狠绝。
这个男人温柔时能把人捧上天,无情时也能将人碾入地狱。
温庭安拖过一旁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那份基因缺陷报告,是在果汁下药导致孩子早产之前,你就已经计划好的,对吗?”
徐薇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抬头对上温庭安冷酷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
“是!
是!”
徐薇连滚爬地跪直身体,“那段时间你对我越来越好,我以为们之间会有未来,可偏偏宋听禾却怀孕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只是想让她生不下来,或者生个不健康的孩子,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看重她了。”
温庭安静静地听着,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她竟然就因为这可笑的痴心妄想,早早策划好一切,扼杀他来之不易的孩子,毁掉宋听禾,也毁掉他。
出差时的那次酒后乱性是他道德上的污点,是点燃徐薇野心的导火索。
他恨徐薇的恶毒,更恨自己的放纵。
陆星舟的这栋半山私邸,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孤傲地悬于城市之上。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的喧嚣,窗内却是死一般的清冷寂静。
宋听禾在此蛰伏养伤的时日里,关于温庭安的消息像断了线的珠子,零零碎碎地滚落进她的耳朵。
听说那场车祸惨烈至极,温庭安断了几根骨头,在鬼门关前昏死三日才堪堪捡回一条命。宋听禾指尖划过简报上那些冷冰冰的临床术语,心底那潭死水竟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这笔账算得太轻了,他在病床上受的这点皮肉之苦,离她所经历的炼狱,还差得太远太远。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宋听禾蜷在沙发里,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笔记本屏幕。那里正实时监控着温庭安的总裁办公室。
突然,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温庭安拖着那条尚未痊愈的伤腿,像个迟暮的老人般艰难地挪了进来。他脸色青白如纸,眼窝深陷,下巴上爬满了杂乱的胡茬,空荡荡的病号服挂在身上,显得格外凄惶。
宋听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眨眼都觉得多余。
紧接着,助理神色慌张地冲进来汇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即便听不见声音,从温庭安那张愈发阴沉的脸上,也能读出事态的严重性——想必公司核心数据泄露的噩耗,已经传到了这位温总的耳中。
温庭安听着听着,浑浊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办公桌那个半开的抽屉上。
那里面,藏着宋听禾精心为他准备的“大礼”。
只见温庭安颤抖着手拉开抽屉,将里面的文件一股脑掏出来摊开。他开始翻阅,起初动作还算连贯,随即越来越慢,直到手指僵硬如铁。
噗——
一口鲜红的血液猛地从他口中喷出,在那些诊断报告和宋听禾的病历上炸开一朵凄厉的血花。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软绵绵地顺着桌沿滑落,瘫倒在地。他费力地仰起头,涣散的瞳孔映着雪白空洞的墙壁,那眼神里交织着彻骨的寒意与失去一切的惊恐。
这眼神真熟悉啊,是在哪里见过呢?
宋听禾想起来了。是在得知母亲抢救无效撒手人寰的那一刻,是在手术室外跪地磕头祈求孩子平安的那一瞬,她眼里的光,不也是这样熄灭的吗?
如今,他也终于尝到了这万箭穿心的滋味。
可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母亲温热的鲜血,孩子冰冷的尸骨,那九百九十九个磕在水泥地上的响头,岂是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口血就能抵消的?
她要他活着,要他睁着眼,清醒地看着他珍视如命的一切,被一片片凌迟、剥离。
监控画面一阵晃动,助理和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将不省人事的温庭安抬上担架,仓皇离去。
“这身体底子倒是不错,急火攻心都没能当场要了他的命。”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在身后乍响。
陆星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居高临下地开口:“我的网已经撒下去了。他最为倚重的几个核心供应商和下游渠道,正在被我的人逐步瓦解。”
他顿了顿,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宋听禾波澜不惊的侧颜上,带着几分试探:“你现在如果想喊停,还来得及。”
宋听禾缓缓转头,迎上陆星舟那双总是藏着机锋与算计的眼眸。这个男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写满了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漠然。
“这把火本就是我亲手点的,哪有烧了一半就灭的道理?”宋听禾抬眸,眼底是一片荒芜,“即便我喊停,你会同意吗?”
