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我讨厌老鼠。
不是那种卡通片里戴着白手套,会彬彬有礼鞠躬的绅士鼠,而是那种现实里,拖着油腻腻的长尾巴,在墙角和视线死角里鬼祟穿行的生物。
所以,当那只灰黑色的东西“噌”地一下从我脚边窜过去,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朽木混合的霉味儿时,我头皮整个都炸了。
“我操!”
一声怒吼,手里的鸡毛掸子本能地就砸了过去。
砸空了。
那东西灵活得像个鬼魂,一溜烟钻进了屋角那个黑漆木柜的底下。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恶心。
这栋祖屋,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
我爸那一辈兄弟多,没人愿意守着这栋空荡荡的老宅子。到了我这一辈,就更没人提了。要不是前阵子街道办下了通知,说这一片要规划改造,让我们自己回来收拾收拾有价值的东西,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门。
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尘埃,阳光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切割出一条条斑驳的光柱。
我老婆林晚最烦这种地方,她说这里连空气都是“有年份的”。
所以她借口单位忙,把我一个人打发了回来。
我喘了口气,走到那个黑漆木柜前。
柜子很沉,是那种老式的榫卯结构,上面雕着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福寿纹。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伴随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acts,才把柜子挪开一角。
柜子底下,除了厚厚的一层灰,并没有老鼠的踪影,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边缘被摩挲得很圆润,显然曾经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我拍了拍上面的灰,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泛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纸质是那种很老的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毛笔字。
竖着写的,繁体,字迹隽秀,力道却很足。
“婚契”两个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我不由得乐了,心想这老祖宗还挺有情趣,婚契都保存得这么好。
我继续往下看。
“立婚契人:陈子谦,生于光绪五年三月初六……”
“立婚契人:梁婉儿,生于光绪七年八月十五……”
底下是媒人、证婚人的名字,还有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概是些“鸾凤和鸣,百年好合”的吉利话。
最后落款的日期,是“光绪二十六年”。
我啧啧称奇,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庚子年。那一年八国联军进了北京,老佛爷带着皇帝仓皇西逃。
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样一份婚契,显得格外珍贵。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林晚看看,让她也感受一下这“历史的厚重感”。
可就在我准备拍照的时候,我的手指,僵住了。
光绪五年三月初六。
光绪七年八月十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三月初六……不是我的生日吗?
农历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不是林晚的生日吗?
也是农历的。
这他妈的……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名字。
陈子谦。
梁婉儿。
陌生,拗口,带着历史的尘埃。
可那两个生日,却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立刻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音里是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喂?陈阳,你那边完事儿了?”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先别敲了,听我说个事儿,巨他妈邪门。”我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你被耗子咬了?”她在那头笑了。
“比耗子吓人多了。”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在咱家老宅,发现了一张婚契。”
“婚契?谁的啊?你太爷爷的?”
“不是……”我盯着那张纸,“光绪二十六年的。”
“哟,那得一百二十多年了啊,古董啊。你可收好了,别弄坏了。”林晚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这不是重点,”我深吸一口气,“重点是,婚契上新郎的生日,是三月初六。新娘的生日,是八月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也停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林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般的迟疑。
“……农历?”
“农历。”
又是一阵死寂。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紧锁,嘴巴微张,跟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你看错了吧?”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或者就是个巧合,全国同月同日生的人多了去了。”
“生日一样是巧合,咱俩的生日凑一块儿,还出现在同一张一百多年前的婚契上,这也是巧合?”我感觉自己的逻辑有点混乱,但反驳的本能却异常清晰。
“那……那新郎新-新郎新娘叫什么?”林晚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
“陈子谦,梁婉儿。”
“林晚?你还在听吗?”
“陈阳,”她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把那东西收好,哪儿也别动,就在那儿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板凳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舞蹈。
我再次拿起那张婚契,手指轻轻抚过“陈子谦”那三个字。
一种极其陌生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林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连她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裙都没来得及换。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像是在敲击着我紧张的神经。
她一进门,先是嫌恶地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我的天,这味儿……你是怎么待下去的?”
