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像一只苍白的蝴蝶,落在我手里。
我盯着“血型:AB”那几个字,感觉脑子里的血管一根根在变硬。
我女儿,念念,今年六岁,在幼儿园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不深,但老师还是建议来医院看看。
常规检查,抽血,然后就是现在。
我,O型血。
我老婆,林慧,A型血。
一个O型和一个A型,怎么可能生出一个AB型的孩子?
这是生物学常识,初中课本上就写得明明白白。
我拿着单子,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慌,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冰碴的慌乱。
林慧正蹲在念念面前,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着她膝盖上的血迹,嘴里还念叨着:“念念乖,吹一吹就不疼了。”
念念很勇敢,大眼睛里虽然还包着一汪泪,但就是不掉下来,还撅着嘴给自己的伤口吹气。
多可爱的孩子。
我的孩子。
是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想把它从脑子里甩出去。
肯定是搞错了。
医院嘛,人多手杂,每天成百上千份样本,弄混一两份太正常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捏着那张纸,走到林慧身边。
“怎么样了?”她抬起头问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没说话,只是把化验单递给她。
她一开始没在意,接过来随便扫了一眼,随即,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她比我懂,她当年高考生物可是接近满分。
“这……”她张了张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弄错了呗。”我抢在她前面说,声音大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肯定是跟别人弄混了。”
林慧没说话,她又低头看了一遍化验单,然后抬头,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忙碌的护士站。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疑,有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丝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医生怎么说?”她问。
“我还没问,拿了单子就过来了。”我说,“我去问问。”
我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化验单,又看了看病历本上的名字。
“没错啊,姜念,六岁。”
“医生,你再看看,”我指着血型那一栏,压低声音,“这血型不对啊。我是O型,我爱人是A型,孩子怎么会是AB型?”
医生扶了扶眼镜,终于抬起头正眼看我。
他看了我几秒钟,又看看化vering单,表情没什么变化。
“理论上是不可能。”他平静地说。
“那不就结了,”我松了口气,“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先别急,”他摆摆手,“理论归理论,临床上什么情况都有。你们确定自己血型没记错?”
“当然确定!”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献过血,单位体检也查过,我就是O型。”
“我老婆是A型,这个也不会错。”
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
“这样吧,你们要是不放心,就重新验一次。”
“孩子也重新抽一次血?”
“对,你们两个大人也一起抽,这样最保险。”他说着,开了三张新的化验单,“去缴费吧。”
拿着三张新单子走出去,我感觉自己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林慧和念念还在原地等我,念念已经不哭了,正拿着妈妈的手机看动画片。
“医生说,可能……是我们记错了。”我没敢看林慧的眼睛。
“重新验一次,我们三个都验。”
林慧沉默了。
她接过单子,一个字都没说,抱着念念,领着我,走向缴费窗口。
她的沉默比一万句质问都让我难受。
那根针,又往我心口里扎深了一点。
重新抽血的过程很压抑。
念念很乖,护士阿姨说再抽一点点血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伸出了另一只胳膊。
反倒是我和林慧,像两个犯了错的学生,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等待结果的时间最是煎熬。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们没回家,就在医院的长椅上坐着。
念念看动画片看累了,靠在林慧怀里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给林慧和念念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不真实。
我看着她们,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我和林慧刚认识的时候,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是她的小组长。
她聪明,勤快,还有点不服输的倔强。
我们一起熬夜做项目,一起在路边摊吃烤串,一起在半夜的街头压马路。
是我追的她。
我跟她说,我一个O型血,是万能输血者,天生就该对别人好。
她笑我,说我是中央空调。
我说,我这空调,只想暖你一个人。
结婚,生子,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念念出生的时候,医生把她抱到我面前,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一团。
我当时激动得哭了。
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可是现在,幸福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我忍不住去看林慧。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
不,不可能。
林慧不是那种人。
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爱我,爱这个家。
可……科学要怎么解释?
“陈阳。”
林慧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怀里的念念,“如果结果还是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脏猛地一沉。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相信你”?
