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避雨之际,忽觉异样。抬眸望向酒楼二楼,竟见齐王赏湖时瞥我背影而色变,方知有人冒我之名,骗取了一桩好姻缘。【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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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雨,下得有些黏腻,连带着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
我站在廊檐下避雨,百无聊赖地数着青石板上的水洼。
而那位我不曾相识的齐王殿下,正倚在酒楼二楼的雕花栏杆旁,把酒临风。
命运的齿轮,往往就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开始转动。
他透过朦胧雨幕,目光落在我背影上,似是触动了某根尘封的心弦,一脸惊奇地对身边人说道:
【荣安,你瞧楼下那位姑娘的背影,像不像王妃年轻的时候?】
话音未落,我恰好转身,微微仰头,视线穿过雨丝,与齐王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错位。
他眼中的惊艳还未散去,困惑便爬了上来:
【柳儿,这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没等我开口,站在我身侧的丫鬟柳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二楼那个衣冠楚楚的贵人惊呼出声:
【小姐!我想起来了!】
【他不就是当初在蜀中,欠了咱们三十两诊金,连夜跑路的那个泼皮吗!】
柳儿这丫头,嗓门向来大,这一声吼,穿透了雨幕,震得周遭躲雨的路人纷纷侧目。
酒楼上下,顿时鸦雀无声。
尤其是高高在上的齐王,那张原本带着几分风流笑意的脸,瞬间白得像刷了层浆糊。
也就是这一刻,我才恍然惊觉。
这世上竟有人顶替了我的身份,骗走了一桩泼天的富贵姻缘。
二楼之上,齐王怔怔地看着我,神情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梦魇。
柳儿却不管那些,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爆炭脾气,提着裙摆就往二楼冲。
【泼皮别跑!那是我们小姐辛苦采药换来的血汗钱,三十两诊金你别想赖!】
【柳儿!回来!】
我想喊住她,可她已经像阵风似的卷上了楼梯。
我不认识什么齐王。
但我看得出,那人一身云锦华服,腰间玉佩流光溢彩,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三十两银子赖账的主儿。
我怕柳儿这冒失性子冲撞了贵人,惹来杀身之祸,只得叹了口气,也提步跟上了二楼。
刚到楼梯口,就听见柳儿正在和齐王身边的小厮唇枪舌战。
【哪里来的疯婆子!我们王爷是天潢贵胄,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怎么可能会欠你区区三十两!】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柳儿双手叉腰,气势如虹:
【当初他浑身是血躺在乱石堆里,是我们小姐好心救了他一条狗命,又把他带回药炉精心调养。】
【要不是我们小姐妙手回春,他早就见阎王去了!谁知道他伤好之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诊金到现在还没付呢!】
那小厮被气笑了,指着自家主子道: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们王爷身上随随便便一块玉佩就价值连城,就连里衣用的都是千金难求的软烟罗,随便扯块布角都值好几金。】
【区区三十两?王爷拔根汗毛都比你腰粗,怎么可能会欠你们?我看这就是你们想要攀龙附凤,故意找的借口!】
柳儿气得满脸通红,声音拔高了八度:
【是不是他,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三年前蜀中,那块又臭又硬的『臭石头』,你自己说句话啊!】
柳儿指着齐王大声呵斥。
当初齐王重伤失忆般沉默寡言,不愿透露身份,柳儿问十句他答不了一句。
柳儿私底下便给他取了这个诨号,说他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放肆!】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
齐王身后的侍卫纷纷拔剑出鞘,寒光凛凛,直指柳儿咽喉。
这里不是山高皇帝远的蜀中,是皇权至上的京城。
那个落魄的伤患也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臭石头,而是权势滔天的齐王。
柳儿这一嗓子,无疑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藐视皇族,按律当斩。
我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将柳儿护在身后,迎上了齐王的目光。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皮囊看到灵魂深处。
【婢女乡野出身,不懂京中规矩,言语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齐王见我开口,游离的思绪终于回笼。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干涩:
【无妨……本王不怪罪。】
主子发话,那些侍卫这才悻悻地收剑回鞘。
【王爷!这丫头粗鄙不堪,居然敢当众污蔑王爷清誉,这可是死罪啊!】
齐王的小厮显然不甘心就这样算了,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冷嗤一声,目光清冷地扫过那小厮:
【柳儿行事确实冲动了些,可她所言,并无半分虚假。王爷莫不是贵人多忘事,真忘了还欠我三十两诊金?】
齐王死死盯着我的脸,突然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宋宁真?】
我不明所以,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坦然应道:
【是我。】
当初救他时,我并未隐瞒身份,他记得我的名字倒也正常。
只是这两个字一出口,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小厮和侍卫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活见鬼了一样。
【你是……宋宁真?】
齐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颤抖,似乎在极力确认着什么。
柳儿耐不住性子,从我身后探出脑袋吼道:
【是是是!我们小姐都回你了,还要问几遍?你耳朵聋啊?】
这一声确认,像是压垮齐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连连后退,脚下踉跄,差点撞翻身后的桌案。
小厮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
齐王浑身都在颤抖,面色惨白,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他指着我,声音嘶哑:
【你是宋宁真……那我的王妃是谁?】
柳儿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
【你王妃是谁,和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我心中猛地一跳,拦住柳儿让她噤声,一种极其荒谬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小厮也反应过来了,尖着嗓子叫道:
【王爷,她们肯定是骗子!仗着和王妃有几分相似,居然敢冒充王妃娘家!】
从小厮的话里,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齐王的王妃,也叫宋宁真?】
【废话!我们王妃可是蜀中郡守宋知章宋大人的独女,母家是赫赫有名的御史中丞府!】
小厮一脸傲然,【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冒名顶替王妃?】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柳儿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指着那小厮结结巴巴道:
【小姐,他……他说的这个人就是你啊!宋知章……那不是老爷的名讳吗!】
【王妃好端端在王府里待着呢,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居然敢冒充王妃招摇撞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小姐还没嫁人呢,黄花大闺女,你居然敢污蔑我们小姐清誉!】
柳儿气急败坏,说着就要上前和小厮厮打,被我死死拦了下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有人用了我的名字,顶了我的身份,带着我的家世,和齐王成亲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冷静道:
【齐王殿下,我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御史中丞府,我舅舅总不会认错自己的亲外甥女。】
【可王妃当年……就是从御史中丞府风光出嫁的啊!】
小厮见我神色坦荡,语气笃定,也不由得动摇了几分,声音弱了下去。
他这一句话,却让我瞬间顿悟。
齐王迎娶朝廷命官之女,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经过层层调查?