陆星舟眉梢微挑,未置可否,但那笃定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这场复仇局,早已不是宋听禾一人的独角戏,它更关乎陆星舟三年前背负的血海深仇。
箭已离弦,断无回头的可能。
宋听禾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要他一无所有,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陆星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就拭目以待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医院长廊里,徐薇把手机都要捏碎了,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机械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急救车推着温庭安呼啸而来。
“温总!”徐薇尖叫一声,踉踉跄跄地扑上去,却被护士无情地挡在抢救室门外。
她一把揪住随后赶来的助理,指甲几乎陷进对方肉里:“到底怎么回事?!”
助理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公司乱成一锅粥,老板又接二连三出事,他抹着满头冷汗道:“我也不清楚啊,我不过是拿了一份鉴定报告给温总,他看了一眼就突然吐血了。”
鉴定报告?
徐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心脏狂跳如雷。
难道是那份?是她找人篡改数据、伪造的那份写着宋听禾孩子有基因缺陷的报告?
温庭安看到了?
徐薇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不知煎熬了多久,医生终于走出来宣告温庭安再次脱离危险,只是人还昏迷着。徐薇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毒。
都怪宋听禾!如果那个女人老老实实认命,如果不生下那个孽种……事情怎么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昏迷中的温庭安,正深陷在无尽的梦魇沼泽中。
他梦见宋听禾的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质问声如泣如血:“为什么要让我磕头?为什么要逼死我们?”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模糊身影浮现,带着委屈的童音哭喊:“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温庭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拼命想伸手去抱那个小小的影子,想解释,想忏悔,可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那影子便如烟雾般消散了。
场景骤然变幻到了法院——宋听禾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地朝他嘶吼:“温庭安,你把孩子还给我!”
“不!别走!”
温庭安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冷汗涔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温总,你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徐薇立刻扑过来,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你放心,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庭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握她的手,只是静静地、审视地看着她。关于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关于她可能背着他做的更多手脚,无数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头。
但他忍住了质问的冲动。
当务之急是找到宋听禾。他必须亲口告诉她,他知道错了,他知道孩子是健康的,知道她背负了多大的冤屈。
“我没事。”温庭安抽出手,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砾,“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你不用跟着。”
他忍着剧痛挪下床,一步步走向生殖医学科——那个当年他和宋听禾无数次充满希望又失望而归的地方。
推门而入,老医生抬头见是他,愣怔片刻后认了出来。
“温先生?”医生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复杂,“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您太太呢?她还好吗?”
听到医生主动提起宋听禾,温庭安的心像被针猛扎了一下。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医生,我今天来,是想问清一件事。多年前我和我太太来做过生育检查,我想知道真相。”
老医生的脸色瞬间严肃,长叹一声:“您既然问起,我也不瞒您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对您太太太不公平了,她是个极其善良坚韧的女人。”
温庭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请告诉我,当年的真实诊断到底是什么?”
医生缓缓道出那个尘封的秘密:“当年检查结果显示,问题主要出在您身上。是您太太拿着诊断书单独求我,恳求我隐瞒真相。她说您自尊心强,怕您承受不住打击。唉,她真是用心良苦啊。”
尽管已经在办公室看到过原件,但此刻亲耳听到医生的证词,温庭安的心还是被狠狠撕裂。
宋听禾那么爱他,爱到宁愿独自背负“不能生”的骂名,默默忍受来自双方家庭和社会的指指点点。
而他呢?他回报了什么?
