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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地间一片萧瑟。太皇河结了薄冰,静静卧在苍茫的大地上。王家村紧挨着河堤,七百余户人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村外围着一圈土坝子,那是百年前筑的,二十多年前曾修缮过,如今多处坍塌,坝顶上的路也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王守业家的老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王忠厚搓着粗糙的双手,眉头紧锁:“前日那股流寇残兵,若不是河堤那处塌得厉害,他们差点就摸进来了。村里老少爷们提着锄头扁担堵了一夜,才把他们吓退!”
老三王忠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大哥说得是。我上月去县里,听说北边几个村子遭了匪,粮食被抢了个干净,还伤了人!”
老二王忠勤刚从县衙回来,一身尘土:“县太爷也说今年冬天流民多,让各村自保。今年官府徭役轻,壮丁都在家,正是修整的好时候!”
腊月初八,三家当家人聚在了王世昌家宽敞的堂屋里。
王忠厚连忙拱手:“应该的,应该的。只是这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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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庄上的佃户,王宝田会去召集!”刘芸道,“三十个壮劳力,管两顿饭,如何?”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王忠远管账,王忠厚和王宝田、老宋管人,王忠勤在工地督察指点。第二天,两家的银子就送到了王忠远手中,丘杏儿让管事麦喜送来三十两整银,刘芸则派大管家张铁牛送来五十两并一车粮食。
腊月初十,冬日的太阳刚露出惨白的面容,王家村南头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王忠厚站在磨盘上,声音洪亮:“乡亲们!今冬咱们要把土坝子修整一新!主家出钱管饭,大家出力,保的是咱们自己的家园!”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一个老佃户喊道:“厚爷,管饱不?”
“管饱!”王忠厚拍胸脯,“一天两顿,干的管够!”
“有工钱不?”又有人问。
这下人群沸腾了。冬日农闲,壮丁们正愁没事做,能有口饱饭还有工钱,是天大的好事。王宝田和老宋开始登记名字,按居住方位分成四队,每队负责村子一面。
王忠勤拿出县衙工房的架势,带着几个老泥瓦匠沿土坝走了一圈。他手里拿着炭笔和纸,边走边画:“这里得加宽三尺……这里塌了五丈,要重夯……四面各留一个口子做门,但要比现在窄,紧急时好堵……”
最棘手的是东面一段,塌了近十丈,完全成了缺口。王忠勤蹲下抓了把土,眉头紧皱:“这土不行,沙太多。得从西边土岗取黏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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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工程正式开始。清晨,霜还挂在枯草上,村里的壮丁们就扛着铁锨、镢头、夯锤聚集到各处。王忠厚亲自带队去西土岗取土。三十辆独轮车排成长队,车轮在冻硬的土地上轧出深深的辙印。
“使劲!这车装得还不够满!”王宝田吆喝着,自己也推起一辆车。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满是老茧。
取土处,镢头刨下去只能留下白印。王忠厚脱下棉袄,只穿单衣,抡起大镢头:“都让开!”他双臂肌肉贲张,一镢头下去,冻土崩开一大块。众人齐声喝彩,纷纷效仿。
土运到东面缺口,王忠勤已经带人清好了地基。他用麻绳拉出直线,地上洒了石灰做标记:“宽一丈二,高九尺,两侧坡度要缓!”
最累的是夯土。八人一组,抬着上百斤的石夯,号子声响起:“嘿哟!嘿哟!”石夯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把一层层黄土夯实。每夯一层,王忠勤都要检查,用铁钎插入,深度不够就得重来。
中午,妇女们送饭来了。大木桶里是杂粮饭,还有一大锅白菜炖豆腐,上面漂着油花。男人们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下肚,浑身又有了力气。
丘杏儿也来看过两次。她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远处看着忙碌的人群,轻声对身边的麦喜说:“告诉忠远大哥,若钱粮不够,尽管吩咐人来家取!”
刘芸则更实在,她又让张铁牛送来了两车柴炭,给夜里守材料的汉子们取暖。
腊月十八,东面城墙已筑起一人高。这天却下起了雪霰子,细密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有人嘀咕:“这天气,要不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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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厚看看天色:“不行!土墙最怕半途停工,雨水一浸就前功尽弃!”他带头爬上土墙,继续夯土。雪花落在他裸露的肩头,迅速融化。
王忠勤想了个办法,让人割来枯草,编成草帘子,白天干活时掀开,晚上盖在未干的土墙上防冻。他又指挥人在墙基处埋设排水竹管,防止春汛时积水浸泡。
西面的工程相对顺利,但西面遇到了麻烦,一段老坝内部被田鼠掏空,表面看着完好,实则不堪一击。几个汉子正挖着,突然轰隆一声,塌了一片,幸亏人躲得快。
王忠勤闻讯赶来,看了看塌方:“这是好事!现在塌比土匪来时塌强。清干净,重夯!”
