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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终于如愿与我和离,守着装病的白月光走完最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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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的手指浸在冰冷的皂角水里,已经泡得发白发皱。

腊月的风吹过后院的青石地面,带着冰碴似的寒意钻进单薄的衣衫里。我蹲在井台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衣物——绸缎的、锦缎的、绣着繁复花纹的,都是尚书夫人谢清月的衣裳。

“动作快点!夫人都等着穿呢!”

管事嬷嬷李妈妈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尖利得像冬天的风。她揣着手站在屋檐下,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脸却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准备挑我的错。

“是。”我低声应道,将冻得通红的手伸进水里。

我叫许云舒,曾是太常寺少卿许明远之女。三年前父亲卷入朝堂党争,被判流放岭南,家产抄没。母亲在抄家当日投缳自尽,我则被没入贱籍,辗转卖给了尚书府为奴。

而买下我的,正是当年曾与我定下婚约的尚书裴子安。

井水冷得刺骨。我搓洗着一件鹅黄色的云锦褙子,那是谢清月最喜爱的衣裳之一。她总是穿着这件褙子在花园里散步,裴子安会陪着她,两人并肩而行,像一对璧人。

有时他们会经过洗衣的院子。

谢清月会微微蹙眉,用帕子掩住口鼻:“这儿味道真重。”

裴子安便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咱们去那边。”

他们从未看过我一眼。或者说,裴子安从未正眼看过我。当年那个在许府后花园与他论诗谈词的许家大小姐,如今只是尚书府最低等的洗衣婢,连名字都省了,人人唤我“阿七”——因为我是七号院做粗活的第七个下人。

“阿七!夫人的药煎好了没有?”小丫鬟春杏跑来,脸上带着急切,“夫人咳了一夜,老爷正发脾气呢!”

我忙擦擦手,起身往小厨房走。

煎药本不是我的活儿,但自从谢清月“病”后,她院里的下人都被裴子安换了一遍,只留几个心腹。煎药这种苦差事,便落到了我这个谁都能使唤的粗使丫头身上。

药罐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我盯着那翻滚的褐色液体,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傍晚。

那天谢清月在花园“晕倒”,太医说是心疾复发,需静养。从那以后,裴子安便日日守在她床边,连朝政都常常告假。

而他们的恩爱,成了整个京城的佳话。

尚书大人情深义重,为病妻守候,连圣上都夸赞他“情意深重,可为楷模”。

没人记得,裴子安还有个明媒正娶的夫人——我。

三年前许家出事,裴家火速退婚。半年后,裴子安高中状元,入翰林院,又过一年,娶了户部尚书之女谢清月为妻。

而我被没入贱籍那日,正是他们大婚的第二日。

我曾以为这已是命运最残忍的安排。直到三个月前,裴子安突然将我买回府中。

不是为了旧情,不是为了一饭之恩——当年我父亲曾资助他读书——而是因为谢清月“病”了,需要一个熟悉她习性的贴身侍女。

谢清月说,她只信得过我。

因为她知道,我不敢违逆她。

药煎好了。我小心地将药汁滤入瓷碗,双手捧着走向主院。

穿过月洞门时,我听见几个小丫鬟在假山后嚼舌根:

“听说夫人这次病得厉害,太医说恐怕……”

“嘘!小声点!老爷听见要打死人的!”

“可怜老爷那么痴情,要是夫人真有个三长两短……”

“痴情?你忘了七号院那个洗衣的阿七了?那可是老爷原配!”

“什么原配啊,许家都倒了,她也配?不过是个贱籍的奴婢……”

我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腊月的井水还冷。

走到主院门口,守门的婆子打量我一眼,掀开厚重的棉帘:“快进去,老爷等着呢。”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裴子安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握着谢清月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谢清月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呼吸轻浅,真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药来了。”我垂着眼,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裴子安这才抬眼看我,眉头微蹙:“怎么这么慢?”

“奴婢该死。”我跪下来,额头触地。

这是规矩。贱籍见主,必须跪。

谢清月虚弱地抬手:“子安,别怪她……云舒也不容易。”

她唤我“云舒”,仿佛我们还是当年的闺中密友。

裴子安的神色软下来,端起药碗,亲自试了温度,才一勺一勺喂给谢清月。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着他们,胃里一阵翻搅。

曾几何时,裴子安也曾这样温柔待我。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学子,在我父亲门下读书。他说等我及笄便来提亲,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后来许家倒了,他连面都没露一次。

“云舒。”谢清月喝完药,柔声唤我,“明日我想喝你熬的莲子粥,要熬得糯糯的,记得吗?”

“记得。”我低声应道。

“你总是这么细心。”谢清月笑了笑,转头对裴子安说,“有云舒在,我才安心。”

裴子安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变得冷淡:“好好伺候夫人,夫人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是。”

我退出暖阁,棉帘落下的瞬间,听见谢清月轻柔的声音:

“子安,我想……若是我不在了,你就把云舒收房吧。她好歹曾是你的未婚妻,又这般细心……”

“胡说!”裴子安的声音带着痛楚,“你会好起来的。至于她——一个贱籍奴婢,也配?”

棉帘彻底落下,隔绝了里面的温情脉脉。

我站在廊下,寒风刮过脸颊,生疼。

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不配。

是啊,我一个罪臣之女,贱籍奴婢,怎么配得上堂堂尚书大人。

可是裴子安,你又配得上什么?

