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泪的刻度里，读懂“时代楷模”

王雪

当灯光渐渐熄灭，1月14日，在重庆市渝中区政府，我作为“时代楷模”渝检护“未”团队代表先进事迹报告团成员的最后一场报告，就此落幕。

4个月，30场巡回报告会，与渝检护“未”团队代表近百个日夜的朝夕相处，让我的心突然翻涌起不舍。我们曾在凌晨并肩凝望山城未醒的轮廓，也曾在深夜为某个词的咬字反复推敲；我们分享过宣讲圆满结束后的击掌欢庆，也共同沉默于某个触动人心的案件细节。无法忘却的，是4个月里，我4次为他们落泪。

第一次落泪，源于一种“笨拙”的真实。

那是在首次集体见面时。那天，大家依次上台试讲，语调尚未打磨，节奏偶有磕绊，手势也透着些许生涩。

梅玫讲起因法庭上一个少年的哭诉，她用21年传递“莎姐”的温暖，把一个岗位做成一个品牌，再化为一座城市的亲情守护。吴波说起一封来自高墙的信，让他驱车百里只为无人照管的孩子，以“望闻问切”的质朴为法治的威严添上温暖的注脚。李非白谈起用7年时间守护3个孤儿健康成长，以行动践行人民检察官的庄严承诺。唐焕然分享从前戍守祖国边疆，如今站上护“未”新哨位，面对网络侵害、文身乱象，像战士般冲锋闯出公益诉讼新路。孙文静忆及继承父业成为“特殊园丁”，遵照师父嘱托接续帮教142个孩子，守护他们向阳生长。王莉提起为无助的孩子敢于挑战，撤销失职监护；为万千家庭创新尝试，借助科技赋能预警成长风险。龚珊讲述将守护的柔情淬炼成制度的铠甲，建起入职查询“防火墙”、构筑“一站式”暖港湾。

他们的语言那样质朴，甚至因紧张而略显生硬，但那份无须修饰的赤诚，像一颗裹着粗粝外壳的珍珠。何为真实？当完美的叙事外壳被笨拙的真情凿开，我的泪水闪烁得猝不及防——那是一种被毫无防备的、厚重的“真”所击中的动容。

第二次落泪，是在一次闲谈中。

报告会空隙，我们聊生活琐碎，也探讨社会热点。一次，不知谁起了头，大家说起那些“办完了”却永远“放不下”的案子。

有检察官的拳头捏紧又松开：“每次觉得已到底线时，总还有案子把你往下拽。”有检察官眼里满是心疼：“那么好的孩子，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啊。”还有检察官低声感叹：“我们的力量有限，能为孩子们做的远远不够。”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沉重的叹息与短暂的沉默，那一刻，他们不是光环环绕的“时代楷模”，而是一群被沉重现实反复捶打，却依然选择蹲下身、伸出手的凡人。那“不够”二字里，没有矫情，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苛责的责任感。何为重量？当光环背后露出凡人被压弯的肩膀，我的眼泪涌了上来——为他们肩头那看不见的、却真实万钧的重量。

第三次落泪，在重庆市九龙坡区的报告会上。

那是孙文静的“主场”。同样的故事讲了几十遍，然而那天，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细微的颤抖。当她讲到师父吴健临终前最牵挂的还是那142个孩子时，我听见她明显的哽咽。

宣讲结束，我们聚在讲台边。她轻轻地说：“我今天一直看着那个空座位，心想师父就坐在那里。”

一句话，如子弹击中靶心，让我泪水奔涌。何为不朽？当个人讲述成为跨越生死的传承，我忽然明白：他们讲述的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活着的现在，是那些逝去者未竟的期盼，依然灼热地烙在生者的肩上与心上。

第四次落泪，来得最安静，也最深沉。

初冬，我们一路北上，迈入人民大会堂作报告。第一个上场的是梅玫。同样的故事，关于21年的坚守，我早已熟稔于心。本应平静无波，可当那句“回望20多年，能有幸将职业生涯融入未成年人保护这项事业，是我最大的骄傲”的动人告白无比坚定地响起，我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了。

我想起6年前初见梅玫那天，在略显简陋的“莎姐”工作室，她向我展示那些少年信件时，亦是如此温暖且坚定。6年，我从一个采访者，变成一个记录者，再成为他们故事的讲述者之一，我见证了那粒种子如何破土、抽枝，最终长成一片能庇护更多风雨的森林。何为永恒？当瞬间的善念被时间锻造成信仰，这眼泪，为坚守的价值，为一种朴素信念所能创造的、远超想象的辽阔风景。

分别之际，没有隆重的告别。我们像结束一次长途跋涉的同行者，简单道别，约定再见。

笔下有千钧，不抵心中一滴泪的重。这眼泪，是灵魂在另一种伟大面前的真实震颤。

来源：检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