他纵容徐薇一次次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甚至在法庭上面对她的声嘶力竭,冷漠地签署了那份把她推入深渊的《谅解书》。
温庭安“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随后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号啕大哭。
医生慌忙起身去扶:“温先生,快起来,这都过去了。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也许还有机会的。”
“机会?”温庭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医生,你再给我检查一次,我要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检查安排得很快,结果也出来得很快。
当温庭安拿着那份与多年前一般无二的诊断报告时,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白纸黑字,判决如山。
真相如利刃剐心。原来宋听禾那句“断子绝孙”不是恶毒的诅咒,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那个奇迹般降临的孩子,是他唯一的骨血,却被他和徐薇联手扼杀了。
“啊——!”
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温庭安再次瘫软在地,哭声凄凉得令人毛骨悚然。
医生在一旁摇头叹息,犹豫片刻后说道:“您……您太太后来做试管不是成功了吗?我后来关注过她的产检记录,孩子发育得非常好。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快生了吧?”
快生了?
温庭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他的孩子,本该在不久后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叫他爸爸,承欢膝下。而现在,只剩下一捧葬在西山墓地里冰冷的骨灰。
噗——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刀上。
推开病房的门,徐薇正背对着他在床边忙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欢快小调,细心地为他铺着床铺。
这幅贤惠贴心的画面,此刻落在温庭安眼中,却成了最刺眼、最恶心的讽刺。就是这张看似温柔无辜的脸,亲手葬送了他唯一的孩子,也毁掉了他和宋听禾之间的一切。
他死死盯着徐薇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诊断书,咬牙切齿地低吼:“徐薇!”
陆星舟带来温庭安在医院抢救的消息时,宋听禾正坐在落地窗前,目光投向西山墓园的方向。
“他知道了。”陆星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办公室吐血晕厥,醒来又去找了当年的医生,拿到了确诊报告。现在,想必正沉浸在断子绝孙和自我怀疑的炼狱里。”
宋听禾垂下眼帘,神情漠然得像个局外人:“知道真相又如何?真相救不活死人,也抵消不了半分痛楚。温庭安这种人,除了他的商业帝国,最看重的就是那点可笑的男性尊严。如今得知自己真的绝后,这打击恐怕比公司破产更让他生不如死。”
陆星舟走到她对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叩:“痛苦只是开胃菜。仅仅让他内心煎熬,不够。远远不够。”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年,温庭安趁我父亲病重、陆氏内部动荡之际,联合外资恶意做空股价,以近乎抢劫的方式掠夺了我们最核心的资产,逼死我父亲,逼我远走他乡。”
那场惨烈的商战,是他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
“如今,”陆星舟眼神锐利如刀,“轮到我收网了。”
他点开平板电脑,调出几份加密文件:“我手中的温氏核心数据和违规操作证据,已经以匿名形式发给了所有主要合作商和监管部门。当年他如何吞并陆氏,如今我就要如何将他从这座城市彻底抹去。”
宋听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陆星舟的恨,是商场征伐的成王败寇;而她的恨,则浸透了至亲的血泪。
几日后,宋听禾身体稍愈,便独自驾车前往西山墓园。
天色阴沉,山风呜咽。她将一束洁白的百合放在母亲墓前,指尖拂过冰凉的墓碑:“妈,我来看你了。温庭安知道真相了,他正在经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绝望。”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眼神坚定:“但这还不够。妈,您和宝宝受的苦,他要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旁边那座小小的无字碑。
虽然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短暂的日期,但宋听禾的心还是狠狠揪痛了一下。
她蹲下身,将零食和玩具小熊摆好,眼圈微红:“宝宝,妈妈给你带好吃的了。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不过你放心,害你的人,妈妈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在天上乖乖看着……”
离开墓园后,宋听禾直接驱车前往高级法院。
她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袋,那里装着徐薇投毒致早产的证据,以及温庭安包庇罪行的铁证。
“我要重新提起诉讼。”立案大厅里,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控告徐薇涉嫌故意伤害、投毒;控告温庭安涉嫌包庇、妨害作证。”
当工作人员接过诉状告知已受理时,宋听禾深深鞠了一躬,滚烫的泪水砸在地板上。
