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国家舰艇齐聚南非，引美国不悦

文/陈祥

编辑/漆菲

◆南非西蒙斯敦，参加联合演习国家的国旗排成一列。

当地时间1月16日，南非主办的“和平意志-2026”联合演习落下帷幕。此次演习长达一周，来自金砖国家的海军在南非沿海开展了一系列密集海上安全行动、互操作性演习及海上保护行动。南非国防部如此阐述联合演习的意义：“它体现了所有参演海军共同致力于保障海上贸易航线安全、完善共同作战程序，以及深化合作以支持和平海上安全倡议的决心。”

南非起初对外宣称，由中国牵头此次演习，但未具体披露其他参演国家名单。据外媒报道，俄罗斯和伊朗均确认参与，印度尼西亚和埃塞俄比亚可能也会加入。时值伊朗及委内瑞拉时局风云翻滚，为了避免刺激美国，南非最终决定让伊朗退出海上演习，改以观察员身份出席。在此之前，伊朗舰艇已抵达南非港口。

从军演流程来看，1月9日至12日是港岸阶段，主要进行联演开幕式、舰艇参观、文体活动、专业技术交流等项目；13日至15日是海上演习阶段，参演舰艇将围绕通信操演、编队运动、对海打击、解救被劫持船舶、直升机转运救治伤病员等科目开展演练；16日举行闭幕式。演习中并不包括反舰、防空、反潜内容，各方之间的数据链也是不通用的。因此，这场联合演习体现出浓浓的政治意义，军事意义倒不那么强。

伊朗军舰原本备受关注

南非最大的海军基地西蒙斯敦（Simon's Town）坐落在该国西南端的福尔斯湾，曾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旧日基地。它的南面是博尔德斯海滩，以巨大的花岗岩巨石和濒危的非洲企鹅栖息地而闻名。2026年新年伊始，军港一片热闹，中国、俄罗斯、伊朗、阿联酋等国的海军舰队齐聚于此。

中国军方公布，此次联演以“维护重要航运通道和经济活动安全的联合行动”为课题，中方兵力包括海军第48批护航编队的导弹驱逐舰唐山舰、903A型综合补给舰太湖舰，以及数十名特战队员。其中，“唐山”号满载排水量7500吨，装备了主动式相控阵雷达，有64个垂直发射单元。它属于052D型驱逐舰，该级舰分四批次造了38艘，规模惊人。

◆中国海军903A型综合补给舰“太湖”号。

俄罗斯海军派来了“守护”级轻型护卫舰“坚毅”号、“阿尔泰”级油料补给船“叶尔尼亚”号。其中，“守护”级的满载排水量才2200吨，最高航速才27节，到不了30节及以上的高速。该级舰计划造12艘，已服役9艘，其中5艘在波罗的海舰队，4艘在太平洋舰队，均未参加俄乌战争。“阿尔泰”级建造于1967年到1972年，共6艘，目前有2艘已经退役。

◆俄罗斯轻型护卫舰“坚毅”号。

俄罗斯由于受西方制裁，加上2022年以来的不断战损和使用消耗，海军实力各方面遭重创并难以修复，连适合远航条件的船都变少了，否则应派出驱逐舰加护卫舰的组合。

作战军舰方面，中方派出7500吨的“唐山”号驱逐舰，俄方的“坚毅”号仅是2200吨的轻型护卫舰。作为作战军舰的后勤伴侣，满载排水量23400吨的“太湖”号在2013年服役，满载排水量7230吨的“叶尔尼亚”号于1968年服役。这艘俄舰吨位只有中方伙伴的三分之一，年龄却要大45岁。

这一次伊朗原本备受关注，该国海军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一同登场。从派出的兵力来看，伊朗相当重视这次演习，派来“巴扬多尔”级轻型护卫舰“纳格迪”号、“马克兰”号远征移动基地舰、“沙希德·马赫达维”号无人机航母。

