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两声从焚化炉里钻出来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声,又偏偏带着一股子活人才能有的绝望劲儿,尖细的,透着一股子寒气,顺着炉子的烟囱往上飘,飘到火葬场的天顶上,绕了三圈都散不去。我后来无数次在夜里惊醒,眼前全是那台烧了二十多年的旧炉子,炉门打开的时候,热浪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过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01
我叫王建军,今年四十六岁,在城郊的火葬场干焚尸工干了整整二十年。这地方偏,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除了逢年过节来送葬的人多一点,平日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烟囱的呜呜声。火葬场里就那么几个人,看门的老张头,登记的小李姑娘,还有带我的老师傅老周,算上我,四个。哦,对了,还有个打扫卫生的王婶,不过她下午四点就下班,一般不掺和我们晚上的活儿。我们这行,说出去不好听,亲戚朋友问起来,我都只说在城郊的民政单位上班。没人愿意细问,也没人愿意多打听。干我们这行的,见惯了生死,心肠子都得硬一点。不硬不行,你要是看着家属哭天抢地就跟着掉眼泪,这活儿一天都干不下去。老周常说,干我们这行,就是送死人最后一程,得有敬畏心,不能马虎,不能偷懒,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我记着这话,记了二十年。每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岗,先去检查焚化炉。那两台炉子,一台新的,去年刚换的,还有一台旧的,用了二十多年,老周说那台炉子有灵性,烧过的死人多了,就有了。我不信这些,我只信机器。检查油路,检查电路,看看炉膛干不干净,有没有残留的骨灰没清干净。然后就坐在休息室里,等着。等着登记处的小李姑娘喊我们,说有尸体要烧了。休息室里摆着两张长条凳,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个老旧的收音机,每天都在播着戏曲,咿咿呀呀的,跟火葬场的氛围格格不入。老周喜欢听,他说听着戏曲,心里踏实。我一般不怎么听,我就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的是最便宜的红塔山,七块钱一包。老周抽的是玉溪,比我好点。我们俩很少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烟抽了一包,话没说十句。不是没话说,是没必要。干我们这行的,话多了不好。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中午十二点,王婶会从食堂打饭过来,两荤一素,米饭管够。食堂在市区,每天有专门的车送过来。味道一般,能吃饱就行。吃完饭,眯瞪半个小时,下午接着等。那天早上,太阳刚爬到火葬场的烟囱顶的时候,小李姑娘突然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她平时不这样,小李姑娘性子稳,登记尸体登记了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当时正跟老周蹲在炉子旁边检查油路,小李姑娘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抖了。她说,建军哥,你快来,你快来看看,送来个孕妇,肚子老大了,看着得有七八个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火葬场里不是没烧过孕妇,但是很少见。尤其是这么大月份的,少见。老周也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是意外?小李姑娘点点头,说,听家属说,是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一尸两命,司机跑了,现在还没抓到。我跟老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干我们这行的,不怕烧老人,不怕烧年轻人,就怕烧孩子和孕妇。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走,去看看。登记处就在火葬场大门进来的第一间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规章制度。屋子中间的推车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白布下面,能清晰地看到凸起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是藏着个西瓜。尸体旁边,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我们进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小李姑娘赶紧扶住他,说,张师傅,这是我们焚化班的王师傅和周师傅,他们来看看情况。那个男人,也就是张师傅,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我们鞠躬,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我赶紧把他扶起来,说,兄弟,别这样,有话好好说。老周蹲下身,掀开了白布的一角。我凑过去看。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挺清秀,眉眼弯弯的,就算是没了气息,脸上也带着点柔和。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肚子高高隆起,隔着薄薄的衣服,似乎能看到里面的轮廓。老周的手顿了顿,又把白布盖了回去,站起身,对那个张师傅说,兄弟,节哀。手续都办齐了吗?张师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没掏出来。我伸手接过来,看了看。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一应俱全。上面写着,死者叫李娟,二十七岁,怀孕七个月,车祸导致颅脑损伤,当场死亡。孩子,也没保住。我把手续递给老周,老周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火葬场有规矩,孕妇的尸体,尤其是大月份的,焚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炉温不能太高,得慢慢来,不然容易出意外。老周对张师傅说,兄弟,你放心,我们会好好送她最后一程的。张师傅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师傅,麻烦你们了,麻烦你们了。她这辈子苦,没享过什么福,跟着我,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穿过一件好衣服,临了临了,还遭这个罪。我儿子,我还没来得及抱抱他。他说着,就想去掀白布,被老周拦住了。老周说,兄弟,别碰了,再碰,她该疼了。张师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心里也不是滋味。我媳妇去年刚给我生了个闺女,也是七个多月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才出来。看着这个张师傅,我就想起我闺女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手里都不敢使劲。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说,兄弟,起来吧,我们该准备了。