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嗡震动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改了八遍的设计图,眼冒金星。
是陈浩。
我划开接听,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林薇!快!快给我转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撕裂的,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恐慌。
我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沉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我强迫自己冷静,手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爸!我爸突发心梗,现在在市一院抢救!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让先交十万押金!”
陈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神经上。
公公?心梗?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哪个医院?市一院是吗?我现在就过去!”
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人已经站了起来。
“你别过来了!你过来也帮不上忙!”
陈浩在那头急吼吼地喊。
“你赶紧把钱转给我!医生催着呢!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语气,急得像一团点着了的火。
我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心里某个角落,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冰冷的蛇,悄悄探出了头。
十万。
不是一万,不是三千,是十万。
这笔钱,是我爸妈前年给我的,说是留着给我们换套大点儿的房子,或者给女儿点点当教育基金。
这是我的压箱底,是我的安全感。
陈浩是知道的。
“我们卡上不是还有三万多吗?先交上不够吗?”我试探着问。
那三万,是我们这个小家庭最后的流动资金。
“不够!医生说手术复杂,风险高,必须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陈浩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薇!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算计这个?那是我爸!是一条人命!”
“我没有……”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你赶紧的!别磨蹭了!我把卡号发给你,你马上转!”
“嘟……嘟……嘟……”
电话被他单方面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窗外,城市黄昏的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死寂的橙灰色。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我冷血,不是我计较。
是这几年,被他们一家人“借”钱借怕了。
陈浩的弟弟陈凯,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前年说要创业,张口就是五万。
我当时刚开了自己的小设计工作室,启动资金都是我爸妈支援的,哪里还有余钱。
陈浩就天天在我耳边磨。
“那是我亲弟弟,我能不帮吗?”
“他要是出息了,以后我们不也跟着沾光?”
“薇薇,就当是我借你的,我以后加倍还你。”
我心软了,把我工作室账上仅有的五万流动资金,转给了他。
结果呢?
那个所谓的“创业项目”,是个彻头彻尾的传销骗局。
五万块,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陈浩为此消沉了半个月,然后这事儿就像没发生过一样,绝口不提。
还钱?更是天方夜谭。
去年,婆婆说老家的房子要翻新,又是三万。
她说,等陈凯结婚收了彩礼,第一时间就还我们。
我没同意。
那段时间,我和陈浩吵得天翻地覆。
他骂我自私,骂我无情,说我根本没把他们当一家人。
“那是我妈!她把我养这么大容易吗?现在就想住个亮堂点的房子,你都不愿意?”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会说:“薇薇,你跟着我,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拼命挣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什么时候开始,他嘴里的话,就只剩下了“我弟”、“我妈”、“我爸”。
唯独没有“我们”。
最后,那三万块,还是给了。
陈浩没经过我同意,偷偷刷了我的信用卡。
为此,我们冷战了整整两个月。
翻新房子的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那三万块,据说被陈凯拿去打牌,输了个精光。
一次又一次。
我的心,就是这么被磨得又冷又硬。
现在,又是十万。
还是以公公病危这样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承认,我犹豫了。
我甚至……怀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包,冲出了办公室。
我得去医院。
我必须亲眼看看。
我要确定,这到底是一场需要倾家荡产去拯救的灾难,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堵得像一条濒死的沙丁鱼。
我看着窗外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心急如焚。
陈浩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怎么还没到账?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薇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最后一条,是一张银行卡号的照片。
我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是我婆婆的卡。
为什么是婆婆的卡?
医院缴费,不都是直接扫码或者刷就诊卡吗?
为什么非要转到个人账户上?
疑虑,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回了他一句。
“在路上了,马上到医院。”
陈浩那边,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回过来。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焦急,而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的心,彻底凉了。
“爸住院了,我这个做儿媳的,来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不想再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安慰道:“姑娘,别急,医院里的人都这样,一着急就容易说胡话。”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有些话,不是着急,是心虚。
四十分钟后,车终于停在了市一院的门口。
我付了钱,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冰冷,且刺鼻。
我没有给陈浩打电话。
我凭着记忆,径直走向心血管内科的住院部。
电梯门打开,长长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哭声,谈话声,护士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压抑的交响乐。
我放慢脚步,像个侦探一样,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搜寻。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三人间里,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公公。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躺在床上插着各种管子,奄奄一息。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床上,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正在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的脸色是有些憔悴,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床边,围着一圈人。
陈浩,婆婆,还有小叔子陈凯,以及陈凯那个谈了半年的女朋友。
一家人,整整齐齐。
只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那种亲人病危的悲痛和焦灼。
陈浩低着头,不停地刷着手机,眉头紧锁。
婆婆正眉开眼笑地拉着陈凯女朋友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那女孩儿咯咯直笑。
陈凯则翘着二郎腿,靠在墙上,一脸的不耐烦和……期待?