“别管味儿了,你快看这个。”我把那个紫檀木盒子递到她面前。
林晚没接,只是示意我打开。
当她亲眼看到那张婚契,看到那两个刺眼的生日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蹲下身,仔-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的手指,悬在“梁婉儿”那个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仿佛那三个字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和我一样的震惊与迷茫。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它就在这儿。”我苦笑。
林晚猛地站起来,像一只被惊扰的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假的!肯定是假的!谁的恶作剧!”她斩钉截铁地说。
“谁?谁会花这么大工夫,用一百多年前的纸和墨,伪造这么个东西,就为了跟我们开个玩笑?”我反问。
“那……”她被我问住了,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那肯定是以前的亲戚里,有跟我们生日一样的,就这么简单!”
这个解释,听起来比“恶作剧”靠谱一点。
我俩对视一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开始行动。
那个黑漆木柜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
有已经发脆的账本,有落了灰的算盘,还有一堆堆用红绳捆着的信件。
我和林晚,就像两个寻宝的盗墓贼,也顾不上脏了,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咳咳咳!”林晚被灰尘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你歇会儿,我来。”我把她拉到一边,自己埋头苦干。
大部分信件,都是一些家族里的往来书信,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添了丁,谁家收成不好。
我们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关于“陈子谦”和“梁婉儿”的记载。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林晚突然“咦”了一声。
她从一叠信纸的底下,抽出一本更小的、硬壳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缘还有些破损,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
那是一张合影。
背景似乎是一处庭院,有假山,有芭蕉。
照片里有七八个人,前排坐着两位老人,像是家族里的长辈。
后排站着几个年轻人。
在最右边,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长衫,身形挺拔,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女的穿着素雅的袄裙,梳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发髻,五官清秀,微微侧着头,眼神温柔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我和林晚,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男人……
那个女人……
尽管隔着一个多世纪的岁月,尽管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那轮廓,那眉眼,那神态……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阳……”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看那个男的……他的眉毛……跟你一模一样……”
我何尝没有看到。
那个叫陈子谦的男人,眉峰微挑,和我生气或者思考时,一模一样。
而那个叫梁婉儿的女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和林晚,如出一辙。
“这……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把抢过那本册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册子里,除了这张照片,后面全是空白的。
我和林晚坐在那堆故纸堆里,相对无言。
之前的“巧合论”和“亲戚论”,在这张照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说生日相同是巧合,那长相也如此相似,又该怎么解释?
“穿越?”林晚突然冒出一个词,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我们俩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穿越回去拍了张照片又回来?”
“那……前世?”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轮回转世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跟街头算命的把戏没什么区别。
可眼前的这一切,却在疯狂地动摇着我的世界观。
“别自己吓自己了。”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双胞胎都有。不能因为这个就胡思乱想。”
她的话,像一剂镇定剂,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对,不能自己吓自己。
也许,真的就只是巧⚫️巧合。
一个概率极低,但并非不可能的,巧合的叠加。
“走,回家。”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地方太瘆人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我也站了起来,把那张婚契和那本带照片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盒子里,然后揣进了怀里。
不管这是不是巧合,我都得把它带回去,弄个明白。
那天晚上,我和林晚都失眠了。
我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谁也不说话。
那张婚契,那张照片,就像两块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我们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陈阳,”黑暗中,林晚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上面的人,真的是我们……的‘前世’,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问题,让我心里一沉。
是啊,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难。
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一对普通的新人,他们的命运会是怎样的?
是像婚契上写的那样,“百年好合”?
还是……被时代的洪流,无情地吞噬?
我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我俩顶着黑眼圈,做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再去一次祖屋。
我们不相信鬼神,不相信轮回,但我们相信,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它的逻辑和答案。
如果陈子谦和梁婉儿真的存在过,那这栋他们可能也生活过的屋子里,一定还留有更多的线索。
这一次,我们准备得非常充分。
口罩,手套,手电筒,甚至还带了一把工兵铲。
林晚换上了一身耐脏的运动服,头发也利落地扎了起来,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今天,就算把这屋子拆了,也得给我找出点东西来。”她咬着牙说。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恐惧和不安,竟然消散了不少。
有她在,好像再邪门的事,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们把目标,锁定在了那个发现盒子的房间。
那应该是主卧,也是整个宅子里家具最齐全、保存最完好的一间。
我们把那个黑漆木柜彻底搬空,又检查了所有的地板和墙壁。
一无所获。
“会不会……就真的只有那个盒子?”林晚有些泄气。
“不可能。”我摇摇头,“如果有人刻意保存了婚契和照片,那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日记,信件,或者……任何记录了他们生活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上。
床很大,也很旧,床板上积着厚厚的灰。
我趴下去,用手电筒往床底下照。
床下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滚来滚去的樟脑丸。
我不死心,用手敲了敲床板。
“咚、咚、咚。”
声音沉闷,是实木。
我又敲了敲床头最里面的那块挡板。
“叩、叩、叩。”
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
有点空。
我心里一动,把林晚叫了过来。
“你听。”
我又敲了几下。
“好像……是空的?”林晚也听出了不对劲。
我俩对视一眼,心跳同时加速。
那块挡板,是用榫卯结构嵌进去的,没有钉子,严丝合缝。
我用工兵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插进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终于,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整块挡板,被我撬了下来。
挡板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我的手,有些颤抖。
我慢慢地,把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
很沉。
打开一层又一层的油布,露出来的,是一本用牛皮做封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上,用烙铁烫着三个字。
“赠婉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吾妻婉儿,一世无忧。”
落款,是“子谦”。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林晚。
她的眼睛里,同样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本看起来像是男人送给女人的日记本,为什么……会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而且,里面……是空的。
我快速地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会是空的?”林晚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送一本空日记本,是什么意思?”