配得上我父亲当年供你读书的银两吗?配得上我母亲为你缝制冬衣的心意吗?配得上我曾真心实意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情意吗?

“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洗衣裳!”李妈妈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垂眼:“是。”

回到井台边,那堆衣物还泡在水里。我蹲下身,将手重新伸进冰冷的水中。

麻木了。

手指冻得发麻,心也冻得发麻。

但就在这麻木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破土而出。

像埋在深冬冻土下的草籽,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父亲还在世时,带我去京郊的庄子上看春耕。父亲指着田里劳作的农人说:“云舒你看,这些庄稼人最懂一个道理——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但若遇到荒年,就得学会把种子留到明年。”

“那要是明年还是荒年呢?”年幼的我问。

父亲摸摸我的头:“那就等到后年。只要种子还在,总会有好年景。”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躺在七号院通铺的最角落,身旁是其他粗使丫头的鼾声。屋子里很冷,窗户纸破了洞,风呼呼地灌进来。

但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裴子安,谢清月。

你们以为把我踩进泥里,我就永远站不起来了吗?

你们以为许家倒了,许云舒就真的死了吗?

不。

只要种子还在。

只要我还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清月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下床走动,在花园里赏雪;坏的时候,咳得撕心裂肺,整夜不能安枕。

裴子安越来越焦躁。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名贵的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府中,但谢清月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

而我,成了她最离不开的人。

只有我熬的药她肯喝,只有我煮的粥她肯吃,只有我铺的床她才能安睡。

裴子安看我的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有一天傍晚,谢清月咳血了。

虽然只是几丝血丝,但裴子安脸色大变,当即要进宫请太医令。

谢清月拉住他的衣袖,泪眼盈盈:“子安,别去……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只怕……只怕时日无多了。”

“不许胡说!”裴子安眼眶发红。

“若我真的走了,”谢清月喘息着说,“你就把云舒收房吧。她熟悉我的习惯,能替我照顾你……”

“清月!”

“答应我。”谢清月固执地看着他,“否则我死不瞑目。”

裴子安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地点头。

我端着药碗站在屏风外,听着这一切,心里一片冰凉。

收房。

做妾。

不,是做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照顾尚书大人、让他缅怀亡妻的工具。

谢清月真是打得好算盘。她知道自己的“病”装不了多久,迟早要“痊愈”。而在这之前,她需要一个由头,让裴子安彻底厌弃我。

还有什么比逼他纳一个他瞧不上的女人为妾,更能让他心生厌恶的呢?

果然,那天之后,裴子安看我的眼神更加冰冷。

他甚至开始避开我,除非必要,绝不与我说话。

谢清月却对我越发“亲厚”,时不时赏我些东西——一支旧银簪,一件她穿旧了的衣裳,几块吃剩的点心。

府里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鄙夷,有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瞧见没,夫人要把她塞给老爷做妾呢。”

“老爷那脸色,啧啧,像是吞了苍蝇。”

“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但我只是低着头,该洗衣洗衣,该煎药煎药,该熬粥熬粥。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府里开始准备年货。谢清月“病情好转”,说要亲自操办年节事宜,让裴子安安心处理朝政。

裴子安见她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便也放心去衙门了。

那天下午,谢清月把我叫到暖阁。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云锦褙子,靠坐在软榻上,气色红润,哪还有半分病容。

“云舒,来,坐。”她拍拍身边的位子。

我站着没动:“奴婢不敢。”

谢清月笑了笑:“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分。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

我没说话。

“子安都跟我说了,”她轻叹一声,“当年许家出事,他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把你接回府中,也是想补偿你。”

补偿?

把我买为奴婢,让我做最苦最累的活儿,这叫补偿?

“夫人言重了。”我低声道,“奴婢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是感激不尽。”

谢清月仔细打量我,忽然说:“云舒,你瘦了。这些年,受苦了。”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温柔,仿佛真是为我心疼。

若是从前的许云舒,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的我,只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抹算计。

“奴婢不苦。”我说。

“还说不苦。”谢清月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瞧瞧这手,都冻裂了。从明日起,你别做那些粗活了,来我身边伺候吧。”

我抬起眼,与她对视。

她眼中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奴婢愚钝,怕伺候不好夫人。”

“怎么会呢?”谢清月拍拍我的手,“你最是细心周到。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也知道,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等我走后,子安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云舒,你最合适。”

我看着她演戏,心里冷笑。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心头一跳。

“过几日我要去城外的慈云寺祈福,”谢清月说,“你陪我一起去吧。这些年你也受苦了,该去拜拜菩萨,求个平安。”

慈云寺。

那是京郊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常有达官贵人前去祈福。

更重要的是——慈云寺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官道。

而官道往南三十里,就是渡口。

渡口有船,可以去江南。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谢清月还在说着什么祈福的细节,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机会。

这就是我等的机会。

“奴婢遵命。”我垂下眼,掩饰住眼中的波动。

谢清月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六,咱们一早出发。”

从暖阁出来,我走在回七号院的路上,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慈云寺。

只要到了慈云寺,我就有机会逃走。

但这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我开始暗中准备。

这些年我攒下了一点钱——谢清月偶尔赏的,还有我偷偷接的一些绣活。不多,但足够我买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和一些干粮。