张师傅被小李姑娘扶了起来,站在一边,看着推车上的尸体,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我跟老周推着推车,往焚化间走。推车轱辘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火葬场里,显得格外刺耳。焚化间在火葬场的最里面,三间屋子,每间屋子一台炉子。我们把推车停在最里面的那间,也就是那台旧炉子旁边。老周说,用旧炉子吧,旧炉子稳。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老周的意思,新炉子火力太猛,怕伤着那对母子。我把推车固定好,然后去准备工具。钳子,钩子,还有一把长长的铁铲。这些都是我们平时用的工具,每天都要擦得干干净净。老周站在炉子旁边,对着炉子念叨了几句。我知道他在念叨什么,他每次烧孕妇或者孩子的时候,都会念叨几句,说什么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之类的。我以前觉得他迷信,现在,却觉得心里踏实了点。准备工作做好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三分。老周对我喊,建军,过来搭把手。我走过去,跟老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李娟的尸体从推车上抬起来,往炉子里放。尸体很轻,轻得吓人。我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肚子的轮廓,硬硬的,隔着衣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我心里一跳,赶紧把尸体放进炉子里。炉子里很干净,昨天刚清理过。老周盖上炉门,然后对我说,去把家属叫进来,让他再看最后一眼。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登记处,张师傅还站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焚化间的方向。我说,兄弟,进去再看最后一眼吧,看完我们就点火了。张师傅浑身一颤,像是刚回过神来,跟着我往焚化间走。走到炉子旁边,老周把炉门打开一条缝。张师傅凑过去,看着里面的李娟,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只是哽咽着说,娟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没照顾好你和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司机,我一定让他给你偿命。你等着我,娟儿。他说了半天,老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行了,让她安心走吧。张师傅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炉子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站起身,对我们说,师傅,点火吧。我跟老周对视一眼,老周对我点点头。我走到控制台旁边,按下了启动按钮。
02
按钮按下的瞬间,炉子发出一阵嗡嗡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醒了过来。炉膛里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橘红色的,映得整个焚化间都亮堂堂的。温度瞬间升了上来,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皮肤发疼。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老周旁边。张师傅站在离炉子两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压抑。老周盯着炉子的压力表,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我知道他在盯着炉温,孕妇的尸体,炉温不能超过八百度,得慢慢烧。我也盯着压力表,指针一点点往上走,六十,八十,一百……慢慢爬到五百,停住了。老周松了口气,说,稳着点,别让温度往上窜了。我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油门。焚化炉的轰鸣声一直没停,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我额头上的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湿透了身上的工装。张师傅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分。烧孕妇的尸体,时间要比普通尸体长,至少得三个小时。我跟老周轮流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中间小李姑娘送过一次水,拧着毛巾过来,让我们擦擦汗。她看了一眼张师傅,叹了口气,没说话,放下东西就走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炉子里的火焰渐渐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噼啪声也小了很多。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五百,没往上走。老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炉子的底部,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站起身,走到张师傅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去休息室坐会儿吧,这里太热了。张师傅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说,不用,我就在这儿守着她。老周没再劝,只是递给了他一瓶水。张师傅接过水,没喝,就那么攥在手里,瓶子上很快就布满了水珠。我靠在墙上,抽了根烟。烟刚点着,就被热浪烤得变了味,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老周瞪了我一眼,说,少抽点,小心呛着。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半的时候,炉子的轰鸣声突然变了,变得有点刺耳。压力表的指针也开始往上跳,五百一,五百二,五百三……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调整油门,但是没用,指针还在往上跳。老周也发现了不对劲,赶紧走过来,盯着控制台,说,怎么回事?是不是油路堵了?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早上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在这个时候,炉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也不是机器的轰鸣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跟老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张师傅也听到了,猛地转过身,盯着炉子,眼神里全是慌张,说,怎么了?怎么回事?老周赶紧说,没事,没事,可能是炉子里面的杂物烧爆了。我知道老周是在安慰张师傅,但是我心里清楚,不对劲。那台旧炉子,我们每天都清理,不可能有杂物。我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炉子,想听听里面的声音。就在我耳朵快要贴到炉门上的时候,炉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惨叫,尖细的,凄厉的,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像是一个婴儿的声音,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劲儿。