“不,不对。”我摇摇头,把日记本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除了牛皮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味道。
是墨香。
“这本日记,写过字。”我肯定地说。
“写过?那字呢?”
“被洗掉了。”
我指着纸张上一些极其不自然的、淡淡的水渍痕迹。
“有人,把这本日记上的字,全部用水洗掉了。”
“为什么?”林晚脱口而出,“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洗掉?”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盯着日记本的封面,那个“赠婉儿”的“婉”字。
在“婉”字的“女”字旁,有一个比针尖还要小的小孔。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用手指捻了捻那个小孔,感觉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从工具包里找出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轻轻一捅,一个更小的、卷成一团的纸卷,从里面掉了出来。
纸卷已经脆得像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我和林晚,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仓促,仿佛是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写成的。
“若见此信,速逃,勿归。”
(如果看到这封信,赶快逃走,不要回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这七个字,像七个黑色的漩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逃?往哪儿逃?谁写的?写给谁的?”林晚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这肯定是陈子谦写给梁婉儿的。”我看着那熟悉的、隽秀中带着力量的笔迹,虽然潦草,但和婚契上的字,同出一源。
“他让她逃走……发生了什么事?”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张诡异的婚契,一张相似的照片,一本被洗掉的日记,一封语焉不详的警告信。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陈子谦和梁婉儿,这对光绪年间的新人,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陈子谦要让梁婉儿逃走?
他又为什么要洗掉那本日记?
“陈阳,”林晚突然拉了拉我的胳膊,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你说……洗掉日记,藏起警告,是不是因为……日记里,写了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一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她的话,让我瞬间想到了那个动荡的年代。
庚子年,1900年。
义和团,八国联军,清政府……
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整个华北大地,都笼罩在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之下。
一个普通人,如果被卷入其中,下场可想而知。
“走,我们去找专家。”我当机立断。
“找什么专家?”
“历史专家。专门研究晚清史的。”我说,“我们自己在这儿瞎猜,什么都猜不出来。必须找个懂行的人,帮我们看看这些东西。”
林晚没有反对。
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我把那张婚契、照片、空日记本,还有那张小纸条,全部小心地收好。
离开祖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在风雨中矗立了一百多年的老宅,此刻在我眼里,变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它的身体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托了个朋友,辗转联系上了A大历史系的王教授。
王教授是国内研究晚清史的权威,著作等身。
听说我手里有光绪年间的民间婚契,他很感兴趣,立刻就答应跟我们见一面。
见面的地点,约在王教授的研究室。
那是一个堆满了书籍和资料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竟然和我们家祖屋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王教授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我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王教授,就是这些东西。”
王教授点点头,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仔细地洗了手,然后戴上了一双白手套。
这种严谨的态度,让我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他首先拿起的,是那张婚契。
他举到灯光下,仔仔细-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又用放大镜观察纸张的纤维和墨迹的晕染。
“嗯,没错。”他点点头,“从纸张、墨色、书写格式来看,确实是光绪年间的东西,真品无疑。”
我和林晚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王教授扶了扶眼镜,“这一年,可不寻常啊。”
“教授,我们就是想请教一下,”我迫不及待地问,“在这一年,像婚契上这对新人这样的普通人家,可能会遇到什么事?”
