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六下午打来的,我正窝在沙发里,盖着毯子,看一部评分不高但足够下饭的甜宠剧。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姨。
我按了暂停,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大事,小姨是不会在周末这个点给我打电话的。
“喂,小姨。”
“哎,小静啊,在忙吗?”小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热情得有点刻意。
“没呢,休息。怎么了?”
“哎呀,是这么个事儿,”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家倩倩,你表姐,下个月要去你们市里实习了,一家挺大的公司,机会难得。”
我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开始膨胀。
林倩倩,我小姨的独生女,从小就是他们家的掌上明珠,我们那一片儿亲戚里公认的“小公主”。
“哦,那挺好的啊,恭喜她。”我应付着。
“好是好,就是……这实习的公司在市中心,离大学城太远了,来回折腾不方便。你看,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租房子我也不放心,又贵又不安全……”
来了,重点来了。
我捏了捏眉心,坐直了身体。
“小姨,您就直说吧。”
“嘿嘿,”小姨干笑两声,“小静啊,小姨知道你最懂事了。你看你家离她公司不是挺近的嘛,能不能让她在你家借住几个月?就实习这三个月,结束了立马就走,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沉默了。
我的房子,是我和老公老周结婚时,掏空了两家六个钱包,又背上了三十年贷款才买下的。一个一百平米的小三居,除了主卧和我们的书房,就只剩下一间朝北的小客房。
那是我留给父母偶尔过来小住的地方,也是我自己的瑜伽室和储物间。
是我家,是我和老周的私人空间,一个我们下班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避风港。
“小静?你在听吗?”
“……在。”我呼出一口气,“小姨,不是我不愿意。主要是我家地方小,倩倩住过来,怕是会不习惯。”
“哎呀,怎么会不习惯!自家人,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倩倩说了,她不挑的,有个地方睡就行!”小姨的语调瞬间又高了八度,生怕我拒绝。
我还能说什么?
从小到大,这种“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的戏码,在我家上演了无数次。
我的新裙子,倩倩喜欢,小姨一句“倩倩难得来一次”,我就得脱下来。
我的限量版文具盒,倩倩看上了,我妈一句“都是自家人,别那么小气”,就得拱手相让。
现在,轮到我的房子了。
“行吧。”我听到自己疲惫的声音,“让她来吧。”
“哎呀!我就知道小静你最大方了!我替倩倩谢谢你啊!你们两姐妹也能做个伴,多好!”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做伴?我一个三十岁的已婚项目经理,跟一个二十一岁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做什么伴?
挂了电话,老周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小姨。林倩倩要来咱们这儿实习,想在我们家住三个月。”
老周端着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住就住呗,反正客房也空着。都是亲戚,互相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老周,你不懂。”
“懂什么?”他一脸无辜,“不就是表姐来住一段时间嘛,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
而已?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抱枕里。
但愿,真的只是多双筷子而已。
一个月后,林倩倩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接她。
她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全妆,看到我,甜甜地喊了一声:“小姨!”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喊我。按辈分,她该叫我表妹,但从小她妈就让她叫我“小静姐”,现在我结婚了,直接晋升成“小姨”了。
我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
“叫姐就行。”我扯出一个笑,帮她拖行李箱。
箱子重得离谱,我一个趔A了一下,差点没拖动。
“里面装的什么啊?怎么这么沉?”
“哎呀,都是些衣服鞋子护肤品啦,”林倩倩甩了甩手,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女孩子出门,东西总是多一点的嘛。”
我没说话,咬着牙把两个箱子拖进了电梯。
一进家门,老周已经准备好了水果和饮料,热情地招呼:“倩倩来啦,快坐快坐,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林倩倩环视了一圈,眼神在我家客厅里扫来扫去。
“姐,你家这装修挺温馨的嘛,”她开口了,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就是……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小一点哦。”
我正在玄关换鞋的动作一顿。
老周打着哈哈:“哈哈,小户型,小户 गिल,能有个窝就不错啦。”
“倩倩,我带你去看房间吧。”我打断他们,只想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开场。
我提前一周就把客房收拾了出来。
床单被套换了新的,是我最喜欢的一套无印良品的纯棉四件套,柔软亲肤。
书桌上放了新的台灯和绿植,衣柜里清空了一大半,还特意给她准备了新的拖鞋和洗漱用品。
我觉得,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林倩倩跟着我走进客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没说话,先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
“这间房……朝北的啊?”
