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的夏天,潮气像一块黏糊糊的抹布,把整个香港裹得密不透风。
我从罗湖过关,兜里揣着几千块港币,还有一张三万块的欠条。
欠钱的叫李广胜。
三万块,不多,但在我老家,那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的钱。
我来香港,就一个目的,把钱要回来。
李广胜在电话里说得好听,“阿健,你放心,来了香港,我肯定让你满意。”
满意。
我站在旺角街头,看着满眼晃动的霓虹灯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群,心里只有一阵阵的发虚。
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
李广胜的公司在中环,一座能把人脖子看断的写字楼里。
前台小姐的眼神像在过安检,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职业化的微笑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说我找李广胜,他让我来的。
她拨了个内线,用我听不太懂的粤语说了几句,然后挂掉电话,脸上的微笑更标准了。
“李生正在开会,麻烦您在这里等一下。”
我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等到太阳偏西,把对面另一栋玻璃幕墙照得金光灿灿。
那光晃得我眼晕。
期间,我看着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男女从我面前走过,他们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就像是钱的味道。
终于,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女人走了过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是陈先生吗?我是李生的太太,我叫赵佩玲。”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但语调是冷的。
我站起来,有些局促。
“李太太,你好。李广胜……李总呢?”
“他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实在走不开。他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钱的事,他记着呢,让你别急。”
别急?
我从老家一路折腾过来,路费都花了好几百,她让我别急?
火气一下子就拱了上来。
“李太太,当初他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一个月就还,现在都快一年了!”
赵佩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阿胜的难处,希望你能体谅。”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是两千块港币,你先在香港找个地方住下,食宿都算我们的。等过两天,他一准给你个准话。”
我捏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一层,里面的钱像是几片烫手的叶子。
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李太太,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今天必须见到他,让他给我个说法!”
我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前台那边又投来审视的目光。
赵佩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先生,这里是写字楼,大家都要工作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很足。
“如果你相信阿胜,就先住下。如果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他确实在忙。”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攥着信封,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最终,我还是拿着那两千块钱,灰溜溜地走出了那栋大楼。
我在深水埗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一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房间,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后墙,挂满了滴水的衣服。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别人家厨房飘来的油烟味。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中环那栋写字楼。
有时候能见到赵佩玲,她总会客气地给我几百块钱,让我“先用着”。
有时候连她也见不到,只有前台小姐那张标准化的笑脸,告诉我“李生不在”。
我像一只苍蝇,被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一次又一次地弹回来。
钱,一天天在减少。
心,一天天在下沉。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骗了。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堵到了李广胜。
那天我没去写字楼,而是凭着记忆,找到了他名片上印的住宅地址。
半山,一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我在小区门口从清晨等到黄昏,等到蚊子把我腿上叮的全是包。
晚上八点多,一辆黑色的奔驰开了过来。
李广胜从车上下来,他胖了,也秃了,油光满面,和我记忆里那个在酒桌上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阿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再跑了。
“李广胜,你他妈的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特别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他挣扎了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健,阿健,有话好说,别在这里,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你欠我钱的时候怎么不怕影响不好!”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你跟我来,我们上去说。”
他把我带进他家。
房子很大,装修得像皇宫,我踩在地毯上,感觉脚底下软得不真实。
赵佩玲也在,她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但什么也没说。
李广胜把我让到沙发上,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阿健,你看你,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你的钱,我还能不还吗?”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港币,放在我面前。
“这里是一万块,你先拿着。剩下的,你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的语气很诚恳,就跟他当初借钱时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沓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万块,我要的是三万。
但我知道,今晚我要是再逼他,可能连这一万都拿不到。
我拿起钱,站了起来。
“李广胜,我再信你最后一次。一个月后,我要是拿不到钱,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
他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我走出他家大门,感觉自己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香港的夜风吹在身上,没有一丝凉意,只有黏腻的潮湿。
我拿着那一万块,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我没搬出深水埗那个小旅馆,因为我知道,这钱,可能就是我这趟香港之行的全部收获了。
我开始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在香港的街头闲逛。
去维多利亚港看夜景,去铜锣湾看热闹的人群,去黄大仙庙拜了拜,求菩C保佑我能拿回剩下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
李广胜的电话,再也没打通过。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也随着那“嘟嘟”的忙音,一点点被磨没了。
期限到的那天,是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再次来到中环那栋写字楼。
这次,前台小姐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李生今天不在。”
“他去哪了?”