王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拿起了那张黑白照片。
他看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教授?”林晚忍不住催促道。
“这……这……”王教授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这……这位是……陈先生?”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叫“陈子谦”的男人,又看了看我。
“您……您认识他?”我被他这反应搞懵了。
“不,不认识。”王教授连连摇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只是……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看着我,又看看照片,嘴里啧啧称奇,“小伙子,你跟照片上这个男人,没有血缘关系吗?”
“应该没有。”我摇摇头,“我家祖上一直姓陈,但族谱里,并没有一个叫陈子谦的人。”
“这就奇怪了……”王教授陷入了沉思。
“教授,”林晚把那本空日记本和纸条递了过去,“您再看看这个。”
王教授接过日记本,当他看到那张写着“速逃,勿归”的纸条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速逃,勿归’……”他把这几个字念叨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结合这张婚契的时间,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再看这个‘逃’字……”
王教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一个巨大的书架前。
他踩着梯子,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的地方志。
书很旧,书页都泛黄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快速地翻阅着,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划过。
我和林晚,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找到了。”
他指着其中一段文字,示意我们看。
那是一段关于“庚子之乱”期间,我们那个县城所发生事件的记载。
“……拳匪入境,设坛于城东关帝庙,焚香诵咒,自谓神功护体,刀枪不入。初,官府畏其势,不敢问。后,拳匪愈骄,毁教堂,杀教民,城中大乱。有留洋学堂教习陈某,通西学,为人正直,常言拳匪之非,斥其妖术惑众。拳匪衔恨在心。六月,拳匪攻入陈宅,陈某阖家遇难,唯其新婚之妻,不知所踪……”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留洋学堂教习陈某”这几个字上。
陈某……
陈子谦!
“所以……”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飘,“这个陈某,就是陈子谦?”
“十有八九。”王教授的表情无比严肃,“时间,地点,身份,都能对得上。他是一个接受了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看不起义和团那套东西,公开批评他们,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阖家遇难……”林晚的嘴唇在颤抖,“那……那梁婉儿呢?”
“记载上说,‘唯其新婚之妻,不知所踪’。”王教授看着我们,“陈子谦让她逃,她应该是……逃掉了。”
我瞬间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陈子谦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他洗掉了那本日记,是怕日记里的内容,会牵连到梁婉儿。
那本日记里,写的可能不仅仅是他们的儿女情长,更有他对时局的看法,对义和团的批判。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这些文字,足以致命。
他送她一本空日记,是希望她的未来,能像这本日记一样,干净,纯白,无忧无虑。
而那张“速逃,勿归”的纸条,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爱。
他用自己的死,换了她的生。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一群举着大刀、脸上涂着鸡血的“拳匪”,疯狂地砸开了陈家的大门。
陈子谦,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冷静地将最后一张纸条塞进暗格,然后,坦然地,走向了门口那群面目狰狞的暴徒。
他的身后,是他的家。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涌向他妻子的,那个时代的黑暗与疯狂。
“陈阳……”
林晚的声音,把我从那窒息的幻象中拉了回来。
我一回头,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颤抖。
我反手握住她,用力地,仿佛要将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在这一刻,我不再怀疑。
什么巧合,什么长得像。
那不是别人。
那就是我们。
从王教授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林晚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周围是闪烁的霓虹和喧嚣的人声。
我们像是两个刚从另一个时空回来的旅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们回家吧。”我说。
“嗯。”
回到家,我们谁也没开灯。
就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那本地方志的记载,像一部黑白默片,在我们脑海里反复播放。
“陈某阖家遇难……”
“唯其新婚之妻,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给了我们一丝希望,却又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梁婉儿,她逃出去了。
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个在那个年代失去丈夫和家人的弱女子,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后来,又去了哪里?
她……有没有再嫁?
想到最后这个可能,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虽然理智告诉我,那是她的自由,也是她活下去的必然选择。
但在情感上,我却无法接受。
我无法接受那个在照片里,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的女人,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我承认,我嫉妒了。
我在嫉妒一个一百多年前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情敌。
“陈阳,”黑暗中,林晚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你不好奇吗?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好奇。”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骗人。”林晚一针见血,“你脸上就写着‘我好奇得要死’。”
我沉默了。
“我也好奇。”她说,“我想知道,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生日也一样的女人,她到底……有着怎样的一生。”
“我们再去一次祖屋。”林晚突然说。
“还去?”我有些惊讶,“该找的都找遍了,还能有什么?”