◆引发外界关注的伊朗海军“马克兰”号远征移动基地舰。

其中，“巴扬多尔”级是巴列维王朝的遗产，满载排水量1135吨，在美国制造，共4艘，其中2艘损失于两伊战争，目前剩下2艘。1964年服役的“巴扬多尔”在海军中不是主力舰，在其之上有7艘更大、更先进的轻型护卫舰。

“马克兰”号远征移动基地舰的满载排水量达到121000吨，是个大家伙。这艘军舰由油轮改装而来，号称可以连续航行近三年而无需靠岸。它专门为偏远海域的海军部队提供支援，尤其在北印度洋、曼德海峡和红海地区。

革命卫队海军派来了“沙希德·马赫达维”号无人机航母。它的满载排水量达到36000吨，前身是巴拿马型集装箱船。革命卫队第一和第二大的军舰都是集装箱船改装而来的，船体足够大，装载有舰炮、反舰导弹、反舰弹道导弹、防空导弹、直升机与无人机。

由于缺乏能远航的军舰，伊朗还派出年过花甲的老爷舰，加上由油轮、集装箱船改装而来的“三不像”军舰。这种“三不像”军舰过去曾作为武装商船，在远洋航线上偷袭对手。但随着战场监视能力的提升，这种船如今会被立刻发现并被摧毁。

阿联酋则派来孤舰一艘——“戈温德2500”级轻型护卫舰“巴尼亚斯”号。“戈温德”级是法国的外贸军舰，分成三种吨级。阿联酋花了7.5亿欧元，买了两艘2500吨级护卫舰。这已经是阿联酋海军最大、最先进的作战军舰。

东道主南非海军派出了“英勇”级护卫舰“阿马托拉”号。“英勇”级是南非海军水面舰艇部队的当家主力，共4艘，基于德国MEKO A200型护卫舰的设计，在德国建造船体，在南非安装设备。这些船在2006年到2007年间服役，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最先进、最强大的水面作战舰艇，并为南非提供了该地区唯一的远洋海军打击能力。此外，南非海军还派出唯一的作战支援舰——综合补给舰“德拉肯斯堡”号。

面对美国新一轮施压

1月13日，南非军方在脸书发布了一条通告，但很快就删除了。这条消息提到，阿联酋的“巴尼亚斯”号轻型护卫舰、俄罗斯的“坚毅”号轻型护卫舰、南非的“阿马托拉”号护卫舰、伊朗的“纳格迪”号轻型护卫舰、中国的“唐山”号驱逐舰已经离开南非海岸，前往指定海域。

◆中国海军驱逐舰“唐山”号。

南非广播公司（SABC）引述一位政府消息人士的话说，应南非方面要求，伊朗已退出金砖国家“和平意志-2026”海上联合演习，降级为观察员身份出席，与埃塞俄比亚、巴西一同列席演习。据悉，伊朗方面对这一请求表示理解。

《华尔街日报》认为，在与特朗普政府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南非与中国、俄罗斯等国举行演习，面临进一步激怒特朗普的风险。美国非洲司令部宣称，正对相关演习进行密切监视，以“保护我们的利益”。美国驻南非大使馆在脸书上发文表示：“伊朗是破坏稳定的国家，也是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无论以任何形式纳入联合军事演习，都会损害海上安全与区域稳定。”

就在1月13日，美国众议院开会辩论完一项将《非洲增长与机遇法案》（AGOA）延长三年的法案，同意继续留在AGOA框架内。它接下来需获得参议院批准，最后由特朗普点头才能通过。

AGOA是美国国会于2000年5月批准的一项立法，能让非洲国家大部分出口产品免税进入美国市场。其宗旨是帮助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经济发展，并改善美国与该地区之间的经济关系。AGOA最初的15年有效期结束后，于2015年6月29日延长了10年，至2025年9月30日到期。该法案授权美国总统每年决定哪些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有资格享受AGOA，资格标准是改善劳工权利并向市场经济转型。

