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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经常看见我舅婆、我姑妈、我爸爸参加一个神秘兮兮的活动,叫“搭会”。先来科普一下啥叫“搭会”?搭会就是一群熟悉和信得过的人,每个月往一个“钱罐头”里放钞票,然后再轮流把罐头里的钞票拿走。谁先拿、谁后拿、要不要付点利息,都靠会主和成员商定。它让暂时没钱的人能提前拿到一大笔钱“渡难关”,也让暂时不缺钱的人把钱一点点“存”进去,等未来再一次性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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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搭会”由若干个成员共同商定规则:每月交多少钱,会期多久,例如10个人,每月交10元,会期10个月。每个月“搭会”人按约轮流把这笔“会钱”领走——叫“坐会”,坐会的人当月就能拿到10个人的钱,比如100元。有些地方要“抢会”“标会”(竞价)谁愿意为了拿钱更快而付出一点“利息”,就先拿。 越早拿的人负担越大;越晚拿的人等于是存钱收益。当然,那时的“搭会”,大多数都是相互帮衬,互帮互助,搭的是人情关系,搭的是“面子”和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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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搭会”在江南比较盛行,历史也比较早了,古代“搭会”又叫“合会”、“花会”,最早出现在宋元时期,文献中就出现“会”“花会”“合会”等记录。那时它既是节庆聚会,也带有筹钱互助的性质。到了明清时期搭会进入成熟阶段,那时江南农业、手工业和市镇商业繁荣,普通百姓对“临时大额资金”的需求变大:造房要钱、做小生意要本钱、婚丧嫁娶要开销、渡荒年要应急,但绝大多数人进不了银号、借不起大额钱、典当又贵又风险大。于是搭会成了大家最信得过、最常用的金融途径。到了民国时期,搭会更是遍布城乡,民国商业更活跃,搭会几乎成了“全国性民间金融网络”。城里街上的裁缝、煤球铺、车夫、码头工人都在搭会;乡村里宗族、妇女、小手工业者也搭。这是一个在银行体系外、自我运转的巨大的“没有利润只有人情和信义的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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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搭会一直到解放后我小时候还有,我记得最多的大概就是我舅婆了,舅婆是华士章家墙门里的的刮刮的“大好婆”,是章家的长房长媳妇,是章家大院说得上话的大好婆。那时担任会主的人需要有一定身份,或者是大门里说得上话的长辈,或者是行业里受人尊敬的头头,或者是地方上受人尊重的名流,所以,她组织的“搭会”是最有号召力,也最守信用的。搭会有一个特点,穷到“嗒嗒啼”的人是不可能参加搭会的,大多数都是没有大钞票,只有小铜钿的小户人家,而江阴这个地方正好适合这样的人搭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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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时华士街上到处都是摇纱的人家,就是我舅婆家的大院里,起码也有十来家摇纱的,为啥?镇上有纺织厂,厂里织布需要大量的棉纱,纺纱机不够,就收附近人家纺的纱,又便宜又好。那时的妇女没有工作,这个纺纱工艺简单,机器制作简单,做一天可以获得收入,虽然不高但每天都有进账,所以慢慢地家家户户都有了这样的副业,而这样的家家户户都有“小铜钿”的环境最适合“搭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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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婆是那时公认的搭会“会主”,千万不要以为江南的会主有什么好处得的,无非是多一点人家的尊重。哪一家人家需急用钞票,比如起房造屋啦、婚丧嫁娶啦、大病灾难啦,主人就会找到我舅婆,恳请大好婆组织“搭会”,每每此时,舅婆就会答应人家,然后一个人坐在门口条台上盘算,啥人家条件好,啥人家脾气好,啥人家用钞票勿急,啥人家鬼相,在她肚皮里一本账清清爽爽,根本不需要记呀写的,她也不识几个字,她的笔记本就是涂涂改改几个符号和一串数字,考虑好申请人钞票的需求,舅婆就撑着大脚大身板每家每户去串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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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参与“搭会”的人家,条件好的最后取钱,急需的最早安排,这样的“搭会”没有利息,没有合同,全靠舅婆的信用和“拿得住”,反正那时家家户户都有点小钱赚,再说“搭会”也不亏,等于做了一个定期存款,另外,哪家人家能够包得住没有急钱用的时候?