“嗯。”我点点头。
“哦……”她拖长了尾音,又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有点硬呢。”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有点往上冒。
“这是硬板床,对脊椎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
她又拉开衣柜门,看着那半边空荡荡的柜子,微微蹙眉:“我的衣服可能……放不太下。”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她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你可以先把换季的衣服放在箱子里。”
“那多不方便啊。”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林倩倩,这已经是我们家除了主卧以外,最大的一间房了。你要是不满意,我现在就可以帮你看看附近的酒店式公寓,月租大概八千起。”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点委屈地看着我。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嘛。”
“嗯,我也是随便说说。”我面无表情地回应。
气氛一时有点凝固。
还是老周过来打了圆场:“倩倩刚来,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了。先休息一下,晚上带你出去吃大餐,给你接风洗尘!”
林倩倩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台阶。
我转身走出客房,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这三个月,绝对不会像老周想的那么简单。
接风宴定在了一家我们常去的本帮菜馆,环境雅致,味道地道。
我和老周的口味都偏清淡,这家菜馆是我们的心头好。
结果菜单一递到林倩倩手上,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撇了撇嘴。
“姐,你们平时就吃这些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不合胃口?”
“也不是……就是感觉好清淡哦,我想吃点辣的,火锅或者烤鱼什么的。”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老周连忙说:“行啊,那我们换一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按住他的手,对林倩倩说:“今天先尝尝这家,味道不错的。你要是想吃辣的,改天我再带你去。”
不是我非要跟她对着干,而是这家餐厅离家近,而且我已经提前订好了位置。现在是饭点,临时换地方,去哪儿都得排队。
林倩倩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点菜的时候兴致缺缺,专挑贵的点。
一条清蒸东星斑,一盘响油鳝丝,还有一个佛跳墙。
我看着菜单,眼皮跳了跳。
这三道菜加起来,快赶上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老周倒是没说什么,大手一挥,全点了。
吃饭的时候,林倩倩更是把“挑剔”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个鱼,蒸得有点老了。”
“这个鳝丝,感觉有点腥。”
“这个汤……好油啊。”
我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饭,一句话都不想说。
老周还在旁边赔笑:“哈哈,是吗?我觉得还行啊。倩倩你口味比较刁,下次我们去吃你喜欢的。”
一顿饭吃下来,我食不知味,心里憋着一团火。
回到家,林倩倩把筷子一扔,就瘫在了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我和老周默默地收拾桌子,洗碗。
厨房里,水声哗哗。
老周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别生气了,她还是个孩子,刚出社会,很多事不懂。”
“孩子?”我冷笑一声,“她二十一了,不是十一。老周,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只是个开始。”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准得可怕。
林倩倩的“不懂事”,是全方位的,立体化的,毫无死角的。
她每天早上洗漱,能在卫生间里待上一个小时。我跟老周都是上班族,早上时间跟打仗一样,经常因为她,我连脸都来不及好好洗。
说了两次,她嘴上答应着“知道了姐,我快点”,第二天依旧我行我素。
她从来不干任何家务。
吃完的零食袋、喝完的饮料瓶,随手就扔在茶几上、沙发上。
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房间的椅子上,堆成一座小山。
我家的扫地机器人,好几次都被她扔在地上的充电线和袜子给缠住,呜呜地向我求救。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对我们生活习惯的指手画脚。
我和老周喜欢周末在家看看电影,她会探出头来说:“姐,你们怎么还在看这么老的片子啊?现在都流行看那个XXX,可好看了!”
老周喜欢喝手冲咖啡,专门买了昂贵的咖啡豆和器具,每天早上享受那片刻的宁静。
林倩倩尝了一口,当着我们的面就吐了出来。
“天哪,这么苦!周哥,你还不如去楼下买杯星巴克呢,又快又好喝。”
老周的脸当场就黑了。
我感觉自己每天都行走在爆发的边缘。
而压垮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
那天,我因为一个项目方案被甲方驳回了七八次,加了一整天班,身心俱疲地回到家。
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结果,我发现我放在浴室置物架上,那瓶我省吃俭用才买的,一千多块的贵妇面霜,盖子没盖紧,旁边还沾着可疑的水渍。
我心里一沉,拿起来一看,满满一罐的面霜,直接下去了一大半。
我捏着那罐面霜,冲出浴室。
林倩倩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一边看剧一边咯咯地笑。
“林倩倩!”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被我吓了一跳,摘下耳机:“怎么了姐?一惊一乍的。”
我把面霜举到她面前,气得手都在抖。
“这是不是你用的?”
