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我的手掌黏在方向盘上。
汗水混着血,从虎口渗进纹路。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正在熄灭。
像烧尽的炭,最后一点红光颤了颤。
她塞来的东西硌在裤袋里,硬得像块骨头。
“证据……”
血沫堵住了后面的话。
我那时不知道,这趟车装的不是货。
是人命,是二十年捂烂的旧账。
还有一场早在我上车前就写好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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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顺的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轮胎放气。
七月正午的太阳砸在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扳手烫手,我垫了块破布。
“鹏飞,这趟你得跑。”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电路杂音。
我说仓库里还有三车货等着排单。
“那些让老韩去。”
他顿了顿,“这趟去云南,急件。”
我听见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咔嗒,咔嗒,像秒针在走。
下午三点,我进了沈顺办公室。
冷气开得太足,胳膊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坐在那张红木桌子后面,没抬头。
手指在账本上慢慢划着,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慕青跟你车去。”
他忽然说。
我愣了愣。
“她学校放假,想跟着看看。”
他抬起眼,嘴角向上扯了扯。
“路上多照应。”
出办公室时遇见了韩刚。
他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灰扑扑的工装裤卷到小腿,露出晒黑的脚踝。
“接活儿了?”
他问。
我嗯了一声。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那闺女……”
话说了半截。
远处有叉车在倒货,嘀嘀的提示音刺耳。
傍晚我去检查车况。
那辆红色东风天龙停在最里面的车位。
刚洗过,轮毂还在滴水。
我掀开车头盖,机油味混着铁腥味涌出来。
电瓶是新的,接线柱锃亮。
备胎绑得很紧,紧得有些过分。
手指摸过去,橡胶还是凉的。
仓库管理员老吴递过来货单。
“沈老板亲自点的货。”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电子元件,十五箱,目的地瑞丽。
重量那一栏空着。
“过磅了?”
我问。
老吴眼神飘向别处。
“沈老板说不用。”
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行李。
两套换洗衣服,一包烟,一瓶风油精。
充电宝插在插座上,红灯一闪一闪。
手机屏幕亮了,韩刚发来一条信息:“车底我看了,多了个副油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
02
早上六点,仓库门口停着辆白色轿车。
陈慕青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晨光从她身后斜过来,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短袖衬衫。
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李师傅。”
她笑了笑,眼角有很浅的纹路。
我点点头,去开货厢门。
封条是昨晚打上的,铅封完好无损。
手指摸过箱体,铁皮被晒得发烫。
“我爸说这趟辛苦你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斜后方。
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茉莉香型。
我说应该的。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货厢门锁。
动作很自然,像在检查什么。
“我能坐驾驶室吗?”
她问。
“后排有卧铺。”
我说。
她摇摇头,“前面看得清楚。”
驾驶室里,她先我一步拉开副驾门。
坐进去,调整座椅,系安全带。
一套动作流畅得像常坐这位置。
我从另一侧上车,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微微颤抖。
出城路上很堵,红灯一个接一个。
她摇下车窗,手肘支在窗框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你开货车几年了?”
“十年。”
“没出过事?”
“刮蹭有过,大事没有。”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爸说你技术最好。”
高速口,收费站的姑娘递来卡。
陈慕青接过去,手指碰到对方的手。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车开上主路,轮胎压过接缝,咚咚地响。
她从包里掏出烟,是细长的女士烟。
“可以吗?”
我按下点烟器。
咔一声,电阻丝开始发红。
烟点着时,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
她要了份快餐,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
我去加油,她在便利店门口站着。
阳光把她照得有点透明。
回来时看见她在摸轮胎。
手指按在胎纹上,一寸一寸地摸。
发现我在看,她收回手。
“胎压好像有点高。”
她说。
我蹲下看,确实高了零点三个压。
下午她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
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
我调小了空调风量。
导航显示还有三百公里到今晚的落脚点。
路牌一块块掠过,地名陌生得很。
后视镜里,有辆黑色轿车跟了很久。
换了三条车道,它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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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黑前下了国道,拐进一条岔路。
旅馆的招牌旧得掉色,“安”字少了一横。
院子很大,停着五六辆货车。
柴油味混着饭菜味,飘在空气里。
我停好车,陈慕青先跳下去。
她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响声。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围裙上油渍斑斑。
“一间房?”
她眼睛在我和陈慕青之间扫。
“两间。”
登记本递过来,圆珠笔不出水。
我在桌上磕了磕,划出蓝色的道子。
陈慕青站在柜台边看墙上的价目表。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哒,哒,哒。
房间在二楼,走廊灯坏了一盏。
我的在尽头,她的在楼梯口。
开门时锁芯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窗帘拉不开,卡死在滑轨上。
我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脸。
水龙头嗡嗡响,流出来的水发黄。
下楼吃饭时,陈慕青已经坐在角落。
桌子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回锅肉。
她没动筷子,在剥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膜。
撕得很慢,很仔细。
我坐下,她递过来一双筷子。
“这儿还挺干净。”
我看了看桌上油乎乎的调料罐。
吃饭时话很少,只有咀嚼的声音。
隔壁桌几个司机在划拳,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陈慕青吃得很少,一片青菜嚼很久。
“李师傅,”
她忽然开口,“你跟我爸很多年了吧?”
“五年。”
“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我夹了块肉,肥肉部分在颤。
“老板对我挺好。”
她笑了,笑得有点奇怪。
“是啊,他对谁都说好。”
吃完饭,她说想走走。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凳。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
她点了根烟,火星在暗里一亮一灭。
“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吐出口烟,“我跟车这事。”
“老板说了,你想看看。”
“嗯,”
她顿了顿,“是想看看。”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回房间前,她叫住我。
“李师傅,明天我能试着开一段吗?”