南非贸易、工业和竞争部长帕克斯·陶（Parks Tau）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续签AGOA将为依赖该计划的非洲和美国企业“提供确定性和可预测性”。他补充说，尽管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南非作为非洲最大经济体与华盛顿的关系急剧恶化，但我们仍在就双边贸易协定进行谈判。

常驻南非开普敦的国防分析师迪恩·温格林（Dean Wingrin）认为，在贸易谈判和AGOA续签的关键时刻，南非或将面临来自美国的新一轮压力。此外，伊朗因素带来的混乱局面，可能表明南非总统、国际关系与合作部（即外交部）和国防部之间存在分歧。“无论你的政治立场如何，这对南非来说都不是好兆头，这关乎贸易和政治的现实。”

一位拉马福萨政府人士向南非《每日特立独行者报》透露，伊朗参加海军演习的决定是在爆发抗议活动之前做出的，当时南非也不知道美国将就AGOA续签进行讨论。该消息人士表示，伊朗退出演习的决定“是在与包括伊朗在内的各国国防部进行磋商后做出的”。

◆2025年5月，特朗普在会面时向拉马福萨提出南非白人遭到“种族灭绝”并被无偿征用土地的问题。

“中国作为主导国发出邀请，南非只是提供场地。”温格林如此解释这场海上军演的缘由，“南非在与美国和其他贸易伙伴进行至关重要的贸易谈判之际，却与两个受制裁的国家进行联合演习，这在外界看来是不公平的。”

南非与美国关系何以至此？

自18世纪末以来，南非与美国一直保持密切的经济往来。两国关系紧张发生在1948年到1994年，因为国际主流社会向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施压。

1994年之后，美国迅速与曼德拉政府发展关系，将南非视为非洲民主转型的“样板国家”和地区支点，双方在政治价值、公共卫生（如艾滋病防治）上合作密切。美国在非洲的最大贸易伙伴不是尼日利亚就是南非，前者是能源相关，后者是多元化贸易。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随着南非对“战略自主”和“全球南方”的强调增强，双边关系逐步从价值导向转向利益博弈。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由于他对南非土地改革政策、农场袭击事件的评论，以及将南非列为在联合国支持美国立场方面“记录最差”的十个国家之一，两国关系不断降温。

2022年俄乌战事爆发，南非对俄罗斯持中立态度，同时批评美国对俄实行的惩罚性经济制裁，被美方视为“立场模糊”，成为双边政治互信下降的重要节点。

同年12月发生的“Lady R”号货船事件，更是为两国关系蒙上阴影。由于受制裁的俄罗斯货船“Lady R”停靠西蒙斯敦海军基地，美国驻南非大使鲁本·布里吉蒂（Reuben Brigety）指控该船装载了南非的军用物资，用于帮助俄罗斯进攻乌克兰。南非政府出面解释说，货船装载的是一批早在2018年就订购的俄式武器。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于2025年2月签署行政令，全面切断对南非的资金支持，理由是该国在内政与外交政策上“持有敌视美国的立场”。他指责南非政府推行“反白人”政策，支持包括哈马斯和伊朗在内的“全球不良行为体”。特朗普甚至宣布不会出席2025年约翰内斯堡的G20峰会，理由之一是南非备受争议的土地征用法。

◆2025年5月，59名南非白人抵达美国，他们将获得难民身份。

2025年3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布时任南非驻美国大使拉苏尔（Ebrahim Rasool）为不受欢迎的人，指责他是“煽动种族仇恨的政客”。拉苏尔此前在接受南非一家智库采访时，指责特朗普及其盟友——包括南非裔亿万富翁马斯克宣扬白人至上主义。南非总统办公室在一份声明中称，美国的决定“令人遗憾”，呼吁“所有相关利益攸关方在处理此事时保持既定的外交礼仪”。