她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是啊,我面膜有点干,就随便抹了点打底。你这面霜还挺好用的嘛,在哪儿买的?”
随便抹了点?
打底?
我看着那几乎见了底的瓶子,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林倩倩,你知不知道这瓶面霜多少钱?”
“不知道啊,”她一脸无辜,“不就是个面霜嘛,能有多贵?”
“一千三百八!”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有点惊慌失措:“啊?这么贵?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就一两百块钱呢……”
“你以为?你用别人东西之前,不会先问一下吗?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
“我……我忘了嘛。”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忘了?”我气笑了,“我看你是根本没把这儿当别人家,没把我当外人是吧?”
她不说话了,眼圈开始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这时候,老周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连忙问:“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林倩倩一看到老周,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哭着说:“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个面霜那么贵……姐姐她好凶……”
老周一看她哭了,顿时就心软了,过来拍我的背。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一瓶面霜嘛,我再给你买一瓶就是了。倩倩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生气了。”
我甩开他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和平,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这不是一瓶面霜的事!这是尊重!是界限!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他还在和稀泥,“倩倩,快给你姐道个歉。”
林倩倩抽抽搭搭地说了句:“姐,对不起。”
这句道歉轻飘飘的,毫无诚意。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和稀泥,一个装可怜,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和失望。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爆发了结婚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再不懂事,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情绪!我的家不是收容所,我没有义务惯着她的臭毛病!”
“那是我外甥女,也是你表姐!你就不能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多包容一点吗?”
“我就是太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了!我包容得还不够多吗?周和平,你告诉我,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你的妻子?”
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我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让林倩倩搬出去的可能性。
这件事之后,林倩倩消停了两天。
她开始主动做一些表面功夫,比如吃完饭会把自己的碗收到水槽里(虽然从来不洗),路过客厅会顺手把抱枕摆正。
老周觉得她“长大了”,对我邀功似的说:“你看,说了她就改了嘛。”
我冷眼旁观,不置可否。
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果然,没过几天,她就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她开始对我们的生活,进行“指导”。
“姐,你这件衣服颜色太老气了,不适合你。”
“周哥,你别总在家里待着啊,多出去社交,才能升职加薪嘛。”
“你们的钱别总存银行啊,多傻啊,得拿去理财投资,钱生钱才快。”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小小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最不舒服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参加一档名为《奇葩亲戚改造你》的真人秀。
而我,是那个需要被改造的素人。
与此同时,小姨的电话也开始变得频繁。
她不再是嘘寒问暖,而是变成了林倩倩的传声筒。
“小静啊,倩倩说你家那个客房有点潮,她被子都感觉湿漉漉的,你平时多给她晒晒啊。”
“倩倩说她实习压力大,晚上总失眠,你多给她做点好吃的补补,别总点外卖。”
“倩倩说你最近好像对她有点意见?哎呀,她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你多担待,多教教她。”
我拿着电话,听着小姨理所当然的嘱咐,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担待?我教她?
我是她姐,不是她妈!
我凭什么要为她的“不懂事”买单?
我开始用加班来逃避回家。
宁可在公司对着电脑发呆,也不想回到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老周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试图跟我沟通。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再忍一忍,还有两个月,她就走了。”
“老周,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我看着他,“这是一个人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让她,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没错,是别人太计较’。我小姨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
老周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老好人”。
他信奉“家和万事兴”,信奉“吃亏是福”,信奉“亲戚之间要多包容”。
但他忘了,任何关系,都是有边界的。
一旦边界被模糊,被侵犯,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内耗。
而引爆这一切的,是一件看似很小,却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睡眠。
林倩倩开始频繁地抱怨她失眠。
她说客房的窗户对着小区过道,晚上总有人走来走去,吵得她睡不着。
她说床垫太硬,硌得她骨头疼。
她说房间太小,让她觉得压抑。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只当是她大小姐的又一次娇气发作。
我给她买了耳塞,买了眼罩,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给她换个软床垫。
但她都拒绝了。
她说:“这些都没用,主要还是房间本身的问题。”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我因为项目上线,连续加了三天班,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回到家,只想立刻躺倒在我的大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老周那天也正好出差,要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我洗漱完毕,推开主卧的门,准备迎接我柔软舒适的大床。
然后,我愣住了。
林倩倩穿着我的真丝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床上,睡得正香。
我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和水杯。
我的梳妆台上,散落着她的化妆品。
我的地毯上,是她随意踢掉的拖鞋。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她的领地。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那是一种,自己的巢穴被鸠占鹊占的愤怒和屈辱。
我没有立刻叫醒她。
我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然后,我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整个客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从晚上十一点,坐到了凌晨一点。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心软,同意了让她住进来?