“高速不行。”
“国道,平路那段。”
她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有点不自然。
我想了想,说看情况。
她笑了,说谢谢。
转身时,我看见她握紧了拳头。
夜里睡不着,起来检查车。
手电光划过轮胎、底盘、货厢门。
一切正常,封条完好。
那辆黑色轿车不在院子里。
也许是我多心了。
回房间时,看见她窗口还亮着灯。
窗帘上映出她的影子,坐着,一动不动。
04
第二天早上有雾。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车灯切开乳白色的空气。
陈慕青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地图。
手指在地名上滑动,指甲剪得很短。
“今天能过省界吗?”
“看天气。”
雾越来越浓,车速降到四十。
世界缩小成仪表盘那一小块光亮。
九点多,雾散了点。
前面出现检查站的蓝牌子。
两个交警站在路边,其中一个招手。
我慢慢靠边,拉下手刹。
陈慕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侧头看她,她脸色有点白。
“证件。”
交警敲了敲车窗。
我递过去驾驶证、行驶证、货单。
交警翻看着,眼睛在纸页和我之间移动。
“开厢看看。”
他说。
我下车,铅封剪断的声音很脆。
货厢门拉开,里面整齐码着纸箱。
封条完好,箱子上印着电子元件的图标。
交警爬上去,用手敲了敲箱子。
咚咚声,空心的。
他皱了皱眉,抽出匕首划开胶带。
泡沫填充物涌出来,白色的颗粒。
底下确实是电路板,密密麻麻的绿色。
“走吧。”
他跳下车,把证件还给我。
回驾驶室时,陈慕青正在擦手心。
用的是纸巾,擦得很用力。
“没事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车重新上路,后视镜里检查站越来越小。
开了十几公里,她忽然开口:“你刚才一点也不紧张。”
“正常检查。”
“万一……”
她停了停,“我是说万一查出什么。”
“货是老板备的,我只是开车。”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你真稳。”
她说,“比我爸还稳。”
中午在路边小店吃面。
老板娘煮的面很劲道,汤里飘着油花。
陈慕青加了辣,吃得鼻尖冒汗。
店里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边境走私案……”
女主播的字正腔圆。
她筷子停了停,继续吃。
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下午她真的开了车。
国道这段很平,车也少。
她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
挂挡,松离合,给油。
动作有些生涩,但不算外行。
“以前开过?”
“摸过我爸的车。”
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开了半小时,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换我吧,她摇摇头。
又坚持了二十分钟,才靠边停下。
熄火时,她长长出了口气。
“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
傍晚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我在手机上看路线,陈慕青在旁边睡觉。
呼吸均匀,胸口缓缓起伏。
导航显示前面五十公里有住宿点。
但得翻一座山,路不太好走。
我决定赶一赶。
车开始爬坡时,雨点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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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档。
前面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山路弯多,我放慢了速度。
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水幕。
陈慕青醒了,揉着眼睛坐直。
“到哪儿了?”
她声音带着睡意。
“山里。”
她看向窗外,漆黑一片。
只有车灯照出的那一截路,湿漉漉地反光。
八点多,找到一家山庄。
孤零零一栋楼,招牌被雨浇得透湿。
停车时看见院子里还有两辆货车。
都是外地牌照,沾满了泥。
大厅里灯光昏暗,前台没人。
我按了铃,半天才出来个老头。
眼屎糊在眼角,打了个哈欠。
“还有房吗?”
老头看看我,又看看陈慕青。
“一间?”
他嘟囔着什么,翻出两把钥匙。
钥匙上拴着木牌,数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房间在三楼,楼梯吱呀作响。
陈慕青的房间有霉味,比昨晚还重。
她开窗通风,雨丝飘进来。
她忽然说,“晚上能聊聊吗?”
“聊什么?”
“随便。”
她靠在窗边,“一个人呆着闷。”
九点,她敲我房门。
换了件宽松的T恤,头发披着。
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烧过的。”
我接过来,瓶身温热。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坐在床沿。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对方眼睛。
雨敲着窗户,密集得像鼓点。
她拧开瓶盖,小口喝水。
喉结上下滑动,很慢。
她开口,“你成家了吗?”
“离了。”
她哦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瓶身。
“孩子呢?”
“跟她妈。”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房间。
“我爸说,”
她声音很轻,“你这种人踏实。”
我没接话。
“他说你从不问不该问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
她抬起眼,“是这样吗?”
“拿钱开车,别的不管。”
她笑了,笑容有点苦。
“是啊,这样最好。”
又沉默。
水慢慢变凉,瓶身凝出水珠。
一滴,两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看着那水滴,忽然说:“我爸还说,你比他年轻时候稳。”
顿了顿,“他想让我嫁给你这样的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拧上瓶盖,塑料发出咔嗒声。
“老板说笑了。”
“没说笑。”
她盯着我,“他认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雨在反光。
“睡吧。”
我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动,还是坐着。
呼吸声很轻,但我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她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别的东西。
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趟车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站在窗前,看雨看了很久。
手里的水还剩半瓶,凉透了。
楼下那两辆货车的司机在吵架。
声音隔着雨幕传上来,断断续续。
一句“黑吃黑”,一句“货不对”。
然后车门重重关上,引擎发动。
车灯划破黑暗,渐渐远去。
半夜两点,我醒了。
口渴,想喝水,瓶子已经空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
停在我门外,又离开。
接着是下楼的声音,一级一级。
我起身,从猫眼看出去。
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还亮着。
黄色的光,照着一截空荡荡的走廊。
06
后半夜雨停了,空气里有土腥味。
早上六点出发,陈慕青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上车就睡,裹着件薄外套。
呼吸很浅,睫毛一直在颤。
像在做梦,不太好的梦。
山路盘旋向上,雾又起来了。
能见度时好时坏,我开得很小心。
导航显示这段路有二十公里连续弯道。
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山壁。
轮胎压过落石,颠簸着滚到路边。
下面有多深,雾遮着看不见。
十点左右,后面有辆车跟上来。
黑色越野,没挂牌。
跟得很紧,车头几乎贴上我车尾。
我提速,它也提速。
我减速让它超,它却不超。
陈慕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盯着后视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车……”
“别管。”
又过了两个弯,黑车还是跟着。
距离保持得死死的,像个影子。
前面是个急弯,路牌画着骷髅头。
我减速入弯,黑车突然加速。
引擎轰鸣,像野兽在吼。
它冲上来,和我并行。
车窗贴了膜,黑漆漆一片。
陈慕青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下一秒,黑车猛地朝我挤过来。
金属刮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往右打方向,车轮碾到碎石。
车身倾斜,货厢开始甩尾。
“抓紧!”