“不清楚。”
我转身就走,直接打车去了半山。
我按了很久的门铃,没人开。
我开始砸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门砸得砰砰响。
“李广胜!开门!你给我出来!”
我的吼声引来了保安。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在这里闹事。”
“他欠我钱!他躲着不见我!”
“有纠纷可以报警,但你不能在这里骚扰住户。”
我被他们拖着,推出了小区。
我站在马路对面,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天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很疼。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浑身都湿透了,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买了一桶红油漆。
我又去了那栋写字楼。
我进不去,就在大楼门口的地上写。
“李广胜,欠债还钱!”
八个血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保安很快就冲了出来,抓住了我。
我被带到了警局。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员,态度还算和气。
“靓仔,为了三万块,犯法,不值得啊。”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叹了口气,“你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这样吧,我们帮你联系一下他。”
电话打通了。
是赵佩玲接的。
老警员开了免提,我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
“王Sir,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李太太,最好是能尽快解决。不然下次,就不是来警局喝咖啡这么简单了。”
“我明白。”
我被放了出来,身上又湿又脏,还带着一股油漆味。
刚走出警局,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赵佩玲。
“上车。”
我坐了进去,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没看我,只是看着前方。
“陈先生,你闹够了没有?”
“我只要我的钱。”
“钱,”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问他要钱吗?”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他欠了多少?”我忍不住问。
“够他在赤柱监狱待一辈子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的钱……”
“你想都别想。”
车停在了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她带着我,坐电梯直达顶楼。
顶楼是李广胜的办公室,大得像个篮球场,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李广胜就站在窗前。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灰。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咒骂,那些愤怒的质问,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赵佩玲走到他身边,语气很淡。
“阿胜,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李广胜惨然一笑,“面对?我拿什么面对?拿命吗?”
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指着我。
“都是你!都是你逼我的!要不是你闹得人尽皆知,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我愣住了,“我……”
“你什么你!三万块!为了区区三万块!你就要逼死我!”
他的情绪很激动,近乎癫狂。
赵佩玲想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你们都想我死!我死了,你们就都满意了!”
他说着,忽然转身,疯了一样地冲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阿胜!”赵佩玲发出一声尖叫。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
他撞碎了玻璃,像一片纸一样,从三十几层的高楼上,飘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站在破碎的窗口,风灌进来,吹得我脸上冰凉。
楼下传来人群的惊呼声,和刺耳的警笛声。
我低头看去,只看到地面上那一点模糊的红色,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进我的大脑。
赵佩玲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久很久,她才回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你满意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警察很快就上来了。
我被当成最重要的目击证人,反复盘问。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当时的情景,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的一场噩梦。
最终,警方的结论是,李广胜是自杀。
因为公司负债累累,无力偿还,选择了一条绝路。
我被无罪释放。
走出警局的那天,天晴得有些晃眼。
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
我来香港,是为了讨债。
现在,债主死了。
我的钱,也彻底没了。
我在那个深水埗的小旅馆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吃没喝,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因为潮湿而发霉的印记。
我想回家。
但我的钱,不够买一张回去的火车票。
我成了一个被困在这座孤岛上的,真正的穷光蛋。
第四天,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准备去街上找点活干,哪怕是去洗盘子。
刚打开门,就看到赵佩玲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得体的套裙,妆容精致,仿佛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死亡,跟她毫无关系。
“跟我来。”
她说完,就转身下楼。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把我带回了那栋写字楼,还是那个顶楼的办公室。
破碎的窗户已经用木板钉上了,但风声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办公室里很乱,文件撒了一地,像是被人抄过家。
“坐。”
她指了指那张巨大的老板椅。
我没动。
“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椅子很软,但我感觉如坐针毡。
她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是公司的转让协议。”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这家公司是你的了。”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没病吧?”