还是因为我懦弱,一次又一次地忍让,才让她得寸进尺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想到我跟老周,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们每天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上班,风雨无阻。
我为了省钱,一顿午饭超过三十块钱都觉得奢侈。
老周为了多拿点项目奖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们努力工作,省吃俭用,不过是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完全放松的小小空间。
而现在,这个空间,被一个外人,轻易地侵占了。
她不仅侵占了我的空间,还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一切。
我的床,我的睡衣,我的面霜,我的家。
凭什么?
就凭她是“亲戚”?
就凭她是“孩子”?
去他妈的亲戚,去他妈的孩子。
凌晨一点,我拿起手机,给小姨发了一条微信。
“小姨,倩倩明天必须搬出去。”
发完,我关了机。
然后,我走进客房,躺在了那张林倩倩嫌弃的,又小又硬的床上。
我闭上眼睛,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那个决定,终于让我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是林倩倩。
“姐,你醒啦?你昨晚怎么睡这儿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
我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还穿着我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睡饱了的红润。
“我的床,睡得舒服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舒服!比我那个房间的床舒服多啦!又大又软,我昨晚一夜都没醒呢!姐,你都不知道,我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我点点头。
“嗯,那就好。”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着开口:“姐,要不……我们商量个事儿呗?”
“说。”
“你看哈,”她开始组织语言,“我实习不是压力特别大嘛,睡眠质量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你那个房间,朝南,又安静,床也舒服。我那个房间呢,朝北,又吵。要不……我们换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就换到我实习结束,就两个月,好不好?你看你跟周哥,睡眠质量那么好,在哪儿睡都一样。我就不一样了,我认床的。”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那表情,仿佛在说:我为你考虑得这么周到,你没有理由拒绝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生物,是如此的陌生和可笑。
我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绝伦的笑。
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倩倩被我笑得有点发毛。
“姐……你笑什么啊?”
我终于止住了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道:
“林倩倩。”
“要不,我干脆把这房子过户给你?”
“你再给我和你周哥,在阳台搭个铺,怎么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倩倩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向“好说话”的表姐,会说出这样的话。
“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什么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我的意思就是,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酒店。这是我的卧室,不是你想睡就能睡的公共休息室。我让你住进来,是情分,不是本分。你非但没有半分感激,还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真把你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戳向她。
“我……我没有……”她开始结巴,眼圈迅速红了。
“没有?”我冷笑,“用我的东西不问自取,对我家指手画脚,现在,还想霸占我的卧室?林倩倩,是谁给你的脸?你妈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妈!”她终于被我激怒了,声音尖锐起来。
“我怎么不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吧?教你如何心安理得地占别人的便宜,如何把别人的客气当成理所当然!”
“哇——”
林倩倩终于撑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冲回我的卧室——不,是她昨晚睡过的卧室——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妈!呜呜呜……姐姐她骂我!她欺负我!她不让我住了,要赶我走……”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小姨尖利的声音。
“林小静!你什么意思!倩倩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对她!我们家倩倩从小到大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你凭什么骂她!”
林倩倩开了免提,似乎是想让小姨的怒火,来震慑我。
我接过电话,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小姨,我再说最后一遍。林倩倩今天必须搬走。”
“你做梦!我告诉你林小静,倩倩是我让你照顾的,她要是在你那儿受了半点委屈,我跟你没完!你别忘了,你小时候,你妈忙,是谁帮你开的家长会!是谁给你买的裙子!你现在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你这个白眼狼!”