是的,是期待。
像是在等待一个什么重要的结果。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涌上了头顶。
这一幕,和我脑海中预演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对不上号。
它太荒谬了。
荒谬得像一出蹩脚的舞台剧。
我悄悄退后几步,躲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恶心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那串鲜红的数字,是我这几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血汗。
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废了无数张图纸,跟甲方吵了无数次架,才换来的。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算计我的钱?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冲进去。
我要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婆婆那尖细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阿娟啊,你放心,小凯的婚房,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市中心那套两居室,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呀。”
是陈凯的女朋友,阿娟。
“阿姨,那彩礼……”
阿娟的声音,有些犹豫。
“彩礼你放心!你爸妈不是要十万八千八吗?没问题!今天,最晚明天,这钱肯定到位!”
婆婆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揪。
十万八千八。
和我被要求转账的十万,何其相似。
“妈,能行吗?”
是陈凯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
“怎么不行?你哥那边,已经搞定了。你那个嫂子,别看平时抠抠搜搜的,但心软。一听说你爸病危,还不得乖乖把钱拿出来?”
婆婆的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她要是来了怎么办?”
陈浩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来就来呗!来了更好!”
婆那刻薄的语气,陡然拔高。
“来了就让她亲眼看看,你爸躺在病床上多可怜!让她看看我们一家人为了你爸的病,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我再挤几滴眼泪,她还能不掏钱?”
“再说了,她不是一直想让我们搬出去住吗?正好!拿了这十万,就当是她孝敬我们的。我们帮小凯把婚结了,以后也不用再烦她了,她该偷着乐了!”
“妈,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陈浩还在犹豫。
“有点什么?!”
婆婆打断了他。
“陈浩我告诉你!那是你亲弟弟!他娶不上媳妇,你这个当哥的脸上就有光了?林薇那钱,是她爸妈给的,又不是她自己挣的,放在那儿也是放着,凭什么不能拿来给你弟应急?”
“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
“你别忘了,你姓陈,不姓林!”
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快要炸裂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以公公的健康为诱饵,以我的心软为突破口,精心策划的骗钱的局。
而我的丈夫,陈浩。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
他就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也是最懦弱的,帮凶。
我感觉不到愤怒了。
真的。
当一种情绪达到顶点,剩下的,就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麻木。
我甚至有点想笑。
笑我自己,怎么会这么傻。
居然还对他,对这个家,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然后,我抬手,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病房里“其乐融融”的气氛。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刚才的表情。
婆婆的得意。
陈凯的期待。
阿娟的羞涩。
以及,陈浩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恐慌的脸。
“你……你怎么来了?”
陈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有理他。
我的目光,缓缓地,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一脸错愕的公公身上。
我朝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举起手机,屏幕正亮着,停留在银行转账的确认页面上。
“爸,听说您要做手术,要十万块钱押金。”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钱,我带来了。”
“你们是想要现金,还是我现在就转过去?”
我晃了晃手机,看着他们瞬间变得五彩纷呈的脸,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薇……薇薇,你听我解释……”
陈浩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朝我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解释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是解释爸的心梗,严重到还能啃苹果?”
“还是解释你们一家人,为了小叔子的彩礼,就能合起伙来,咒自己的亲人?”
“又或者,是解释一下,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而我的钱,也理所当然,是你们家的钱?”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陈浩的脸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的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然后,她突然“嗷”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搅家精的儿媳妇啊!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她一来,就没安生过啊!”
“现在连我老头子生病住院,她都要来这里闹!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的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眼泪说来就来,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不是我刚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我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小叔子陈凯,见他妈哭了,也立马来了精神。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林薇!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爸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那十万块钱,是我哥问你借的!借!你懂吗?又不是不还你!”
“我告诉你,今天我爸要是有个好歹,都是你害的!”
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冷笑一声。
“借?”
“你们家借的钱,有哪一笔,是还过的?”
