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九三年，北京的一处寓所门开了。
门口站着几个从四川仁寿县赶来的老乡，手里提着土特产，脚底下有点发飘，毕竟他们要见的是刚当选的全国政协副主席杨汝岱，这可是实打实的副国级大领导。
在老百姓心里，这种级别的大官，家里不说金碧辉煌，起码也得是红木家具大吊灯吧？
结果门一开，几个人全傻眼了。
屋里那叫一个寒酸，最显眼的一套旧沙发，边角磨得都要露棉花了，仔细一瞅，这不就是当年他在四川省委坐过的那套吗？
居然千里迢迢运到北京接着用。
就在这几位老乡愣神的功夫，满头白发的杨汝岱已经笑呵呵地把他们拉进屋，摁在那张旧沙发上。
老杨开口没打官腔，也没问县里GDP多少，上来就是一句：“黑龙滩的水还够不够放？
今年的谷子灌浆饱不饱？”
这一问，刚才还局促不安的乡亲们，眼泪差点没下来。
当官的坐什么椅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装着谁的饭碗。
咱们今天不报流水账，单说杨汝岱这人身上那股子“倔劲”。
都知道官场上讲究顺势而为，可杨汝岱偏偏是个爱“顶牛”的主。
这事儿得回溯到上世纪特殊时期，那时候全国都在学大寨，上面来了死命令，仁寿县必须改种双季稻。
理由听着挺美：种两季肯定比种一季收成多嘛。
那时候谁敢说个不字？
那就是思想有问题，帽子能不能戴稳都两说。
可杨汝岱不干。
他在田坎上蹲了几天，抓起一把红土在手里搓。
仁寿这地方他太熟了，无霜期短，天干地薄，硬要搞双季稻，那就是跟老天爷对着干。
面对上面派来施压的工作组，杨汝岱抛出了那个著名的“算术题”。
他对人家说：“你们那是三三见九，我这是二五一十。”
这账是怎么算的呢？
硬种两季，每季产量也就三四百斤，两季加起来不到九百斤，还把人累得半死；如果踏踏实实搞稻麦轮作，把这一季种透了，一季就能打五百斤，加上小麦，总产肯定过千。
为了这事，杨汝岱顶着雷，甚至跟家里人交代了后事，做好了回家种红薯的准备。
结果那一年秋收，仁寿县粮食产量不降反升，几十万人的肚子保住了。
这波操作，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前程去赌老百姓的口粮。
这胆量是哪来的？
不是书本里教的，是泥坑里摔出来的。
刚才我查了一下他的早年经历，真挺心酸的。
杨汝岱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纳一双布鞋不容易，为了省鞋，他从小就是光脚走路，那脚板底磨得跟老树皮一样厚。
最让他记一辈子的事，是有回暴雨天走山路，脚下一滑摔进了泥坑。
正常人摔倒肯定先护疼的地方，他不是，他死死护着怀里那本借来的课本，任由膝盖在石头上磕得血肉模糊。
那天他在泥水里嚎啕大哭，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一个死理：这世道，老百姓想过好日子，太难了。
所以后来他当了县委书记，看见农民受苦，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觉得自己身上也在疼。
说到杨汝岱，怎么也绕不开“黑龙滩水库”。
现在你去那是旅游，但在一九七零年，那是玩命。
仁寿县十年九旱，杨汝岱发誓要修个水库把龙锁住。
那时候哪有什么盾构机、挖掘机啊，全靠肩膀挑、铁锤砸。
作为县委书记，杨汝岱没在指挥部待着，他穿了双草鞋，卷起裤腿就下了工地。
有个细节特感人。
当时工地上几万人，很多民工根本不认识他。
就看见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穿着草鞋，抬石头比谁都猛。
有一次路滑，他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血把草鞋都染红了。
他也不娇气，随手在路边抓把草药，嚼碎了往伤口上一糊，爬起来接着干。
直到后来开大会，大家才发现台上坐着的那个书记，就是昨天跟自己一起抬石头的“草鞋汉子”。
从那以后，“草鞋书记”这名号就在四川传开了。
这一双草鞋，没走出什么荣华富贵，却踏平了通往民心的坎坷路。
一九八二年，杨汝岱接过了四川省委书记的重担。
那时候四川虽然叫天府之国，但底子薄，只有两亿多人口，吃饭都是大问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杨汝岱的眼光毒辣得很。
当别人还在争论姓资姓社的时候，他已经盯上了九寨沟和峨眉山。
他当时就拍板：要把这些深山老林里的风景，变成老百姓兜里的票子。
这在当时绝对是超前思维，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是不务正业。
可事实证明，这招太绝了。
同时，他在农村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给农民松绑。
他那辆吉普车，跑遍了四川的穷乡僻壤。
当时有个说法，杨汝岱的政策不搞那种轰轰烈烈的面子工程，就是实打实的“养人”。
他在任这十年，四川农民的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哪怕后来进了中央，成了国家级领导人，杨汝岱骨子里还是那个仁寿农民的儿子。
他在北京深居简出，唯一的“嗜好”就是下乡调研。
一九九四年，为了搞清楚农民到底咋想的，他花大半年跑了十几个省。
回来写了个报告，核心就一句话：想让农民种地，就得让他们手里有真金白银。
这份报告，后来直接影响了上面的农业政策。
说起来，这人也是倔了一辈子。
退休后他彻底淡出公众视野，不写回忆录，也不到处走穴。
二零一八年二月，九十二岁的杨汝岱走了。
他没给子女留下什么万贯家财，甚至连那套旧沙发最后都不知道去哪了。
但他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一座滋养万亩良田的黑龙滩，留下了四川改革开放初期最坚实的脚印。
在这个人人都想当网红、都想赚快钱的时代，回头看看杨汝岱，真觉得咱们缺了点什么。
他这一辈子，穿过草鞋，穿过布鞋，最后虽然也穿上了皮鞋，但脚后跟始终沾着泥土。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只有把脚踩进泥土里的人，才不会被风吹跑。
二零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杨汝岱在北京逝世，享年92岁，走得安安静静，就像他当年穿草鞋走过的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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