那声音不大,但是穿透力极强,盖过了炉子的轰鸣声,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老周也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他盯着炉子,嘴唇哆嗦着,说,听……听到了吗?我点点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张师傅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想扒开炉门,被老周死死地抱住了。张师傅挣扎着,喊着,娟儿!是不是娟儿?是不是娟儿在喊我?老周使劲抱着他,说,兄弟,你冷静点,冷静点!那不是……那不是她的声音!我也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帮着老周按住张师傅。张师傅的力气大得吓人,像疯了一样,嘴里不停地喊着李娟的名字,喊着孩子的名字。我们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在地上。张师傅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说,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是娟儿的声音,她在喊我,她疼,她疼啊!我看着那台炉子,炉门紧闭,里面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是那声惨叫,却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咽了口唾沫,对老周说,周师傅,要不……要不我们停炉看看?老周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看了一眼炉子,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张师傅,咬了咬牙,说,停!我赶紧跑回控制台,按下了停止按钮。炉子的轰鸣声渐渐小了下去,火焰也慢慢熄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温。温度一点点降下来,焚化间里的空气也变得没那么灼热了。老周松开张师傅,对他说,兄弟,你在这儿等着,我们看看情况。张师傅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炉子。我跟老周走到炉子旁边,老周深吸一口气,说,搭把手。我们两个人一起,拉开了炉门。炉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热浪就扑了出来,夹杂着一股子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我捂住鼻子,往里面看。炉膛里,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灰烬中间,躺着李娟的尸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但是肚子的位置,却还微微隆起。我心里一跳,指着那个位置,对老周说,周师傅,你看!老周也凑过去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往后退了两步,说,这……这怎么可能?我也看傻了。李娟的尸体,其他部位都已经烧成了灰烬,唯独肚子的位置,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护着一样。我咽了口唾沫,说,周师傅,要不要……要不要用钩子勾开看看?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拿起旁边的铁钩子,伸进炉膛里,小心翼翼地勾了一下那个隆起的部位。钩子刚碰到,就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炉子里又传来了一声惨叫!那声惨叫,比刚才的更清晰,更凄厉,像是一个婴儿的哭声,又像是一个女人的哀嚎,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吓得手一抖,铁钩子掉在了炉膛里,发出当啷一声响。老周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张师傅听到了第二声惨叫,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从长条凳上站起来,冲了过来,扒开我跟老周,往炉子里看。他只看了一眼,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往炉子里看,这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凉了。灰烬中间,除了李娟的尸体,还有一个小小的,成型的胎儿。那个胎儿,已经有了人的模样,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蜷缩在李娟的肚子旁边。刚才那声惨叫,就是从这个胎儿身上发出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尸体已经烧了一个多小时了,怎么可能还会发出声音?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没错,那个小小的胎儿,就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老周蹲下身,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说,兄弟,节哀。这孩子……这孩子是个死胎,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张师傅哭着说,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两声,我都听到了!是我的孩子,他在喊我,他疼,他疼啊!我站在旁边,手脚冰凉。干了二十年焚尸工,我烧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什么样的都有。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来没有。炉子里传来两声惨叫,一具怀孕七个月的尸体,肚子里的胎儿还保持着成型的样子。这太诡异了,太吓人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二分。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焚化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张师傅的哭声,还有炉子里面传来的微弱的噼啪声。老周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我说,建军,把炉子关上吧,等温度降下来,再处理。我点点头,跟老周一起,慢慢合上了炉门。炉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两声惨叫,在我耳边回荡,挥之不去。张师傅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跟老周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焚化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但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03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僵硬,像是冻住了一样。墙上的挂钟走到了下午一点,小李姑娘又过来了,手里提着几个盒饭。