我吼。
陈慕青的手死死抓住扶手。
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
黑车又一次撞过来,这次更狠。
我感觉到方向盘在抖,轮胎抓地力在消失。
前面是个更大的弯,护栏断了半截。
缺口处,雾像牛奶一样涌上来。
黑车第三次撞来。
这次是蓄谋已久的,角度刁钻。
我猛踩刹车,轮胎抱死,在地上拖出黑痕。
但来不及了,车头已经朝缺口冲去。
就在那一瞬间,陈慕青扑了过来。
她整个人压在我右臂上,手抓住方向盘。
猛地向左打死。
轮胎尖叫,车身横了过来。
“小心——”
她喊,“是蓄谋!”
话音未落,货车撞上了山壁。
砰!
巨响,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安全气囊炸开,白色的粉末弥漫。
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像瀑布。
然后是金属扭曲,货厢脱离的闷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耳鸣,尖锐的鸣叫持续不断。
我睁开眼睛,气囊糊在脸上。
推开,看见陈慕青歪在副驾上。
额头在流血,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还在动,手指在颤抖。
“李……”
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解安全带,卡扣变形了,摁不下去。
用力掰,手指被铁片划破。
终于松开,我爬到副驾那边。
她的安全带也卡住了,我掏出刀割断。
血已经流到脖子上,衬衫领子染红了。
“别动,”
我说,“我叫救护车。”
摸手机,屏幕碎了,按不亮。
车外有声音,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我抬起头,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出去。
雾里站着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
看不清脸,但他在往这边走。
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陈慕青忽然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
掏出来一个东西,小小的,银色。
塞进我裤袋,动作很快,很隐蔽。
她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气音微弱。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交给我生母……”
“蔡玉雅……”
“报警……”
脚步声近了,就在车门外。
我抬头,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手指修长,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手套上有暗色的纹路,像蛇的鳞片。
门把手在转动,锁已经坏了。
陈慕青的眼睛正在合上,一点点地。
最后那一瞬,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歉疚,有祈求,还有别的。
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车门被拉开,冷空气涌进来。
雾也跟着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土腥味。
那个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探陈慕青的颈动脉。
手套贴着她的皮肤,停顿了三秒。
收回来时,指尖沾着血。
他在手套上擦了擦,动作很慢。
然后他看向我。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
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只有眼睛不一样,瞳孔很黑,黑得没有光。
“还活着?”
他问,声音也很普通。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什么。
然后直起身,退了一步。
“等着。”
他说,转身消失在雾里。
我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
声音渐远,最后只剩下风声。
还有血滴在塑料上的声音,嗒,嗒。
陈慕青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了。
胸口还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很小。
我掏出她塞给我的东西。
是个U盘,银色,沾着她的血。
握在手里,凉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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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雾开始散了,像幕布缓缓拉开。
山露出来,崖露出来,还有那截断掉的护栏。
我的货车斜撞在山壁上,车头瘪进去一半。
货厢甩在十米外,侧翻着,箱体裂开。
里面的纸箱散落一地,有些已经破损。
泡沫颗粒被风吹起来,白色的一点一点。
我试着动腿,左腿剧痛。
可能骨折了,裤子撕破了,能看见皮肉翻开。
血把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就像撕胶带。
陈慕青的情况更糟,额头伤口很深。
血还在往外渗,我用撕下的布条按住。
布很快湿透,血从指缝溢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唇开始发紫。
必须找人帮忙。
我扶着车门站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
单脚跳着,跳到路边。
这段路很偏,半天没有车经过。
手机坏了,我的,她的都坏了。
我翻找货车的储物箱,希望有备用机。
没有,只有地图、票据和半包烟。
烟盒被压扁了,烟丝撒出来。
回到驾驶室,陈慕青的包掉在脚下。
我捡起来,里面有钱包、口红、一包纸巾。
还有个小药瓶,标签被撕掉了。
拧开,里面是白色药片,没有味道。
我放回去,继续翻。
夹层里有个硬物,掏出来是个旧手机。
很老的型号,键盘机,屏幕很小。
按开机键,居然还有电,三格。
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举着手机在车外走,寻找信号。
单脚跳,每一步都疼得冒汗。
跳到崖边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格信号,闪了闪,又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等它再出现。
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
下面很深,雾散后能看见树梢,小小的。
信号又来了,这次稳定了两格。
我翻通讯录,最近通话只有两个号码。
一个标注“爸”,一个没有标注。
我拨了那个空白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个女声,中年,声音很哑。
“陈慕青出车祸了,”
我说,“需要救护车。”
那边沉默了五秒。
“你是谁?”
“司机,李鹏飞。”
“位置?”
“山里,具体不清楚,离省界大概……”
我抬头找路牌,最近的一个在五十米外。
看不清上面的字。
“有辆车撞了我们,黑色越野,没牌照。”
那边又沉默了。
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很重。
“她还活着吗?”
女人问。
“活着,但伤很重。”
“你怎么样?”
“腿可能断了,能动。”
“听着,”
她的语速加快了,“不能等救护车。”
“什么?”
“撞你们的人可能会回来,你必须带她离开那里。”
“我腿断了,她昏迷,怎么走?”