“还有,你爸有什么好歹?是苹果太硬,硌着牙了?”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戳破了他们虚伪的伪装。
陈凯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他。
“要不要我把刚才在门口听到的录音,放给这位阿娟姑娘听一听?”
“听听你们是怎么算计我的钱,去给她当彩礼的?”
我举起手机,作势要点开。
阿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凯,又看看地上的婆婆。
陈凯彻底慌了。
“你……你录音了?林薇,你太卑鄙了!”
他冲上来,似乎想抢我的手机。
“陈凯!你住手!”
陈浩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拉住了自己的弟弟。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是哀求,是羞愧,是无地自容。
“薇薇,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是我们不对,是我们鬼迷心窍了……你别生气,我们……我们马上出院,这钱,我们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低到了尘埃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
这一刻,我只觉得,无比的荒唐,和可悲。
“不要了?”
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笑出了声。
“陈浩,你觉得,现在还是钱的问题吗?”
他愣住了。
我缓缓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病床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公公。
他低着头,手里的苹果,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烂了。
我又看向那个坐在地上撒泼的婆婆。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演过火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最后,我的目光,回到了陈浩的身上。
“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我爸妈给我买的婚房,房产证上,我坚持要写上你的名字。”
“我工作室刚起步最难的时候,你炒股亏了钱,我二话不说,把我的备用金拿给你去补窟窿。”
“陈凯每次闯了祸,你妈一个电话打过来,不管多晚,你跑得比谁都快。我抱怨过一句吗?”
“我以为,人心换人心。我以为,我真心实意地对你们,你们至少,会把我当成一家人。”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可是我错了。”
“在你们眼里,我林薇,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可以被你们随意算计,随意愚弄,可以为你们家无底线付出的,提款机。”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陈浩,我们之间,完了。”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像是支撑了很久的一根柱子,轰然倒塌。
“不!薇薇!你别这样!”
陈浩慌了,他冲过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你放开我!”
我用力挣扎。
“我不放!薇薇,你听我解释!都是我妈!都是我妈逼我的!我也不想的!”
他开始推卸责任,把一切都怪罪到他母亲身上。
坐在地上的婆婆,一听这话,又炸了。
“陈浩!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是我逼你的吗?啊?你弟弟娶不上媳妇,你这个当哥的,难道就一点不着急吗?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我们陈家!”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又开始新一轮的咒骂。
“你这个扫把星!!把我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跟我们陈浩离婚!”
病房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咒骂声,哀求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
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炸了。
我不想再听,不想再看。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了陈浩的手。
“够了!”
我大吼一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陈浩,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浩,你记住。”
“压垮我们婚姻的,不是这十万块钱。”
“是你。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懦弱,是你毫无底线的纵容,是你亲手,把我从你的世界里,推了出去。”
“这婚,我离定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我的身后,传来了陈浩撕心裂肺的喊声。
“薇薇!——”
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病房。
走出了那条充满了消毒水味的走廊。
走出了这座冰冷的,见证了我五年婚姻终结的医院。
当我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去时,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我。
我掏出手机,拉黑了陈浩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给我的律师,发了一条信息。
“王律,帮我准备一下离婚协议,我明天上午过去找你。”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还没完全黑透。
远处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倔强的,血红色的晚霞。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痛。
但痛过之后,是新生。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陈浩没有再来找我。
我想,他大概是被他那一家子人给绊住了。
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
这正合我意。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堆积如山的设计稿,反而成了我最好的避难所。
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悲伤,只需要不停地画,不停地改。
让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里的创伤。
周五下午,我约了王律师,在律所见了面。
王律师是我的大学学姐,一个非常干练的女人。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想好了?真的不打算再争取一下?”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争取的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回不到当初的样子了。
更何况,我连粘的力气都没有了。
“房子是婚前财产,是你父母出资,这个没问题。”
王律师用笔在文件上划着。
“车子是你婚后买的,登记在你名下,但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还有你工作室的收入,以及你们的共同存款……”
她一条一条地跟我分析。
我听着,心里一片平静。
这些身外之物,我其实并不在乎。
“王律,钱财方面,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打断了她。
“那十万块,是我父母给我的,有明确的转账记录和用途说明,这笔钱,必须全部归我。”
“至于其他的,车子可以给他,存款也可以分他一半。”
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用钱,去买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
王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心疼。
“林薇,你太善良了。”
“婚姻里,犯错的一方,理应付出代价。”
我苦笑了一下。
“最大的代价,不就是失去一个家吗?”