可我的大脑已经被那个“不可能”的公式占满了。
说“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睡梦中还砸吧着小嘴的念念,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会的。”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肯定是我们记错了,或者第一次的仪器有问题。”
“我是说如果。”她坚持着,抬起了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
她也在害怕。
“没有如果。”我斩钉截铁地说,像在给她保证,也像在给自己催眠。
结果出来了。
三张新的化验单。
我的:O型。
林慧的:A型。
念念的:AB型。
一模一样,一个字母都没变。
我感觉天旋地转。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我看着那张属于念念的化验单,上面的“AB”两个字母,像两个狰狞的嘲讽符号。
林慧也看到了,她一把抢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想从那张纸上看出花来。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化验单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也砸在我心里。
“不是我。”她哽咽着,反复说。
“陈阳,真的不是我。”
我扶着墙,感觉自己站不住。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狂跳声。
医生办公室的门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我推开门,把三张化验单拍在医生桌上。
“医生,你看看,结果还是一样。”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显然也感到了意外。
他拿起三张单子,反复对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就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你确定……你爱人怀孕前后,没有输过血,或者做过骨髓移植之类的大手术?”
“没有!绝对没有!”我替林慧回答。
她的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医生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会不会是……孩子抱错了?”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恐怖的猜测。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到林慧的身体猛地一颤。
医生抬起头,表情严肃。
“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
“当年你们是在哪家医院生的?”
“市妇幼。”
“嗯,”医生点点头,“那是大医院,按理说管理很严格,但……凡事没有绝对。”
“那……那怎么办?”我声音都抖了。
“做个亲子鉴定吧。”医生说。
“这是目前最直接,也是最准确的办法了。”
亲子鉴定。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跟林慧,竟然要走到做亲子鉴定这一步。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念念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很安静,不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妈妈。
林慧一直扭头看着窗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想安慰她,想跟她说“我相信你”,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哭了,先回家再说。”
多么苍白,多么无力。
回到家,林慧一言不发,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我心里一慌。
“我带念念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别走!”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面对吗?”
“一起面对?”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陈阳,你怎么面对?你拿着那张化验单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犯!”
“我没有!”
“你有!”她嘶吼着,“你怀疑我!从你看到那张单子开始,你就怀疑我了!别不承认!”
我被她吼得哑口无言。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的确怀疑了。
尽管我拼命告诉自己要相信她,但理智和情感在脑子里打成了一团乱麻。
“我……我只是……”我徒劳地想解释,“我只是想不通,科学上说不通……”
“所以你就觉得是我背叛了你,是吗?”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她指着我的鼻子,“陈阳,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十年!你竟然因为一张化验单,就否定了我们的一切!”
“哇——”
念念被我们的争吵吓哭了。
她冲过来抱住林慧的腿,哭着喊:“妈妈,妈妈别生气,爸爸不是故意的……”
林慧一把抱起念念,眼泪掉得更凶了。
“念念别怕,妈妈在。”
她抱着孩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
“陈阳,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亲子鉴定我会去做。”
“如果念念是你的,我希望你给我一个交代。”
“如果……她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如果”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她抱着念念,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我们三个人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抱着刚满月的念念,林慧靠在我肩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这才几年?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瘫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恨我的懦弱,恨我的猜疑。
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个“AB型”就像一个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都赶不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家里没有了林慧的唠叨,没有了念念的笑声,安静得可怕。
我不想做饭,就靠泡面和外卖活着。
我不想上班,就请了病假,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疯狂地回忆过去,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林慧的加班,林慧的出差,林慧的同学聚会……
每一个正常的事件,在我病态的想象里,都变得可疑起来。
我甚至翻出了她大学时的相册。
我指着一张她和几个男同学的合影,恶毒地揣测,这里面会不会有念念的“亲生父亲”?
我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阳,你真不是个东西。
你怎么能这么想林慧?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不然呢?你怎么解释那个AB型?
我快要被逼疯了。
我给林慧打电话。
打了无数个。
她一个都没接。
我给她发微信,道歉,忏悔,求她回来。
她回了。
只有两个字:“晚了。”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医院的电话来了。
还是那个医生。
“陈阳先生吗?”
“是我。”
“你和你的爱人,还有孩子,能不能现在来一趟医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
“又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不是坏事,”医生说,“我们查阅了一些资料,也请教了省里的专家,关于你女儿的血型问题,可能……有另外一种解释。”
另外一种解释?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什么解释?”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好!我们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连胡子都来不及刮,就冲出了家门。
我开着车,一路狂奔到岳母家。
我冲上楼,拼命敲门。
开门的是岳母,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你来干什么?”