“附近有村子吗?找村民帮忙。”
我看了一圈,全是山,没有人烟。
“没有。”
那边传来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很快,很急。
“你手机能用吗?”
“只能用这个,她的旧手机。”
“号码告诉我。”
我报出屏幕上的号码。
“十分钟后,会有人联系你。
在那之前,躲起来。”
“躲哪儿?”
“随便,别在车附近。”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
我回到驾驶室,背起陈慕青。
她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
头靠在我肩上,血蹭到我的脖子。
温热,黏稠,带着铁锈味。
我单腿跳着,往山壁深处走。
那里有片灌木丛,勉强能藏人。
每跳一步,左腿就像被刀割。
汗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
灌木丛很密,枝条划破皮肤。
我放下陈慕青,让她靠着一块石头。
她的呼吸还是很弱,但还在呼吸。
我撕下衬衫下摆,重新给她包扎。
血暂时止住了,布条没有继续变红。
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很长。
八分钟时,远处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我拨开枝条往外看,三辆黑色轿车。
停在事故现场,下来七八个人。
都穿着深色衣服,动作很快。
他们检查货车,翻找货厢,踢开散落的纸箱。
有个人拿着对讲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另一个人在测量刹车痕,很专业的样子。
他们在找东西。
我下意识摸了摸裤袋,U盘还在。
硬硬的一块,隔着布料硌着皮肤。
陈慕青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回放:证据,生母,蔡玉雅,报警。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跟了我一路的姑娘,到底是谁?
那帮人开始扩大搜索范围。
两个人朝灌木丛这边走来,边走边拨开草丛。
距离越来越近,我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车都撞成那样了,还能跑多远?”
“那丫头精着呢,说不定……”
话没说完,旧手机震动了。
屏幕亮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手忙脚乱地按静音,但已经晚了。
那两个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朝这边走来,手摸向腰间。
我屏住呼吸,慢慢放下陈慕青。
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石头。
不大,但边缘锋利。
他们拨开第一层灌木,枝条发出哗啦声。
第二层,距离不到五米。
我握紧石头,关节泛白。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红蓝光在雾里闪烁。
那两个人立刻后退,快步跑回车上。
三辆黑车迅速掉头,朝反方向开走。
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
警车停在事故现场,下来几个警察。
还有一辆救护车,白得刺眼。
我站起来,挥动手臂。
石头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一个警察看见了我,朝这边跑来。
后面跟着医护人员,提着担架。
世界的声音忽然回来了:风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
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裤袋里,那个U盘像块烙铁,烫得我皮肤发疼。
08
县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
我左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
麻药还没退,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胀。
警察来做笔录,是个年轻小伙子。
笔记本摊在腿上,笔帽咬在嘴里。
“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雾,黑车,撞击,昏迷。
省略了U盘,省略了陈慕青最后的话。
也省略了那个电话。
“货车是沈顺货运公司的?”
“是。”
“货单上写的是电子元件。”
“但我们在货厢发现了夹层。”
他抬起眼,“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夹层里有什么?”
他没回答,合上笔记本。
“好好休息,想起什么再告诉我们。”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我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像一张网,密密麻麻。
陈慕青在重症监护室,还没脱离危险。
医生说她颅内有出血,需要手术。
但县医院做不了,要转去市里。
手续在办,救护车在准备。
下午,韩刚来了。
他提着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脸色很不好,眼窝深陷。
“你小子命大。”
他说,声音沙哑。
“陈慕青怎么样?”
“不好说,看今晚。”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着地板。
声音刺耳。
沉默了一会儿,他掏烟。
想起在医院,又塞回去。
手指搓着烟盒,塑料膜哗啦响。
“警察找你了吧?”
“嗯。”
“怎么说?”
“问当时情况。”
“还有呢?”
“问货的事。”
韩刚盯着我,眼神很沉。
“鹏飞,咱们认识几年了?”
“我坑过你没有?”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批货有问题,警察在夹层里发现了东西。”
“什么东西?”
“高纯度货,还有伪造的批文。”
我后背冒出冷汗。
“沈顺在做这个?”
“不止他一个人,是个网,很大的网。”
韩刚的手在抖,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警察早盯上他了,这次跟车,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借刀杀人。”
他说,“那辆黑车,查了,是报废车,套牌。
司机跑了,没监控,没目击。”
“警察说?”
“警察没说,我猜的。”
他顿了顿,“陈慕青那丫头,也不简单。”
“什么意思?”
“她不是沈顺亲生的。”
韩刚声音压得更低,“她亲爹叫陈志远,二十年前跟沈顺合伙跑车。
后来死在一场‘意外’车祸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顺收养了她?”
“对,那时候她才六岁。
她妈受不了打击,疯了,后来失踪了。”
“蔡玉雅?”
我说出这个名字。
韩刚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陈慕青昏迷前说的。”
我没提U盘。
韩刚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蔡玉雅没疯,她躲起来了,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他说,“警察那边有线索,说陈志远的死不是意外。
是沈顺动的手,为了独吞线路。”
“什么线路?”
“走私线路,从云南到内地,走了二十年了。”
窗外天色暗了,云层很厚。
要下雨了,空气里有土腥味。
韩刚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肩膀垮着。
“鹏飞,你裤袋里,是不是有东西?”
我没回答。
他转过身:“警察搜你身的时候,我看见你手护着那里。”
“最好没有,”
他说,“有的话,别交给警察。”
“为什么?”
“警察里有他们的人。”
他说,“不然你以为,沈顺怎么干了二十年没出事?”
“那你呢?”
我问,“你是哪边的?”
韩刚笑了,笑得很苦。
“我儿子吸毒死了,去年的事。
货是从沈顺的线进来的。”
他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敲门声响起,很轻。
护士推门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韩刚点点头,往外走。
到门口时回头看我:“转院的车今晚出发,凌晨三点。
如果你想做什么,在那之前。”
门关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走廊的声音。
脚步声,推车声,压低的话语声。
手伸进裤袋,摸着那个U盘。
冰凉的,金属的,边缘有点锋利。
陈慕青塞给我时,手指是抖的。
血是热的,U盘是冷的。
她说了三个词:证据,生母,报警。
但韩刚说,警察里有他们的人。
该信谁?