我还需要路引。

没有路引,出不了城,住不了店。

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我想起了一个人——厨房的帮工陈大娘。她儿子在衙门当差,是个小吏。

陈大娘人很好,我刚进府时,她曾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那时我饿了一天,那个馒头救了我的命。

或许……

腊月二十四,我找了个借口去厨房。

陈大娘正在择菜,见我来了,忙招呼:“阿七来了?快坐。”

我帮她一起择菜,闲聊般问起她儿子。

“那小子啊,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陈大娘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说是衙门里最近在整理旧档,要把前几年的案卷都重新归档。”

我心里一动:“那可真辛苦。”

“可不是嘛。”陈大娘叹气,“昨儿个半夜才回来,今儿一早又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大娘,我……我想求你件事。”

陈大娘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我:“什么事?你说。”

“我想出府一趟,”我说,“去看看我娘……的坟。”

这是真话。我娘葬在京郊的乱葬岗,我从未去祭拜过。

陈大娘眼圈红了:“可怜的孩子……可你是贱籍,没有路引,出不了城啊。”

“我知道,”我声音哽咽,“所以想求大娘,能不能……能不能让您儿子帮我弄一张路引?就一天,我去祭拜了娘亲就回来。”

我跪下来:“大娘,求您了。我娘死的时候,我没能送她一程,这三年,我连炷香都没给她上过……”

陈大娘连忙扶起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快起来。这事……这事风险太大,要是被发现了,我儿子可就……”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抓住她的手,“大娘,您救过我一次,再救我一次吧。我保证,祭拜完就回来,绝不连累您和您儿子。”

陈大娘看着我,眼神挣扎。

良久,她叹了口气:“我试试吧。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你要是跑了,府里追究起来,我们都得遭殃。”

“我答应。”我重重点头。

我知道我在骗她。

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腊月二十五晚上,陈大娘偷偷塞给我一张纸。

是一张临时路引,上面写着“陈氏,年二十,出城祭亲”,盖着衙门的印章。

“明天一早,西城门换岗的时候出去,那时候查得不严。”陈大娘低声嘱咐,“申时前一定要回来,路引只能用一天。”

“谢谢大娘。”我将路引小心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您。”

布包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还有一支银簪——谢清月赏的,也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

陈大娘推拒:“你这是做什么?”

“您收着,”我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万一……万一我回不来,您就拿着,算是我报答您的恩情。”

陈大娘脸色变了:“阿七,你……”

“我会回来的。”我打断她,笑了笑,“就是以防万一。”

那晚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丫头的鼾声,脑子里一遍遍计划着明天的行动。

慈云寺的地形我打听过了,后山那条小路也问清楚了。

只要谢清月去上香,我借口去后山打水,就能脱身。

然后一路往南,到渡口,坐船南下。

江南。

那里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许云舒。

我可以重新开始。

天蒙蒙亮时,我起身了。

同屋的丫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上最厚实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能御寒。又将准备好的干粮和几件换洗衣物包成一个小包袱,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等到了慈云寺,再找机会拿出来。

辰时,我像往常一样去主院伺候。

谢清月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妆。她今天穿了件银红色织锦袄裙,披着白狐裘,衬得脸色愈发娇艳。

“云舒来了?”她从镜中看我,“帮我选支簪子。”

我走过去,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碧玉簪。

谢清月接过,对着镜子比了比:“还是你眼光好。”

她心情似乎不错,哼着小曲儿,让丫鬟给她描眉敷粉。

裴子安也在,他今日沐休,特意陪谢清月去上香。

“子安,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谢清月起身转了个圈。

裴子安笑着点头:“好看。”

他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亲昵。

我垂下眼,退到一旁。

马车已经备好。两辆,谢清月和裴子安坐前面那辆华丽的,我和几个丫鬟坐后面那辆普通的。

临上车前,谢清月忽然回头看我:“云舒,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没事,许是昨晚没睡好。”

“那就好。”谢清月笑了笑,“今天要辛苦你了。”

马车驶出尚书府,穿过京城街道。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三年了,我第一次离开尚书府。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但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行人匆匆,小贩吆喝……这一切那么平常,却又那么陌生。

我想起从前,父亲还在时,常带我和母亲上街。母亲喜欢买些胭脂水粉,我喜欢吃糖葫芦。父亲总是笑着掏钱,说:“买,都买。”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阿七,你看什么那么入神?”同车的丫鬟小翠问。

我放下车帘:“没什么。”

小翠撇撇嘴,没再问。她是谢清月的贴身丫鬟之一,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粗使丫头。

马车出了城门,往慈云寺方向驶去。

路越来越颠簸,我在心里默记着路线。

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慈云寺山门前。

慈云寺建在半山腰,香客络绎不绝。裴子安扶着谢清月下车,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引着他们往大殿去。

我跟着丫鬟们走在后面,手里提着谢清月的香烛供品。

大殿里佛像庄严,香烟缭绕。谢清月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祷。裴子安陪在一旁,也上了香。

我站在殿外,目光扫过四周。

寺院很大,殿宇重重。后山的方向在西北侧,有条小路通往僧舍。

等谢清月祈完福,会去禅院休息用斋。那时候,就是我脱身的机会。

“云舒。”谢清月出来了,将手中的香囊递给我,“你帮我拿到后山的许愿树挂着,听说那里的菩萨最灵验。”

我愣了一下。

后山许愿树?