父亲在蜀中任职,公务繁忙,我与母亲这些年从未踏足京城。
在京中,我唯一沾亲带故的,只有三年前从江南调任京中的舅父。
看来,那个冒充我的人,走的是舅父家的路子。
刚才小厮说,那人与我有几分相似。
舅父家中,与我年龄相仿、容貌又有几分相似的,唯有一人——
我的表姐,顾玉溪。
【跟我回王府!本王要找那个假王妃当面对峙!】
齐王猛地冲上来,拉着我的手腕就要往外走,力道大得惊人。
我皱眉,借着巧劲将手从他掌中抽走,退后半步:
【王爷信我?】
齐王看着空落落的手掌,苦笑一声:
【半月的朝夕相处……虽然后来见到王妃时,总觉得有些细微之处对不上,那时只以为是自己重伤初愈记忆模糊。但如今见到真人,那种熟悉感是骗不了人的。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也是。
多年未见,记忆或许会被时间冲刷得模糊。
在见到一个相似的替代品时,人很容易自我催眠,被误导。
可当真品站在面前时,所有的虚假都会无所遁形。
我点了点头,跟着齐王回了王府。
我也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不是那位平日里温婉可人的表姐,偷了我的人生。
王府后院,花木扶疏。
齐王妃听闻王爷带了个女子回来,很快便迎了出来。
【听说王爷带了个妹妹回府……】
声音娇柔婉转,透着几分正室的威严。
然而,当齐王妃的目光触及我的那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张脸,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
果然是她,顾玉溪。
【好久不见啊,玉溪表姐。】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玉溪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便强装镇定。
她先发制人,指着我厉声喝道:
【你胡说什么?我是宋宁真,是你表妹宋宁真!你才是顾玉溪!】
顾玉溪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见长,她几步冲上前,紧紧抓住齐王的手臂,哭得梨花带雨:
【王爷,你不要听玉溪表姐胡说!她从小就嫉妒我,一向喜欢抢我的东西。如今她恐怕是看上了王爷的权势,所以才胡言乱语冒充我。王爷,你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啊!】
【够了!】
齐王一把甩开了她,力道之大,让顾玉溪踉跄着跌坐在地。
【是真是假,本王不瞎,自有判断!我只问你一句——】
齐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顾玉溪惨白的脸:
【当初在蜀中救我的,究竟是谁?】
顾玉溪吓得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但仍旧死鸭子嘴硬:
【是我……真的是我!表姐一直跟随舅父在江南生活,后来又来了京城,她根本没去过蜀中!是我自幼和父亲生活在蜀中,是我在乱石堆里救了殿下!】
齐王冷笑一声,眼神狠厉如刀:
【事到如今,还要撒谎。】
【你说是你救了我,那我且问你——当初和你一起把我拖回药炉的那个男子,是谁?】
顾玉溪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无比,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间……时间太久了,我……我记不得了。】
【不过短短五年光阴,这就记不得了?我看你不是不记得,是压根就不知道!】
齐王步步紧逼。
顾玉溪自然不知道。
当初齐王去顾府打听我的消息,主动吐露了他与我的那段渊源。
顾玉溪所知道的一切细节,都是齐王自己送上门的。
她知道我性格冷淡,平日里只专注于医术,和病患交流不多。
所以当齐王向她互诉衷肠、回忆往昔的时候,她只需要保持微笑,适时附和点头,齐王就会自己脑补出那段美好的过往。
然后她再根据齐王透露的信息,时不时假装【回忆】起一两件事。
以此来加深齐王的误会,让他深信不疑。
可是,那个和我一起把齐王拖回药炉的男子,不过是路过帮忙的村民,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齐王自然不会在回忆里特意提起一个路人甲。
顾玉溪无从得知,自然也就答不上来。
我看着瘫软在地的顾玉溪,淡淡开口:
【是隔壁村的阿牛哥。当初你个头太大,死沉死沉的,我一个人拖不动,就花钱请了阿牛哥来帮忙。后来阿牛哥成婚,还特意给我们送过红鸡蛋,你也吃了两个。】
细节严丝合缝,无可辩驳。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的齐王妃,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我,宋宁真,才是那个真正救了齐王的人。
齐王听完,闭上眼,脸上满是苦涩与自嘲:
【当初我奉命去蜀中秘密追查反王余孽一案,不慎中伏,被杀手追杀掉入山崖,幸得你相救。】
【后来那些余孽追踪到了药炉附近,我怕连累你,伤及无辜,便不告而别,快马加鞭回京调兵,顺便将消息汇报给皇兄。】
【皇兄见我重伤未愈,便派了其他人去处理后续,勒令我在京中好好休养。我本想着伤好之后立刻去蜀中找你提亲,恰好此时顾淮余调任御史中丞。我知他是你舅父,便备了厚礼去顾府拜访。】
说到这里,齐王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顾淮余那个老匹夫告诉我,你外祖母病重,你一片孝心,已不在蜀中,而是去了江南外祖家侍疾。还说等你外祖母痊愈,你会随外祖一家一同进京,暂住顾府。】
【他说你外祖母重病,不宜冲撞,我贸然前去不好。让我只需在京中安心等待,等你进京,自会派人告知我。】
【可我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顾玉溪!】
齐王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被人当猴耍的愤怒让他几欲发狂。
【我见到顾玉溪的第一眼,其实是察觉不对劲的。两年不见,人的变化怎么可能大到连气质都变了?可顾玉溪解释说女大十八变。那时顾府上下,从你舅父舅母,到你外祖外祖母,人人都指着她说她是宋宁真!】
【我想着,你的血亲外家,总不可能集体失心疯认错人吧?定是我多心了。】
齐王笑容惨淡,看着我,眼中满是悔恨:
【当年你救了我,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于是在把顾玉溪误认成你后,我便迫不及待求娶了她。你外祖家以蜀中路远、你父亲公务繁忙来不及赶来出席婚礼为由,搪塞了过去。于是,顾玉溪便用你的身份,从顾家风光出嫁。】