“谢谢。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妥协。”
回到陆星舟的住处,推门便闻到一阵饭菜香。阿姨正往桌上端菜,见她回来热情招呼:“宋小姐,快趁热吃。”
宋听禾洗手落座,尝了一口,竟有些恍惚——这味道,像极了母亲的手艺。
“阿姨,您做的菜,跟我妈妈做得一模一样。”她声音哽咽。
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好吃就多吃点。这都是先生特意吩咐做的,说是要庆祝……”
话音未落,陆星舟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陆先生也爱吃甜食?”宋听禾有些诧异。
陆星舟没接话,只是示意她打开。
粉色的蛋糕体,点缀着精致的蝴蝶结,少女心十足。宋听禾忍不住调侃:“没想到陆先生还有颗少女心,跟你这睚眦必报的性格可真不搭。”
陆星舟挑眉示意她看侧面。
宋听禾拿起那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宋听禾,生日快乐。”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对外公布的日期明明是假的。”
陆星舟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淡淡:“挑选盟友自然要查清底细,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宋听禾若有所思,却没有深究。像陆星舟这样的人,若没点手段才奇怪。他们不过是暂时的同盟,没必要探究彼此的秘密。
陆星舟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举杯道:“虽然现在还不是最终庆祝的时候,但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
宋听禾端起酒杯,眼底有难掩的动容:“谢谢。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蛋糕了。”
自从孩子出事,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苦涩,这久违的甜,竟让她有些鼻酸。
医院病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徐薇!”
温庭安一声咆哮,未等徐薇反应,那双大手已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呃!”徐薇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伪造基因报告!”温庭安双目赤红,手指不断收紧,“不但害死了我的孩子,还一次次挑拨离间!你怎么敢?!”
徐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胡乱抓挠着温庭安的手臂,艰难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没有……是宋听禾……陷害……”
都死到临头了,她竟然还在泼脏水。
温庭安手腕猛地加力。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徐薇。他真的会杀了她!
“我……错了……”徐薇用尽最后一口气,涕泗横流地哀求,“是我……做的……别杀我……”
听到这句招认,温庭安才如丢垃圾般松开了手。
徐薇顺着墙壁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狼狈不堪。
温庭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比冰还要冷:“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说什么。敢有一句假话,我让你生不如死。”
徐薇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点头。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手段了。
温庭安拖过椅子坐下:“那份基因缺陷报告,是在果汁下药之前就计划好的,对吗?”
徐薇下意识想否认,但触及温庭安那要杀人的目光,所有谎言都被吓了回去。
“是!是!”她跪直身体,语无伦次地哭喊,“那段时间你对我太好了,我以为我们会有未来,可偏偏宋听禾怀孕了……我只是想让她生不下来,或者生个不健康的孩子,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看重她了……”
温庭安听着这荒唐的理由,心脏痛得几乎要炸裂。
竟然只是为了这可笑的痴心妄想,她就早早布下毒局,扼杀了他来之不易的骨肉,毁掉了宋听禾,也彻底毁了他的一生。
出差那次酒后乱性是他道德上的污点,却是点燃徐薇野心、炸毁这一切的导火索。
他恨徐薇的恶毒,更恨自己的愚蠢与放纵。
寒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温庭安的天灵盖。
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变得锋利起来。那次出差,酒精确实让他步履蹒跚,但以他在商场浸淫多年的酒量,绝不至于烂醉如泥到断片。事后他曾心存疑窦,却最终在徐薇梨花带雨的哭诉和委屈中,选择了沉默。
此刻,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黑线瞬间串起。温庭安猛地掀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凛冽,声音更是淬了冰:“那次出差,我确实喝多了。但徐薇,是不是你在我的水里,动了手脚?”
徐薇原本红润的脸颊,仿佛被瞬间抽干了血液,变得煞白如纸,连带着嘴唇都泛起死灰色的战栗。
如果让温庭安知道,他们这段关系的起点,竟是她精心编织的一个肮脏陷阱,这个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
温庭安没有急着逼问,他像一只戏弄猎物的狼,静静地欣赏着她脸上交织的恐惧与绝望。
“我没有!”徐薇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被风撕裂的风筝,“那天晚上是你喝醉了……是你力气太大,我根本推不开……”
“是吗?”
