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把存折递给我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存折上的数字是8600,是他这个月的退休金,刚取出来,还带着银行柜台的油墨味。
“小吴,你数数。”他声音哑得厉害,嘴角的涎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擦了又流。我刚给她喂完药,药味混着他身上的老人味,在这间老屋里弥漫着。
我数了三遍,不多不少,正好8600。抽出其中的6000递给他的保姆李姐:“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李姐接过去,点都没点就塞进裤兜,转身去厨房倒水,脚步轻快得很。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三年前她刚来时,还会红着脸说“张大爷您别客气”,现在倒像是拿自己家的钱。
张大爷今年82,退休金在我们小区算高的,可架不住请保姆。李姐是第三个,头一个干了半年,说“夜里总被叫起来,熬不住”;第二个更绝,趁张大爷睡着,偷了他床头的零钱跑了。李姐算是干得久的,三年了,每月6000块,管吃管住,节假日记双倍工资,张大爷的退休金,几乎全填了这个窟窿。
“她……她昨天买的排骨,没给我留。”张大爷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眼睛里有点委屈。他牙口不好,医生说得多吃点软和的,李姐却总买些硬菜,说是“自己爱吃”。
我心里有点酸。张大爷年轻时是中学老师,桃李满天下,退休后还总有人来看他。可自从前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记性也差了,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我这个邻居,隔三差五来瞅瞅。
“下次我跟李姐说。”我帮他理了理衣襟,他的手冰凉,指甲缝里有点黑,像是没洗干净。李姐说“年纪大了,洗不动”,可我上周来,明明看见她给自家孙子视频,手里的苹果削得溜光。
其实张大爷有个儿子,在上海工作,每年就春节回来一趟,扔下两万块钱就走。去年我跟他儿子视频,说“李姐有点糊弄”,他在那头叹口气:“吴姨,我也没办法,上海请个保姆更贵,能有人照看我爸就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张大爷日渐消瘦,我心里不是滋味。有次我带了碗排骨汤来,张大爷捧着碗,眼泪掉在汤里,说“还是你做的香”。李姐在旁边翻着手机,头都没抬。
上个月张大爷生日,他儿子寄了件新棉袄回来。李姐拆开看了看,直接套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这颜色挺适合我。”张大爷瞅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是给张大爷买的。”我忍不住开口。
“他有穿的,这件我先替他收着。”李姐把棉袄脱下来,塞进自己的行李箱,“反正他也记不住。”
我气得发抖,可又没法说啥。张大爷的儿子说了,只要李姐不打他、不骂他,别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请个靠谱的保姆太难了,尤其是照顾80岁以上的老人,端屎端尿,夜里还得起来好几次,没点耐心真干不了。
前阵子小区里的周奶奶走了,85岁,退休金每月七千多,请了个保姆,干了五年。周奶奶走那天,保姆哭得比周奶奶的闺女还伤心,说“跟老太太有感情了”。可转头就听说,她拿着周奶奶留下的金镯子,给自己儿子换了辆电动车。周奶奶的闺女知道了,也没追究,说“算了,她照顾我妈也不容易”。
这就是我们这些老街坊的无奈。人到了80多,自己管不了自己,儿女又不在身边,只能把退休金全掏出来,请个人看着。说是“养保姆”,其实是买个心安,就怕自己摔了没人扶,饿了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有天半夜,我被电话吵醒,是李姐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吴姨,你快来,张大爷好像不对劲!”
我披了件衣服就往他家跑,进门就看见张大爷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里吐着白沫。李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听见响声出来看,他就摔在这儿了……”
我赶紧打120,又给张大爷的儿子打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张大爷已经有点昏迷了。在医院忙到天亮,他儿子才从上海赶过来,眼睛红红的,抓着我的手说“谢谢您吴姨”。
张大爷住院那半个月,李姐没再露面,说是“家里有急事”,工钱却托人来要。张大爷的儿子叹了口气,还是给她结了。
“我打算把我爸接去上海。”他跟我说,“租个大点的房子,请个住家保姆,贵点就贵点,至少我能盯着。”
我去医院看张大爷时,他精神好了点,看见我就笑:“不……不用请保姆了……”
“是啊,去上海跟你儿子住。”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加起来不到两百。“这是……我攒的……”他把钱往我手里塞,“给你……买糖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这大概是他藏了好久的私房钱,没被李姐发现,现在却要送给我。
张大爷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他儿子说,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葬礼上,李姐也来了,站在最后面,鞠了个躬就走了。听说她很快又在隔壁小区找了个活,照顾一个83岁的老爷子,月薪6500。
我回张大爷家帮着收拾东西,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个笔记本,是他没生病时记的。上面写着:“今天退休金到账8600,给小李6000,剩下的2600,给孙子买书包。”“小李说想吃草莓,买了两斤,花了35。”“这个月电费120,从自己零花钱里扣。”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洇了墨,可每一笔都看得出来,他是想跟这个保姆好好相处的。
其实谁愿意把退休金全给别人呢?不过是老了,没力气了,只能用这点钱,换个人能在自己渴的时候递杯水,冷的时候加件衣。说是“养保姆”,不如说是在给自己的晚年,买个最基本的保障。
现在每次路过张大爷家,我都忍不住往里面瞅。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活着,是张大爷以前亲手养的,不知道他儿子会不会记得浇水。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总想着攒钱防老,可真到老了才发现,再多的钱,也买不来自己能走路、能吃饭的日子。要是能健健康康的,谁愿意看保姆的脸色,谁愿意让退休金变成别人的工钱呢?
只是啊,这世上的事,哪能都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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