【若我那时再多心些,再派人去蜀中查一查,就能发现破绽了!】
齐王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又自负皇子身份,觉得这天下绝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敢蒙骗皇室。
可他万万没想到,贪婪真的能让人吞天。
齐王怒目而视,顾玉溪早已吓得瘫倒在地,如同一摊烂泥。
真相大白,欺君之罪。
她冒充我嫁给齐王,齐王妃的名字可是要上皇家玉牒的。
这不仅是骗婚,更是欺君。
按律,当满门抄斩,诛九族。
外祖一家,谁也逃不掉。
只是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帮着顾玉溪冒充我?
哪怕是为了攀附权贵,顾玉溪自己嫁不行吗?非要顶我的名?
【王爷!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是我太爱慕你,做梦都想要嫁给你!所以我才以死相逼,让爹娘帮着我隐瞒!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要杀要剐冲我来,求王爷饶过顾家!】
顾玉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磕头求饶。
齐王一脚将她踹开,厌恶道:
【滚开!脏了本王的鞋!】
顾玉溪被踹翻在地,发髻散乱,转头一脸愤恨地看向我,眼神怨毒:
【你满意了?宋宁真,你为什么要进京?你为什么要出现!】
她崩溃大喊,状若疯癫:
【如果你不出现,一切就会和之前一样!我还是高高在上的齐王妃,顾家还是皇亲国戚!大家都相安无事,不好吗?】
我看着她这副不可理喻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不欲与这种疯子争辩,柳儿却听不下去了,插着腰骂道:
【京城是你家开的啊?还不许我们来了?我们小姐想去哪就去哪,要你管?明明是你不要脸冒充了我们小姐的身份,居然还有脸怪到小姐头上,真是倒打一耙!】
柳儿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也是,你要是还要点脸,也不会干出假冒别人身份欺骗齐王这种下作事。齐王这一年多喊你『宋宁真』的时候,你半夜睡得着觉吗?你就不会心虚吗?】
【你个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顾玉溪被戳中痛处,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冲上来要打柳儿。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朝前一推。
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经得起我常年采药练出来的力气,直接被推倒在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冒充我,害我一个未嫁之女成了已婚妇人,平白毁我清誉,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清楚,你居然还敢动我身边的人?】
【顾玉溪,你真当我是好捏的软柿子吗!】
蜀中和江南相隔千里,我鲜少去外祖家走动。
顾玉溪与我,不过是年节时见上几面的淡薄交情。
我在家中性格沉静,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向来漠然。
她只以为我性格孤僻好欺负,却不知我常年在外出诊,见惯了生死血肉,心肠若是太软,根本拿不稳手术刀。
我狠起来,连我都怕。
【顾玉溪,你,还有整个顾家,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齐王一声令下,王府侍卫立刻出动,直接带兵围了顾家大宅。
他乃天潢贵胄,这辈子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被一群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整整三年,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他现在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急需找人撕碎出气。
顾府大门被撞开。
舅父一家见自家府邸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家老小全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一见是齐王,舅父显然松了口气,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王爷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派人通传一声?下官好派人去接驾啊。】
齐王冷哼一声,眼神如刀:
【顾淮余,你好大的胆子!】
舅父不明所以,正疑惑间,人群散开,我和被五花大绑的顾玉溪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宁……宁真?】
舅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微微一笑,声音凉薄:
【舅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顾玉溪被两个粗壮的丫鬟死死按着,披头散发,眼泪直流:
【父亲!救我!齐王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舅父身子一晃,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终于明白齐王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但他反应极快,眼珠子一转,立刻跪倒在地:
【王爷!冤枉啊!这都是误会!小女玉溪性格顽劣,一时糊涂,仗着和宁真长相相似,满口胡言乱语,还望王爷明鉴啊!】
不愧是父女,出事后的第一反应简直如出一辙——颠倒黑白,死不认账。
【舅父,你连我和表姐都分不清了?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还真是有意思。】
我嘲讽地勾起嘴角。
【闭嘴!我是你舅舅,也是半个爹!宁真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齐王妃,你有几条命敢在这里污蔑她!】