◆被特朗普政府驱逐的南非驻美大使易卜拉欣·拉苏尔。

2025年7月，特朗普宣布美国从8月1日起恢复对南非进口商品征收30%的关税，理由是南非对美国的出口额大于进口额。南非是收到美国此类关税通知的14个国家之一。

时隔四个月，特朗普进一步称，将不邀请南非参加定于2026年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峰会。南非回应说，美方决定基于“关于南非的不实信息和扭曲内容”，“令人遗憾”。

2026年1月，当美军强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南非强烈谴责这一行为。南非国际关系与合作部发表声明称，南非认为美方的单边军事行动明显违反《联合国宪章》有关规定。声明强调，历史反复证明，对主权国家实施军事入侵只会导致局势动荡、危机加深。此类非法、单方面使用武力的行为破坏了国际秩序的稳定及各国平等原则。

如此关键时刻，南非若再将伊朗纳入海上联合演习，只会进一步激怒美国。2022年1月1日，美国曾以涉嫌侵犯人权和近期发生政变为由，将埃塞俄比亚、马里和几内亚从AGOA项目中除名。倘若南非遭遇同等不测，其经济发展势必将大受影响。

南非普遍认可对华合作

南非记者兼政治评论员约翰·马蒂松警告称，南非正身处一场“风险极高的博弈”之中，毕竟特朗普在全球舞台上运用权力的方式向来难以预测。“美国对我们实施制裁，对他们而言毫无损失，对我们来说却代价惨重。”

马蒂松呼吁南非“熬过这场风波”，而非引发美国进一步的报复行动。他主张南非应加强与中国、印度、欧洲等其他伙伴的关系，同时着力解决国内的薄弱环节，例如经济增长乏力和高失业率等问题。

中国、南非、俄罗斯在海上联合演习领域有着深厚的合作基础。2019年11月，三国海军首次在开普敦外海举行联合海上演习，代号为“莫西”（Mosi，在南非茨瓦纳语中意为烟雾）。中国官方称，这将有效提升三国海军的务实合作水平和联合行动能力，全面展示各方携手应对海上威胁挑战、维护海上安全、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的决心意志。

2023年2月，三国海军再次举行海上联合演习。第三次演习原计划在2025年11月举行，但因南非当时主办G20峰会而遭到推迟。此后，这一军演名称被改为“和平意志”，邀请范围亦有所扩大。

另自2019年以来，中国、伊朗、俄罗斯成功举行了5次海上联合演习，最近一次是2025年3月在伊朗附近海域举行的“安全纽带-2025”联合演习。

◆伊朗海军“马克兰”号远征移动基地舰与中国海军“唐山”号驱逐舰停靠在一起。

金砖国家最初由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组成。之后该集团不断扩员，纳入埃及、埃塞俄比亚、伊朗、印度尼西亚、沙特阿拉伯、阿联酋。金砖国家成员国合计占全球生产总值的26%左右，占全球人口的40%以上。不过，作为创始成员国的巴西和印度没有参加此次军演。

有着26年军旅生涯的南非军事评论员海特曼（Helmoed-Romer Heitman）评价说，与中国合作在战略上是明智的，相比之下，俄罗斯对南非而言在经济和战略上都无关紧要。他认为，将俄罗斯纳入其中，可能会损害南非与欧美主要贸易伙伴的关系。

毕竟，中国连续16年稳居南非第一大贸易伙伴，双边经贸关系在中非合作框架中体量最大、结构最完整。据中国海关统计，2024年中南双边贸易额524.6亿美元，占中非贸易总额的近五分之一。在全球经济放缓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中南经贸关系被南非视为稳定外部伙伴的重要支撑，也成为中国深化对非经贸布局的关键支点之一。

在南非官方和主流政策圈看来，对华合作首先是一种以发展为导向的务实选择。中国被视为能够提供基础设施建设、能源项目、制造业投资和市场机会的关键伙伴，有助于缓解南非长期面临的失业率高企、电力短缺和工业竞争力不足等结构性问题。在“南南合作”和多极世界的叙事框架下，南非强调与中国的关系不以意识形态划线，也不针对第三方，而是服务于自身经济复苏和国家发展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