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四十岁,我才算彻底悟透一句话: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翻篇的仇恨,最值钱的是做人的体面。这话,是我用半辈子的委屈和后来的底气,一点点咂摸出来的。
这事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我家就我一个闺女,我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没能怀上。在我们那个重男轻女的小山村,“没儿子”就是天大的缺憾,跟“绝户”划等号。我大伯,就是我爸的亲哥,在村里辈分高、嗓门大,最瞧不上我家这“一根独苗还是丫头片子”的光景。
我记事儿早,五六岁的年纪,就能清楚记得大伯戳着我爸脊梁骨骂街的样子。那时候村里分宅基地,我爸想着把老宅子翻新一下,多盖两间房,将来我出嫁了,他和我妈也能住得舒坦点。就因为这事,大伯跳出来了,说我家没儿子,占着那么大的宅基地是浪费,不如让给他家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用。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嘴笨,只会红着脸跟大伯讲道理:“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宅子,是我的根。”大伯哪听得进去,当着全村人的面,唾沫星子喷我爸一脸:“根?你有啥根?生不出儿子就是绝户!这宅子将来给谁?给你那丫头片子?她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就是个断了王家香火的窝囊废!”
这话像刀子,一下下剜在我爸心上,也剜在我妈和我眼里。我那时候小,躲在我妈身后,看着我爸憋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拳头攥得咯咯响,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蹲在地上闷头抽旱烟。我妈抱着我,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我头发上,嘴里念叨着:“闺女,咱争口气,将来一定要有出息。”
从那以后,大伯家就跟我家彻底断了来往。他家两个儿子,比我大几岁,仗着大伯撑腰,没少欺负我。放学路上,他们会把我的书包抢过去扔在泥坑里,骂我是“绝户丫头”;去村口井边挑水,他们会故意撞翻我的水桶,看着我哭还拍手笑。我回家跟我爸说,我爸只会摸我的头:“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读书才是正经事。”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疼比我还甚。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省吃俭用供我读书。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作业本,我就用捡来的烟盒纸反面写字;买不起课外书,我就跑到村里的小学,跟老师软磨硬泡,借图书馆的书看。我憋着一股劲,我要考出去,我要让我爸妈抬起头来。
初中、高中,我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女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跟全村人宣告:我家闺女,不比别人家的小子差!
那天,大伯家静悄悄的,连个串门道喜的人都没有。
大学四年,我没闲着,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洗碗,硬是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生活费。毕业那年,我凭着优异的成绩,进了一家不错的外企。从基层员工做起,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跑业务跑断腿,谈客户磨破嘴,硬生生在男人扎堆的职场里,闯出了一片天。
后来,我跳槽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赶上了风口,几年下来,攒下了不少积蓄。我在省城买了房,把我爸妈接了过去,让他们告别了那个让人憋屈的小山村。我妈看着城里的高楼大厦,抹着眼泪说:“闺女,咱这辈子,值了。”
我爸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但每次跟老家的人打电话,腰杆都挺得笔直。他再也不用听那些“绝户”的闲话,再也不用看大伯家的脸色。
日子就这么顺风顺水过着,我结婚生子,事业也越来越稳。老家的那些人和事,渐渐成了遥远的回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大伯家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上个月,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苍老又局促的声音:“是……是小敏吗?我是你大伯。”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这么多年了,大伯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压着心里的波澜,淡淡地说:“嗯,有事吗?”
大伯在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意:“小敏啊,你堂弟,就是老二家的那个,他……他得了尿毒症,要换肾,手术费还差十万块。家里实在是凑不出来了,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尿毒症,换肾,十万块。这几个词砸在我耳朵里,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堂弟,就是当年抢我书包的那个小子,小时候顽劣,长大了也没个正经工作,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大伯见我没说话,声音更低了,带着哀求的语气:“小敏,当年是大伯不对,是大伯混账,不该骂你爸,不该欺负你。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可堂弟是条命啊!你就当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帮帮我们家吧。”
听着大伯带着哭腔的道歉,我突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了我爸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了我妈掉在我头发上的眼泪。那些委屈,那些难堪,像是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十万块,够吗?”
大伯愣了:“啊?”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说,十万块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这里有七十万,你先拿去用。”
电话那头,大伯半天没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他哽咽着说:“小敏,你……你这是……”
“大伯,”我打断他的话,“钱,我可以借。但我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爸这辈子,没跟你计较过,他总说,都是亲兄弟。”
挂了电话,我妈走过来,看着我:“闺女,你真要借啊?当年他那么对我们……”
我握住我妈的手,笑了笑:“妈,我爸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做的。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人心要是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当年他骂我爸‘绝户’,可我爸从来没把他当外人。我现在有这个能力,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我爸前年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说大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让我有空回去看看。那时候我还怨我爸,怨他太心软,现在才明白,我爸不是心软,是厚道。
第二天,我把七十万转到了大伯的账户上。我没让他写借条,也没说什么时候还。
后来,堂弟的手术很成功。大伯带着全家老小,专程从老家赶到省城,在我家门口,扑通一声跪下了。我赶紧把他们扶起来,看着大伯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满脸的愧疚和感激,我突然觉得,那些年的恩怨,真的不算什么了。
大伯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敏,大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有大格局的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什么大格局的人。我只是不想让我爸这辈子的厚道,在我这里断了档。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生女儿怎么了?女儿照样能撑起一片天,照样能活得体面,照样能把路走得堂堂正正。
大伯骂了我爸半辈子“绝户”,可他不知道,真正的“绝户”,从来不是没儿子,而是没良心。
人活一辈子,争的不是一口气,是一份心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