手机响了,是韩刚留下的备用机。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那个女声,蔡玉雅。
“还在危险期。”
“你不能让她转院。”
“转院路上会出事,他们不会让她活着到市里。”
她的声音在抖,“她拿走了沈顺最重要的东西,他必须拿回去,或者销毁。”
“账本,录音,足够让他枪毙十次的东西。”
“在你女儿那里?”
“在U盘里,她给了我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她那份,应该在车祸时……”
她停住了。
电话两端都是沉默。
“她给了我。”
那边呼吸停了停。
“你拿着?”
“别交给警察,至少现在不要。”
“那我该交给谁?”
“给我,”
她说,“或者毁了它。”
“毁了?”
“对,烧掉,砸碎,扔进河里。
那东西现在是个炸弹,谁碰谁死。”
“那你女儿呢?”
我问,“她拼了命保住的东西,你说毁就毁?”
蔡玉雅哭了,压抑的抽泣。
“我就剩这个女儿了,我要她活着,你懂吗?”
我不懂,但我没说话。
“今晚三点前,如果你改变主意,打这个号码。”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窗外。
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条条水痕。
像眼泪,止不住的眼泪。
裤袋里的U盘越来越重,重得要把我压垮。
重症监护室在走廊另一头,陈慕青躺在那儿,靠机器维持呼吸。
她拼死保护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而我现在要决定,是保护它,还是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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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夜里十一点,医院安静下来。
走廊灯调暗了,只有护士站亮着。
我的腿还在胀痛,麻药退了,疼得钻心。
我咬着毛巾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床头的呼叫器就在手边,但我没按。
慢慢挪到轮椅边,这是白天护士留下的。
她说如果想去厕所,可以叫护工。
我没叫。
轮椅很旧,轮子有点歪。
推起来咯吱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我停了一会儿,等声音消失。
然后继续,朝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走廊很长,灯每隔五米一盏。
我在明暗交替里前进,像穿过一条隧道。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
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
重症监护室的门关着,玻璃窗拉着帘子。
看不见里面,只有门上的红灯亮着:“抢救中”。
我停在门外,手放在把手上。
凉的,金属的,纹路很细。
里面传来仪器的声音,嘀,嘀,嘀。
规律,稳定,像倒计时。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转过头,韩刚站在三米外。
他没穿工装,换了件黑色夹克。
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
“给她带了点粥,”
他说,“虽然可能喝不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是你哥,护士就让我等着。”
他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那扇门。
嘀,嘀,嘀,声音还在响。
“想好了吗?”
韩刚问。
“U盘。”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跟我一样,不是那种能装糊涂的人。”
他掏烟,又塞回去。
手在口袋里摸索,摸出个打火机。
银色,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我儿子死的时候,口袋里也有个打火机。”
他说,“不是他的,他不抽烟。
警察说是现场捡的,可能哪个混混掉的。
我没信。”
他拇指摩挲着打火机,一下,又一下。
“后来我查了半年,终于在一个二手店找到。
店主说是个年轻人卖的,左手虎口有疤。”
他抬起眼,“沈顺的司机,阿彪,左手虎口有疤。”
“你告诉警察了?”
“告诉了,他们说会查。
一个月后,阿彪出车祸死了。
酒驾,撞上桥墩,车烧成了空壳。”
韩刚笑了,笑声很短,很冷。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警察靠不住。”
门忽然开了,医生走出来。
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
他摘下口罩,脸色疲惫。
“家属?”
“我是她朋友。”
“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颅内出血止住了,但水肿很严重。”
他看了看表,“转院车三点到,你们准备一下。”
医生走了,白大褂下摆在风里飘。
韩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这个医生,我见过。”
“在哪儿?”
“沈顺的饭局上,三个月前。”
我后背发凉。
“你确定?”
“确定,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我记得很清楚。”
我们回到我的病房,门关紧。
韩刚从保温桶底层掏出个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两个小盒子。
一个黑色,一个银色。
“黑的是干扰器,银的是定位器。”
他说,“转院的救护车,如果真是他们的人,肯定会动手。”
“怎么动手?”
“制造二次事故,或者在路上‘病情恶化’。”
他把黑盒子递给我,“这个你带着,关键时候打开,能屏蔽信号十分钟。”
“屏蔽什么信号?”
“所有,包括救护车的呼叫系统。”
“然后呢?”
“然后我们劫车。”
他说,“我联系了蔡玉雅,她安排了接应点。”
“你信她?”
“我没得选。”
韩刚苦笑,“她手上有另一半证据,我们需要合在一起,才能扳倒沈顺。”
“那陈慕青呢?”
我问,“她怎么办?”
“一起带走,藏起来,等事情结束。”
凌晨两点半,护士来通知准备转院。
陈慕青被推出来,躺在移动病床上。
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白得像纸。
呼吸机罩着口鼻,雾气一起一伏。
我跟在后面,轮椅的咯吱声混在脚步声里。
韩刚不见了,他说去开车。
救护车停在侧门,司机是个胖子。
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
啪,破了。
他拉开车门,帮着把病床推上去。
动作很熟练,但眼神飘忽。
副驾坐着个年轻医生,戴着口罩。
只露出眼睛,眼皮浮肿,像没睡醒。
我要求跟车,司机同意了。
爬上车时,左腿的石膏撞到门框。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车里很挤,仪器占了大半空间。
我坐在陈慕青旁边,手放在干扰器上。
硬硬的,塑料外壳,有个凸起的按钮。
韩刚说,按下去,十分钟。
十分钟内,世界会静音。
车开了,雨又下了起来。
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扇形视野。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晕在雨水里化开。
司机开得很快,转弯时没减速。
陈慕青的身体跟着晃动,输液管摇晃。
我扶住她,手碰到她的手臂。
凉的,皮肤下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开出城区,上了国道。
路灯没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截路。
雨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鼓点。
副驾的医生忽然开口:“病人情况怎么样?”
