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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台的火,烧红了半个江南的天。
浓烟裹着焦木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我站在鹿台的残垣上,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越兵,看着他们举着“诛暴君,复故国”的旗帜,将吴国的宫闱踏得粉碎。
风卷着我的素色裙摆,猎猎作响。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范蠡。他穿着越国的铠甲,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刻意放缓了语气:“夷光,吴国亡了,我来接你回家。”
夷光,这个名字,已经快十年没人叫过了。
世人都叫我西施,叫我吴王夫差的宠妃,叫我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叫我越国的功臣。那个用美貌搅乱吴国朝堂,助勾践卧薪尝胆、一举复国的女间谍。
可没人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间谍。
我也从来没恨过夫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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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苎萝村的溪水还清冽得能照见人影。我和邻家的阿姊们浣纱,指尖划过冰凉的丝线,听着村口的说书先生讲吴越的战事。那时的越国刚败,勾践夫妇在吴国为奴,越国的百姓过得苦,连浣纱的丝线,都透着一股难掩的涩。
范蠡第一次来苎萝村的时候,带着一队车马,穿着锦缎衣裳,说要选“绝色女子”献给吴王夫差,说是“美人计”,能让夫差沉迷酒色,荒废朝政,助越国东山再起。
里的姑娘们都躲,只有我没躲。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看见范蠡身后的越兵,手里拿着的刀,映着苎萝村的炊烟。我知道,这不是选美,是摊派。若我不去,村里的姑娘总要有人去,总要有人顶着“救国功臣”的名头,去做那祸国殃民的勾当。
我跟着范蠡走的那天,阿娘哭红了眼,塞给我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范蠡拍着胸脯对我说:“夷光,委屈你三年。三年之后,我必带你回越国,封你为后,让你享尽荣华。”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骗我。一个能把女子当作棋子的人,怎么会真心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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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吴国的那天,夫差在姑苏台设宴。他穿着玄色龙袍,坐在高位上,眉目锋利,不怒自威。底下的大臣窃窃私语,眼神里的轻蔑快要溢出来,他们都知道,我是越国送来的“糖衣炮弹”。
范蠡推着我上前,让我给夫差舞一曲。我抬起头,撞进夫差的眼睛里。那不是一双沉迷美色的眼睛,那是一双带着疲惫,却又藏着锋芒的眼睛。
他看着我,忽然问:“越国送你来,是想让你毁了我吴国吗?”
我愣住了。
满座哗然,范蠡的脸色瞬间白了,跪地磕头:“大王息怒!西施只是一介弱女子,怎敢有此心思!”
夫差没看范蠡,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忽然福至心灵,俯身行礼:“大王英明。民女只是苎萝村的浣纱女,不懂什么家国大事。民女只知道,大王殿里的荷花,比苎萝村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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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锋利的眉目柔和下来,竟有几分少年气。
他说:“赏。赐西施住姑苏台,旁人不得叨扰。”
从那天起,我成了夫差的宠妃。
世人都说,夫差为了我,建馆娃宫,筑响屐廊,整日与我饮酒作乐,荒废了朝政。
可他们不知道,夫差从不在我这里谈朝政,却总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姑苏台的栏杆上,给我讲他的抱负。
他说,他想一统江南,想让吴国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他说,勾践这个人,隐忍狠毒,不可不防;他说,范蠡这个人,工于心计,是个不折不扣的政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像个执着的孩子。
我也才知道,夫差不是昏君。他修水利,减赋税,吴国的百姓曾一度安居乐业。他之所以会被人骂作昏君,不过是因为他太急功近利,太想证明自己——证明他比他的父亲阖闾更强,证明吴国能称霸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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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越国,恰恰抓住了他的这个软肋。
范蠡隔三差五就派人送来越国的珍宝,送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还特意让人散布谣言,说夫差为了博我一笑,不惜劳民伤财。
那些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传到最后,竟成了“西施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夫差不是不知道这些谣言。他只是看着我,叹了口气:“夷光,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我不委屈,我只是觉得悲凉。
我见过夫差批阅奏折到深夜,眼里布满血丝;见过他因为越国的挑衅,气得砸碎了御案上的玉如意;见过他对着吴国的地图发呆,喃喃自语:“若能再给我十年,必能让吴国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没有十年。
勾践的卧薪尝胆,范蠡的步步为营,加上吴国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压垮吴国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我,是夫差的骄傲,是越国的隐忍,是诸侯间的尔虞我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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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73年,越国的军队攻破姑苏城的那天,夫差正在姑苏台给我过生日。
他亲手为我煮了一碗莲子羹,笑着说:“夷光,明年今日,我带你去看钱塘江的潮。”
话音未落,宫外传来厮杀声。
他脸色一变,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我拉住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大王,别去了。”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点头,我早就知道,范蠡的计划,勾践的野心,我只是不想说破。我怕我说破了,连这最后一点安稳的时光,都没有了。
夫差没有怪我。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像往常一样温柔:“夷光,我不后悔。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后来的事,世人都知道了。
夫差自刎于姑苏台,临死前,他让人把他的脸蒙上。他说,他无颜面对伍子胥,无颜面对吴国的列祖列宗。
伍子胥曾劝夫差杀了勾践,劝他不要沉迷美色,可夫差没听。世人都说,是我迷了夫差的心窍,才让他杀了伍子胥。
可没人知道,伍子胥的死,是因为他功高震主,是因为他和夫差的政见不合,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范蠡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夫差的佩剑,坐在姑苏台的废墟上。
他说要带我回越国,说要兑现当年的承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大人,”我轻声说,“你觉得,我还能回得去吗?”
越国的百姓,会把我当成祸国殃民的妖女;勾践的朝堂,容不下一个曾是吴王宠妃的女子;而范蠡,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灭吴功臣”的名声。
范蠡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站起身,将那把佩剑插进土里,转身走向姑苏台的深处。
“夷光!”范蠡在我身后大喊,“你要去哪?”
我没有回头。
我想去看看夫差说的钱塘江的潮,想去看看苎萝村的溪水,想去看看没有吴越争霸的江南,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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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做西施,我想做回夷光,那个在苎萝村浣纱的,无忧无虑的夷光。
后来,有人说,看见我和范蠡泛舟西湖,成了神仙眷侣;有人说,我投了钱塘江,随夫差而去;还有人说,我隐姓埋名,在江南的某个小镇,安度余生。
没人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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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过去了,人们提起西施,依然会说她是红颜祸水,说她是越国的功臣。
可没人记得,她也曾是个爱笑的姑娘,也曾有过自己的悲欢离合。
没人记得,夫差不是昏君,他只是个被爱情和野心困住的君主。
没人记得,朝代的兴亡,从来不是女子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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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们失败后,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姑苏台的火早就灭了,江南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里,仿佛还能听见夫差的声音。
他说:“夷光,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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