“妈,林慧呢?我有急事找她!”
“她不在。”
“那她去哪了?我有天大的事!”我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天大的事,还能大得过你冤枉我女儿?”岳母堵在门口,不让我进。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医院来电话了,说事情可能有转机!”
“什么转机?”
“我不知道,医生让我们马上过去!”
岳母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这时,林慧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看着我,眼神冰冷。
“林慧,医院来电话了!”我冲她喊,“医生说有新的解释!我们快去看看!”
她没有动。
“跟我有关系吗?”她冷冷地说。
“当然有关系!”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必须跟我去!”
我几乎是强行把她从家里拖了出来。
岳母在后面喊着“陈阳你这个混蛋”,我全当没听见。
我把她塞进车里,然后去抱念念。
念念看到我,有点害怕地往后缩。
“念念,跟爸爸走。”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去医院,找医生叔叔。”
一路上,我们三个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医院,医生办公室里除了上次那个医生,还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看起来像是他口中“省里的专家”。
“来了,快坐。”中年医生看到我们,连忙起身。
林慧抱着念念,坐得离我远远的。
“是这样的,”老专家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温和,让人不自觉地安下心来,“你们女儿的这个情况,我们进行了会诊,基本上排除了医院抱错或者血型检测错误的可能性。”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专家笑了笑,推过来一张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人体遗传图谱。
“你们听说过‘嵌合体’吗?”
嵌合体?
我和林慧都摇了摇头。
这听起来像个神话里的怪物名字。
“简单来说,”老专家指着图谱解释道,“一个正常人,身体里所有的细胞,基因都是一样的。但嵌合体不是。”
“嵌合体的身体里,同时存在着两套或两套以上的基因。”
“就像……一个人,其实是两个人融合而成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
“这……这跟念念的血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专家看着林慧,说:“我们高度怀疑,你的爱人,林慧女士,她就是一位嵌合体。”
林慧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别急,听我解释完。”老专家安抚道,“这种情况非常非常罕见,但确实存在。”
“最常见的一种形成原因,是在母亲的子宫里,本来是异卵双胞胎,但在发育的极早期,两个胚胎融合在了一起,最终只发育成了一个个体。”
“但是,这个个体,她的身体里,却同时保留了两个胚胎的遗传物质。”
“也就是说,”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林女士,你的身体里,可能既有A型血的基因,也隐藏着你那个‘消失’了的兄弟或姐妹的,B型血的基因!”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宕机了。
这听起来比科幻小说还离奇。
“你的血液检查,抽的是你手臂上的血,这些造血细胞,表现出来的是A型。”
“但是,你身体里其他的组织,比如,你的卵巢,”老专家说得非常严谨,“它产生的卵子,有可能是携带A型血基因的,也有可能……是携带B型血基因的!”
“所以,”他看向我,“你,陈阳先生,是O型血,基因型是ii,只能提供i基因。”
“而林慧女士,她的血液是A型,但她可能产生了一个携带B型血基因的卵子。”
“这个B基因的卵子,和你i基因的精子结合,生出来的孩子,基因型就是Bi。”
“表现出来的血型,就是B型!”
等等……
我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医生!”我说,“我女儿是AB型,不是B型!”
老专家和中年医生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中年医生拿起念念的化验单。
“陈先生,你太紧张了。”
“你再仔细看看,你女儿的血型,到底是B型,还是AB型?”
我一把抢过那张单子。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血型:AB。
我……
我记错了?
我把这几天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的那个“魔咒”,记错了?
我再去看林慧的。
A型。
我的。
O型。
O型和A型,生出AB型……
这个才是生物学上绝对的不可能!
而我……我记成了B型?
不对!
我猛地想起来,第一次的化验单,我看得很清楚,就是AB型!
“不对!”我大声说,“第一次的化验单,绝对是AB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中年医生愣了一下,他飞快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几秒钟后,他把屏幕转向我们。
屏幕上是念念第一次的检验报告。
血型那一栏,赫然写着:B型。
我如遭雷击。
怎么会……
怎么会是B型?