他问,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稳定。”
他回过头,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那就好。”
他说,转了回去。
又开了十分钟,司机看了看后视镜。
“后面有辆车,跟了很久。”
我回头,透过小窗看出去。
确实有车灯,两盏,黄色的。
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
“可能是顺路的。”
医生说。
司机没说话,但加速了。
车速越来越快,仪表盘指针向右偏。
八十,九十,一百。
转弯时,轮胎发出轻微的尖叫。
陈慕青的呼吸机报警了,嘀嘀嘀响。
医生起身查看,调整了参数。
报警停了,但仪器屏幕上的波形不太对。
心率在掉,从八十掉到六十。
“血压也降了。”
医生说,“得停车看看。”
“不能停,”
司机说,“后面那车不对劲。”
就在这时,后面的车突然加速。
车灯从黄色变成白色,远光灯,刺眼。
它追上来,并行在左侧。
我看见了,是黑色越野,没挂牌。
和撞我们的那辆很像,但不能确定。
副驾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来。
手里有东西,在黑暗里反光。
不是枪,是手机,在拍照。
闪光灯亮了,白光刺进眼睛。
“趴下!”
司机吼。
我伏低身体,护住陈慕青。
医生也趴下了,但动作慢了一拍。
越野车突然别过来,车头撞在救护车侧面。
金属扭曲,玻璃碎裂,救护车剧烈摇晃。
司机猛打方向,车子冲出路肩。
轮胎碾过碎石,车身倾斜。
我按下干扰器的按钮。
嘀——
一声长鸣,然后静音。
所有仪器屏幕同时黑掉,报警声戛然而止。
车灯熄灭,雨刮器停在半空。
只有引擎还在响,但很快也熄火了。
世界陷入黑暗,彻底的黑暗。
雨声,风声,还有越野车远去的引擎声。
然后是一片死寂。
车门从外面拉开,韩刚的脸出现在门口。
手里拿着手电,光晃着我的眼睛。
“快!”
他说,“他们还会回来。”
我和医生把陈慕青抬下来,放到另一辆车上。
是辆面包车,旧得掉漆,后座拆了。
铺着毯子,还算干净。
韩刚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启动。
面包车开进一条小路,两边是稻田。
雨还在下,车灯照亮雨丝,斜斜的。
我从后窗看出去,救护车孤零零停在路边。
像个白色的棺材,在黑暗里渐渐缩小。
陈慕青躺在我身边,呼吸机用不了了。
我俯身听她的呼吸,很弱,但还有。
手摸她的脉搏,跳动缓慢,但还在跳。
“接应点在哪?”
“前面五公里,有个废弃的砖厂。”
韩刚说,“蔡玉雅在那里等。”
“那个医生呢?”
“留在救护车上了,他是沈顺的人,但不至于死。”
韩刚顿了顿,“希望吧。”
面包车颠簸着前进,路很烂。
每一次颠簸,陈慕青都会轻轻呻吟。
声音很小,像小猫的呜咽。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坚持住,”
我低声说,“快到了。”
她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砖厂到了,黑漆漆一片。
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昏黄的。
韩刚把车开进去,停在屋檐下。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扎在脑后。
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
和昏迷的陈慕青有七分像。
蔡玉雅。
她看见陈慕青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但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走过来,手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脸。
“青青……”
她叫,声音碎了。
然后抬起头看我:“U盘呢?”
我从裤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银色的小东西,在她手里闪着微光。
像一颗心脏,还在跳动的心脏。
10
砖厂的屋子很破,窗户漏风。
雨丝从缝隙飘进来,打湿了水泥地。
蔡玉雅把陈慕青安顿在墙角,那里有张旧床垫。
她熟练地检查伤口,换药,动作轻柔。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小型氧气瓶,接上鼻导管。
陈慕青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还是苍白。
韩刚在门口望风,烟一支接一支。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蔡玉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两个U盘。
一个银的,我的那个。
一个黑的,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
她把两个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
皱纹很深,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
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二十年的煎熬。
“陈志远是我丈夫,”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也是沈顺的结拜兄弟。
他们一起跑车,从两辆破东风开始。
最开始运水果,后来运建材,最后运……”
她顿了顿,“运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电脑屏幕在读取数据,进度条缓慢移动。
“青青六岁那年,志远说要收手。
他说钱赚够了,想给孩子干净的生活。
沈顺不同意,吵了几次。
最后一次,志远说要去举报。
那天晚上,他出车,再也没回来。”
蔡玉雅的手在抖,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警察说是疲劳驾驶,车冲下山崖。
但志远从不疲劳驾驶,他跑夜车一定会喝浓茶,那天他带了保温杯,里面是沈顺给的‘新茶’。”
进度条到头了,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是扫描件,照片,录音文件。
蔡玉雅点开一个录音,日期是二十年前。
先是杂音,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年轻些,是陈志远:“大哥,这事真的不能再干了,我昨晚梦见青青问我,爸,你车上装的什么?
我答不出来。”
另一个声音,沈顺的,但年轻许多:“志远,你糊涂了?
我们现在收手,前面那些都白干了。”
“可是……”
“没有可是,这趟跑完,我们就收。
我保证。”
录音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引擎发动,渐行渐远。
最后一句是沈顺的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录下来了:“兄弟,别怪我,你知道的太多了。”
蔡玉雅关掉录音,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敲屋顶的声音,噼里啪啦。
韩刚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扔掉,又点一支。
“这录音哪来的?”