她看到我们三个的样子,愣了一下,没说话,把盒饭放在桌子上,说,建军哥,周师傅,张师傅,先吃点饭吧。老周点点头,说,放那儿吧。小李姑娘看了一眼炉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师傅,眼神里全是同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老周走过去,扶起张师傅,说,兄弟,先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张师傅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说,我吃不下,我吃不下。老周没再劝,只是拿起一个盒饭,打开,递给我。我接过盒饭,却一点胃口都没有。盒饭里的菜是青椒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平时我能吃两大碗,但是现在,看着那些菜,只觉得恶心。老周自己也拿了一个盒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焚化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张师傅压抑的哭声。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全是那两声惨叫,还有炉子里那个小小的胎儿。我怎么也想不通,尸体都烧了那么久了,怎么还会发出声音?难道是我出现了幻听?不可能,老周也听到了,张师傅也听到了。三个人都听到了,不可能是幻听。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炉子出了问题?还是……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害怕。干我们这行的,平时嘴上说不信鬼神,但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敬畏的。尤其是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老周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建军,别胡思乱想,可能是我们太紧张了,听错了。我摇摇头,说,周师傅,我们三个人都听到了,不可能听错。老周叹了口气,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张师傅突然站起身,走到炉子旁边,对着炉子磕了三个头,说,娟儿,孩子,对不起,是我没本事,没照顾好你们。你们要是有什么怨气,就冲着我来,别吓着两位师傅。我心里一动,走过去,说,张师傅,你别这么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张师傅摇摇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我就是觉得,我对不起她们娘俩。我跟她结婚三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我是个建筑工人,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怀孕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她身边。她每次打电话给我,都说想我,说肚子里的孩子踢她了,说等我回来,孩子就出生了。我还答应她,等孩子出生了,我就不出去打工了,在家陪她们娘俩。可是……可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他说着,又开始哭。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酸酸的。我想起我媳妇怀孕的时候,我天天守在她身边,给她做饭,给她洗脚,晚上给她讲故事。就算是再累,也觉得踏实。可是这个张师傅,连自己媳妇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抱抱,心里得多苦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张师傅,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活着,找到那个肇事司机,给她们娘俩一个交代,这才是最重要的。张师傅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司机的。警察已经在查了,我也会自己找。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他。我们又沉默了下来。墙上的挂钟走到了下午三点,炉子的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老周站起身,说,建军,该清理了。我点点头,拿起铁铲和钩子,走到炉子旁边。老周打开炉门,一股冷风扑了出来,炉膛里的灰烬已经凉了。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钩子,伸进炉膛里,小心翼翼地把灰烬往外扒。灰烬很细,像是面粉一样,落在铁铲里,轻飘飘的。扒了一会儿,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胎儿。他还是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已经被烧得发黑,但是轮廓还在。我心里一颤,手里的钩子差点掉在地上。老周也看到了,他叹了口气,说,小心点,把孩子和他妈妈的骨灰放在一起。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用钩子把那个小小的胎儿勾起来,放在铁铲里,然后又把李娟的骨灰扒过来,混在一起。张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些骨灰,又缩了回去,说,娟儿,孩子,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我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骨灰盒。老周接过骨灰盒,递给张师傅,说,兄弟,拿好了。张师傅接过骨灰盒,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一样。他对着我们鞠了一躬,说,谢谢两位师傅,谢谢你们。老周说,不用谢,这是我们的本分。张师傅又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骨灰盒,慢慢往外走。他的背影,很单薄,很落寞,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焚化间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沉甸甸的。老周叹了口气,说,造孽啊。我点点头,没说话。我拿起扫帚,开始打扫焚化间。地上全是灰烬,还有刚才掉在地上的毛巾和水瓶。我扫着扫着,突然发现,炉门的缝隙里,卡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我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把那个东西抠了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的长命锁,上面刻着四个字:平安喜乐。应该是李娟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烧尸体的时候,掉在了炉门的缝隙里,没被烧掉。我看着那个长命锁,心里一阵发酸。我把长命锁擦干净,放在口袋里。我想,等下次张师傅来的时候,给他。打扫完焚化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渐渐西沉,把火葬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张头锁上大门,小李姑娘也下班了。焚化间里只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老周坐在长条凳上,抽着烟,一言不发。我坐在他旁边,掏出那个长命锁,看着上面的四个字,心里乱糟糟的。老周看了一眼那个长命锁,说,是那个孩子的?我点点头,说,嗯,卡在炉门缝隙里了,没烧掉。老周叹了口气,说,留着吧,等那个张师傅再来,给他。我点点头,把长命锁放回口袋里。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抽了一下午的烟,直到太阳完全落山,火葬场里变得一片漆黑。
