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老周把我堵在了地库。
他脸上堆着那种我最熟悉的、老实人特有的、想让你帮忙又怕给你添麻烦的笑。
“林哥,那个……周末能把您的车,借我用一下吗?”
我正把电脑包往特斯拉的后备箱里放,闻言动作一顿。
老周,周毅,我们部门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出了名的“铁公鸡”。
一个午休都要掐着点去抢公司食堂免费汤的人,要借我的特斯拉。
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会开吗?
第二个念头是,他可千万别给我刮了。
“怎么了老周,家里有急事?”我关上后备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和。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我……我老丈人,从老家过来,没见过这种……电的。我想拉着他去周边转转,让他也开开眼。”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孝顺,顾家,还带着点小人物对新事物的好奇与向往。
我没法拒绝。
“行啊,没问题。”我解锁了车,“APP授权给你?还是用卡片钥匙?”
“卡片,卡片方便!”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我保证,周一早上,肯定给您停回原位,满电!”
我笑了笑,“不用那么客气,随便用。”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我的Model Y,提车不到半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我老婆想开去练手,我都得在副驾上全程指导。
现在,要交给一个连油车都开得颤颤巍巍的老周。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一个部门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把卡片钥匙递给他,又嘱咐了几句充电和基本操作。
他听得比我们开项目启动会还认真,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刻在脑子里。
“放心吧林哥,绝对,绝对没问题!”他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他小心翼翼坐进驾驶座,像个刚拿到驾照的少年,我心里那点不情愿,也就散了。
谁还没点虚荣心呢。
让老丈人开开眼,挺好。
周末两天,我彻底把这事儿忘了。
直到周一早上,我习惯性地准备坐地铁,才想起来,我的车被老周借走了。
到了公司地库,远远就看见我的“白胖子”停在老位置上,车身在晨光下,干净得反光。
我走近一看,不仅洗了,连轮毂都刷得锃亮。
车里,脚垫像是新买的,中控台上我随手放的几张停车票,都被整整齐齐地收进了储物盒。
我拉开车门,仪表盘亮起。
续航里程:100%。
这老周,还真给我充满了。
我心里挺满意,觉得这同事能处。
正准备上车,副驾座位上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个红色的硬纸袋,上面印着金色的“茅台”字样。
我愣住了。
袋子里是两瓶飞天茅台,正品,酱香经典。
我把袋子拎出来,沉甸甸的。
这……什么意思?
借个车而已,用得着送这么重的礼?这两瓶酒,市价小四千了吧?
我立刻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这什么意思?车里怎么还放了两瓶茅台?”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透着一贯的憨厚,“林哥,一点心意,一点心意。您这车金贵,借给我开,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不,应该的,应该的。”
“你快拉倒吧!”我有点急了,“咱俩这关系,你搞这套不是打我脸吗?赶紧下来拿走,不然我可生气了。”
“别别别,林哥,您千万别生气。”他急忙说,“就是感谢您,真没别的意思。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周。您就当……就当是这周末的油钱了,啊不,电钱!”
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我哭笑不得。
电钱?我这车充满一次,家充桩也就几十块钱。他这两瓶茅TAI,够我充好几年的了。
“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态度坚决。
“林哥,您就收下吧。我老丈人玩得特别开心,一个劲儿地夸这车好,夸我交的朋友敞亮。我这脸上也有光啊。您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行吧,这次我收下。但下不为例啊老周,再这样我可真翻脸了。”
“哎,好嘞好嘞!谢谢林哥!”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两瓶茅台,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周,人是真不错,就是有点太实诚了。
我把酒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
一切正常,甚至比我开之前还干净。
开出地库,等红灯的时候,我无聊地打开了特斯拉的APP。
想看看周末的行驶轨迹,满足一下自己那点小小的窥探欲。
我想象着老周载着老丈人,去了趟十三陵,或者雁栖湖,一路上老爷子不停地赞叹“这车真安静”“这屏幕真大”。
然而,点开“位置”和“充电统计”后,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APP的数据,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天灵盖浇了下来。
行驶里程:127公里。
一个周末,两天时间,只开了一百二十七公里?连北京六环一圈都不到。
这根本不像是带着家人去“周边转转”的里程。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我点开了充电记录。
一条条密密麻麻的记录,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
充电地点:城北万家福超市公共充电站。
充电时间:周五晚上8:17。
充电电量:1.3 kWh。
充电地点:城北万家福超市公共充电站。
充电时间:周五晚上8:31。
充电电量:1.1 kWh。
充电地点:城北万家福超市公共充电站。
充电时间:周五晚上8:45。
充电电量:1.2 kWh。
从周五晚上他开走车,到周日深夜,所有的充电记录,地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充电时间,密集得令人发指。
有时候间隔不到十五分钟,有时候是二十分钟。
充电的电量,每次都少得可怜,几乎都是1度电左右。
我划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把记录拉到最底,然后按了一下筛选统计。
一个数字,像个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充电次数:31次。
三天,31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他妈是在干什么?