“志远藏的,”
蔡玉雅说,“他早就不信任沈顺了,在车里装了录音笔。
车掉下山崖后,警察把残骸拉走。
我半夜去报废场,从座椅底下抠出来的。”
她又点开一个文件夹,是账目。
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代号。
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时间跨度二十年。
最后几页是最近的,目的地都是瑞丽。
货物代号“电子元件”,但重量对不上。
十五箱电路板,不可能有那么重。
“夹层里藏了什么?”
“货,高纯度的,还有金条,用来打通边境关系的。”
韩刚说,“沈顺这趟不只要运货,还要送一份‘大礼’,给那边的新头目。”
窗外忽然有车灯扫过。
很亮,很快,但确实有。
韩刚立刻关掉手电,屋里陷入黑暗。
我们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声音。
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车轮压过泥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然后停了,就在砖厂外面。
车门开关的声音,很轻,但听得见。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韩刚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他身体僵住了。
“多少人?”
我低声问。
“七八个,”
他说,“沈顺来了。”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蔡玉雅站起来,把U盘拔下来,塞给我。
“你带青青从后窗走,后面有片树林,穿过树林是省道,我在那里藏了辆车。”
“你呢?”
“我拖住他们。”
她说,“二十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后窗很小,但能钻出去。
我先爬出去,然后和韩刚一起把陈慕青抬出来。
她还在昏迷,身体软绵绵的。
氧气瓶不多了,还能撑半小时。
蔡玉雅留在屋里,她打开电脑,屏幕光重新亮起。
然后她开始唱歌,很老的歌,《夜来香》。
声音不大,但足够外面的人听见。
我们钻进树林,雨打湿了衣服。
泥土很软,每走一步都陷进去。
陈慕青很重,我们轮流背。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扑在脖子上。
温热,但很弱。
身后传来声音,是沈顺在说话:“玉雅,好久不见。”
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平静得可怕。
蔡玉雅没回应,还在唱。
沈顺笑了,笑声很短:“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见女儿最后一面。”
“她已经死了,”
蔡玉雅说,“二十年前就死了,和你兄弟一起死的。”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我们不敢回头,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树枝划破脸,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终于看见省道的灯光了,隐隐约约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倒地,然后是一片寂静。
歌声停了,雨声还在。
韩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眼睛红了。
“快走,”
他说,“她拖不了太久。”
省道边果然有辆车,黑色轿车。
钥匙在雨刮器下面,韩刚发动车子。
我把陈慕青放在后座,她忽然睁开眼睛。
很短暂的一瞬,瞳孔是散的。
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但口型是:“妈。”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车开上省道,往市区方向。
韩刚开得很快,雨刮器开到最大。
车载广播在放午夜新闻,女主播的声音:“近期,我市警方破获一起特大走私案……”
韩刚调大音量。
“……主要犯罪嫌疑人沈某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他关掉广播,重重捶了下方向盘。
喇叭响了,刺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手机响了,是我的备用机。
“李鹏飞,”
是沈顺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下面是冷。
“我小看你了。”
我没说话。
“青青还好吗?”
他又问。
“托你的福,还活着。”
“那就好,”
他顿了顿,“把东西还我,我放你们走。
包括韩刚,还有蔡玉雅的尸体。”
我看向韩刚,他摇摇头。
“东西已经给警察了。”
沈顺笑了,笑声很长。
“警察?
哪个警察?
王副局长?
还是李大队长?”
他止住笑,“我的人,现在就在市局门口。
你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前面出现收费站的光亮,快到市区了。
韩刚减速,犹豫着要不要下高速。
后视镜里,有车灯跟上来了。
两辆,三辆,速度很快。
“沈顺,”
我说,“你跑不掉了。”
“是吗?”
他说,“那就看看,谁先死。”
电话挂了。
韩刚猛打方向,拐下高速,钻进一条小路。
后面的车也跟着拐下来,紧追不舍。
小路很窄,两边是农田。
车灯照亮雨中的稻穗,一片金黄在黑暗里浮动。
车速太快,轮胎几次打滑。
陈慕青在颠簸中呻吟,声音很痛苦。
我抱住她,固定住她的身体。
氧气瓶的指针快到零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韩刚往左拐。
左边是山路,更窄,更陡。
后面的车少了一辆,但剩下的两辆咬得很紧。
子弹打在后车窗上,玻璃碎裂,碎片飞溅。
我伏低身体,护住陈慕青的头。
韩刚踩死油门,引擎发出嘶吼。
山路盘旋向上,雨变成了雾。
能见度不到十米,车灯像两把刀,切开乳白色的空气。
山顶有个废弃的观景台,韩刚冲上去停车。
后面两辆车也上来了,停在十米外。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都拿着家伙,在雨里站成一排。
沈顺从第二辆车下来,撑着黑伞。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和这场景格格不入。
韩刚下车,我也下车。
雨浇在身上,衣服瞬间湿透。
沈顺走过来,伞沿抬了抬,露出脸。
他老了,比在公司里看见的老。
眼袋很重,法令纹很深,但眼睛还是锐利的。
像鹰,盯着猎物。
“在警察那儿。”
韩刚说。
“你我都知道,警察那儿,就是我这儿。”
沈顺笑了,“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观景台边缘,下面是悬崖。
雾在翻涌,看不见底。
风吹着雨,斜斜地打过来。
沈顺的人慢慢围上来,形成一个半圆。
韩刚往后退,背抵住了护栏。
我也在退,但后面就是车,车里是陈慕青。
韩刚忽然开口,“你儿子吸毒死的,你知道吗?”