04
从那天起,我像是变了个人。以前上班,我都是浑浑噩噩的,得过且过。但是现在,我每天都把炉子擦得干干净净,检查得仔仔细细,不敢有半点马虎。老周说,建军,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天的事情吓到了?我摇摇头,说,不是,就是觉得,干我们这行的,得对得起良心。老周点点头,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干我们这行,不怕挣得少,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们每天送的都是死人,但是死人也是人,也得有尊严。我记住了老周的话,每天都认认真真地干活。但是,那天的两声惨叫,却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两声惨叫,还有炉子里那个小小的胎儿。我媳妇发现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跟她说实话,怕吓着她,只是说,最近工作累,没事。我媳妇也没多问,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煮一碗安神汤。喝了安神汤,我能睡着一会儿,但是还是会做噩梦。梦里,我总是梦到那个小小的胎儿,他对着我哭,对着我喊,声音凄厉得吓人。我每次都被吓醒,浑身冷汗。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以前下班回家,还会跟我媳妇和闺女聊聊天,现在,我只是坐在沙发上,抽烟,一言不发。我闺女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开心?我摸着她的头,说,爸爸没事,爸爸就是累了。我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递给我一个苹果,说,爸爸,吃苹果,吃了苹果就不累了。我接过苹果,心里酸酸的。看着闺女那张稚嫩的脸,我就想起炉子里那个小小的胎儿。他要是能顺利出生,也应该这么大了,也会像我闺女一样,会喊爸爸,会递苹果。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跟着妈妈一起走了。我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重。我总觉得,那天的两声惨叫,是那个孩子在喊疼,是李娟在喊冤。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炉温太高了,是不是烧得太快了。老周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找我谈了一次话。那天下午,焚化间里没什么事,我们两个人坐在长条凳上,晒着太阳。老周说,建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那天的事情,换做是谁,都会不舒服。但是,你要记住,我们只是焚尸工,我们能做的,就是按照规矩,送他们最后一程。其他的,不是我们能管的。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但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老周叹了口气,说,我干这行干了三十年,比你见得多。我见过比这更诡异的事情。有一次,我烧一个老人,烧到一半,炉子里传来唱戏的声音,跟收音机里的一模一样。后来才知道,那个老人生前是个唱戏的,随身带着个小收音机,烧的时候没拿出来,被烧得短路了,就传出了唱戏的声音。还有一次,烧一个小孩,烧完之后,骨灰里有个小银锁,跟你口袋里的这个一样,也是没被烧掉。你说,那天的两声惨叫,会不会也是什么东西被烧得短路了,发出的声音?我心里一动,说,短路了?老周点点头,说,有可能。现在的衣服,很多都有化纤的成分,烧的时候,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还有,孕妇的尸体,肚子里有羊水,烧的时候,羊水受热膨胀,会发出闷响,有可能,我们把那些声音当成了惨叫。我愣住了。老周的话,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我心里。是啊,有可能是这样。有可能是化纤衣服烧得短路了,有可能是羊水受热膨胀发出的声音,我们因为太紧张,太同情那个张师傅,就把那些声音当成了惨叫。我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但是,我还是不敢完全相信。我总觉得,那天的两声惨叫,不像是机器的声音,不像是羊水的声音,像是人声,真真切切的人声。老周看我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说,建军,要不你休息两天吧,回家陪陪媳妇和闺女,放松放松。我摇摇头,说,不用,我没事。老周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了。我们干这行的,不能太较真,太较真了,会把自己逼疯的。我没说话,只是掏出那个长命锁,看着上面的四个字。平安喜乐。多好的四个字啊。可是,李娟和她的孩子,却没能平安喜乐。我想起那个张师傅,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那个肇事司机。我想去看看他,但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小李姑娘那里有他的联系方式,但是我不好意思去问。日子一天天过,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失眠,做噩梦。只是,梦里的惨叫,好像没那么清晰了。那天下午,我正在清理炉膛,小李姑娘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说,建军哥,这是张师傅托我交给你的。我愣了一下,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我打开,里面有一张纸条,还有两百块钱。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上面写着:王师傅,谢谢你。我找到那个肇事司机了,他已经被警察抓了,判了七年。娟儿和孩子,可以安息了。这两百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一阵激动。我赶紧问小李姑娘,张师傅呢?小李姑娘说,他走了,回老家了。他说,要带着娟儿和孩子,回老家安葬,让她们娘俩,在老家安心。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把两百块钱还给小李姑娘,说,你帮我把钱退回去,就说,我不能要。小李姑娘点点头,说,好。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跟那个长命锁放在一起。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没有做噩梦。梦里,我梦到了李娟和她的孩子。李娟对着我笑,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胎儿。那个胎儿对着我挥了挥手,像是在跟我打招呼。然后,她们就转身走了,走进了一片阳光里。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媳妇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终于睡了个好觉。我点点头,笑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了。