那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是。”我接过香囊。

“让小翠陪你一起去吧,”谢清月又说,“后山路滑,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小翠?她是谢清月的心腹,让她跟着,我还怎么跑?

“奴婢一个人去就行,”我低声说,“不敢劳烦小翠姐姐。”

“那怎么行?”谢清月坚持,“小翠,你陪阿七去一趟。”

小翠不情愿地应了声:“是。”

完了。

计划全被打乱了。

我攥紧手里的香囊,脑子里飞速运转。

得想办法支开小翠。

或者……找其他机会。

我和小翠往后山走。路确实不太好走,石板台阶上结着薄冰,需要小心翼翼。

许愿树在后山深处,是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干上挂满了红布条和香囊。

走到树下,小翠已经不耐烦了:“快点挂,冻死人了。”

我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谢清月的香囊挂上去。

香囊是金线绣的,里面装着香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谢清月的愿望——愿与裴子安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白头偕老。

我扯了扯嘴角。

“挂好了就走吧。”小翠催促。

“等一下,”我说,“我想……我想许个愿。”

小翠皱眉:“你一个奴婢许什么愿?”

我没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布囊——那是我自己准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做做样子。

我将布囊挂在一个低矮的枝桠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许什么愿呢?

愿父亲在岭南安好。

愿母亲来世不再受苦。

愿我……

能逃出这牢笼。

“好了没?”小翠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好了。”

我们往回走。路过一个岔路口时,我忽然捂着肚子:“小翠姐姐,我……我肚子疼,想去方便一下。”

小翠嫌恶地皱眉:“就你事多!快去快回!”

“姐姐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这个?”我将手里提着的供品篮子递给她,“我很快回来。”

小翠不情不愿地接过篮子:“快点啊,夫人还等着呢。”

我转身往树林深处走,直到确认小翠看不见我了,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僧舍那边跑去。

僧舍后面就是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

我得抓紧时间。

但刚跑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七?你跑什么?”

是小翠的声音!

她跟来了!

我心里一慌,加快脚步。但林子里路不好走,我又穿着裙子,根本跑不快。

“站住!”小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给我站住!”

我拼命跑,树枝刮破了我的脸和手,但我顾不上疼。

只要跑到小路,就有机会……

突然,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我整个人摔倒在地。

小翠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胳膊:“你跑什么?啊?说,你想干什么?”

我挣扎着要起身,但她抓得很紧。

“放开我!”

“想跑是不是?”小翠冷笑,“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走,回去见夫人!”

她拽着我往回走,力气很大。

我急了,低头狠狠咬在她手上。

“啊!”小翠吃痛松手。

我趁机爬起来,继续跑。

但没跑几步,就听见小翠大喊:“来人啊!抓逃奴啊!有人要跑!”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很快,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寺里的武僧!

前路被堵,后有小翠,我陷入绝境。

武僧们围了上来,为首的僧人面容严肃:“这位女施主,怎么回事?”

小翠捂着手跑过来,指着我:“她是尚书府的逃奴!想逃跑!”

僧人看向我:“可有此事?”

我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完了。

全完了。

逃奴被抓回去,轻则杖责,重则发卖到更不堪的地方。

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带走。”僧人挥手。

两个武僧上前要抓我。

我后退一步,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且慢。”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慵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从林中缓步走出。

他穿着青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鹤氅,手里拿着本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

“这位师父,”男子对僧人拱了拱手,“不知这位姑娘犯了何事,要这般兴师动众?”

小翠抢先道:“她是尚书府的逃奴!我们夫人带她来上香,她却想趁机逃跑!”

男子看向我:“哦?姑娘是尚书府的人?”

我咬着唇,没说话。

僧人解释道:“施主,此女既是逃奴,按律当交还主家处置。”

男子点点头,却问:“不知姑娘为何要逃?”

他问得很温和,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是平静的探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在绝境时,要么认命,要么赌一把。

我赌了。

“我不是逃奴,”我开口,声音嘶哑,“我是……被强掳为奴的。”

小翠尖声道:“你胡说!你明明是罪臣之女,被没入贱籍,光明正大卖到我们府上的!”

“罪臣之女?”男子挑眉,“不知令尊是?”

我闭了闭眼:“家父许明远。”

男子眼神微动:“太常寺少卿许明远?”

“正是。”

周围安静下来。

许明远这个名字,三年前曾震动朝野。党争失败,流放岭南,家破人亡。

僧人犹豫了:“这……”

男子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巧了。在下与许少卿曾有一面之缘,还曾蒙他指点过文章。”

他转向僧人:“这位师父,可否行个方便?此女既然是官宦之后,沦落至此,想来必有隐情。不如让我先问清楚,再做决断?”

僧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合十道:“施主言之有理。只是此事涉及尚书府,贫僧不敢擅专。”

“无妨,”男子说,“我自会向裴尚书解释。”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小翠急了:“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们尚书府的事?”

男子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肃”字。

僧人的脸色变了,连忙躬身:“原来是肃王府的人。贫僧失礼了。”

肃王?

我心头一震。

当今天子唯一的弟弟,手握兵权的肃王萧景煜?

可眼前这人……也太年轻了些。

男子收起令牌,淡淡道:“现在,我可以带走这位姑娘了吗?”