开着我的车,去同一个充电站,反反复复地充电,每次只充一点点。
这根本不是在用车。
这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诡异的、荒谬的、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仪式。
那两瓶滚烫的茅台,此刻仿佛在后备箱里散发着嘲讽的冷气。
我猛地一脚油门,车子瞬间窜了出去,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电机的嘶鸣。
安静,但更刺耳。
一整个上午,我都没法专心工作。
屏幕上的PPT,每一个字都变成了“31次”。
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离奇的猜测。
他在测试充电桩的性能?
不可能。谁会用别人的新车,花一个周末的时间,去做这种无聊的测试?
他在利用我的车,进行某种非法的电力交易?偷电?
这更扯了。公共充电桩,怎么偷电?而且这蝇头小利,值得搭上两瓶茅台?
难道……是某种我不知道的“玩法”?
比如,某些充电APP有漏洞,可以反复充电薅羊毛?
我立刻打开手机,搜索“充电APP漏洞”“充电薅羊毛”之类的关键词。
信息倒是不少,但大多是些注册送券、首单优惠之类的常规操作。
没有一种,需要像老周这样,进行“蚂蚁搬家”式的、高频率、低电量的充电。
这不合逻辑。
时间成本、操作成本,都远远高于可能获得的收益。
我烦躁地关掉网页。
视线越过工位的隔板,落在老周的后脑勺上。
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知道,那张憨厚老实的面孔下,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我的车,和那31次充电的秘密。
中午吃饭,我故意端着餐盘,坐到了老周对面。
“老周,周末玩得怎么样?老爷子还开心吧?”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开心,开心!我爸一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回去跟我们显摆了一路。多亏了您,林哥。”
“嗨,多大点事儿。”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试探着问,“去哪儿转了?看你里程没跑多少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很自然地说:“没跑远,就在北边那个湿地公园转了转。老爷子年纪大了,坐不住车,转悠一会儿就得下来歇歇。”
他说得滴水不漏。
湿地公园,就在城北万家福超市附近。
里程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没有人会把整个周末的时间,都耗在充电站里,只为了去湿地公园转转。
“充电还方便吧?”我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被我捕捉到了。
“哦,方便,方便。”他立刻回答,“我找了个超市门口的充电桩,充上电,我们就去逛超市,买点东西,出来电就差不多了,一点不耽误事儿。”
这个解释,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但它无法解释那31次充电。
没有人逛超市,需要分31次逛完。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知道,再问,他就会起疑心了。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老周的谎言,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我必须得弄明白。
这已经不仅仅是关于我的车了。
这关乎我的信任,甚至,是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提前溜出了公司。
我没有回家。
我开车,直奔城北的万家福超市。
导航把我带到一个半新不旧的商业广场,超市就在一层。
广场的地面停车场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排充电桩。
就是这里。
我把车停在远处,没有熄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充电桩是特来电的,一共八个桩,此刻只有两辆车在充电。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我试图在脑海里还原老周当时的情景。
他把我的车开到这里,插上充电枪,启动充电。
手机APP上显示充电开始。
然后呢?
十几分钟后,他拔掉充电枪,结束充电。
然后再把车挪到旁边的空位,或者重新排队,再插上枪,再充电十几分钟。
如此循环往复,31次。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
图什么?
我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的大脑。
如果充电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车充电呢?
如果,充电本身,就是目的呢?
我立刻拿出手机,下载了特来电的APP。
注册,登录,绑定我的车。
APP的界面上,各种活动和优惠信息弹了出来。
我一条一条地仔细看。
“周末充电,电费8折。”
“夜间充电,服务费半价。”
“邀请好友,得20元充电券。”
全都是常规得不能再常规的营销活动。
没有任何一条,能解释老周的行为。
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烦躁地掐灭了烟,准备开车回家。
就在这时,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尊敬的特斯拉车主,您已成功认证,专属‘充电动起来’活动资格已发放,快来赢取海量积分,兑换惊喜好礼!”