05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上班,检查炉子,焚化尸体,下班回家,陪媳妇和闺女。只是,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浑浑噩噩的王建军了。我开始对每一具尸体都充满了敬畏。不管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我都会认认真真地检查,认认真真地焚化,认认真真地清理骨灰。我会对着每一具尸体,默默地说一句,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老周说,建军,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师傅了。我笑了笑,说,都是跟你学的。老周也笑了,说,我可没教你这些,这些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火葬场里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批。看门的老张头退休了,换了个年轻的小伙子。登记的小李姑娘结婚了,辞职了,换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只有我和老周,还在焚化班,守着那两台炉子。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火葬场的院子里,连空气都变得暖和了。我们刚烧完一具老人的尸体,正在清理炉膛。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说,王师傅,周师傅,吃苹果。我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小敏笑着说,王师傅,我听小李姐说,你以前遇到过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笑了笑,说,小孩子家家的,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敏吐了吐舌头,说,我就是好奇嘛。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我看着小敏那张稚嫩的脸,突然想把那天的事情告诉她。我想告诉她,干我们这行的,要有敬畏心,要有良心。我想告诉她,每一具尸体,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唏嘘。我放下苹果,说,是真的,我确实遇到过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小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王师傅,你快给我讲讲。老周想拦着我,说,建军,别瞎说了。我摆摆手,说,没事,让孩子听听也好。我就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小敏听。从李娟的尸体被送过来,到炉子里传来两声惨叫,再到那个小小的胎儿,再到张师傅找到肇事司机。我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小敏听得很认真,眼睛里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同情,一会儿又松了口气。讲完之后,小敏叹了口气,说,王师傅,那个张师傅太可怜了,那个李娟姐和孩子也太可怜了。我点点头,说,是啊,所以说,干我们这行的,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就算是死了,也一样。小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王师傅,我记住了。我笑了笑,没说话。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这小子,终于想通了。我点点头,说,是啊,想通了。从那天起,小敏每次登记尸体的时候,都会多问一句,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如果是孕妇或者孩子的尸体,她会特意过来告诉我们,让我们多加小心。焚化间里的气氛,也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这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现在,却多了一点人情味。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媳妇正在做饭,闺女在客厅里画画。我走过去,看闺女画的画。画上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手牵着手,站在阳光下。闺女说,爸爸,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我摸着她的头,说,画得真好。媳妇端着菜走过来,说,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傻小子。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桌子旁,吃着饭,聊着天,其乐融融。我看着媳妇和闺女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感激。我感激她们,让我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我感激老周,让我明白了工作的意义。我感激张师傅,让我懂得了生命的可贵。我也感激李娟和她的孩子,让我学会了敬畏。
06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里,火葬场里发生了很多事。老周退休了,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台旧炉子的钥匙交给了我,说,建军,这台炉子,就交给你了。它烧了二十多年,送了无数人最后一程,你要好好待它。我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说,周师傅,你放心,我会的。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我们焚化班丢脸。我点点头,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火葬场的门口。心里酸酸的。老周走了之后,我就成了焚化班的老师傅。小敏成了我的助手,每天跟着我,检查炉子,清理炉膛,焚化尸体。小敏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一点就透。我把老周教给我的东西,都教给了她。我告诉她,焚化炉的温度怎么调,不同的尸体怎么烧,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办。小敏学得很认真,每天都把笔记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我们正在焚化一具老人的尸体。老人是自然死亡,寿终正寝,儿孙满堂。送葬的人很多,哭得很伤心。小敏盯着压力表,说,王师傅,温度到五百了,要不要降一点?我点点头,说,降一点,老人年纪大了,骨头脆,别烧太猛了。小敏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油门。炉子里的火焰,慢慢变成了暗红色。焚化间里,温度刚刚好。送葬的人在外面哭着,喊着老人的名字。我看着那台旧炉子,想起了老周,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心里感慨万千。小敏突然说,王师傅,你说,那天的两声惨叫,真的是化纤衣服烧得短路了吗?我愣了一下,说,有可能吧。小敏说,可是我总觉得,不像。我笑了笑,说,别想太多了,好好干活。小敏吐了吐舌头,说,知道了,王师傅。焚化完老人的尸体,我们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递给了老人的儿子。老人的儿子对着我们鞠了一躬,说,谢谢两位师傅。我点点头,说,节哀。看着老人的儿子抱着骨灰盒,带着一群人离开,我心里又平静了下来。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这样,每天看着不同的人,送不同的尸体,感受不同的悲欢离合。时间长了,心肠子会变硬,但是,心里的那份敬畏,却越来越重。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见到了老周,见到了张师傅,见到了李娟和她的孩子。老周对着我笑,张师傅对着我点头,李娟抱着孩子,对着我挥手。他们都站在一片阳光里,笑得很开心。我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湿的。我知道,他们都安息了。