温庭安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安保系统可是出了名的严密。你说,如果我现在让人去调取当晚客房服务的监控录像,重点查查送水的那一段……”
“不!不要!温总!”
心防瞬间崩塌。徐薇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温庭安脚边,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西装裤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我做的!是我在水里下了药!可那是因为我爱你啊!”
眼泪混着睫毛膏糊了一脸,她狼狈得像个小丑,却还在试图用往昔的情分来博取同情:“温庭安,我一毕业就跟着你,从端茶倒水的小秘书熬到总助,我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温氏,耗在了你身上!我嫉妒宋听禾,我嫉妒得发狂!我只有那一次机会,我只想拥有你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她越说越癫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受害者。她猛地直起身子,不顾一切地朝温庭安怀里撞去,颤抖的嘴唇试图寻找他的气息。
“滚开!”
温庭安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侧身猛地一甩。
“啊——!”徐薇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了出去,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痛得蜷缩成一团。
“爱我?”温庭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欣赏你的能力才一路提拔你。没想到,这份提拔倒让你生出了这种龌龊的妄念。”
龌龊的妄念?
徐薇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温庭安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钳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那个让听禾母女磕九百九十九个头的恶毒主意,也是你串通那个神棍故意设局刁难她们的,对不对?”
哭声戛然而止,徐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需要回答,她惨白的脸色就是铁证。
温庭安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仿佛在审判一个死刑犯:“最后一个问题。那天听禾在抢救室生死未卜,是你接了我的电话,也是你故意挂断,并删除了通话记录,断绝了那个孩子最后的生机,是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徐薇再次扑上来,死死抱住温庭安垂落的手臂,仰着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孩子没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生!温总,我比宋听禾年轻,身体也健康,我可以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求求你看看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
看着她眼中近乎疯魔的执念,温庭安只觉得荒谬。太荒谬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检查报告,那是他最后的判决书。他手一扬,纸张如同雪片般狠狠砸在徐薇的脸上。
“生孩子?”
温庭安笑了,笑声空洞凄厉,充满自嘲,“徐薇,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徐薇颤抖着捡起散落地板的纸张,视线触及诊断结论的那一刻,瞳孔剧烈收缩。
“自然受孕概率……接近于零……”
怎么可能?温庭安正值壮年,怎么可能不能生育?
“医生说,当年听禾做试管的时候,我的精子活性就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那是上天垂怜,才在几百次的失败中赐给了我一个孩子。”温庭安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而现在,连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他俯视着彻底石化的徐薇,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我温庭安,这辈子,彻底断子绝孙了。”
徐薇瘫软在地,死死盯着那白纸黑字。她处心积虑赶走了宋听禾,害死了那个孩子,以为只要爬上温庭安的床就能母凭子贵。可原来,她亲手扼杀的,是温庭安此生唯一的血脉。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满盘皆输。
核心机密泄露带来的连锁反应,像雪崩一样压垮了温庭安。
他不顾重伤的身体,拖着吊瓶在公司连轴转。合作商解约的律师函堆满了办公桌,工厂停工,资金链断裂。
负责调查数据泄露的助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温总,查到了。是太太……是她从您的私人电脑里拷贝走了核心数据。而且,她背后有人支持。”
温庭安闭了闭眼,心如刀绞,却并不意外。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后半句:“背后有人?是谁?”
助理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是陆家的人。”
陆家?三年前那个被他在商战中逼得走投无路、全家迁往港城的陆家?听说陆老爷子气急攻心没多久就去世了。
难道是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陆星舟?