我心里一动,点了进去。
活动规则很长,我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看。
“活动期间,凡绑定特斯拉车型的用户,在指定充电站充电,即可参与积分活动。”
“每次充电,无论电量多少,只要充电时长超过10分钟,即可获得1000积分。”
“积分可在APP商城内兑换实物礼品或合作商超购物卡。”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无论电量多少”和“充电时长超过10分钟”这两个条件。
然后,我点开了积分商城。
电饭煲、空气炸锅、蓝牙耳机……
我直接拉到最下面,看到了最值钱的兑换品。
“万家福超市购物卡,面值200元。”
兑换所需积分:20000分。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我开始飞快地计算。
一次充电超过10分钟,获得1000积分。
兑换一张200元的购物卡,需要20000积分,也就是需要充电20次。
老周,充了31次。
他至少可以兑换一张200元的购物卡,还剩下11000积分。
我继续往上翻,看到了其他面值的购物卡。
100元购物卡,需要10000积分。
50元购物卡,需要5000积分。
所以,老周这一个周末的“战果”,是换到了一张200元的购物卡,和一张100元的购物卡。
总价值300元。
为了这300块钱,他搭上了一个完整的周末,两天两夜,守在这里,像个计件工人一样,重复着插拔充电枪的动作。
还得搭上人情,还送了我两瓶茅台。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图什么?
他图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解开了一个谜题,却发现谜底是另一个更难的谜题。
不,一定还有我没发现的细节。
我把活动规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到了最下面一行,用灰色小字标注的补充说明。
“为鼓励绿色出行,活动期间内,累计充电次数排名前十的用户,将获得额外大奖。”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点了进去。
“第一名:价值5000元万家福超市购物卡。”
“第二名:价值3000元万家福超市购物卡。”
“第三名:价值1000元万家福超市购物卡。”
“第四至十名:价值500元万家福超市购物卡。”
活动页面上,有一个实时更新的排行榜。
活动时间是从上周五零点,到周日午夜十二点。
现在活动已经结束了,排行榜也已经定格。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最终榜单。
第一名的用户名,是一串杂乱的字母和数字,看不出是谁。
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
但后面的那个数字,让我瞳孔骤缩。
累计充电次数:31次。
就是他。
就是老周。
他不是为了那三百块钱的积分兑换。
他是为了这五千块钱的头奖!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为什么选择我的特斯拉?因为活动限定特斯拉车型。
他为什么要去那个偏僻的充电站?因为那里是指定活动站点,而且用的人少,不会有人跟他抢桩。
他为什么每次只充十几分钟?因为这是获取积分和累计次数的最低门槛,最有效率。
他为什么只跑了一百多公里?因为他根本没怎么开车,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从一个充电桩,挪到另一个充电桩的路上。
那两天两夜,他没有带着老丈人游山玩水。
他一个人,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停车场里,不眠不休地“刷单”。
插上枪,看着手机倒计时。
十分钟一到,拔掉枪,坐进车里,挪到下一个空位。
再插上枪,再倒计时。
周而复始。
31次。
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孤独,枯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为了五千块钱。
我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的心情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愤怒?
好像没有了。
被欺骗的感觉?
也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谬感和心酸。
一个在CBD写字楼里,穿着衬衫,做着PPT,跟我们一样讨论着午饭吃什么的男人。
一个我们眼中的老实人,老好人。
在周末,脱下伪装,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赚这五千块钱。
他很缺钱吗?
我想起他那用了至少五年的华为手机,屏幕裂了都舍不得换。
想起他每天从家里带饭,雷打不动。
想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一个对自己如此苛刻的人,却舍得花四千块钱,买两瓶茅台送给我。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他用我的车,赚到了五千块钱。
除去这两瓶茅台的成本,他还净赚一千。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划算。
他甚至可能觉得,送我茅台,堵住了我的嘴,也堵住了他自己的良心。
这是一种何其卑微,又何其精明的算计。
我回到家,把车停好,拎着那两瓶茅TAI上楼。
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也沉默了。
“这人……也太……”她半天,才找出一个词,“太拼了吧。”
是啊,太拼了。
拼得让人觉得可怕。
“那酒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我把酒放在餐桌上,感觉它像个烫手的山芋。
收下?我良心不安。
还给他?他肯定不要,而且等于撕破了脸,以后在公司怎么相处?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我刻意躲着老周,不想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是该戳穿他的谎言,还是该若无其事地继续当我的“敞亮朋友”?
