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军
打小就听奶奶哼一种婉转调子,时而轻快,时而诙谐,伴着灶间的烟火气,缠缠绕绕飘在农家小院的上空。那时只觉这调子暖融融的,接着地气。后来村里恢复了文会,逢年过节,村中戏台上,几个老演员抹上油彩、穿上戏服登场,熟悉的曲调便伴着锣鼓声传开来。这才知道,奶奶哼唱的小调,叫秧歌戏。
前些日子,随着摄制组拍摄非遗节目,来到河北平山县白龙池村探访平山秧歌戏。老柿子树枝上,还缀着红艳的果实。耄耋之年的赵瑞林夫妇坐在自家小院的门台上,清风拂动他们鬓边的银丝。两位因秧歌戏结缘的老人目光相对,轻轻哼起了熟悉的曲调。
在平山县西部山区的村落间,唱秧歌戏的风俗由来已久。赵瑞林是平山西调秧歌李派第三代传人,11岁拜师学艺,从此锣鼓声伴随了他的余年。如今86岁高龄的他,门下四五十名弟子,如同山间的种子,在平山县十几个村落里生根发芽。
平山一带的秧歌戏,被称作平山西调秧歌戏。赵瑞林翻开《平山县志》让我看,上边记载,咸丰三年(1853年),秧歌已风靡乡里,竟至村民因观戏而耽误农事,引得官方颁布禁令。一纸略显无奈的禁令,印证着那时的秧歌戏如何火遍了山野乡村,成了百姓心头炽热的念想。原来真正的民间艺术,从不是束之高阁的藏品,而是长在泥土里的花。
“七唱八打九不闲,小袄套大衫,外加一坎肩,一唱门对门,二唱打地摊,行头自己做,人称包袱班。”这段顺口溜道尽了秧歌戏的本色,没有堂皇的排场和精致的行头,一领布衫、一副锣鼓,就能唱出满场的热闹。赵瑞林老人说,秧歌戏以河北省会石家庄为界,分了东路、西路两脉。因着东西两片儿的方言差着些韵味,秧歌的唱腔也便泾渭分明。
“天上下雨地上浸,人留后辈草留根。人留后辈防备老,草留根芽等来春。”老人一张口,这戏词就往心里扑。赵瑞林的记忆里,藏着50多个经典剧目。演的戏文,没有什么王侯将相、金戈铁马,尽是些民间琐事、邻里趣谈,或是口耳相传的老故事。《田二洪开店》的诙谐、《贾金莲拐马》的泼辣、《杨二舍化缘》的婉转,一折折都是山里人听不够的老故事。听着听着,就想起奶奶灶间的烟火,想起村里戏台上油彩未干的那张张欢乐的脸庞。
这些年,赵瑞林心里头总悬着一桩事:不能让西调秧歌在自己这一代手上断了根。他暗下决心,趁着头脑还清醒,要把记忆里的戏文一字一句地整理出来。那些在锣鼓声里翻滚了70多年的故事,顺着他的笔尖淌成了一行行文字。退休音乐教师张玺也是醉心乡土艺术的人,听说老人正在整理秧歌戏剧本,两人一拍即合,成了同路人。
秧歌戏带着乡村“草台班子”的随性与鲜活,唱词没有定规。好些地道的平山方言,根本没有对应的汉字。老人凭记忆整理出初稿,张玺逐字逐句地推敲琢磨。寒来暑往,赵瑞林的案头已经码起了24个剧本稿子。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慨叹:“这哪里是戏啊,分明是一部活生生的平山风土人情志。”
是啊,秧歌戏记着山里人的喜怒哀乐,藏着一辈辈人的柴米油盐。把那些说不尽的故事,唱给青山听,唱给流水听,也唱给未来的日子听。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7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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