僧人连忙道:“可以,可以。”

小翠还想说什么,但被僧人瞪了一眼,不敢开口了。

男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能走吗?”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犹豫了一下,我将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放在他掌心。

他握住,轻轻一带,将我拉起来。

“走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离开了这片树林。

小翠不甘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禀告夫人和老爷!”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改变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帮我?

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一点——无论前路如何,都不会比在尚书府为奴更糟了。

寒冬的风吹过山林,卷起地上的枯叶。

我紧了紧单薄的衣裳,跟着那个陌生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路。

而尚书府的一切——裴子安,谢清月,那些冰冷的井水和刺骨的屈辱——都被我抛在了身后。

许云舒,要重新活一次了。

男子领着我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绕开慈云寺的正殿和禅院,来到后山一处安静的院落。

这院子不大,只有三间厢房,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开着零星的花,在寒风中摇曳生姿。

“姑娘先在此处歇息。”他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炭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

“姑娘不必多虑,”他似乎看出我的戒备,“在下萧景澄,是肃王府的长史。今日奉王爷之命来慈云寺办事,碰巧遇上姑娘的事。”

萧景澄。

原来不是肃王本人。

我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有些疑惑:“萧长史为何要帮我?”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先暖暖手吧。”

我接过茶杯,温热从掌心传遍全身。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三年前,许少卿一案,我曾有所耳闻。”萧景澄在对面坐下,“许少卿为人刚正,卷入党争实属无奈。当时我虽人微言轻,却也替他感到惋惜。”

我握紧茶杯:“家父……确实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萧景澄平静地说,“但朝堂之事,有时候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

这话说得通透又残忍。

我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萧长史今日救命之恩,云舒没齿难忘。但尚书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若因此连累长史,云舒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长史……放我离去。”

萧景澄没有立刻扶我,只是看着我:“离去?姑娘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我抬头,“江南,岭南,或者更远的地方。只要离开京城,离开尚书府的掌控。”

“路引呢?盘缠呢?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你可知道有多危险?”

我一怔。

他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但比起留在尚书府为奴为婢,再危险也值得一搏。

“我有路引,”我说,“也有……一些积蓄。”

“那张临时路引,恐怕用不了了。”萧景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陈大娘给我的那张,“方才那丫鬟已经记住你的样貌,很快就会报官。城门处必有盘查,你出不去的。”

我的心沉到谷底。

是啊,小翠回去一定会禀告谢清月。以谢清月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逃奴是重罪,官府定会张贴海捕文书。

我能逃到哪里去?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萧景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姑娘可愿听我一言?”

“长史请讲。”

“回尚书府,是死路一条。但留在京城,也未必没有活路。”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肃王府,缺一个懂文墨的女史。”

我愣住了。

“女史?”

“王爷近来在整理古籍,需要有人誊抄校对。我看姑娘谈吐不俗,应是读过书的。”萧景澄顿了顿,“而且……姑娘的字,我见过。”

我更加疑惑:“长史何时见过我的字?”

“三个月前,尚书府送了一批字画到王府鉴赏。其中有一幅《寒梅图》,题了一首小诗,字迹清秀中透着风骨,我很喜欢。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府中一个叫‘阿七’的婢女所写。”

我想起来了。

那是谢清月为了讨好肃王,让我替她抄的诗。她说自己的字不好看,怕王爷笑话。

原来那幅画送到了肃王府。

原来萧景澄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可是……”我犹豫道,“我是贱籍,按律不能为官宦人家的女史。”

“这个不难。”萧景澄说,“王爷可以为你脱籍。”

脱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自我被没入贱籍那天起,这两个字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大周律法严苛,贱籍者除非立下大功,或者得贵人相助,否则终生不得脱籍。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王爷……为何要帮我?”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肃王位高权重,为何要为一个罪臣之女费心?

萧景澄笑了笑:“王爷爱才。而且,帮姑娘脱籍,对王爷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姑娘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姑娘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只是今日之事,裴尚书那边,恐怕需要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如果我拒绝,他或许不会把我交还给尚书府,但也不会再庇护我。

而我一个逃奴,离开肃王府的庇护,能在京城活几天?

我没有选择。

或者说,我只有一个选择。

“云舒……愿为王爷效劳。”我重新跪下,这一次是郑重地叩首,“谢王爷,谢长史再造之恩。”

萧景澄扶起我:“姑娘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就是肃王府的人了。尚书府那边,我会去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从今往后,你不叫阿七,也不叫许云舒。”

我抬起头。

“王爷给你取了个新名字,”他说,“叫梅书。”

梅书。

寒梅傲雪,书以明志。

“谢王爷赐名。”我轻声道。

萧景澄离开后,我一个人在厢房里坐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渐渐包裹全身。但我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又冷又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我有些恍惚。

早上我还是尚书府的洗衣婢阿七,现在却成了肃王府的女史梅书。

裴子安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谢清月又会如何?

