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泥土（散文）

最后的泥土

作者：孙道斌

迁坟通知是月初贴到村口的，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章。因为要建一座高压变电站，我们这一片，都在红线里头，要动迁。当大堂兄在微信群里通知迁老坟时，我们大家都沉默了片刻。日子就定在农历冬月初四，说是宜迁坟、移柩。我知道，真正的缘由是施工队开进来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已经定了。

天还蒙蒙亮，我开车和大堂兄从街上引着善人的车辆回到了老家，老家此刻很寂静，只有几户人家住在这里了，有几家已经提前被拆迁搬走了。一缕铁青的、沉甸甸的微光，从那片冻僵的天幕里渗下来，霜比往年任何一天都厚，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田埂、草垛，也盖住了爷爷奶奶合葬的坟头，像一块巨大的、哀矜的白布，大伯和大伯母合葬的新坟就在爷爷和奶奶合葬的坟墓旁边。周边的树木已经被砍伐移走了很多棵，那种即将碾碎一切的压迫感，已经随着寒冷的空气，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我们的老屋就在不远处的坡下，黑黢黢的轮廓在夜幕下沉默着，不久后，它也将和这老坟一样，消失不见。

人来得比往常都齐。二伯、三伯、三婶、父亲他们几个老一辈的，还有我们这一辈能赶回来的，都到了。没有人说话，随着三婶的一声恸哭，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哀伤的气息，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

紧接着，按照善人的指令，我们燃放了鞭炮，烧了纸钱，并向爷爷和奶奶的坟跪拜磕头，然后善人带来的几位老师傅们开始动锹挖土，几把铁锹和镐头与冻土碰撞发出的、单调而坚硬的声响，“咚”、“锵”，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这坟是合葬的，爷爷走得早，原先葬在更远的林场，和只有十几岁就因病去世的小姑坟靠得很近。奶奶去世后，是大伯做主，把爷爷的遗骨请了过来，和奶奶并了穴。那时，我还只有几岁，印象很迷糊，记忆中，我那慈祥的奶奶去世后，我哭了很久。

如今，这“团圆”了有四十来年的土包，又要被我们亲手掘开。铁锹下去，带出的不只是泥土，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时光本身凝固了的、黑色的根须。二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在那里默念着什么，三伯刚手术不久，清晨还没吃早饭，在三婶的搀扶下，也坚持站在那里不走。

父亲在一旁也是默念着，透过微弱的光，我看到他额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沉默里，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近乎愤怒的哀伤。我知道，他幼年之后就没了父亲，这座合葬的坟，与其说是爷爷的安息地，不如说是他对自己那个模糊父亲的全部想象所能依附的唯一实物，而现在，连这实物也保不住了。

天空开始飘洒了毛毛细雨，善人带来了折叠雨棚，大家在里面避雨。我和几位堂兄撑着黑伞，把红布展开，遮在坟头上面，这是迁坟的习俗。随着几位老师傅的奋力挖掘，土层开始变深，渐渐露出了棺木的轮廓，已经朽烂不堪了。我知道，那是奶奶的棺木，以前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我见过那副寿材，刷满一层厚厚的朱红漆。

随着铁锹的进一步挖掘，挖出来一个尼龙包，保存还比较完好，听二伯和三伯他们说，爷爷的遗骸是用尼龙包裹着，那时候家里条件太差，爷爷去世的时候，没钱打棺木，只能委屈地用尼龙包裹紧下葬。

听着几位老人家的讲述，我鼻子一酸，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心里默念：爷爷，虽然我没见过您的样子，但我想，您一定是最和蔼可亲的模样，您素未谋面的孙子看您来了；奶奶，孙子我永远忘不了您那慈祥的面容，忘不了在我小时候过天花时，您那心急如焚，给我用药水不停擦身体的情景。

我的爷爷和奶奶在这黑暗温暖的地底，说了许多年的悄悄话。棺木上方的泥土里，竟盘绕着许多细密的树根，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固执的筋络，紧紧抓着，不肯松开。

这些根，大概是旁边那棵老苦楝树的。树也老了，半边枯死，另一半却还倔强地抽出些细枝。它也得被伐掉。

随着老师傅们继续下挖的动作加紧，爷爷和奶奶的遗骸渐渐显露出来，有几根保存完整的腿骨和一部分头骨，我和几位堂兄小心翼翼地捡拾出来，擦拭干净，有碎骨辨别不清的，就和着一些泥土一起放到用红色布套包裹的骨灰盒里。

父亲站在坟坑边，俯下身去望着那副朽烂的棺木，望着那些紧紧缠绕的树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的“家”是什么模样。细雨落在那些虬结的根须上，竟泛出一种湿润的、幽微的光泽，像是老天爷落下的泪水，又像是经年的抚摸留下的包浆。

迁移的过程，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肃穆中完成了。爷爷和奶奶的遗骸都被我们分别装入两个套着红色布套的骨灰盒里。那紧紧缠绕的树根，被极耐心地、一根根地剪断、清理。断裂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像大地的血液，粘稠而无声，大伯和大伯母的骨灰盒也被大堂兄他们安放好，放入车里。

我们相继开车到新选的墓位在三元日月宫公墓，那里整齐划一，有编号，有管理。小姑的骨灰盒就在那里摆放着，是上个月我和父亲以及大堂兄一起迁坟后放到日月宫公墓里的，就在爷爷和奶奶的牌位那一排最底下。我那可怜的小姑啊！在几十年后，终于能和她的父母亲团聚在一起了，我不禁感慨万分。

当我们相继跪拜磕头，把爷爷和奶奶以及大伯与大伯母的骨灰盒放到对应的牌位时，我却感到一种尖锐的失落。这里虽然干净、规整，却没有了老苦楝树的根须缠绕，没有了坡地上野草年复一年的枯荣，没有了这片他们熟悉了一辈子的、即将被推平的土地的气息。

当所有仪式完成后，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小雨终于停歇了一会。公墓里一排排整齐的碑位反射着冷白的光。不远处的推土机已经在我们老家的方向轰鸣起来，那声音闷雷似地滚过空旷的田野，也滚过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我忽然明白了。我们迁走的，不只是一副朽烂的棺木，几根遗骨。我们迁走的，是父亲再无凭吊之地的童年，是我灶台边最后一点具象的温暖，是爷爷那条“走了几十年”才终于抵达的路的终点，是奶奶等待了一生终于换来的并肩而眠。我们把这些，从一个有根、有树、有记忆具体形状的地方，搬到了一个洁净的、永恒的、但也是抽象的数字格子里。

离开三月日月宫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崭新安放牌位的格子，几块牌位上分别刻着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小姑的名字，在日月宫里面的荧光下泛着流动的光芒。

父亲走在我身边，脚步有些沉，他那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凌乱，看得我心酸。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父亲和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又要开始一段新的、陌生的旅程了。

而我们的故乡，连同埋藏其下的所有故事、温度和等待，将在钢铁的履带下，彻底归于平整。只剩下一把混杂的、无处安放的泥土，还带着一点点，即将消散的，故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