“我清醒得很。”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第一次,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我。
“李广胜死了,他欠的债,一笔勾销。但他欠了很多人钱,那些人,比你狠得多。”
“他们会来找我,把我和我的家人,撕成碎片。”
“而你,”她指了指我,“你是最后一个逼死他的人。你说,他们会先找谁?”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被钉死的窗前。
“这家公司,现在是个空壳子。账上没钱,外面全是债。但是,它还有一块地,在元朗。是李广胜很多年前买的,一直没开发。”
“那块地,是公司唯一的资产。也是我,唯一能留给我的孩子的东西。”
“我把它给你。条件是,你要把这家公司扛下来。所有的债,你来背。所有找上门的人,你来应付。”
我听得目瞪口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我凭什么要替他还债?”
她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因为你没得选。”
“你要么,拿着这份协议,成为这家公司的老板,去跟那些债主周旋。要么,你现在走出这个门,明天,你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深圳河里。”
“你来香港,是为了钱。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赚大钱的机会。”
“当然,也可能,是个送死的机会。”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我的心跳声。
我看着桌上那份协议,感觉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还是不接?
接,是跳进一个无底的火坑。
不接,是现在就被人扔进海里。
我忽然想笑。
我来香港,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三万块钱。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被人写好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剧本。
我抬起头,看着赵佩玲。
“我能得到什么?”
她笑了。
“得到你想要的。或者,死。”
我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签下了我的名字。
陈健。
从那天起,我成了“宏发贸易有限公司”的新老板。
一个连公司有多少员工,做的是什么生意,都一无所知的,光杆司令。
赵佩玲走了。
她带着她的孩子,办了移民,去了加拿大。
走之前,她给了我一个律师的电话,和一串钥匙。
她说,律师会处理公司的债务问题,钥匙,是那个元朗地块仓库的。
剩下的,就都靠我自己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
维港上空,放起了绚烂的烟火。
整个城市都在狂欢。
只有我,像个局外人,心里一片冰冷。
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接手公司后的第一周,我就见识到了赵佩玲口中“比我狠得多”的人。
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手臂上纹着龙虎的大汉,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一进门,就把一个烟灰缸砸在了地上。
“边个系老细啊?(谁是老板?)”
我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腿肚子有点转筋。
“我……我是。”
光头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
“靓仔,李广胜欠我们‘和胜堂’五百万。他人死咗,条数,系咪你来还啊?(他死了,这笔账,是不是你来还?)”
五百万。
我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我强作镇定,想起了赵佩玲给我的那个律师电话。
“这位大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公司的账,现在都由律师在处理。你们看,是不是可以和我的律师谈?”
光头“呵”地一声笑了。
“同你律师谈?我哋唔识字,只识数钱。(我们不识字,只认识钱。)”
他身后一个小弟,从包里抽出一把西瓜刀,当啷一声,砍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那张红木办公桌,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下个礼拜,准备一百万。如果冇,就唔系一张台咁简单咯。(下个星期,准备一百万。如果没有,就不是一张桌子这么简单了。)”
他们走了,留下我和一屋子的狼藉。
我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我给赵佩玲留下的那个律师打电话。
律师姓周,声音听起来很干练。
“陈先生,你的情况,李太太都跟我说过了。”
“周律师,刚才有人来公司……”
“和胜堂的?”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是。他们要一百万,下个星期就要。”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你记住,以后再有任何人来要债,你都让他们直接找我。”
他的话,让我稍微有了一点底气。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做的,是让这家公司,活下去。”
活下去。
谈何容易。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公司所有的文件都翻了一遍。
这家“宏发贸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
李广胜用它来贷款、融资,到处拆东墙补西墙。
账面上,负债高达三千多万。
而资产,除了那个被钉上的窗户,和这张被砍了一刀的办公桌,就真的只剩下元朗那块地。
我拿着钥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巴士,去了元朗。
那块地,比我想象的要偏僻。
周围都是荒地和一些小作坊,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
我打开锁,走进那个巨大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大部分都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破旧的机器,废弃的建材,还有一堆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子零件。
这里就像个垃圾场。
我翻找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几箱封装完好的货物。
箱子上印着日文,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品牌。
我撬开一箱,里面是崭新的,用塑料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游戏机。
是任天堂的N64。
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一百多箱,每箱十台。
就是一千多台游戏机。
我像是在沙漠里发现了绿洲。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
九七年的香港,电子游戏市场正在爆发。
N64虽然不如索尼的PlayStation火爆,但也是抢手货。
我立刻开始行动。
我没有门路,就用最笨的办法。
我跑到深水埗的黄金电脑商场,那里是全香港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
我一家一家地问。
“老板,N64,有兴趣吗?”