王忠远笑着应和,心里却想:这书生话虽有理,但若无这土墙,他那些宝贝藏书怕是第一个遭殃。
最精彩的是南面坝门的设计。王忠勤借鉴了县城城门的一些特点,设计了双重门洞。外侧门窄,仅容一车通过;内侧门宽,可快速聚集人手。门洞上方留了观察孔和箭孔,虽然王家村没有弓箭,但可投石。
腊月二十七,主体工程完工。土坝宽一丈二,高九尺,坝顶可行人走车。四门俱全,每门旁还修了简易窝棚,可供守夜人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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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勤仍不满足,他带着人在土坝外侧挖了一道浅壕,深四尺宽六尺,引入太皇河的支流积水,形成一道简易护墙河。“开春后种上荆棘,又是一道屏障!”
王忠厚则组织青壮操练。每日傍晚,收工后的汉子们不急着回家,而是拿着自家带来的农具,练习结阵、防守。一开始嘻嘻哈哈,后来渐渐有了模样。
大年三十,工程全部完工。王忠远算了一笔账:总共用银一百四十两,粮食八车,柴炭五车。比预算省了十两银子。三家一商量,用这钱买了三头猪,在村中央打谷场上摆起了庆功宴。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猪肉在锅里翻滚,香气弥漫整个村子。七百余户人家几乎都来了人,打谷场上人头攒动。
王忠厚举起粗瓷碗:“乡亲们!这二十多天,大家辛苦了!从今往后,咱们王家村有了新的土城,土匪流寇再想来犯,就得掂量掂量!干!”
“干!”数百只碗举起来,场面壮观。老人们围着新修的土坝转悠,不住点头:“这墙厚实,比二十年前修的那次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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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在坝顶上奔跑嬉戏,从南门跑到北门,又从东门跑到西门,新鲜得不得了。
王忠勤独自登上北门最高处。从这里望去,太皇河如一条白练,新修的土城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将整个王家村环抱其中。村里灯火点点,笑语声声,与墙外的苍茫荒野形成了鲜明对比。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已是亥时。王忠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这一冬的辛苦,值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照例要放灯。今年格外热闹,新修的土城四门挂上了大红灯笼,坝顶上也每隔十丈挂一盏小灯,从远处看,整个王家村被一圈光晕环绕,宛如平原上的一颗明珠。
半夜,突然有马蹄声自远而近。守夜的汉子立刻敲响铜锣,四门迅速聚集起青壮。王忠厚、王忠勤披衣而起,登上南门。
来的是十余骑,看装束像是官兵。为首的在门外喊:“开门!我们是追剿流寇的官兵,要进村搜查!”
那人扬起一块令牌:“县衙手令在此!速开门!”
王忠勤低声道:“二哥,黑灯瞎火,看不清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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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沉默片刻,那队人马突然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后来县里传来消息,那晚确实有一股流寇冒充官兵,想骗开几个村子的门。有两个村子上了当,遭了抢。只有王家村,因为新修的土城和守夜的谨慎,躲过一劫。
消息传回,村里人纷纷感慨:这个冬天的辛苦,真的值了。
春耕开始后,新土城经受了第一次考验。连日的春雨让太皇河水位上涨,但新修的堤坝和排水设施发挥了作用,村里没有一处积水。土墙在春雨浸润下更加板结,墙根处长出了青草,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
王家村的人们,每日从四门进出,在坝顶行走,渐渐习惯了这圈土墙的存在。它沉默地立在平原上,守护着一村人的炊烟、笑语、牲畜的叫声、孩童的啼哭,和这片土地上平凡而坚韧的生活。
太皇河静静流淌,冬天又一次来临。雪花落在土墙上,很快融化成水,渗进泥土里。墙内,王家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冬藏与准备,为来年的春天,为无数个明天。
写在故事后,在如今乡村还可以看到当年土坝围城的痕迹,更多的土城则留在了带圩字的那些地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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