“去查太太的行踪。我要知道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半小时后,助理带回了一个让温庭安窒息的消息:宋听禾住在陆家名下的隐秘别墅里,这两天,她只去了两个地方——西山墓园,和高级法院。
“备车!”温庭安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涌出,“去陆家别墅。”
去往别墅的路上,温庭安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必须见到宋听禾,他要解释,要忏悔。为了表决心,他甚至让人把徐薇绑到了寺庙,正逼着她一步一叩首地赎罪。
陆家的半山别墅戒备森严。温庭安在门口软硬兼施耗了半个小时,直到安保接通了一个内线电话,才放行。
二楼巨大的落地窗前,陆星舟和宋听禾并肩而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
宋听禾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当那个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心底那些愈合的伤口仿佛又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陆星舟侧头看她,语气温柔得像春风:“如果不想见,我可以让人把他赶走。”
宋听禾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
会客厅的大门洞开。
“温总,稀客啊。”
陆星舟双手插兜,闲庭信步地走来,眉眼间带着三分讥诮。宋听禾跟在他身后,面色冷淡如霜。
“听禾!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温庭安情绪激动,试图绕过陆星舟去抓妻子的手。
陆星舟身形一晃,稳稳地挡在他面前:“温总,请自重。别吓到了我的客人。”
温庭安看着眼前这个原本被他视作废物的纨绔子弟,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一把揪住陆星舟的衣领,双目赤红:“听禾是我妻子!你私藏人妻,信不信我告你绑架?”
“温庭安。”
一直沉默的宋听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温庭安一怔,颓然松开了手。他急切地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宋听禾面前。
屏幕里,徐薇被两个彪形大汉按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响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惨叫声凄厉刺耳。
“听禾,你看!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都是徐薇那 个 贱 人 干的!是她给我下药,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是她间接害死了妈!”温庭安像个邀功的孩子,卑微地乞求着,“我已经为你报仇了!我会让她生不如死!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宋听禾冷冷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目光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报仇?然后呢?我妈能活过来吗?我的孩子能死而复生吗?”
温庭安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辩解:“听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用余生弥补你……”
“我们的孩子?”宋听禾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她甩开温庭安伸过来的手,一步步逼近他。
“温庭安,如果你还能生育,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在我面前摇尾乞怜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温庭安浑身僵硬。
宋听禾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真的悔恨,你只是怕了。你怕因为身体的残缺而失去现拥有的一切,你怕断子绝孙无人送终,我说得对吗?”
遮羞布被无情扯下,温庭安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跪行几步,试图抱住宋听禾的腿:“听禾,求求你……我是真的爱你……”
宋听禾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的男人,心中只剩下悲凉。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温庭安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温庭安,你真让我恶心。我不是你,我不会知法犯法草菅人命。你和徐薇造的孽,就留给法律去审判吧。”
说完,她一脚踢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温庭安绝望地趴在地上,手机里徐薇的惨叫还在继续,宛如地狱的伴奏。
陆星舟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温氏总裁如今像条丧家之犬,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温庭安,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情债算完了,现在我们来算算当年的世仇。”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扔在温庭安面前。
“签了它,资产重组,温氏易主。签了字,你下半辈子至少不用去乞讨。”
温庭安颤抖着翻开文件,“收购”、“吞并”字字诛心。一旁的助理试图劝阻:“温总,留得青山在……”
“休想!”