想到谢清月,我握紧了拳头。

那个表面温柔善良,实则心机深沉的尚书夫人。她把我买回府,不是为了怜悯,而是为了羞辱,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

而我,竟差点成了她和裴子安感情游戏中的棋子。

好在,我逃出来了。

虽然过程惊险,但终究是逃出来了。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我还不知道。但至少,我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傍晚时分,萧景澄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干净的女史服饰——青色的襦裙,素色的褙子,还有一件棉斗篷。

“换上吧,”他说,“王爷要见你。”

我抱着衣服,有些迟疑。

萧景澄明白我的顾虑,转身走出厢房,带上了门。

我快速换好衣服。衣服很合身,料子也比尚书府下人的粗布衣裳好得多。穿戴整齐后,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很亮,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许云舒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梅书。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萧景澄等在门外,见我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很适合你。”

我微微低头:“谢长史。”

“走吧,王爷在禅院。”

肃王萧景煜住在慈云寺最僻静的禅院。这里不对外开放,是专门为皇家准备的休憩之所。

禅院很安静,只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口。见萧景澄来了,他们躬身行礼,让开了路。

萧景澄领着我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前。

“王爷,梅书姑娘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萧景澄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墨色的鹤氅,正在看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绪。

这就是肃王萧景煜,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手握二十万边军的实权王爷。

“民女梅书,参见王爷。”我跪下叩首。

“起来吧。”萧景煜放下书,“不必多礼。”

我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听景澄说,你字写得很好。”萧景煜的声音不疾不徐,“我这里正好缺一个誊抄古籍的人,你可愿意?”

“能为王爷效力,是民女的福分。”我恭敬道。

萧景煜笑了笑:“不必这么拘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他顿了顿,又说:“尚书府那边,景澄已经去过了。裴尚书答应不再追究你逃奴之事。”

我猛地抬头:“王爷……”

“怎么,不信?”萧景煜挑眉。

“不,不是……”我连忙解释,“只是裴尚书他……为何会轻易答应?”

以裴子安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打他脸面的人。何况我还曾是“他的”奴婢。

萧景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裴子安为何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尚书之位吗?”

我想了想:“他……能力出众?”

“能力出众的人很多,”萧景煜淡淡道,“但能在这个年纪就身居高位的,靠的不仅仅是能力。”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摩挲杯沿:“裴子安娶了谢清月,得了户部尚书谢渊的支持。但谢渊老了,在朝中的影响力日渐式微。所以裴子安需要新的靠山。”

我明白了:“他想投靠王爷?”

“准确地说,是想示好。”萧景煜放下茶杯,“本王掌管兵部,又得圣上信任,他自然想拉近关系。一个逃奴,换本王的一个人情,这笔买卖,他不亏。”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命运,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笔可以交换的买卖。

心里有些发冷,但我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至少,我自由了。

“民女明白了。”我说,“谢王爷周全。”

萧景煜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可恨裴子安?”

我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恨吗?

当然恨。

恨他薄情寡义,恨他落井下石,恨他将我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

但我不能说。

在王爷面前表露对朝廷命官的恨意,是愚蠢的。

“民女不敢。”我低声道。

“是不敢,还是不恨?”萧景煜追问。

我沉默了。

萧景煜笑了笑:“不说也罢。不过本王提醒你一句——恨一个人可以,但别让恨意蒙蔽了双眼。这世上,有很多比恨更重要的事。”

“王爷教诲,民女谨记。”

“好了,你下去吧。”萧景煜重新拿起书,“景澄会安排你的住处。明日开始,你就来书房做事。”

“是。”

退出禅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夹杂着梅花的淡淡香气。

萧景澄等在院外,见我出来,便领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爷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他说,“王爷就是这样的性子,喜欢直来直去。”

“民女明白。”

萧景澄停下脚步,看着我:“梅书姑娘,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长史请讲。”

“入了肃王府,你就是王府的人。过去的事,该放下的要放下,该忘记的要忘记。”他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裴尚书那边,王爷既然说了不再追究,你就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我明白他的意思。

裴子安现在是兵部侍郎,是肃王的下属。我若对裴子安心存怨恨,做出什么事来,会让肃王为难。

“民女谨记。”我说,“从今往后,世上只有梅书,没有许云舒。”

萧景澄点点头:“你能想通就好。走吧,我带你去住处。”

我的新住处在一处小院里,离萧景澄的住处不远。院子里有两间厢房,我住东厢,西厢空着。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铺、桌椅、衣柜一应俱全,窗边还有一张小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这里原是王府一位女史的住处,她前些日子嫁人了,便空了出来。”萧景澄说,“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让人准备。”

“已经很好了,”我由衷地说,“谢长史。”

萧景澄离开后,我坐在床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

这里比尚书府的七号院好太多。有炭火,有热茶,有干净的被褥,还有书案。

最重要的是——我是自由的。

不再是任人驱使的奴婢,而是肃王府的女史。

虽然还是下人,但至少,我有了一点点尊严。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噩梦,没有在半夜惊醒,也没有被冻醒。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来到书房。

萧景煜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见我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小桌:“那里是你的位置。桌上那些书,需要誊抄一遍。原书珍贵,小心些。”

“是。”

我走到小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

是《孙子兵法》的孤本,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字迹模糊不清。我的任务就是把它重新誊抄一遍,遇到看不清的地方,要对照其他版本进行校勘。

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但我很喜欢。

沉浸在文字里,可以暂时忘记过去,忘记仇恨,忘记自己是谁。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萧景煜在处理公文,偶尔会咳嗽几声。

快到午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爷,裴尚书来了。”侍卫在门外禀报。

我握笔的手一顿。

裴子安?

他来这里做什么?

萧景煜头也不抬:“请他进来。”

门开了,裴子安走了进来。

他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朝就过来了。三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张俊朗的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威。

“下官参见王爷。”裴子安行礼。

“裴尚书不必多礼,”萧景煜放下笔,“坐。”

裴子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我垂着眼,继续写字,假装没看见他。

“王爷,这位是……”裴子安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这是本王新请的女史,梅书。”萧景煜淡淡道,“怎么,裴尚书认识?”