“直觉。”林晚说,“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被我们漏掉了。”
虽然我觉得这纯粹是心理作用,但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把这个谜底彻底解开,我们俩,谁也无法安生。
第三次踏进祖屋,我们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有恐惧和迷茫,多了一种……寻根般的宿命感。
这里,是“我们”曾经的家。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可能见证过陈子谦和梁婉儿的爱情。
我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地翻找。
而是静下心来,慢慢地,仔细地,感受着这栋老宅的气息。
我们走过每一间房,抚摸着每一件家具。
我甚至能想象,陈子谦曾坐在这张书桌前,挥毫泼墨。
梁婉儿曾坐在那架梳妆台前,对镜梳妆。
他们曾在这片庭院里,一起看月亮,一起赏花。
“陈阳,你来看。”
林晚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叫我。
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壮,枝叶却有些稀疏。
“看什么?”
“这里。”
林晚指着树干上,离地大概一人高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很不明显的刻痕。
像是用簪子或者小刀,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年代久远,刻痕已经被新的树皮覆盖,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字。
“谦”。
是陈子谦的“谦”。
在这个“谦”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更秀气的字。
“婉”。
是梁婉儿的“婉”。
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
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恋人。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触动了。
我能想象,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陈子谦和梁婉儿,就站在这棵树下。
他或许是踩着凳子,或许是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用一把小刀,认真地,刻下了这两个字。
这是他们之间,最私密,最甜蜜的誓言。
“你说……她回来过。”林晚看着那两个字,喃喃地说。
我心里一动。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她逃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那这两个字,早就被风雨侵蚀,或者被新的树皮完全覆盖了。”林晚分析道,“你看这刻痕的边缘,虽然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定期在维护,把新长出来的树皮,又重新刮掉,让这两个字,一直露在外面。”
我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她回来过……”我重复着这句话。
逃出生天的梁婉儿,她并没有远走高飞。
她一直,就守在这附近。
守着这个家,守着这棵刻着他们名字的树,守着她和陈子谦,所有的回忆。
“她一定还留下了别的东西。”林晚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在屋子里,那就在……屋子外。”
我们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
枯井很深,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
我和林晚对视一眼,同时走了过去。
那块青石板,极重。
我俩合力,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挪开一条缝。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井里冒了出来。
我用手电筒往下照。
井底,早就干了。
铺着厚厚的一层淤泥和落叶。
在淤泥的中间,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是一个金属的盒子。
“有东西!”我精神一振。
“怎么办?下去拿?”林晚问。
我看了看井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不行,太危险了。”我摇摇头,“得找绳子。”
我们在杂物间里,找到了一捆还算结实的麻绳。
我把绳子一头绑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你行不行啊?”林晚不放心地看着我。
“放心,男人不能说不行。”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抓着绳子,双脚蹬着井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井里比我想象的还要阴冷。
一股腐烂的味道,直冲鼻腔。
好不容易下到井底,我一脚踩在淤泥里,差点陷进去。
那个金属盒子,就在我脚边。
是一个上了锁的,西式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洋文和仕女图。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冲着上面喊:“拉我上去!”
林晚在上面,用尽全力,把我一点一点地,拽了上去。
等我爬出井口,已经是一身泥,一身汗。
“快打开看看!”林晚比我还急。
锁是那种很老式的铜锁,早就锈死了。
我用工兵铲,几下就把它砸开了。
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日记,没有信件。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和一大堆……黑色的,像炭一样的东西。
我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梁婉儿的笔迹,娟秀,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夫君子谦,绝笔于庚子年六月。匪乱骤起,君为护阖家,以身殉道。妾奉君遗命,苟活于世。然,君去,妾生无可恋。每至夜深,皆见君容,唤妾归去。妾知,君在黄泉路上,孤身一人,定然寂寞。妾不愿君久等。”
“今,将君之骨殖,敛于此井。此井,曾与君共许‘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地。今后,妾当长伴君侧,日日为君诵经,夜夜与君相守。待妾阳寿尽时,便与君同穴,永不分离。”
“婉儿,绝笔。”
纸的落款处,还有两个小小的、已经干涸的印记。
是血指印。
一个“谦”,一个“婉”。
按在一起,仿佛两个相拥泣血的人。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而林晚,早已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盒子里的,不是炭。
是陈子谦的骨灰。
她没有逃。
或者说,她逃出去之后,又回来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里,她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已经成为废墟的家。
从火海中,一点一点地,捡回了她丈夫的骸骨。