舅父色厉内荏地吼道。
【没错!】舅母也回过神来,赶紧出来帮腔,对着顾玉溪使眼色,【溪儿,母亲知道你从小就嫉妒你表姐嫁得好,可事关重大,这是杀头的罪过,你不能因为嫉妒就胡言乱语啊!】
【是啊溪儿,你再怎么嫉妒宁真,也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外祖母也颤巍巍地走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紧接着,表弟表妹也纷纷加入战局,七嘴八舌地指责我不懂事,污蔑正牌王妃。
外祖父更是倚老卖老,对着齐王拱手道:
【王爷,谁是玉溪谁是宁真,我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分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我们全家都在联合起来撒谎吗?】
好一副众口铄金的丑恶嘴脸。
齐王怒极反光,大喝一声:
【够了!顾府欺上瞒下,蒙骗皇室,罪证确凿!你们一家子,谁都别想逃!】
这一声怒吼,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外祖一家大惊失色,双腿发软。
一直沉默的顾玉溪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她看着这群所谓的至亲,心寒彻骨:
【别演了!王爷什么都知道了!宋宁真和他相处的那半个月,有太多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细节,那些是我根本不知道的!宋宁真一出现,事情就彻底败露了!】
这话一出,顾家众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舅父扑通一声跪行到齐王脚边,痛哭流涕: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这一切都是玉溪求我们的!我们也不想的,是她执意要嫁给王爷,甚至以死相逼!我们为人父母的,哪里忍心看着孩子去死,这才一时糊涂答应了她啊!】
齐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跳梁小丑:
【是谁想出的这个李代桃僵的毒计?】
【是她!】
舅父毫不犹豫地指向顾玉溪,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看仇人:
【是她想出来的!是她求我们答应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没错!就是大姐逼我们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生怕晚一步就会被牵连。
大难临头各自飞,哪怕是血肉至亲。
顾玉溪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舍弃了,成了全家人的替罪羊。
她停止了哭泣,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大笑。
她猛地挣脱开丫鬟的桎梏,冲到舅父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父亲!明明是你!是你见齐王对宁真有意,想要攀附皇权!】
【你说齐王妃的舅父,哪有齐王的岳丈来得亲近?若是宁真嫁过去,顾家只能沾点光;若是女儿嫁过去,顾家就能飞黄腾达!】
【是你发现我和宁真有几分相似,是你逼着我冒认她的身份!你说齐王只与宁真相处半月,只要我学得像,他肯定记不清区别!这明明是你出的主意啊!】
【你胡言乱语!明明是你贪慕虚荣,对齐王一见倾心,哀求着全家帮你圆谎!】
舅父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顾玉溪脸上。
【是啊,若不是你跪在地上求祖母,祖母怎么会答应这种荒唐事?千错万错,都是祖母太宠溺你了,把你惯坏了!】
外祖母也拄着拐杖,痛心疾首地指责道。
这下,我也终于不用再问外祖一家为什么帮着骗人了。
哪怕风险再大,只要利益足够诱人,就有人敢铤而走险。
亲疏远近,利益权衡。
在他们眼中,舅父的仕途、顾家的荣华富贵,肯定要比我这个外孙女重要得多。
顾玉溪做了齐王妃,顾府就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所以他们赌了一把。
甚至在原本的历史里,他们赌赢了。
【来人!全部押入大牢,交由大理寺严审!】
齐王不想再听这群人的狗咬狗,挥手下令。
侍卫正要上前拿人。
舅父突然大喊一声:【慢着!不行!王爷你不能抓我们!】
齐王脸色铁青,冷冷地看着他:【死到临头,你还有何话说?】
舅父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压低声音道:
【王爷,我们确实欺骗了您,我们甘愿受罚。可事已至此,若是大张旗鼓地闹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齐王妃是个假的,堂堂齐王被蒙在鼓里整整三年,连枕边人是谁都分不清……】
【外人会怎么看您?他们会笑您是个有眼无珠的傻子,笑您识人不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为了王爷的颜面,此事万万不能外传啊!】
齐王闻言,果然迟疑了。
面子,是皇室中人最在意的软肋。
舅父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最懂得如何拿捏上位者的心态。
他见齐王动摇,立刻乘胜追击:
【一旦此事被外人知晓,王爷的威信何存?到时候王爷就会一辈子背上『好愚弄』的笑名,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事是我们顾家鬼迷心窍,我们认。王爷私下要打要罚,我们悉听尊便,绝无怨言。但这层窗户纸,绝不能捅破啊!】
齐王冷笑一声:【你们认?不揭露真相,本王罚你们就是私刑,师出无名,御史台那帮人能放过本王?】
舅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
【归根结底,此事皆因玉溪一人而起,我们也是爱女心切被她蒙蔽。】
【那便让玉溪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对外只称齐王妃『暴毙』即可。】
我心头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推卸责任给顾玉溪是一回事。
主动提出让亲生女儿去死,用她的命来换全家人的活路,又是另一回事了。
虎毒尚不食子。