一开始,没人理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骗子。
“大陆仔,你手上有货?几多啊?(你有货?多少啊?)”
“一千台。”
“一千台?”一个店铺老板笑得前仰后合,“你当我三岁细路啊?(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我被人当猴耍,被人轰,被人骂。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退无可退。
终于,一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店铺老板,半信半疑地给了我一个地址。
“你去华强北睇下啦,果度可能有人收。(你去华强北看看吧,那里可能有人收。)”
深圳,华强北。
我茅塞顿开。
香港是免税港,电子产品比大陆便宜得多。
我这批货,如果能运到深圳,利润肯定非常可观。
剩下的问题是,怎么运过去。
我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报关,因为我没有任何手续。
那就只能,走水路。
我通过那个店铺老板,联系上了一个专门做“水货”生意的船家。
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皮肤黝黑,话很少。
我们约在流浮山的一个码头见面。
他看了我的货,开了一个价。
运费,两万。
风险,我自己承担。
我没得选。
我把我身上最后的一点钱,都押在了这次的生意上。
交易的那天晚上,风很大。
我和几个请来的临时工,把一千多台游戏机,从元朗的仓库,搬到了一艘小渔船上。
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我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深圳打来的电话。
“货,安全到咗。”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货款很快就打了过来。
扣掉运费和各种成本,我净赚了将近八十万。
八十万。
我拿着那张银行存折,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我不是在做梦。
我,陈健,有钱了。
虽然离还清那三千万的债务,还差得远。
但至少,我看到了希望。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周律师打了十万块过去。
“周律师,这是和胜堂那笔数的前期费用。”
电话那头的周律师,似乎有些惊讶。
“陈先生,你……”
“我找到了一点路子。你放心,后续的钱,我也会尽快想办法。”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陈先生,我没看错你。”
有了钱,腰杆子就硬了。
和胜堂的人再来的时候,我直接把他们请到了周律师的办公室。
我不知道周律师跟他们谈了什么。
总之,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来烦过我。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只是缓兵之计。
我必须尽快赚到更多的钱。
我把剩下的钱,几乎全部投了进去。
我通过那个船家,开始更大规模地做水货生意。
游戏机,手机,电脑配件……
什么东西在大陆好卖,我就做什么。
那是一段行走在刀尖上的日子。
每一天,都可能船毁人亡,血本无归。
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都在联系货源,联系买家,盯着船期,祈祷不要被海关查到。
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但也以同样的速度,积累着财富。
半年后,我不仅还清了和胜堂那一百万,公司的账上,甚至有了近千万的流动资金。
我把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遍,请了几个员工,公司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规模。
我不再是那个在深水埗住小旅馆,为了三万块钱就要死要活的穷小子了。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老板”。
我开始出入高档的餐厅,穿着名牌的西装,手腕上戴着当初想都不敢想的劳力士。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切,都像是沙滩上的城堡。
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真正的危机,是李广胜欠下的那些银行贷款,和那些大债主的钱。
那不是几百万,而是几千万。
周律师帮我斡旋了很久,但银行的态度很强硬。
要么还钱,要么,就拍卖公司唯一的资产——元朗那块地。
我不能失去那块地。
那是我的根,也是我唯一的退路。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李广胜生前的一个朋友,叫林栋。
他在一次酒会上,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我。
“陈老板,年轻有为啊。”
林栋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听说,宏发贸易现在是你主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保持着警惕。
“林先生有何指教?”