我明明记得……
那两个字母,A和B,像烙铁一样烙在我脑子里。
我为什么会记成AB?
“陈先生,”老专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你是不是太焦虑了?”
“人在极度焦虑和压力下,是会出现记忆偏差的。”
“你潜意识里,一直在想‘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这个绝对冲突的命题,所以,你可能把孩子的B型血,自动‘修正’成了让你更焦虑、更觉得不可能的AB型。”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B型”两个字。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绝对不可能”的死结,就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因为一个自己记错了的血型,怀疑我的妻子,伤害我的家庭,差点毁了我们十年的感情。
我……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所以……”林慧的声音在颤抖,她看着老专家,“医生,你的意思是……念念她……”
“孩子是你们的。”老专家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百分之百,是你们亲生的。”
“只是因为你,林女士,是一个极其罕见的‘人类嵌合体’。”
“为了进一步确认,我们建议你做一个更全面的基因检测。”
“当然,这只是为了医学研究,从结论上来说,已经可以确定了。”
“孩子,是你们的。”
最后这五个字,像一道圣光,劈开了我脑中的所有混沌和黑暗。
我转过头,看向林慧。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冰冷,而是……释放。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林慧,对不起。”
“我错了。”
“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几句话。
我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响亮,干脆。
“陈阳!你干什么!”
林慧惊叫着来拉我。
办公室里的医生和护士也都惊呆了。
我不管,反手又是一下。
“我让你怀疑!我让你混蛋!”
“别打了!”林慧扑过来抱住我的手,哭着喊,“你别这样!”
我抓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所有的愧疚、悔恨、后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老婆……我错了……”
我感觉林慧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的头发上,滚烫。
念念也被吓到了,她从林慧怀里挣出来,用她的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我哭得更凶了。
我差点就失去了她们。
就因为我那可笑又可悲的猜疑。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三个,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和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温暖。
回到家。
那个冷清了好几天的家,终于又有了一丝人气。
林慧放下东西,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我跟着走进去,想帮忙。
“我来吧。”
“出去。”她头也不回。
“我……”
“我让你出去。”声音还是冷的。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一句“对不起”,几个耳光,远远不够弥补我给她造成的伤害。
我默默地退了出去。
念念在客厅里玩玩具,她好像已经忘了之前的不愉快。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的女儿。
一个万里挑一的,“奇迹”的产物。
而我,差一点,就把这个奇迹推开。
吃饭的时候,依旧沉默。
林慧做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但她自己没吃几口。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拦。
“我来洗。”
她没理我,自顾自地收拾。
我抢过她手里的盘子。
她也去抢。
盘子在我们就快要碰到的一瞬间,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就像我们之间,那道已经裂开的信任。
林慧看着地上的碎片,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你别碰我!”她猛地推开我。
“林慧……”
“陈阳,”她转过身,终于肯正眼看我,“你知道吗?在我妈家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我们结婚的时候,想念念刚出生的时候。”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摇摇头,眼圈又红了。
“你只是……不信我。”
“那张化验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你心里最深处的猜疑。”
“不是一张纸的问题,是你心里的问题。”
“就算没有这张纸,以后遇到别的事,你是不是还会这样?”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是啊。
我无法反驳。
这次是血型,下次呢?
如果她跟男同事多聊了几句,如果她同学聚会回家晚了,我是不是又会开始我那套可笑的“侦探”游戏?
信任这个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再复原了。
“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一夜没睡。
我看着天花板,把这十年来的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想起林慧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我想起她怀孕时孕吐得天昏地暗,却还想着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我想起她生念念时,在产房里痛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我想起她为了照顾孩子,放弃了升职的机会。
而我呢?
我为她做过什么?