顾玉溪可是舅父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啊。
如今为了保全自己,他竟然能如此歹毒,毫不犹豫地将女儿推向鬼门关。
【欺骗王爷之罪有人承担了,至于王爷这三年遭受的情感损失,我们顾家也能弥补。】
舅父突然转过头,阴恻恻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心中暗道不好。
【既然当初是鸠占鹊巢,那如今便拨乱反正。】
舅父缓缓说道:【玉溪死后,让宁真顶替玉溪的身份,或者以继室的名义嫁给王爷做续弦。如此一来,王爷依旧能拥有原本的心爱之人,面子里子都有了。对王爷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反而是一段破镜重圆的佳话。】
齐王眯起眼睛,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了舅父的提议。
上位者最恨被人愚弄。
但也最怕丢脸。
如果能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件事,还能得到原本想要的人,似乎……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是啊是啊!反正玉溪和宁真长得像,让宁真嫁给王爷,外人只会道王爷长情,绝不会有人怀疑的!】
外祖父也赶紧附和,其余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纷纷点头。
顾玉溪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她崩溃大哭,声音凄厉如鬼魅:
【明明是你们为了权势地位让我去做齐王妃!为什么现在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为什么只要我的命?】
【那是你享受了三年的荣华富贵!齐王妃的尊荣都是你一个人受用的,我们又没享到什么福,凭什么要我们陪你一起死?】
表妹一脸不甘地反驳道。
【没错!你做了三年的王妃,穿金戴银,现在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表弟也理直气壮地附和。
血脉至亲,骨肉相残。
原来我的外祖家,竟是这么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难怪娘亲除了年节礼数,从来不带我去江南看望外祖。
难怪每次提起舅父一家,娘亲的神色总是淡淡的。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家人。
唯利是图,冷血薄凉。
顾玉溪跌坐在地,看着这群面目狰狞的亲人,痴痴地笑着,笑声令人心惊:
【这就是我的家人……这就是我的好家人啊!】
就在外祖一家以为逃过一劫,甚至开始盘算着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时。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就是你们商量的结果?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外祖母皱眉,面露不悦,仿佛我不识抬举:
【虽说玉溪占了你的身份,可如今她都要用命来还了。你也正好借此机会嫁给齐王,还是正妃的待遇。一来一往,两不相欠,也不算亏待了你。】
舅父也站了起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宁真啊,舅父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样,玉溪当初带去王府的陪嫁全部归你,舅父再额外出一份丰厚的嫁妆补偿你,这总够了吧?】
【你们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齐王?】
我不怒反笑,眼神清明。
齐王闻言,面露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愿嫁给本王?】
【是啊,我不愿。】
我语气坚定,字字铿锵:
【对我来说,你不过是我偶然在路边救的一个病人。你欠我三十两诊金,如今见了面,你把钱还了,我们就该两清,再无瓜葛。】
【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齐王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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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我干脆利落地摇头:
【就算当初你找到的是我本人,我也不会嫁给你。我从未喜欢过你,更不想高攀什么王府。】
【可你云英未嫁,若是心里没我,不是为了等我,是为了什么?】
齐王显然不信,在他看来,我一直不嫁人,肯定是因为对他念念不忘。
这种普信男的脑回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一个只相处了半个月、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重伤病患,没有任何暧昧与表白。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他情根深种?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柳儿又忍不住抢答道:【我们小姐心善,救过那么多人,要是每个都要嫁,那还得排队呢!哪里嫁得过来?】
我无奈地看了柳儿一眼,示意她少说两句。
毕竟对面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王爷。
【我不嫁人,是因为缘分未到,并没有遇到中意的,和齐王并没有半文钱关系。】
我顿了顿,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决定抛出底牌:
【而且,如今我已经遇到中意之人。此次进京,便是来嫁人的。】
【什么?!】
齐王脸色瞬间铁青,看向我的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你要嫁人?】
【一年前我在外游历行医时,遇到了心仪之人。他曾随我回蜀中见过父母,父母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此次进京,我便是专程来寻他完婚的。】
这是实话。
父亲是一郡之守,无诏不得随意离开辖地。但我嫁的人身份特殊,乃是京中贵人。
父亲原本打算料理好手中公务,告假一月,举家进京为我送嫁。
