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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弊千年,病根何在?
有人说,腐败是制度的漏洞。
秦汉的三公九卿制、唐宋的三省六部制、明清的内阁军机处,历代王朝都在修补制度的篱笆,为何贪腐屡禁不止?朱元璋剥皮实草,雍正养廉银制度,乾隆雷霆反腐,可贪官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说,腐败是人性的贪婪。
荀子言 “人之性恶”,告子说 “食色性也”,若人性本贪,为何西方能走出权力制衡的路径?为何同一人性之下,有的社会清风劲吹,有的社会浊流横溢?
有人说,腐败是文化的惯性。
“官本位” 思想根深蒂固,“人情社会” 往来成俗,可文化为何偏偏滋养腐败而非遏制?孔孟倡导的 “克己复礼”,墨家主张的 “兼爱非攻”,为何没能净化官场生态?
对此,“维新变法”的旗手、近代中国思想家梁启超提出了一个惊世见解。
1901年,流亡日本的梁启超在《中国积弱溯源论》中痛陈:中国之大患,在于国民的“奴隶性”。他说:“吾国之大患,由国家视其民为奴隶,积之既久,民之自视,亦如奴隶焉。”并进一步断言:“中国数千年之腐败,其祸极于今日,推其大原,皆必自奴隶性来。”
梁启超的“奴隶性”概念不单是指古代的人身依附关系,更是指一种精神上的臣服、顺从和自我权利的主动让渡。无独有偶,法国思想家拉博埃西在《论自愿的奴役》中也指出:“每一种暴政都必然建立在民众的普遍接受之上。” 暴君不过一人,若无亿万臣民的默许与臣服,何以坐拥天下?贪腐集团再猖獗,若无社会土壤的滋养,何以盘根错节?
奴性“三观”
- 迷恋救世主情结
中国百姓最朴素的愿望,莫过于 “盼明君、等清官”。
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人盼扶苏继位;隋炀帝横征暴敛,百姓盼李渊父子救民于水火;崇祯帝煤山自缢,南明遗民仍念 “朱三太子”。这种将自身权利与福祉寄托于他人的心态,正是奴隶性的第一重表现。
奴性与腐败之间存在着隐秘而牢固的链接。当人们普遍抱有“奴隶”心态时,他们会自动将统治者视为“主人”,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明君”“清官”的出现,而放弃了自己作为权利主体的资格。
梁启超痛心地描述:“国中虽有数万万之人,守国者实不过一家之人,其余皆无所不忍、无所不受、刺之不知、激之不动的麻木冷漠之人。”
这种心态为腐败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当民众默认权力者的特权地位时,对于权钱交易、用人不公等腐败行为往往选择视而不见、忍气吞声,甚至有人主动迎合、参与其中。
传统社会,贪官污吏横行时,百姓不懂得联合抗争,只盼 “包青天” 式的清官降临,可清官何其稀少?即便出现,也往往独木难支。这种 “等靠要” 的心态,实则是对自身权利的主动放弃。
拉博埃西说:“那些最初屈服于权力的人可能出于被迫,但是他们的下一代就再也看不见自由,他们已经无所遗憾地供人驱使了”-。
腐败在这种文化中逐渐被“常态化”,成为一种被默认的社会规则。
- 流行没有尊严的苟安哲学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句流传千年的俗语,道尽了奴隶性的第二重面相:逃避自由,贪图苟安。
古代百姓面对苛捐杂税,往往选择忍气吞声;面对官吏勒索,大多逆来顺受。他们并非没有反抗的力量,而是害怕反抗带来的不确定性。秦末陈胜吴广起义,虽喊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更多时候,民众宁愿牺牲部分利益,换取暂时的安宁。
这种苟安哲学在明清时期达到顶峰。明清科举制度日益严密,生员考中进士的比率仅为三千分之一,即便如此,天下学子仍趋之若鹜。钱茂伟教授指出:“社会各界均以读书做官为荣,‘官道’周围聚集了全国的知识分子,走其他道路的士子很少。” 这种单一的价值观,让人们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甘愿在体制内做顺民。他们明知官场腐败,却不愿挺身而出,反而加入其中分一杯羹。
现代意义上的奴隶性,更具隐蔽性。它不是外在的压迫,而是内在的逃避。人们害怕承担责任,不愿参与公共事务,对社会不公视而不见,认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殊不知,当每个人都选择沉默,腐败便会如野草般疯长。拉博埃西曾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城镇、那么多民族,有时候竟能够忍受一个独夫暴君的为所欲为?” 实际上正是民众的沉默 “喂饱” 了暴君,是个体的苟安滋养了腐败。
- 认同不平等的秩序
中国传统社会的等级制度,更是将奴隶性刻入民族基因。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的三纲五常,构建了一个层层隶属的社会结构。在这种结构中,下级必须服从上级,民众必须臣服皇权。秦晖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科举意味着天下学子平等地作为皇帝奴才的候选人,恰似天下女子平等地作为皇帝嫔妃的候选人。” 这种形式上的公平,实则强化了等级观念与奴性思想。
有学者注意到,近代西方有 “大批超越政治的独立知识分子”,而中国的 “士” 唯一出路是 “仕”。他们饱读经书不过是为了仕途通达,升官发财,而这种追求又仰赖朝廷来实现。 这种差异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社会氛围:西方大学保持着相对于政府的独立性,成为自由思想的温室;而中国的读书人,许多终其一生都在追求 “功名”,渴望成为体制内的一员。
当等级观念深入人心,人们便会认同这种不平等的秩序。贪官污吏利用等级制度压榨百姓,百姓则认为 “官大一级压死人” 是天经地义。这种对等级制度的盲目认同,让腐败有了生存的文化土壤。因此,欲除腐败,必须要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来对抗等级制,正如梁启超所言:“今日欲救精神界之中国,舍自由美德外,其道无由。” 缺乏自由与平等的观念,奴隶性便会代代相传,腐败也会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新民之道
认识到奴性与腐败共生的恶性循环,梁启超提出了“新民说”作为破解之道。他强调:“苟有新民,何患无新制度,无新政府,无新国家。”-
在他看来,改变中国的根本在于改变国民的精神面貌,培育具有独立人格和权利意识的现代公民。他将“公德”、“国家思想”、“权利思想”、“自由”、“自治”、“自尊”等作为中国的新民之道。。
在国运日颓的清季,梁任公的新民之说很快引起了社会共鸣。在他的倡导下,形成了一大批以国民精神相号召的救亡启蒙人士。。
1905年左右,“国民”已成为国中人尽皆知的名词和行为准则。1920年天津《益世报》的一则报道,反映了国民意识在普通人中的觉醒:一名人力车夫被大学生辱骂时,竟能回应:“吾与汝同为中国国民,怎堪如此辱骂?”-
这一刻,被梁启超称为“奴隶”的民众,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国民”身份,这是近代中国精神解放的重要一步。
梁启超所谓“国民”,实际上就是今天的“公民”。我们揆诸现实,可以发现梁启超的洞见在今天依然不失其思想价值。它告诉我们,腐败的根治,不仅需要制度的完善,更需要精神的觉醒。
千年沉疴,唯有自救。当每个中国人都打破奴性的枷锁,树立公民精神;当每个人都敢于捍卫自己的权利,勇于承担社会责任;当每个人都不再盼明君、等清官,而是成为自己的主人,腐败便会失去生存的空间。
正如顾炎武所言:“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反腐败,保天下,人人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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