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又被搬了出来。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心里一片平静。
“小姨,家长会,你一共就帮我开过一次,那次还是因为我妈生病住院了,你顺路。裙子,你的确给我买过,一条五十块钱的连衣裙,然后转头就从我妈那儿拿走了一套我爸单位分的,价值三百块的化妆品。这些恩情,我一直记着呢。所以,我让林倩倩在我家白吃白住了一个月,我觉得,已经还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显然,她没想到,我记得这么清楚。
“至于白眼狼,”我顿了顿,继续说,“到底谁是白眼狼,你心里有数。我言尽于此,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林倩倩还没搬走,我会把她的行李,全部扔到楼下。”
说完,我没等她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回到客厅,林倩倩已经哭得抽抽噎噎,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跟不知道谁在发微信诉苦。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租房APP,找了一个离我家不远的酒店式公寓,带独卫厨房的那种,月租六千。
我把链接发给了林倩倩。
“这个,你可以考虑一下。押一付三,今天就能入住。”
她看着手机,哭得更凶了。
“我没钱……”
“那是你的事。”我端着咖啡,靠在厨房门口,“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订票回家,告诉你的实习单位,你不干了。”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
“林小静,你太狠心了!”
“谢谢夸奖。”我喝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感觉整个人都舒畅了。
“我等着你回来收拾东西。”
说完,我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我需要去公司处理一些项目收尾的工作,也需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
我没有问她会怎么做,也没有兴趣知道。
我已经给了她选择。
路,是她自己走的。
我在公司待了一上午,处理完所有工作,又去楼下的咖啡馆,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本书。
下午两点,老周的电话打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愧疚。
“老婆,我回来了。倩倩……已经走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一直和稀泥,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听着他真诚的道歉,我心里那最后一点郁结,也散了。
“不怪你。你只是,太想当个好人了。”
“我以后……只想当你的好老公。”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哽咽。
我笑了。
“好。那你回家把卫生打扫一下,把所有不属于我们家的东西,都清理干净。床单被套,全部换掉,用消毒液洗。我想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好!保证完成任务!”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消毒水的气息。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恢复了原样,变成了我的瑜伽室。
林倩倩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老周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聊着工作上的趣事,聊着周末去哪里郊游。
没有人再提起林倩倩,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些不愉快。
吃完饭,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毫无意外,小姨已经恶人先告状,把我说成了一个尖酸刻薄,六亲不认的恶人。
我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她进门嫌弃房间小,到她用掉我半瓶面霜,再到最后,她想霸占我的主卧。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小静,是妈不好。从小就让你让着她,让你受委屈了。这件事,你做得对。家,是咱们自己的底线,一步都不能让。”
挂了电话,我眼眶有点湿。
我以为,我会迎来一场家庭风暴,会面对所有亲戚的指责。
但没想到,我等来的,是母亲的理解和支持。
那天晚上,亲戚群里炸了锅。
小姨在群里发了上百条语音,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罪行”。
说我如何虐待她女儿,如何把她女儿赶出家门,让她一个女孩子流落街头。
一些不明真相的远房亲戚,开始跟风指责我。
“小静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再怎么说也是你亲表姐。”
“就是啊,太不近人情了。”
“年轻人,不要这么自私。”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荒诞的平静。
我没有在群里辩解。
我只是把小姨之前给我打电话,让我“多担待”的通话,录了音。
把林倩倩穿着我睡衣,睡在我床上的照片,拍了下来。
然后,我把录音和照片,连同那张酒店式公寓的付款截图(没错,最后是我帮她垫付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一起发到了群里。
我什么都没说。
但有时候,事实,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爸,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谁家孩子谁心疼。我家孩子,我们自己疼。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她。”
然后,他解散了那个所谓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孤军奋战。
我的身后,有我的爱人,有我的父母。
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后来,我听说,林倩倩的实习并不顺利。
她习惯了被人捧着,受不了一点工作的委屈,跟同事和领导都处不好关系。
不到两个月,就自己辞职,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小姨一家,也彻底跟我们家断了联系。
我对此,毫无感觉。
有些亲戚,断了,也就断了。
生活恢复了平静。
我和老周的感情,经过这次风波,反而更好了。
我们都明白了,家,是我们的底线和堡垒。
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名义,来侵犯它的宁静和完整。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我铺开瑜伽垫,在曾经的客房里,做着舒缓的拉伸。
老周在客厅里,摆弄着他的咖啡机,满室醇香。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想起林倩倩质问我的那句话。
“林小静,你太狠心了!”
狠心吗?
也许吧。
但这份狠心,我只给那些,不值得我善良的人。
因为我的温柔,我的包容,我的爱,都很贵。
我只想留给,值得的人。
比如,身边这个,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愿意在我被全世界指责时,依然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的男人。
“老婆,咖啡好了,加奶还是加糖?”
我笑了。
“什么都不加,原味就好。”
就像我们的生活,苦涩中带着回甘,真实,而又踏实。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