他已经付出了。
而我,也一样。
从律所出来,天正下着小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我没有打车,就这么撑着伞,在街上慢慢地走。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和陈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大学的联谊会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净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有点害羞,不敢看我,却在我被别人灌酒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替我挡了酒。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我的英雄。
想起我们刚毕业,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夏天没有空调,我们就买一个大西瓜,用凉水泡着,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
他会把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口,喂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有情饮水饱,是真的。
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郑重地宣誓。
他说:“林薇,我陈浩,愿意娶你为妻。从今以后,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永远爱你,珍惜你,保护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那时候,我哭得一塌糊涂,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可是,誓言犹在耳边。
那个说要保护我的少年,却成了伤我最深的人。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时间?是生活?
还是他那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原生家庭?
我不知道答案。
或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回到家,我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浩。
他看起来憔ियो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
他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薇薇,你回来了。”
“我……我给你买了粥,你晚上还没吃饭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有事吗?”
我的声音,冷得像这秋天的雨。
他被我的冷漠刺痛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们能谈谈吗?”
“该谈的,在医院已经谈完了。”
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薇薇!”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五分钟!不,三分钟!求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柔软,被触动了。
我还是让他进了门。
房子里,还维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玄关处,他的拖鞋,还和我的一双,并排放在一起。
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他看到一半的杂志。
阳台上,我们一起养的那盆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我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可现在,却显得那么刺眼。
“说吧。”
我没有让他坐,自己也没有坐。
我们就这样,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在客厅中央。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爸……出院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回家静养。”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那天……那天是我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我弟都快三十了,还没个着落,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我压力也很大。”
“所以,你就把压力,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我冷冷地反问。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忙摆手。
“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我妈说,就这一次,等把阿娟娶进门,以后就再也不管我们了。我想着,十万块,能买个清净,也值了……”
“买个清净?”
我气笑了。
“陈浩,你可真会给你自己找理由。”
“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万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是我女儿未来的保障!是我辛辛苦苦,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换来的血汗钱!”
“凭什么,要为你们家的自私和贪婪,买单?”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积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你只想着你弟,想着你妈!你什么时候,替我和点点想过?”
“这个家,到底是你和我的家,还是你和你原生家庭的家?”
“我……”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薇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走上前来,想要抱我。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不离婚,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保证,以后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我妈和我弟那边,我再去跟他们说清楚!我们搬出去住,搬得远远的,再也不跟他们来往了!”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恳切。
可是,太晚了。
信任,就像一张纸。
揉皱了,再怎么抚平,也恢复不了原状了。
“陈浩,你走吧。”
我推开他,转过身,不想再看他。
“我已经找了律师,离婚协议,很快就会寄给你。”
“不!我不签!”
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胸膛,曾经是我最温暖的港湾。
可现在,我只觉得窒息。
“薇薇,你别这么绝情!我们还有点点啊!你难道想让点点,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吗?”
他开始拿孩子说事。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卑劣的武器。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点点。
我五岁的女儿。
她那么可爱,那么天真。
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陈浩。”
我开口,声音沙哑。
“一个充满谎言、算计、和争吵的家庭,就完整了吗?”
“让点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看着她的爸爸,是如何懦弱地纵容自己的家人,去欺骗她的妈妈。”
“看着她的妈妈,是如何一天天变得歇斯底里,怨声载道。”
“这对她,就是好的吗?”
他抱在我腰间的手,渐渐松开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道:
“离婚,对我们来说,是解脱。”
“对点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她至少,可以拥有一个情绪稳定、积极向上的妈妈。而不是一个,在不幸的婚姻里,慢慢枯萎的怨妇。”
“至于你……”
我顿了顿。
“你依然是她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不会阻止你们见面,也不会在她面前,说你一句坏话。”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
说完,我打开了门。
“走吧。”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不舍,有绝望。
然后,他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再见了,陈浩。
再见了,我七年的青春。
离婚协议,进行得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陈浩没有再来纠缠我。
他大概也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了。
我们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像两条流水线上的零件,机械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手上的时候。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正好。
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薇薇。”
陈浩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我知道不多,是我……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密码是点点的生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钱,就当是我……补偿你的。”
我没有接。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拿着吧。”
他把卡,硬塞进了我的手里。
“就当是……给我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转过头,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怨恨,忽然就释然了。
我恨他吗?