温庭安猛地跳起来,将文件撕得粉碎漫天飞舞,“只要我活着一天,温氏就不可能姓陆!”他恶狠狠地瞪着陆星舟,“你要玩,我奉陪到底!还有——帮我转告听禾,我一定会接她回家!”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别墅,背影狼狈却透着一股濒死的疯狂。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陆星舟。三年的蛰伏,让当年的纨绔少年蜕变成了一头嗜血的狼。
接下来的几天,商战惨烈。温庭安不眠不休,试图力挽狂澜,但温氏这艘大船早已千疮百孔。
几轮交锋下来,资金链彻底断裂。最后,连跟随他多年的助理也递上了辞职信:“温总,大势已去。我也该另谋生路了。”
温庭安没有挽留。他遣散了员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里。昔日繁华的商业帝国,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桌上的相框里,宋听禾依偎着他,笑靥如花。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眼泪终于决堤,温庭安伏在桌案上,哭得像个丢失了一切的孩子。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民政局打来的。
“温庭安先生,您提交的离婚申请已过三十天冷静期。现通知您,您与宋听禾女士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
轰——
大脑一片空白。他忙于商战,竟然忘了撤回离婚申请!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桌上的照片。
当法院的人来查封大楼时,发现了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温庭安。
医院的诊断书下达得很快:车祸旧伤未愈,加上过度劳累和急火攻心,肾脏功能不可逆损伤。如果不进行移植,他时日无多。
醒来后的温庭安拒绝了一切治疗。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见宋听禾最后一面。
与之同时传来的消息是,徐薇在寺庙被警方带走,数罪并罚,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涯。
宋听禾拿到了温氏剩余资产的一半。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她只觉得讽刺。钱不能买回亲人的命,但这却是复仇成功的唯一勋章。
去医院前,她去了西山墓园。
在母亲和未出世孩子的墓碑前,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一路走来太苦太难,如今尘埃落定,那些压抑的委屈终于得以释放。
“妈,宝宝,我给你们报仇了。害你们的人,都遭报应了。”
推开病房的门,温庭安已经瘦脱了相。昔日意气风发的商业精英,如今形销骨立,宛如枯木。
看到宋听禾,他灰暗的眸子里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神采。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因无力而垂落在床单上。
“听禾……你来了。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宋听禾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描摹着这张曾让她爱若生命、又恨之入骨的脸。
良久,她开口,语气淡漠得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温庭安,别自作多情了。即便你把自己折磨死,这辈子,下辈子,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温庭安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声音嘶哑:“听禾,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头?”
宋听禾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离婚证。你的那一本,我顺路帮你带过来了。”
那刺眼的暗红色像是一把尖刀插进温庭安的心口。他的嘴角剧烈抽搐:“听禾……我从没想过真的要离婚……我是鬼迷心窍……你信我最后一次……”
宋听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信不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是死是活,是病死还是接受法律制裁,都与我无关。”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优雅地笑了笑。
“哦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徐薇在看守所自杀未遂,现在就住在你隔壁病房。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倒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温庭安压抑而绝望的哀嚎,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
路过隔壁病房时,宋听禾透过玻璃窗瞥了一眼。徐薇浑身插满了管子,面色惨白如鬼。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低语道:“自作孽,不可活。”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陆星舟倚靠在车门旁,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安静地看着她。
“听说你要去瑞士?我来送送你。”
宋听禾对他笑了笑,坐进了后座:“谢谢。”
“为什么这么突然?”
“想换个环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全球旅居,听起来不错,不是吗?”她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眼中有了久违的光亮。
陆星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还会回来吗?”
“当然。”宋听禾收回目光,语气坚定,“我的根在这儿,我妈和孩子也在这儿。”
安检口前,陆星舟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捧雏菊,递给她。
“祝你一切顺利,听禾。”
宋听禾接过花,微微一怔。这是她最喜欢的花,除了母亲,很少有人记得。
她没有多问,只是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的花,也谢谢你做的一切。”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背影洒脱而坚定。
陆星舟站在原地,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打来的。
“陆总,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温庭安拔掉了氧气管,自杀身亡。”
陆星舟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大仇得报,他终于可以彻底回到这座城市了。
回去的路上,思绪飘回到了多年前。
那年他因为打架被国际学校开除,父亲为了磨他的性子,把他扔进了一所普通的民办高中。
转学的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吊儿郎当,满脸不屑。
“陆星舟。”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女生们眼冒桃心。唯独靠窗的一个女生,扎着简单的马尾,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一丛雏菊。
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一刻,嚣张跋扈的小少爷突然安静了下来。
班主任正为他的座位发愁,陆星舟手一指:“我就坐那儿。”
他径直走到那个女生旁边坐下,伸出手,露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陆星舟。星星的星,船舟的舟。你叫什么?”
女生回过头,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声音清脆如风铃。
“宋听禾。听见的听,禾苗的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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