裴子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摇头:“不,下官认错人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我。

我知道他认出来了。

许云舒虽然瘦了,憔悴了,但五官没变。何况我们曾有过婚约,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但他没有戳破。

因为萧景煜已经说了,我是“梅书”,不是“阿七”,更不是“许云舒”。

“裴尚书今日来,有何事?”萧景煜问。

裴子安收回目光,正色道:“回王爷,是关于北境军饷的事。户部那边……”

他们开始谈论公事。

我低着头,专心抄书,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

北境军饷,这不是小事。大周边境不稳,北有狄戎虎视眈眈,军队的粮饷供应关系到边防安危。

裴子安是兵部侍郎,负责军需调配。听他的意思,户部迟迟不肯拨付今年的冬饷,眼看就要入冬,边军将士还穿着单衣。

“谢尚书说国库空虚,要再等两个月。”裴子安的语气有些无奈,“可北境已经下雪了,将士们等不了两个月。”

谢尚书,就是谢清月的父亲,户部尚书谢渊。

萧景煜沉默片刻,说:“明日早朝,本王会向圣上陈情。”

“谢王爷。”裴子安松了口气。

公事谈完,裴子安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爷,下官还有一事……”

“说。”

“关于昨日那个逃奴……”裴子安看了我一眼,“下官回去后想了想,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那奴婢在府中一向安分,为何突然要逃?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在试探。

试探萧景煜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试探萧景煜对我的态度。

“裴尚书多虑了。”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奴婢而已,跑了就跑了,何必深究。”

“王爷说的是。”裴子安连忙道,“只是下官担心,她若在外面胡说八道,恐有损尚书府声誉。”

“她不敢。”萧景煜说,“本王已经警告过她,若敢胡言乱语,绝不轻饶。”

裴子安这才放心:“有王爷这句话,下官就安心了。”

又寒暄了几句,裴子安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愧疚?

不,一定是看错了。

裴子安怎么会对我愧疚?

他巴不得我永远消失才对。

裴子安走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我继续抄书,但心思已经乱了。

“专心。”萧景煜忽然开口。

我一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对不起,王爷……”我连忙要撕掉这一页。

“不必,”萧景煜说,“接着抄就是。心乱了,字就乱了。但乱了的字也是字,没必要毁掉。”

我怔了怔,低声应道:“是。”

“裴子安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萧景煜一边批阅公文,一边说,“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民女明白。”

“但你也要记住,”他放下笔,抬眼看我,“你现在是梅书,不是许云舒。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若一直耿耿于怀,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在理。

但我做不到。

那些屈辱,那些伤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怎么忘?怎么过去?

“民女……尽量。”我只能这么说。

萧景煜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渐渐适应了肃王府的生活。

每天上午去书房抄书,下午整理古籍,晚上回自己的小院休息。萧景澄偶尔会来检查我的工作,指点我一些校勘的技巧。

萧景煜很忙,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他话不多,但对我还算温和。有时看我抄书抄得认真,会让人送点心来;有时我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也会耐心解答。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仿佛过去三年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许家大小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

那些伤痕还在,那些恨意还在。

只是被我深深埋在了心底。

腊月三十,除夕。

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萧景煜进宫参加宫宴去了,萧景澄也要回自己家过年。

我一个人在小院里,对着烛火发呆。

这是我在外面过的第三个除夕。

第一年,我在教坊司,和一群乐妓挤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第二年,我在尚书府,在冰冷的井边洗衣服,听着主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第三年,我在肃王府,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有了炭火,有了热茶。

但还是很孤单。

“梅书姑娘在吗?”外面忽然传来萧景澄的声音。

我连忙起身开门:“萧长史?您不是回家了吗?”

萧景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道:“王爷吩咐,让我给你送点年节吃食。府里人都回家过年了,怕你一个人冷清。”

我心里一暖:“谢王爷,谢长史。”

“不必客气。”萧景澄把食盒递给我,“里面有些饺子、点心,还有一壶酒。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长史进来坐坐?”我让开身。

“不了,我还要赶回去。”萧景澄摆摆手,“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裴尚书那边,你不用再担心了。”萧景澄说,“王爷已经敲打过他,他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我一怔:“王爷他……为何要这样做?”

“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萧景澄没有多说,“你安心在王府做事就好。”

送走萧景澄,我打开食盒。

里面果然装满了吃食:热气腾腾的饺子,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壶酒。

我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酒很烈,辣得我直咳嗽。但喝下去后,浑身都暖了起来。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声说:“爹,娘,女儿还活着。而且,会活得越来越好。”

正月初五,萧景煜从宫里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开春后,本王要去北境巡查。”他说,“你准备一下,随行。”

我一愣:“民女……也去?”

“你不是在抄兵书吗?”萧景煜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去看看真正的边关,对你理解兵书有好处。”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我没有多问。

王爷的命令,服从就是。

“是。”我说,“民女需要准备什么?”