她没有遵从他的遗命,远走高飞,开始新的生活。
而是选择了,用一种最决绝,也最深情的方式,与他廝守。
她就住在这附近,可能是在某个尼姑庵,也可能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每天,都会来到这棵槐树下,描摹着他们的名字。
她每天,都会来到这口井边,对着她丈夫的骨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
她守着他的骨灰,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守了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直到她阳寿已尽,直到她也变成了一捧黄土。
我慢慢地,把那张绝笔信念给林晚听。
每念一个字,我的心,就被凌迟一分。
念到最后,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就像抱着一百多年前,那个决绝而悲伤的灵魂。
“我们……把他们合葬吧。”林晚哭着说。
“嗯。”
我点点头。
我们没有选择什么风水宝地。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我们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我们把陈子谦的骨灰,和那张光绪二十六年的婚契,那张绝笔信,一起,放了进去。
没有墓碑。
那棵刻着“谦”和“婉”的老槐树,就是他们最好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和林晚,没有回家。
就在祖屋里,打地铺,睡了一晚。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光绪二十六年。
我叫陈子谦,是一个刚从海外留学归来的新派青年。
我在父亲安排的相亲上,见到了梁婉儿。
她很安静,很腼腆,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我。
我很喜欢她。
喜欢她穿着素色袄裙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喜欢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
我们很快就成亲了。
婚后的日子,很甜蜜。
我会教她英文,给她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她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在我熬夜看书的时候,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给我添茶。
我们会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说很多很多的情话。
我向她描述海外的风景,高耸的铁塔,宽阔的街道,我说,总有一天,我要带她一起去看看。
她总是笑着听,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她说,只要有我的地方,就是全世界。
但是,好景不长。
“拳匪”来了。
整个县城,都疯了。
我看着那些愚昧、狂热的民众,心里充满了悲哀。
我在学堂上,公开驳斥他们的“神功护体”,告诉我的学生,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以为,我的声音,可以唤醒一些人。
但我错了。
我只为自己,也为我的家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天晚上,我知道,他们要来了。
我骗婉儿,说娘家有急事,让她赶紧回去。
她不肯走。
她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夫君,我们一起走。”
我狠下心,推开了她。
“婉儿,听话。你走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好好活着,忘了我。”
我把她推出了门,然后,插上了门栓。
门外,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门内,是我决绝的背影。
我回到房间,拿出她最喜欢的那本日记本。
那上面,记满了我们的点点滴滴。
我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那群疯子手里,成为她“通敌”的罪证。
我打来一盆清水,一页一页地,将上面的墨迹,全部洗去。
每洗一页,我的心,就碎裂一分。
最后,我在那个我早就准备好的暗格里,留下了那张纸条。
“速逃,勿归。”
做完这一切,喊杀声,已经到了门口。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容地,走了出去。
火光中,我看到了无数张狰狞、扭曲的脸。
我没有害怕。
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不能再陪着我的婉儿,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遗憾,不能和她一起,白头到老。
刀砍下来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我们成亲时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对着我,笑靥如花。
“婉儿,等我……”
梦醒了。
天光大亮。
我睁开眼,脸上,一片湿冷。
我转过头,看到林晚也醒着。
她的眼角,同样挂着泪痕。
我们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做了同一个梦。
那不是梦。
那是被我们遗忘的,一百多年前的,记忆。
离开祖屋的时候,我们把那本被洗掉的日记,和那个铁皮饼干盒,一起带走了。
我们把日记本,放在了我们的床头。
把那个饼干盒,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我们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们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相似的眼神,而突然陷入沉默。
我知道,那一刻,我们都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那个属于陈子谦和梁婉儿的,短暂而深刻的时光。
我不再害怕老鼠了。
甚至,在某个瞬间,我还要感谢那只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的老鼠。
如果不是它,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那个紫檀木盒子。
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和林晚之间,竟然有着这样一场,跨越了一个多世纪的,生死约定。
周末,我和林晚又去了一趟祖屋。
推土机已经开进了那片老街区。
很多老房子,都被夷为平地。
我们的祖屋,也只剩下了一片残垣断壁。
那棵老槐树,竟然还在。
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墟之上。
树干上,那两个字,“谦”和“婉”,依旧清晰。
我和林晚,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恋人间的低语。
“你说,下一世,我们还会再遇见吗?”林晚突然问。
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侧脸,和照片里那个叫梁婉儿的女孩,渐渐重合。
我笑了。
我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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