奈何蜀中突发水患,公务实在太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而我那意中人家中又有急事需处理,于是商议之下,我便和他先行进京。
他将我安置在京中一处清幽的私宅。
虽然我们已经见过父母,但这毕竟是私定终身,未过明路,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所以母亲特意叮嘱,进京后不要声张,先在私宅住下,深居简出。
等父母随后进京,双方正式纳采问名,再全家一起去拜访外祖,补全礼数。
这也是为什么外祖一家根本不知道我进京的原因。
本是为了名声着想,谁曾想,这一露面,竟然撞破了表姐李代桃僵的惊天丑闻。
【什么野男人?居然让你一个人无媒无聘地进京完婚?】
齐王根本听不进去,满脸鄙夷与嫉妒:
【与你见过父母也没有下聘定亲,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想娶你,不过是花言巧语诓你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罢了!】
我冷下脸,不欲与他过多纠缠:
【我与意中人的事,不需要王爷置喙。总之我已经要嫁人了,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昭告天下,把我的名字从皇家玉牒上去除,还我清白之身,让我能名正言顺地嫁人!】
顾玉溪是用我的名字嫁进去的,现在皇室玉牒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是齐王妃。
这也就是意味着,我在法律上已经是已婚身份。
若是不解决这件事,我根本无法嫁给别人。
【让本王昭告天下,承认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个女人蒙骗了三年?让全天下人都看本王的笑话?】
齐王怒极反笑,一步步逼近,眼神阴森可怕:
【绝不可能!】
我察觉到危险,拉着柳儿后退两步,警惕道:
【你想如何?】
齐王冷嗤一声,图穷匕见:
【就按你舅父说的办。让那个假王妃『暴毙』,你以顾玉溪的身份,或者换个什么身份,嫁入王府做本王的续弦。】
【绝无可能!】
【那可由不得你。】
齐王一挥手,周围的侍卫瞬间涌了上来,将我和柳儿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强取豪夺!你这是要逼良为娼!你困得了我一时,困不了我一世!】
我厉声喝道。
齐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勾起嘴角:
【女子再刚烈,等生米煮成了熟饭,自然就会顺从了。】
【我不会。】
【你会的。】齐王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信,【嘴上说得再硬,等失了贞洁,为了那点名声,为了活下去,你除了乖乖听话做本王的女人,别无选择。】
用女子最在意的贞洁去驯服女子,当真是恶心至极。
他笃定我成了他的人后,就不敢再揭露真相。
毕竟在这世道,一个失了贞洁的女人,若是不依附于那个夺走她贞洁的男人,根本无法活下去。
【杨煦荀,若你真的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贞洁牌坊困死的女人。】
我直呼其名,眼神如冰。
若我真在意那些虚名,就不会抛头露面做大夫,整日接触男男女女。
我爹娘同意我学医,他们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我爹娘即将进京,他们若是寻不到我,定会去开封府报案!到时候东窗事发,齐王殿下丢的可就不光是面子了!】
齐王冷哼一声,满不在乎:
【笑话!我乃天潢贵胄,你爹不过是个四品郡守。就算他发现了又如何?就算他去告御状,我是陛下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陛下顶多口头责罚几句,还能为了个臣女杀了我不成?】
【是吗?】
我不怒反笑。
齐王殿下,你恐怕想错了。
这一次,你踢到的,可不是铁板,而是天塌。
【殿下!不要与她啰嗦了!夜长梦多!】
舅父在一旁急切地催促道,脸上满是狠辣与谄媚:
【先把她锁在屋内,等齐王妃一『下葬』,我们立马筹备婚事!今日……今日齐王妃便能暴毙!】
看着舅父那副急于向新主子表忠心的恶心嘴脸,我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熄灭。
【舅父,顾玉溪毕竟是你亲生女儿,你就这么盼着她死吗?】
顾玉溪闻言,也猛地抬头看向舅父,眼中满是绝望与祈求。
【如果不是你出现,玉溪是不用死的!】
舅父避开女儿的视线,咬牙切齿地指着我:
【她要怪,只能怪你!是你害死了她!】
齐王冷冷一笑,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丢到了舅父脚边。
哐当一声脆响。
杀人这种脏活,齐王不会亲自动手。
他要顾家亲自动手,纳了这封投名状,他们才会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永不背叛。
舅父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匕首。
他当然懂齐王的意思。
他脸色惨白,却还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朝顾玉溪走去。
【不……父亲……不要……】
顾玉溪绝望地向后缩去,最终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我猛地撇过头,不忍再看这残忍的一幕。
如今我自身难保,根本救不了顾玉溪。
这就是与虎谋皮的下场。
顾玉溪死后,舅父为了表忠心,迅速将我囚禁在顾玉溪生前的闺房里。
门窗都被钉死,屋外有重兵把守。
柳儿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眼泪都要哭干了:
【小姐,怎么办呀?老爷起码还要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京城,就算到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们被关在这儿啊!难道你真的要嫁给齐王那个烂人了吗?】
我坐在床边,虽然心中也有些焦急,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别急,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除了老爷,谁还会来救我们啊?】柳儿带着哭腔。
【别忘了,我的意中人是谁?】我轻声提醒。