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
下午,部门总监把我们叫进会议室,开一个临时短会。
会议内容很简单,总监的一个远房亲戚,孩子得了白血病,想在公司内部搞个募捐。
这种事,在公司里并不少见。
大家一般都会量力而行,捐个一两百,意思一下。
总监说完,行政的小姑娘就拿着一个募捐箱,开始一个个地收钱。
轮到我,我扫了二维码,捐了三百。
然后,箱子递到了老周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家心里都有数,以老周的性格,捐个五十,顶天了。
老周打开手机,对着二维码。
所有人都没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滴”的一声。
行政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老周。
“周哥,你……你是不是输错了?”
总监也皱起了眉,“怎么了?”
小姑娘把手机屏幕转向总监,“周工他……他捐了五千。”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老周。
五千块。
这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
他局促地摆摆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没……没输错。应该的,孩子看病要紧。”
总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老周,看不出来啊,真是好样的!”
同事们也纷纷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周哥牛逼!”
“真是深藏不露啊。”
只有我,坐在原地,浑身冰凉。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瞬间明白了。
那五千块钱,根本不是给他自己赚的。
他那么辛苦,那么卑微,像个苦行僧一样熬了两天两夜,换来的五千块,转手就捐给了总监的亲戚。
为什么?
他在图什么?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让我不寒而栗。
他在“投资”。
他在用这五千块钱,投资他的前途。
总监的亲戚,生了病。
这是一个绝佳的、向领导表忠心、献殷勤的机会。
但这需要成本。
而他,没有这个成本。
所以,他想到了我的车。
他用我的车,我的资源,完成了他的资本原始积累。
然后,用这笔“赚”来的钱,去进行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就能在总监那里,留下一个“有情有义”“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深刻印象。
这比送任何礼,都管用。
而他付出的,只是一个周末的时间,和两瓶茅台。
那两瓶茅台,是给我的“封口费”。
他算得太精了。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我看着那个被同事们围在中间,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说“没什么”的老周。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我认识了三年的同事,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他的憨厚,他的节俭,他的老实,全都是伪装。
那张面具之下,藏着一颗多么渴望向上爬,多么精于算计的心。
会议结束后,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打开微信,找到老周的头像,输入了一行字。
“你的算盘,打得真好。”
但我没有发出去。
我删掉了。
然后又输入:“那五千块,捐得值。”
我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戳穿他?
有什么意义呢?
只会让他难堪,让我在公司里多一个敌人。
而且,我有什么资格戳穿他?
他没有偷,没有抢。
他只是利用了一个商业活动的规则,和一个同事的善意。
他错了吗?
从道德上,他错了。他欺骗了我。
但从生存法则上,他似乎又没错。
人往高处走。
他只是用了一种,我们这些自诩“体面”的人,不屑于,或者说不敢于使用的方式而已。
下班的时候,我又在地库遇见了他。
他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林哥,下班啦?”
“嗯。”我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林哥,那酒……还合口味吧?”他跟了上来,笑着问。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憨厚的笑。
但我再也无法把这个笑容,和“老实”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周,你老丈人,真有福气。”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啊?哦,是,是。”他呵呵地笑着。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我的车。
坐进车里,我从后视镜看着他。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复杂的表情。
他可能,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也可能,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地库。
阳光很刺眼。
我把那两瓶茅台,从后备箱拿了出来,放在了副驾上。
我决定了。
我要把它们送给我的父亲。
就当是,老周替他那个“不存在的老丈人”,送给我父亲的。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一周后,公司公布了新一季度的岗位调整和晋升名单。
老周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从一个普通工程师,被提拔为项目小组的组长。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组长,但对他来说,无疑是职业生涯的一大步。
办公室里,同事们纷纷向他道贺。
他满面春风,嘴上说着“都是领导提携,同事们帮忙”,眼里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总监路过他的工位,特意停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好好干,我看好你。”
老周激动得差点当场敬礼。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我知道,他的那场“投资”,成功了。
五千块钱,换来了一个组长的位置,和领导的青睐。
这笔买卖,对他来说,赚翻了。
中午,他宣布,晚上在公司附近的海底捞请客,庆祝高升。
所有人都欢呼雀G跃。
他特意走到我面前,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双手递给我一张海底捞的代金券。
“林哥,晚上务必赏光。没有你,就没有我老周的今天。”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不想去。
我不想看着他在酒桌上,继续扮演那个“有情有义”的角色。
我不想成为他成功故事里,那个被他用来当背景板的“敞亮朋友”。
“恭喜啊,老周。”我接过代金券,笑了笑,“不过晚上我家里有事,就不去了。心意领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林哥,这……别啊,您可一定得来,您是我的贵人啊。”
“真有事。”我把代金券放回他手里,“你们玩得开心点。”
说完,我戴上耳机,不再理他。
他站在我工位旁,尴尬地停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悻悻地走了。
我知道,从我拒绝他那一刻起,我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同事关系,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他会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全部秘密。
他会对我心存芥蒂,甚至,把我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
果然,从那天起,老周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
在走廊里碰到,他不再热情地喊“林哥”,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开会的时候,他也尽量避免和我有眼神接触。
我们成了公司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我,也乐得清静。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周末。
想起那31次充电记录。
想起那个在停车场里,为了五千块钱,熬红了双眼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
说他卑劣?