沈顺脸色变了。
“你运进来的货,害死了你儿子。”
韩刚说,“三年前,他在酒吧过量,抢救无效。
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是你手下卖给他的。”
沈顺的手在抖,伞在抖。
雨滴从伞沿滚落,一串一串。
“你胡说。”
他说,声音哑了。
“阿彪经手的那批,蓝色药片,瓶底有记号。
你儿子口袋里剩下的半瓶,瓶底也有记号。”
韩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打火机,“这个,是你儿子死时攥着的。
阿彪的打火机,我认识。”
沈顺盯着打火机,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抖动。
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呜咽。
伞掉在地上,被风吹着,滚到悬崖边。
他站在雨里,仰着头,任雨打在脸上。
手下的人都愣住了,举着的家伙慢慢放下。
警笛声就在这时响起了。
由远及近,红蓝光穿透雨雾。
很多辆,从山路两侧围上来。
不是县局的车,是省厅的,车牌不一样。
沈顺没动,还是站着。
手下的人慌了,有的想跑,被警察按倒。
有的扔掉家伙,举手投降。
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肩章很亮。
他看了一眼沈顺,又看了一眼我们。
“沈顺,你涉嫌走私、谋杀、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这是逮捕令。”
沈顺没反应,眼睛看着悬崖外的雾。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金属的,很亮。
戴上去时,发出咔嗒一声。
然后沈顺开口了,声音很轻:“青青呢?”
我拉开车门,陈慕青躺在后座,还在昏迷。
氧气瓶空了,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沈顺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雨声太大,我没听清。
可能是“对不起”,也可能是别的。
救护车来了,把陈慕青抬上去。
医生给她接上氧气,仪器重新响起。
嘀,嘀,嘀。
沈顺被押上警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他在看。
看女儿被推上救护车,看警车开走,看这场下了二十年的雨,终于停了。
韩刚被带走配合调查,他走时拍了拍我的肩。
没说话,但眼神说了很多。
蔡玉雅的尸体在砖厂被找到,致命伤在胸口,很利落的一刀。
警察说她手里攥着个东西,打开看,是她和陈志远、陈慕青的合影。
照片很旧了,但三个人都笑得很甜。
一个月后,陈慕青醒了。
她失忆了,医生说可能是永久性的。
不记得沈顺,不记得车祸,不记得U盘。
她只记得六岁以前的事,爸爸叫陈志远,妈妈叫蔡玉雅,家住在一个有槐树的院子里。
我去看她时,她正在折纸鹤。
彩色的纸,折得很仔细。
看见我,她笑了笑:“一个朋友。”
“朋友?”
她歪着头,“那你能帮我找妈妈吗?
她说去买糖,去了好久。”
我把U盘交给了省厅专案组,里面有沈顺二十年的犯罪记录。
牵出的人很多,从警察到官员,一张很大的网。
案子还在审,但沈顺认了。
认了陈志远的死,认了走私,认了所有。
只有蔡玉雅,他说是手下人动的手,他不知道。
但没人信。
我的腿好了,留下一点跛。
走路时能感觉到,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韩刚出来了,无罪,但工作没了。
他在汽修厂找了份活,每天一身油污。
我们偶尔喝酒,不说话,就喝。
喝到半醉,他掏出那个打火机,放在桌上,看着。
然后收起来,继续喝。
秋天的时候,陈慕青出院了。
被送到了福利院,她成年了,但需要照顾。
我去看过她一次,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还是折纸鹤,身边已经堆了一堆。
彩色的,在阳光下很亮。
她看见我,又笑了笑:还是那句话。
“哦,”
她点点头,递给我一只纸鹤,“送你。”
纸鹤是蓝色的,折得很工整。
翅膀微微张开,像要飞。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
纸的触感,很轻,很薄。
阳光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就动。
远处有孩子在笑,笑声传过来,脆脆的,像玻璃铃铛。
陈慕青低下头,继续折下一只。
手指灵活,动作流畅。
仿佛这二十年从未存在,她一直停留在六岁的那个下午,等着妈妈买糖回来。
我转身离开,纸鹤在手心里。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阳光洒在肩上。
那么安静,那么遥远。
像一张旧照片,定格在时光的某个角落,再也走不出来。
口袋里的U盘已经交了,但那份重量还在。
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
像一块伤疤,表面愈合了,底下还在疼。
车还在修,保险公司赔了部分。
沈顺的公司查封了,资产冻结。
我失业了,但没关系。
还能开车,腿跛了也能开。
只是夜里会做梦,梦见雨,梦见雾,梦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熄灭。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韩刚说,时间久了就好了。
他说伤口会结痂,痂会脱落,最后留下一个印子,不疼,只是看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好。
比如陈志远摔下去的那个悬崖,比如蔡玉雅倒下的那个砖厂,比如陈慕青永远停在六岁的记忆。
它们都在那里,像钉子,钉在时间的木板上。
拔不掉,也绕不开。
冬天来了,下了第一场雪。
我去福利院送冬衣,陈慕青不在院子里。
护士说她感冒了,在屋里休息。
我把衣服交给护士,转身要走。
护士叫住我:“她有时候会问起你。”
“问什么?”
“问那个腿有点跛的叔叔,怎么不来了。”
护士顿了顿,“她可能记不住你是谁,但她记得你。”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很轻。
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心里。
凉凉的,然后化掉。
像有些事,发生了,留下一点湿痕,然后就干了。
只有自己知道,那里曾经湿过。
我走回车里,发动引擎。
热风慢慢吹起来,玻璃上的雪化了。
水痕往下流,一条一条,像眼泪。
后视镜里,福利院的楼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雪幕里,白茫茫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一直下,一直下。
结语:
罪恶终将在正义的坚持下无所遁形,即使经历漫长的黑暗与牺牲,真相的光芒也必将照亮前路。
生命的韧性在创伤中悄然生长,遗忘或许是另一种慈悲,让纯净的心灵得以在爱的守护下重新出发。
那些负重前行的勇气与良知,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虽微弱却永不熄灭,终将汇聚成驱散阴霾的温暖曙光。
每一份对责任的坚守、对善良的执着,都在时光中沉淀为希望的火种,传递着人性深处不可摧毁的光亮。
(《故事:我开货车被老板女儿跟车,半夜她塞给我U盘,直到车祸发生我才明白这趟货要命》文中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事件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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