柳儿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对哦!墨公子!墨公子可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他一定能救我们出去!】
可转瞬,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脑袋:
【可是……我们出来游玩遇到这档子事,墨公子又不知道。齐王又有心隐瞒,等墨公子查到我们的下落,小姐恐怕已经被……已经被齐王那个畜生糟蹋了……】
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不会的。他很快就会来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日发生的一切,皆在他掌握之中。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齐王一身酒气,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那个助纣为虐的小厮。
【他不会来的。】
齐王反手关上门,眼神轻蔑:
【若他真心喜欢你,又怎会不下聘书,将你像个外室一样养在外宅?他恐怕是家中已有悍妻,不过是想要诓骗你做个玩物罢了。】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齐王不在王府操持『爱妻』的葬礼,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齐王缓缓朝我逼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当然是来做正事——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成了事,你就死心了。】
柳儿尖叫着挡在我身前:
【亏你还是个王爷!强抢民女,这和街边的恶霸有什么区别?小姐当初就不该救你这条毒蛇!】
【滚开!】
齐王一巴掌挥开柳儿,那小厮立刻冲上来,将柳儿死死按在地上,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柳儿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我一把被齐王拽住手腕,大力拖向床榻。
【放开我!】
【宋宁真,本王有什么不好?】
齐王将我压在床边,双目赤红,满是不甘:
【为什么你宁愿做别人的外室,也不愿嫁给本王做正妃?本王哪里比不上那个野男人?】
【我不曾心悦过你!】
【我不信!我们那半个月的朝夕相处算什么?若是不喜欢本王,为什么要救本王?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为我熬药擦身?】
【你脑子有病吧?】
我简直被气笑了,奋力挣扎:
【你是我的病人!我对每一个病人都是一视同仁!这是我做大夫的天职!是你自己自作多情想多了!】
【不重要了……】
齐王眼神迷离,带着一股毁灭的疯狂:
【无论你愿不愿意,过了今晚,你都是本王的女人。】
撕拉——
我的衣袖被扯破。
【齐王!你若敢碰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没人会来救你的。后悔?本王字典里没有后悔二字。】
【你碰了我,杨如墨绝不会放过你的!】
我大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齐王的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房间仿佛瞬间凝固。
杨如墨,是我意中人的名字。
更是当朝天子,九五之尊的名讳。
【你说……什么?】
齐王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趁着他发愣的空档,柳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口咬在小厮的手上,挣脱开来大喊道:
【我们小姐要嫁的是当今圣上!你敢碰未来的皇后娘娘,陛下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这下,连那个小厮都吓傻了,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整理好衣衫,冷冷地看着齐王:
【我意外结识了外出微服私访的天子,与他相知定情。他说要娶我为后,这才告知了我他的真实身份。】
【立后是国之大事,和寻常百姓家娶亲不一样。不仅要走六礼,更要昭告天下。】
【所以他才会先见我爹娘,得到长辈首肯后,让我爹娘进京。他要等爹娘进京后,正式下圣旨立后,迎我入宫。】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和他没有下聘定亲的原因。天子立后,纳采问名,宣的是圣旨,走的是礼部!】
齐王脸色变幻莫测,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突然冷笑起来:
【为了不嫁给本王,你还真是什么弥天大谎都敢扯!居然敢编排到皇兄头上?】
【谁不知道皇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登基三年后宫空悬!你真当本王是三岁小孩好骗啊?】
【是不是骗你,你去宫里问问便知。】
我直视他的眼睛,毫无惧色:
【你敢赌吗?若我说的是真的,你今日碰了我,便是染指兄嫂,那是死罪!】
齐王迟疑了。
他确实不敢赌。
若我真是陛下的意中人,和当今天子抢女人,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哪怕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但天子是君,他是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就在这时,齐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突然笑了:
【差点被你这个狡猾的女人糊弄过去了!】
【若你的意中人真是皇兄,皇兄怎么可能不知道齐王妃的名讳?他与你定情,怎么可能不派人调查你的身世?】
【他若查了,早就知道京城中有个冒牌的齐王妃宋宁真!那本王早就该从宫中收到消息,而不是等到今日意外遇见你才得知真相!】
【既然皇兄毫无动静,那就说明——你在撒谎!】
齐王自以为看穿了一切,再次扑了上来。
我也心中一沉。
是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杨如墨明明手眼通天,为什么明明知道京城中有一个假的宋宁真,却一直按兵不动,甚至不告诉我真相?