他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还“有情有义”地捐了款。
说他聪明?
他的那点算计,又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心酸。
他就像我们这个时代,无数个在大城市里挣扎的缩影。
被KPI,被房贷,被看不见的欲望,压得喘不过气。
为了向上爬,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尊严,包括真诚。
又过了几个月,我听说,总监因为一些经济问题,被公司调查了。
据说,问题还挺严重。
公司内部,风声鹤唳。
所有和总监走得近的人,都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老周,自然也在其中。
我看到他好几次,被叫到纪检部门的办公室,一谈就是一下午。
每次出来,他都脸色煞白,像是被抽走了魂。
曾经的春风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升职后招进来的几个组员,也开始对他阳奉阴违。
墙倒众人推。
办公室政治,就是这么现实,这么残酷。
有一天深夜,我加完班,在地库里碰到了他。
他一个人,蹲在我的车位旁边,抽着烟。
地上,已经扔了一堆烟头。
他看起来,比那个周末,还要憔悴。
看到我,他站起身,掐灭了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哥……还没走啊。”
“嗯。”我打开车门,把电脑包放进去。
我不想和他说话。
“林哥。”他忽然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那个……之前的事,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嘶哑。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地道。”他说,“我骗了你,利用了你。我就是个……小人。”
地库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看到那个机会,我觉得我能抓住。我太想……太想往上走了。”
“我来北京十年了,林哥。十年了,我还是个小工程师,拿着一万多块钱的死工资。我老婆没工作,孩子要上学,房贷一个月八千。我不敢病,不敢歇,我怕我一停下来,这个家就塌了。”
“总监出事,我知道我完了。我那五千块钱,现在成了我最大的罪证。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拍马屁上去的,是个马屁精。”
他苦笑了一下,“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话,他可能已经憋了很久了。
“其实那天,你拒绝来我的庆功宴,我就知道,你看穿我了。”他说,“我当时,又怕,又恨。我怕你把事情说出去,我恨你看不起我。”
“可是现在,我谁都不恨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就是个笑话。”
我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去,点上,猛吸了一口。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了。”他摇摇头,“林哥,我可能……要被辞退了。”
我心里一沉。
“公司要杀鸡儆猴,总要有人为总监的事情负责。我这种‘带病提拔’的,是最好的人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任何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他吐出一口烟圈,“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回老家。”
他看着我的特斯拉,眼神复杂。
“说真的,林哥,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什么都有。”他说,“有车,有房,有体面的工作,不用像我一样,为了点钱,把脸都丢尽了。”
我笑了。
“老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说,“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他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地库里,抽着烟,相对无言。
曾经的猜忌,隔阂,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我们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周组长,和那个洞悉一切的林哥。
我们只是两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男人。
最终,公司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老周没有被辞退。
但是,他的组长职务被撤了,调到了一个边缘的部门,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工作。
明升暗降,实际上是被打入了冷宫。
这对他来说,可能比直接辞退,更是一种折磨。
他没有再来找我。
我们俩,又恢复了那种点头之交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时候,我开车回家,路过那个万家福超市。
我都会下意识地,朝那个停车场看一眼。
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孤独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遍又一遍地,插拔着充电枪。
那31次充电记录,就像一道疤,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它时常提醒我,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多少人,在用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与生活搏斗着。
没有谁对谁错。
有的,只是选择。
和选择背后,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代价。
有一天,我老婆忽然问我:“哎,你那个同事老周,后来怎么样了?”
“还在公司。”我说,“就那样吧。”
“那两瓶茅台,你不是给你爸了吗?他喝了没?”
“喝了。”我说,“老爷子说,是好酒。”
是啊,是好酒。
是用一个男人的尊严,和两天两夜的孤独,换来的好酒。
味道,能不好吗?
只是,有点辣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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