07
又过了几年,我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小敏已经成了焚化班的老师傅,能独当一面了。临走的时候,我把那台旧炉子的钥匙交给了小敏,说,小敏,这台炉子,就交给你了。它烧了二十多年,送了无数人最后一程,你要好好待它。小敏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说,王师傅,你放心,我会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我们焚化班丢脸。小敏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看着火葬场的一草一木,看着那两台炉子,看着焚化间的墙壁,心里充满了不舍。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的足迹。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像是我的老朋友。我走出火葬场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火葬场的烟囱,直直地伸向天空,像是在跟我告别。我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退休后的日子,很悠闲。每天早上,我去公园遛弯,跟老头们下棋。下午,我在家看书,陪媳妇买菜。晚上,我陪闺女和女婿吃饭,逗逗我的小外孙。小外孙刚满一岁,胖乎乎的,很可爱。每次看到我,都会伸出小手,喊我爷爷。我抱着他,心里暖暖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园遛弯,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张师傅。他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是,眼神很亮。他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张师傅走到我面前,笑着说,王师傅,你还记得我吗?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张师傅说,我来城里办事,刚好路过这里,没想到遇到了你。我看着他手里的小男孩,说,这是……张师傅笑了笑,说,这是我的儿子,叫张强,跟我一个名字。我媳妇去年给我生的。我愣了一下,说,恭喜你。张师傅点点头,说,谢谢。我媳妇是老家的,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她说,娟儿和那个孩子,要是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好好活着的。我点点头,说,是啊,她们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张师傅说,王师傅,当年的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摇摇头,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张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的长命锁,跟我口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刻着四个字:平安喜乐。张师傅说,这是我给强强买的,跟当年娟儿给那个孩子准备的,一模一样。我希望强强能平安喜乐地长大。我接过那个长命锁,心里一阵发酸。我说,会的,他一定会平安喜乐地长大的。张师傅抱着强强,说,王师傅,我该走了,还要去办事。我点点头,说,好,一路顺风。张师傅抱着强强,对我挥了挥手,说,王师傅,再见。我也挥了挥手,说,再见。看着张师傅抱着强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心里充满了欣慰。我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那个长命锁,跟张师傅给我的那个,放在一起。两个长命锁,一模一样,上面都刻着平安喜乐。阳光照在长命锁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08
我回家的时候,媳妇正在做饭。我把两个长命锁放在桌子上,媳妇走过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我笑了笑,说,是两个长命锁。媳妇拿起一个,看了看,说,平安喜乐,真好。我点点头,说,是啊,平安喜乐,真好。小外孙跑了过来,拿起一个长命锁,放在嘴里咬。我赶紧抢过来,说,不能咬,这是宝贝。小外孙咯咯地笑,伸出小手,要我抱。我抱起他,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心里暖暖的。媳妇说,今天晚上吃什么?我笑了笑,说,吃红烧肉,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媳妇点点头,说,好,马上就好。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桌子旁,吃着红烧肉,聊着天,其乐融融。小外孙坐在我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玩得不亦乐乎。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我想起了老周,想起了张师傅,想起了李娟和她的孩子,想起了火葬场的那两台炉子,想起了那两声惨叫。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我心里再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愧疚,只有平静和欣慰。我知道,生命是可贵的,活着是美好的。我知道,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就算是死了,也一样。我知道,平安喜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我抱着小外孙,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喜乐地长大。这辈子,我干了一辈子焚尸工,送了无数人最后一程。我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因为我知道,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那两声从焚化炉里传来的惨叫,成了我这辈子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也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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