【不如王爷现在就带我去见陛下,亲自问问他?】我试图拖延时间。
【带你去见皇兄?你当我傻啊!】
齐王狰狞道:【带你去见了皇兄,你将事情原委一说,就算你是个陌生女子,以我那位皇兄大义灭亲的性子,也会为你做主治我的罪!】
【既然知道是大义灭亲,为何还要知法犯法呢?】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是杨如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齐王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房门大开。
一身玄色常服的杨如墨,在一众御林军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哪怕没有穿龙袍,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墨公子!】
柳儿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您总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小姐就要被逼死了!您费尽心思想要娶的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杨如墨快步走到我面前,将我从床上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宁真,没事吧?我来晚了。】
【你还知道现身!】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是大石落地。
杨如墨讨好地冲我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我一直派暗卫盯着呢,绝不会让你真的陷入危险中。哪怕我不进来,那把匕首也刺不到你身上。】
果然。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叹了口气:【说说吧,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杨如墨转过身,看向跪在地瑟瑟发抖的齐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讥讽:
【当然是为了试探我的好弟弟啊。】
从杨如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起,齐王就面如死灰。
听见这句话,他更是冷汗如瀑,疯狂磕头:
【皇兄饶命!皇兄饶命啊!臣弟不知道宋宁真是皇兄的女人,若是知道,给臣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染指啊!】
【你的意思是,如果宋宁真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女子,你就能强取豪夺、草菅人命、违反大律了吗!】
杨如墨厉声喝道,声音在屋内回荡。
【臣弟……臣弟不是那个意思……】齐王语无伦次。
【煦荀,朕给过你机会的。】
杨如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当初朕得知宁真身份后,便察觉其中有异,于是先行派人回京秘密调查。得知竟然有人敢冒名顶替后,朕很是震惊。】
【朕本可以直接告诉你真相,或者是直接处置了顾家。但朕怕直接告诉你,你会觉得是朕仗势欺人,抢走了你心爱的女人,从而对朕心怀怨恨。】
【毕竟,你对那位『救命恩人』可是情根深种啊。】
【于是朕故意没有插手,而是安排了这场『偶遇』,让你亲眼见到宁真,自己去发现真相。】
杨如墨失望地摇了摇头:
【朕本以为你得知真相后,会痛斥骗子,处置顾家,然后光明正大地来找朕讨个说法。哪怕你真的来求朕,朕或许还会念在兄弟情分上感到为难。】
【可朕万万没想到,你为了自己的面子,竟然选择杀人灭口、隐瞒真相!甚至还要强娶宁真,试图掩盖你的愚蠢!】
【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兄!臣弟错了!臣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皇兄饶过臣弟这一次吧!我是你亲弟弟啊!】
齐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去抱杨如墨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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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如墨后退一步,冷冷道:
【传朕口谕:齐王杨煦荀,德行有亏,欺压良善,杀人灭口,强抢民女。即日起,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发配皇陵守陵,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母后!母后救我!】
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曾经高高在上的齐王。
至于那个小厮,早就吓晕了过去,被人一并拖走。
【顾淮余一家,欺君罔上,李代桃僵,全家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昭告天下,抹去宋宁真玉牒上齐王妃之名,还其清白自由身。】
【是。】
太监总管领命而去。
这一出荒唐闹剧,总算是落下帷幕。
回宫的马车上。
杨如墨握着我的手,眼神愧疚又深情:
【宁真,让你受惊了。我本想给煦荀一个机会,让你亲口拒绝他,让他死心,这样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兄弟之情。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糊涂,做下这等错事。】
【无事,事情解决了就好。】
我淡淡地应着,并没有抽出手。
【你爹娘后日就抵达京城。等他们一到,我就正式下旨立后。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了,这天下再没人敢欺负你。】
【好。】
杨如墨将我送回了私宅,便匆匆回宫处理后续事宜了。
等他走后,沉默了一路的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小姐……墨公子若是真的在意兄弟之情,就不会对齐王罚得那么重。守陵啊,那可是一辈子都毁了。】
柳儿虽然单纯,但并不傻。
【他是在利用你,做局设计齐王。】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轻声道:
【我知道。】
从齐王想要对我强取豪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杨如墨怎么可能不知道齐王的品性?
齐王今日做的一切,每一步反应,恐怕都在杨如墨的精准算计之中。
杨如墨曾对我说过,太后偏爱幼子,对他这个长子却十分严苛冷淡。
齐王仗着太后宠爱,在京中行事跋扈,结党营私,他这个做皇帝的,早就看不惯了。
只是一直碍于太后的面子和孝道,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发作。
今日这场偶遇,是他故意设计的。
我在他手中,就是那个最完美的诱饵。
为的就是抓住齐王的把柄,让他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从而名正言顺地废了他。
恐怕当初杨如墨得知我身份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开始了。
【墨公子如此利用小姐,他对小姐的心意……是真的吗?】柳儿有些担忧。
【当然是真的。】
我垂下眼帘。
他与我相识相知的时候,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更不知道我与齐王的纠葛。
那时的喜欢,是纯粹的。
他爱我是真,利用我也是真。
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
若只有情爱没有算计,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利用我达到了铲除异己的目的。
重要的是,他也确实给了我承诺的后位。
只是入宫后,我的日子恐怕不会太清闲。
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因我被贬为庶人,这笔账,太后一定会算在我头上。
此时此刻,我在太后眼中,恐怕已是眼中钉肉中刺。
【本以为墨公子和小姐两情相悦,他后宫空虚,小姐入宫为后定会过得和和美美。可如今这架势……太后那边肯定不好过,小姐以后怎么办呀?】
柳儿愁眉苦脸。
我起身,推开窗,看着外面雨过天晴的夜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已和杨如墨互通心意,立后的圣旨已经准备好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我当初选择爱上杨如墨,决定嫁给他。
他的身份,就注定了我没有后悔的余地。
这皇宫,我是一定要入的。
这皇后,我是一定要做的。
杨如墨利用了我,倒也让我彻底看清了未来的路。
若是一味沉溺于情爱,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既然入了这名利场,那便收起那些小女儿家的天真。
【柳儿,既然有机缘能入宫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便做吧。】
我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野心。
没有纯粹的情爱,那便要至高无上的权势。
太后也好,皇帝也罢。
既然我有本事从死人堆里把人救回来,自然也有本事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
这天下棋局,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还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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