他笑了笑,“指教不敢当。我只是对你们公司在元朗那块地,有点兴趣。”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块地,不卖。”
“别急着拒绝嘛。”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是做房地产的。现在香港楼市这么火,你那块地,放在那里长草,太浪费了。”
“我没钱开发。”我说的也是实话。
“你没钱,我有啊。”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们可以合作。我出钱,你出地。赚了钱,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图什么?
“林先生,我不明白。香港那么多地,你为什么偏偏看上我这块?”
“因为,我跟阿胜是朋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想看到他最后留下的东西,被银行收走。”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地被银行拍卖。
要么,赌一把。
我和林栋,签了合作协议。
他负责投入资金,和所有的开发流程。
我,只需要坐等分钱。
事情顺利得超乎我的想象。
政府的批文,建筑队的招标,楼盘的预售……
林栋展现出了一个成熟地产商的所有能力。
一年后,元朗那块荒地上,竖起了一栋崭新的住宅楼。
楼盘开售那天,请来了明星剪彩,热闹非凡。
香港的楼市,在那两年,像疯了一样。
我们的楼盘,几乎在一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
我分到了八千万。
八千万。
我把公司所有的债务,一次性还清。
我还清了银行的贷款,还清了那些大债主的钱。
当我把最后一张支票,交给周律师的时候,他看着我,感慨万千。
“陈先生,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是啊,一个奇迹。
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一个负债三千万的空壳公司老板,到一个身家几千万的,真正的老板。
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我把公司,从“宏发贸易”,改名为“新宏发地产”。
我开始真正地,进入了香港的房地产行业。
我不再做那些提心吊胆的水货生意。
我用赚来的钱,在香港,在深圳,在广州,买了很多地。
那些在当时看起来很偏僻的,不值钱的地。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2003年,香港经济因为SARS跌入谷底。
很多人破产,很多人跳楼。
就像当年的李广胜一样。
而我,因为手握大量的土地,安然度过了那场危机。
并且在危机过后,随着经济的复苏,我的资产,翻了十几倍。
我成了香港报纸上,那个“从大陆来的地产新贵”。
我有了自己的山顶豪宅,有了自己的游艇,有了好几个漂亮的女朋友。
我成了我当初最讨厌,也最羡慕的那种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一个人,坐在那间最早的,中环的办公室里。
那张被砍了一刀的办公桌,我还留着。
我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
想起李广胜从窗口跳下去的那个瞬间。
想起赵佩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来香港讨债。
如果李广胜没有跳楼。
如果赵佩玲没有把公司给我。
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我还在老家那个小县城,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每天奔波。
可能会娶一个不好看也不难看的老婆,生一个不聪明也不笨的孩子。
然后,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那样的生活,不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妈已经搬进了我给他们买的大房子,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笑。
他们跟亲戚朋友炫耀,说他们的儿子,在香港,是大老板。
没人知道,这个大老板,手上沾着一条看不见的,人命的血。
也没人知道,这个大老板,每天晚上,都需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我给李广胜,在老家的山上,立了一个衣冠冢。
我不知道他的骨灰在哪里,也不知道赵佩玲和她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归宿。
也给我自己,一个心安。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他烧纸。
我不知道,我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
他毁了我平庸安稳的人生。
也成就了我波澜壮阔的现在。
有一年,我在加拿大出差。
在一个商场里,我看到了一个很像赵佩玲的背影。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在一个冰淇淋店门口,停了下来,买了一个甜筒,递给身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长得很像李广胜。
她看起来老了一些,但依旧很优雅,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
温暖,而满足。
我没有上前去打扰她。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忽然就释然了。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命运的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求生,去挣扎。
没有谁对谁错。
回到香港,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以公司的名义,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
专门用来资助那些,因为债务问题,而走投无路的人。
周律师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积点德。
为李广胜,也为我自己。
现在的我,依旧是“新宏发地产”的董事长。
我依旧每天都在赚钱,在跟不同的人,打着交道。
只是我的心,比以前,平静了很多。
我不再去想,如果当初怎么样。
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我站在山顶的豪宅里,看着脚下这个,我曾经无比憎恨,又无比热爱的城市。
我知道,我属于这里。
这个用我的青春,我的良知,我的恐惧,和我的一切,换来的地方。
这里,就是我的,黄金时代。
也是我的,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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