“带几件厚衣服,北境比京城冷。”萧景煜顿了顿,“另外,把你的身份文牒准备好,路上要用。”

身份文牒。

我现在是“梅书”,肃王府的女史。萧景澄已经为我办好了新的身份文牒,上面写的是“良籍”。

我终于不再是贱籍了。

二月初,队伍出发了。

萧景煜只带了五百亲卫,轻装简从。我和另外两个文书坐在一辆马车里,萧景澄骑马跟在王爷车驾旁。

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景色也越荒凉。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里劳作。

“今年北边又闹旱灾,”同车的文书老陈叹息道,“听说好多地方颗粒无收,百姓都逃荒去了。”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吗?”另一个文书小李问。

“拨是拨了,能到百姓手里的有多少?”老陈摇头,“层层盘剥,到下面就没剩多少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沉甸甸的。

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赈灾粮案被牵连,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三年过去,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

十天后,我们到达北境第一重镇——雁门关。

雁门关守将韩老将军亲自出城迎接。韩老将军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身铠甲威风凛凛。

“末将参见王爷!”韩老将军单膝跪地。

“老将军快快请起。”萧景煜下马扶起他,“边关苦寒,辛苦老将军了。”

“为国守边,是末将的本分!”

一行人进了城。雁门关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街道两旁的房屋很多都塌了,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韩老将军的将军府也很简朴,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什么摆设。

“让王爷见笑了,”韩老将军有些不好意思,“边关物资匮乏,比不上京城。”

“无妨。”萧景煜说,“本王这次来,就是看看边关的真实情况。”

晚宴很简单,几样粗粮,一盆炖肉,一壶浊酒。

席间,韩老将军汇报了边关的情况。

“狄戎今年异常活跃,入冬以来已经骚扰边境十几次。”韩老将军说,“虽然都被打退了,但将士们死伤不少。最要命的是,冬衣和粮草一直没到位,将士们还穿着单衣作战。”

萧景煜皱眉:“本王离京前,已经催促户部尽快拨付。怎么,还没到?”

“只到了一小部分,”韩老将军苦笑,“还不够全军三日的口粮。”

“岂有此理!”萧景煜拍案而起,“边关将士在前线拼命,朝廷连粮草都供应不上?”

满座皆惊。

我低着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满腔热血想要为百姓做事,却处处受制,最后还被扣上贪污的罪名?

“王爷息怒,”韩老将军连忙道,“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这不是耽搁的问题。”萧景煜冷冷道,“本王回去后,定要彻查此事。”

晚宴不欢而散。

我回到住处——将军府的一个小房间,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刚躺下,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萧景澄。

“长史?”

“王爷让你去书房一趟。”萧景澄说,“带上纸笔。”

我连忙收拾好东西,跟着他来到书房。

萧景煜正在看地图,见我们来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景澄,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萧景澄应了一声,开始汇报。

原来,他下午去军营转了一圈,发现的情况比韩老将军说的还要严重。不仅粮草短缺,药材也不足,很多受伤的将士得不到及时治疗,只能硬扛。

“还有,”萧景澄压低声音,“末将发现,军中的兵器很多都老旧不堪,有些连刃都卷了。这样的兵器,怎么上阵杀敌?”

萧景煜的脸色越来越沉。

“梅书,”他忽然叫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是。”

我铺开纸,开始记录。

萧景澄继续汇报,我飞快地写着。从粮草到兵器,从军饷到医药,问题一个接一个,触目惊心。

写到后来,我的手都在发抖。

这就是大周的边关吗?

这就是保卫国家的将士们的处境吗?

难怪父亲当年那么愤怒,那么不甘。

“够了。”萧景煜忽然打断萧景澄,“梅书,你先回去休息。景澄,你留下。”

我收起纸笔,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听见萧景煜说:“给京里传信,让咱们的人查一查,军饷和物资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是。”萧景澄应道。

“还有,”萧景煜的声音带着寒意,“查查兵部,裴子安这个侍郎,是怎么当的。”

我的脚步一顿。

裴子安。

他也牵扯进来了吗?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边关将士们单薄的衣衫,一会儿是父亲当年在书房里愁眉不展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裴子安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这样的边关,该有多痛心?

如果他知道,他曾经赏识、资助的学生,如今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又会作何感想?

窗外传来风声,呜咽如诉。

我坐起身,点亮蜡烛,拿出纸笔。

既然睡不着,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我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写下来,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哪里缺粮,哪里少药,哪里兵器不足,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萧景煜要求的,是我自己想做的。

我不知道这份报告有没有用,但至少,我想做点什么。

为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为当年含冤而死的父亲。

写到天快亮时,我才搁下笔。

推开窗,外面飘起了雪花。

北境的雪,来得又早又猛。不过一夜之间,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

我呵了口热气,看着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

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不能造福,至少不要为祸。”

裴子安,你做到了吗?

你没有。

那么,就让我来帮你记住——

记住你的失职,记住你的罪过。

总有一天,这些账,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北境的雪越下越大。

我们在雁门关停留了十日,萧景煜每日带着萧景澄巡视军营、查看城防,我则负责记录所见所闻。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事实,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我详细地写在纸上。

第十一日清晨,萧景煜决定前往下一站——云州。

“云州是北境粮仓,也是军需中转之地。”出发前,萧景煜对我说,“到了那里,你看到的可能会更让你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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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器谈史
2026-01-19 16:5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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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拜尔
2026-01-19 16:3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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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子维爱读史
2026-01-19 18: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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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飞
2026-01-18 17:2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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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07: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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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史论天地
2026-01-19 14: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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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22: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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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18:3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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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15: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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