我就因为一个自己记错了的血型,就全盘否定了她。
我就是个混蛋。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她起来,就出门了。
我去做了那件我早就该做,却一直没去做的事。
我去了那家我们预约好的机构,撤销了亲子鉴定的申请。
然后,我去了我跟林慧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订了位子。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
“老婆,晚上六点,老地方,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一下午,我都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如果她不来,我是不是就真的失去她了。
五点半,我到了餐厅。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六点。
她没来。
六点十分。
她还是没来。
餐厅里人越来越多,只有我这一桌,对面是空的。
服务员几次过来问我要不要先点餐,我都说再等等。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六点半。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餐厅的门开了。
林慧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
她还是那么美。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声音沙哑。
“我本来不想来。”她说。
“那为什么……”
“念念让我来的。”她看着我,“她说,爸爸一个人在外面吃饭,会很可怜。”
我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了。
“林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钻戒。
是一把钥匙。
一把我们家的钥匙。
“我知道,我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对你的伤害。”
“我也不求你马上原谅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不能没有你,念念也不能没有你。”
“我把我的心,我的命,我的下半辈子,都交给你。”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来修复我犯下的错。”
林慧看着那把钥匙,久久没有说话。
餐厅里放着我们当年最爱听的那首歌。
“……也许我爱的已不是你,而是对你付出的热情……”
“陈阳。”她终于开口。
“嗯?”
“你知道嵌合体的英文,叫什么吗?”
我摇摇头。
“Chimera。”她说。
“在希腊神话里,它是一种会喷火的怪物,狮子的头,山羊的身子,毒蛇的尾巴。”
“医生说,我是个‘怪物’。”
“你不是!”我急切地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奇迹!”
她笑了。
那场风波之后,她第一次对我笑。
“其实,那天在医院,医生解释完之后,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酷。”
“我竟然是两个人。我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我。”
“是她,给了念念B型血的基因。”
“从某种意义上说,念念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孩子。”
她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攥紧。
“钥匙我收下了。”
“但是,陈阳,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即使抚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刺痛。
“以后,路还很长。”
“你要怎么做,我看你的表现。”
“好!”我重重地点头,像是在宣誓。
“我会用我的余生,来抚平这张纸。”
“哪怕它永远有褶皱,我也要让这些褶皱,变成我爱你的印记。”
生活回到了正轨。
又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林慧搬了回来。
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吃饭。
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些客气,少了一些亲昵。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窝在沙发上抢遥控器。
她也不会再因为我乱扔袜子而对我大吼大叫。
我们分房睡了。
她说,她需要空间。
我理解。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好丈夫”。
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我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和念念做早餐。
我会在她下班前,切好一盘水果放在桌上。
她的所有喜好,我都重新记了一遍。
她喜欢喝温水,不喜欢太烫。
她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
她喜欢看文艺片,但看到悲伤的情节会哭很久。
这些我曾经忽略的细节,现在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
周末,我带着她们去郊游,去公园,去游乐场。
我给她们拍很多很多照片。
照片上,念念笑得没心没肺。
林慧也会笑,但那笑容,总觉得到不了眼底。
我知道,她在观察我,在考验我。
那道伤疤,结了痂,但还在。
一碰,还是会疼。
有一天晚上,念念睡着后,我看到林慧在客厅里翻看相册。
就是我之前翻过的那本,她大学时的相册。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躲。
“在看什么?”我问。
“在想,如果我当初嫁给了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她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男生。
就是我曾经怀疑过的那个。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疼。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笑了笑,说:“那他可就惨了。”
“嗯?”
“他得应付一个‘嵌合体’老婆,还得解释为什么孩子血型对不上,多累啊。”
林慧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真的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是想通了。”
“林慧,不管你身体里住着几个人,不管她们是什么血型。”
“我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眼前这个,会为我哭,为我笑,会给我生一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儿的你。”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我不敢求你回到过去,我只求你,看看未来。”
“看看那个为了你,正在拼命变好的陈阳。”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一起熬夜做项目时那样。
那个重量,很轻。
却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回来了。
后来,林慧真的去做了一个全面的基因检测。
结果证实了老专家的推测。
她确实是一个比例极低的嵌合体。
她身体里99%的细胞,都来自于A型血的那个胚胎。
只有极少一部分,来自于那个B型血的“同胞”。
而这极少的一部分,正好就分布在了她的卵巢组织里。
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就是发生了。
我们拿到报告的那天,林慧跟我说:“老公,我们好像中了一个超级超级大的乐透。”
我抱着她,说:“是啊,我们中了一个叫‘念念’的头等大奖。”
那道裂痕,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里。
但它不再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它变成了一条线,一条提醒我们,要更用力地去爱,去信任,去珍惜彼此的生命线。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见证生命的奇迹。
而我,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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