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妈妈从抽屉里拿出相册。
小鱼挨着她坐在沙发上。
“妈妈,我们要做什么呀?”
妈妈打开相册,里面是几张我的单人照。
“我们今天拍了一张不全的全家福。”
她轻声说,手指抚过全家福上那个空缺的位置。
“现在,我们把姐姐放进去。”
我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妈妈拿起剪刀,却迟迟没有下手。
“妈妈?”小鱼轻声问。
“妈妈在想......”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该怎么把姐姐剪下来,才能让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和我们在一起。”
我看着全家福里空缺的位置心酸。
妈妈,我已经不在了。
你们剪下再多的照片,也拼不回一个活着的我。
“小鱼,你们是双胞胎,姐姐本来应该像你一样......”
她的声音破碎了。
“可是她生了很重的病,永远也离不开那个房间,甚至都陪不了我们几年。”
“她永远没办法和我们拍全家福。”
“所以小鱼,别怪爸爸和妈妈总是想着姐姐。”
小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红了,伸出手去擦妈妈脸上的泪。
“这有什么好怪的?”
“妈妈,我也总想着姐姐啊!姐姐总是生病,每次上学我都担心她。”
“妈妈,我想要姐姐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妈妈抱住小鱼,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她重新拿起剪刀,这次手稳多了。
小鱼也拿起另一把安全剪刀。
她们一起工作着,小鱼把剪下的我在那张全家福的空缺处比划。
她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了纸上的我。
“这样行吗,妈妈?”小鱼抬头问。
妈妈接过,仔细调整角度,让我的身影刚好填满那个空缺。
我仿佛真的站在她们中间,像是在侧头听爸爸说话。
小鱼屏住呼吸,然后小小地“哇”了一声。
“妈妈你看!这才是全家福!”
妈妈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她拿着那张拼贴好的全家福,走向我的无菌房。
小鱼跟在她身后。
她们在通道口停下。
妈妈蹲下身,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传递物品的专用托盘上,推进通道。
“玉儿,妈妈和妹妹一起给你做了全家福。你看,你在中间呢。”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今天妈妈态度不好,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只是有时候真的太累了。”
小鱼也凑到对讲机前:
“姐姐,你喜欢吗?我剪得很小心,一点都没有剪坏哦!”
她们没有等来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
妈妈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睡着了。”
“我们明天再来看姐姐。”
她们转身离开。
妈妈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小鱼牵着她的手,仰头问:“姐姐会高兴吗?”
妈妈的声音飘在空气里。
“会的,姐姐一定会高兴的。”
是的,我高兴。
我高兴终于有了一张看起来完整的全家福。
我不再是那个融不进她们生活的怪物。
我飘到通道口,看着托盘上那张全家福。
在昏暗的光线下,拼贴的痕迹几乎看不见。
我们看起来真像幸福的一家人。
爸爸的手似乎搭在我的肩上,妈妈的头倾向我这边,小鱼笑得没心没肺。
那张全家福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在通道的阴影里,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取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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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是在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响起的。
沉闷、急促的捶打,粗暴吓人。
“开门!林建国!知道你在家!”
我穿透墙壁来到客厅。
爸爸从沙发上猛地坐起。
妈妈穿着睡衣从主卧跑出来。
爸爸指了指妹妹的房间。
妈妈会意,转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妹妹的房间。
爸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三个男人挤了进来。
他们表情不善,为首的是个光头。
“林哥,钱呢?”
爸爸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低姿态,带着恳求。
“彪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我这个月升职了,工资马上就能涨,下个月一定先还一部分。”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嗤笑一声。
“你那点工资,就你女儿那个无底洞,一个吞金兽,你供得起?”
另一个矮胖的帮腔。
“要我说,老林,你也别硬撑了,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让她......”
“你说什么?”
爸爸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
光头的眼神冷了几分。
“林建国,兄弟们话糙理不糙。”
“为了个活不了几年的孩子,倾家荡产,债台高筑,值得吗?”
我呆呆地听着。
我知道我的病花钱,知道爸妈很累,但从不知道具体数字。
不知道爸爸要面对这样凶恶的逼问,承受这样赤裸的羞辱。
爸爸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一刻,我以为爸爸的拳头会挥出去。在我心里,爸爸是高大的,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梁柱。
甚至有些大男子主义,他从不会对人这样低声下气。
但他没有。
他重新看向光头,声音沙哑:
“我的孩子。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治,钱的事,我一定想办法。”
“我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再多兼一份工我也认。再给我点时间,我砸锅卖铁也还,行吗?”
那三人看爸爸实在拿不出钱,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我飘到妹妹的房间门口,穿透进去。
妈妈抱着有些害怕的小鱼,坐在床沿。
“小鱼不怕,没事的。爸爸的朋友来找爸爸谈点事情,声音大了点。”
小鱼仰起脸。
“妈妈,你在发抖?”
妈妈搂紧她。
“妈妈有点冷。”
小鱼点点头,在妈妈怀里,闭上了眼睛。
而我,就站在她们面前。
我想告诉妈妈:别怕,他们走了。
爸爸推开妹妹的房门。
看到相拥的母女,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了。”
妈妈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走过来,将妈妈和小鱼一起拥入怀中。
我靠近她们,和她们抱在一起,像全家福里那样。
这一刻,我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浓烈的幸福。
第二天妈妈把早餐端到无菌房外的传递通道口,然后她愣住了。
托盘没有被拉动过的痕迹。
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林玉!你还有完没完?”
“昨晚妈妈是不是跟你道歉了?妹妹是不是也跟你道歉了?”
“全家福也给你做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欠你的吗?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外面有多难?”
“摆个脸色给谁看!”
小鱼被妈妈的声音吸引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妈妈,我进去看看姐姐吧?我跟她说早安,她可能就不生气了。”
妈妈本想拒绝,但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她疲惫地挥挥手:
“去吧,穿好防护服,严格按照流程消毒。”
小鱼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期待。
她很少被允许进入我的房间。
我站在她旁边想阻止她。
小鱼,别进来!会吓到你!
但小鱼像个宇航员,径直走了进去。
“妈妈,姐姐在睡觉呢。”
“她睡得可香了,都没有盖好被子,姐姐的样子很奇怪。”
睡觉?这个点还在睡?
妈妈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她快速又粗暴地套上成人防护服,一把推开了内门。
妈妈气势汹汹地直奔床边。
然后,她像被瞬间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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