每到收钱的日子,舅婆就忙了,各家各户去收钱,规矩是“只过时辰勿过日”,懂事的人家一大早就主动来交钱,用不着舅婆“踢踏踢踏”去追钱的。我爸爸“搭会”最好说话,经常是最后一个拿不说,还经常要为搭会的人因为困难交不上接济商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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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到了七十年代,爸爸还答应给人家“搭会”,他“搭会”纯粹就是做做好事了。爸爸告诉我,他爸爸,他爷爷就经常做“搭会”的会主,特别是我爷爷,又是华士商会的会长,经常会参与这样的活动,特别是商家的“搭会”,风险更大,责任更大,但我爷爷总是义不容辞,民国二十多年,正是民族经济发展最快的时候,江阴私营业主“搭会”也最多,大一点的企业就干脆“入股”办企业,小一点的商铺依然是“搭会”接济。爸爸说,那时“搭会”会主最重要,完全是尽义务,一定是当地头面人物,要么是族长什么的,要么就是地方乡绅,要么就是商会会长这样的行业负责人,他们的话才有约束力,才不会出现不守信用的“崩会”,真正不守信用的人,是被人瞧不起的,讲到“搭会”风险,江阴人好像特别在意这个信用,一是当年江阴的宗族管理非常严厉,一般人家不敢违背规矩;第二要是“搭会”赖账和违约,江阴有句土话:“几家人家勿坐会格”,意思就是这家人家“搭会”不守规矩的,那么这家人家在镇上,在街上左右临舍间就是没有信用的人,这是不得了的事。所以江阴人有“硬碰硬,勿赖账”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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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串联“搭会”的往往是最急着需要用钞票的人,基本都是婚丧嫁娶、起房造屋或者是商业上的急用开销这样的事,所以,得到“搭会”好处的人真正是感受到什么叫“雪中送炭”,所以对于会主尤其感激。小时候跟着舅婆去买菜,路上碰着对舅婆极其恭敬的人,舅婆一句话:“一道搭会的,我帮她大忙的”。无独有偶,我和爸爸一起,也会遇到这样的人,对爸爸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原因竟然也是因为“搭会”时的帮一把,爸爸说:困难时候帮一记,人家会感激一辈子。“搭会”这个形式倒真的是体现人情冷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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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会”也会碰着“喇叭腔”的“拆棚”人,遇到这样的人,大都是会里的人大家分摊解决,自认倒霉,那么这个“拆棚人”,从此休想在社会上立足了,名誉扫地是那时大多数人不愿看到的,这样的毁约成本很少有人受得了。所以一般极少出现这种情况,我看见过舅婆发脾气的事,就是到了会期,已经收过会的人竟然交不出钞票想赖帐,舅婆声色俱厉声明厉害关系,大多数人还是惧怕家门的圈子或者行业的圈子的“口碑”,想方设法交的,那些“勿上路”的人,会主一般也也不会让他们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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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会到了改革开放就再也没有了,一是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手头的钱宽裕了,二来是银行的服务更加到位了,这是“搭会”消失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我们不能忽视第三点,就是随着人们的生活圈子的扩大,事务性活动变多,宗族“大门”的牵制变小,过去那种维系人情世故、维系人们藕断丝连的亲切关系变得越来越淡漠了,你想想新式的住宅大楼和住房把过去一个大院人们热络的邻里关系乃至亲戚关系拉远了、隔断了,再说经济的发展,忽视思想道德建设,这人情也好,信用也好,说白了,是人的道德观念都变了,这个靠信用靠人情生存的“搭会”也就不攻自破,不能继续下去了。所以现在想到“搭会”那种温暖,那种互帮互助的人情关系,那种为了信义奋不顾身,想到那许许多多的舅婆、爸爸、长辈们的一件件往事,真的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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