或许吧。
但我更可怜他。
可怜他被原生家庭绑架,可怜他一辈子的懦弱和摇摆。
他也是个可怜人。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终究还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我把那张卡,放进了包里。
这笔钱,我不会动。
我会把它存起来,连同我自己的那十万。
等点点长大了,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我会告诉她,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而一个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独立的人格,和爱自己的能力。
我卖掉了车子,用那笔钱,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
我和点点,开始了新的生活。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天早上,我送点点去幼儿园。
然后去工作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晚上,我去接她放学,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回家做饭。
吃完饭,我会陪她看一会儿动画片,给她讲故事。
等她睡着了,我再打开电脑,继续加班。
很累。
但是,心是安定的。
我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会接到一个催命一样的电话。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自己的辛苦钱,会被别人以各种名义“借”走。
再也不用在一个充满算计和争吵的家里,耗尽自己所有的热情和精力。
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偶尔,我也会在深夜,感到孤独。
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会想起过去的种种。
但那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乌云,偶尔会遮住月亮。
但云散了,月亮,依旧在那里。
周末的时候,陈浩会来看点点。
他遵守了他的承诺。
他会给点点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陪她去游乐园,陪她去公园放风筝。
他努力地,在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点点很开心。
她似乎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分开,而受到太大的影响。
或许,在孩子的世界里,只要爸爸妈妈的爱还在,家,就依然是完整的。
有一次,陈浩来接点点的时候,和我多聊了几句。
他告诉我,他从小叔子陈凯那里,把当初我给的那五万块钱,要了回来。
过程,很艰难。
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婆婆骂他是不孝子,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家里人翻脸。
陈凯说他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他顶着所有的压力,甚至不惜动了手,才把那笔钱,从陈凯手里,一点一点地抠了出来。
“那五万块,加上我给你的五万,正好十万。”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薇薇,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
“但我必须这么做。”
“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尊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有了一点点不一样。
他似乎,终于开始学着,去反抗,去承担了。
“那……你弟弟的婚事呢?”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苦笑了一下。
“吹了。”
“阿娟家里,知道了医院那天的事,觉得我们家人品有问题,坚决不同意。”
“我妈为了这事,天天在家寻死觅活。我弟也一蹶不振,班也不上了,天天在家打游戏。”
“家里,现在是一团乱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抱怨,也没有幸灾乐祸。
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沉默。
“其实,这样也好。”
他忽然抬起头,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睛。
“有些脓包,早点挤破了,才不会烂到骨子里。”
“我和他们,可能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后,我想了很久。
或许,离开,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成长。
我学会了独立和坚强。
而他,也终于开始学着,去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去寻找真正的自我。
这代价,虽然惨痛。
但也许,是值得的。
一年后。
我的工作室,接到了一个大项目。
如果能顺利完成,我就有足够的资金,把工作室,升级成一个小公司。
为此,我拼尽了全力。
连续一个月,我几乎都吃住在办公室。
点点,被我送到了我爸妈那里。
项目完成的那天,我累得几乎虚脱。
但我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
“当爱已成往事……”
我跟着,轻轻地哼唱。
往事,真的,只能是往事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是林薇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又有些怯懦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是我,您是?”
“我……我是陈浩的妈妈。”
是……婆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有什么事吗?”
我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没……没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有些意外。
这句迟来的关心,让我觉得有些讽刺。
“挺好的,不劳您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局促不安的呼吸声。
“那个……林薇啊……”
她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陈凯他……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姑娘挺好的,就是……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
“他们准备结婚了,想……想买个房子。”
“首付,还差那么一点。”
“你看……你能不能……再帮我们一把?”
听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终于明白。
有些人,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他们的贪婪,他们的自私,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阿姨。”
我打断了她。
“您是不是觉得,我林薇,就是个傻子?”
“是不是觉得,无论你们怎么伤害我,只要你们开口,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心软,妥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告诉你。”
我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
“从我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起,你们陈家的任何事,就都与我无关了。”
“你们的死活,你们的穷富,你们的婚丧嫁娶,都别再来找我。”
“我不是菩萨,我没有那么伟大。”
“我只是一个,想带着我女儿,好好活下去的普通女人。”
“我的钱,是我用来安身立命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再给你们。”
“听明白了吗?”
说完,我不再等她的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五光十色,璀璨夺目。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
但我知道,那不是眼泪。
那是,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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