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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三年,顾时晏突然破产。
他将我送去国外避风头,深情款款:“等公司渡过难关,我立刻接你回家。”
我在异国刷到闺蜜发来的照片。
他搂着白月光站在我们婚房前,笑容灿烂。
配文:“欢迎女主人回家。”
我撕掉回程机票,拨通某个加密号码。
“计划提前,我要顾氏一周内消失。”
三个月后,顾时晏疯了一样找到我。
红着眼问:“你怎么和华尔街那位神秘大佬一起上财经头条?”
第一章:云端坠落
苏晚意最后一次以顾太太的身份,踏入顾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时,窗外的天色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湛蓝。城市地标建筑群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如这里曾经代表的无上权势与坚固秩序。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孤寂的轻响,穿过长长的、陈列着低调艺术品的走廊。往日里,沿途遇见的每一张面孔都会向她投来敬畏且殷勤的笑容,尊称一声“顾太太”。可今天,那些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躲闪的目光、压低的议论,以及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沉甸甸的惶然。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却照不亮人心底的阴霾。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保温食盒,里面是她清晨五点起来,根据顾时晏近来憔悴神色特意调整药方,慢火细炖了三小时的参芪乳鸽汤。保温桶壁贴着她微凉的指尖,是此刻唯一实在的温度。
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争论声,夹杂着“资金链”、“银行催贷”、“股价崩盘”等碎片字眼,像冰锥一样扎入耳膜。苏晚意脚步微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气,还是抬手,用指节叩响了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拉开,首席财务官面色灰败地走出来,看到她,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匆匆点头离去,背影仓皇。
苏晚意走进去。
宽大的办公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浮华的空气,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压抑。昂贵的沉香气息也压不住那股从文件堆和电子屏幕里透出的绝望。顾时晏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往日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剪裁完美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
“时晏。”她轻声唤他,将食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顾时晏缓缓转过身。不过短短数周,他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下颌冒出凌乱的胡茬,那双曾经在商界谈判桌上犀利如鹰、望向她时又温柔如春水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沉郁得像是暴风雨前墨黑的海。
他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到她写满担忧的脸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只牵起一片疲惫的涟漪。“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别来回跑吗?”声音沙哑,带着熬夜过度的干涩。
“我不放心你。”苏晚意走过去,想碰碰他的手,指尖刚触及他冰凉的皮肤,就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指骨硌得她生疼,仿佛握住的是最后一根浮木。“喝了多少咖啡?胃又该不舒服了。我带了汤,趁热喝一点。”
顾时晏任由她拉着坐到沙发边,看着她打开食盒,盛出香气袅袅的汤。乳白的汤色,映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三年婚姻,她总是这样,在他每一次疲惫归家时,点亮一盏灯,备好一盅汤,将这座价值亿万却冷冰冰的豪宅,一点点经营出“家”的温度。哪怕最初,这场婚姻始于他家族的需要,和她对他几乎是一见倾心的恋慕。
“晚意,”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里面翻涌着苏晚意看不懂的巨大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决绝,“顾氏……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
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苏晚意抬起眼,望进他沉痛的眼眸深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但声音依然竭力平稳:“别这么说。最难的阶段我们都见过,之前几次危机不也都……”
“这次不一样。”顾时晏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急促,“对手有备而来,狙击精准,银行釜底抽薪,项目连环暴雷……是个死局。”他放下汤碗,双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丝决绝压过了痛苦,“清算可能就在这几天,到时候,所有的资产都会被冻结,包括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你的车,你名下的账户……甚至,可能会有人身威胁。”
苏晚意脸色微微发白,但背脊挺得更直:“我不怕。房子车子都不重要,只要你人没事。我们可以从头再来,时晏,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你不能跟着我!”顾时晏陡然提高声音,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红血丝的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晚意,你听我说。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开。”
他倾身向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感觉到疼痛,也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微颤。“我在苏黎世有一个秘密账户,里面有一笔钱,足够你未来几年生活无忧。我已经给你订好了今晚飞瑞士的机票,用的是假身份,不会有人查到。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安排你住下。”
“今晚?苏黎世?”苏晚意愕然地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时晏,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走?我是你的妻子,我们应该共同面对……”
“共同面对就是一起死!”顾时晏低吼,额角青筋隐现,“你留在这里,除了成为我的软肋,让我分心,还能做什么?那些讨债的,对家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处理这堆烂摊子,哪怕……哪怕最后真的要进去,或者更糟,至少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不是演戏,那里面翻腾的真切痛楚几乎要将苏晚意淹没。“晚意,算我求你。等我,等公司渡过这个难关,我立刻接你回家,我发誓。”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而粗粝,目光锁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最多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一定处理好,去接你。在这之前,不要联系我,不要用真实的身份信息,保护好自己,好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苏晚意的眼眶,模糊了顾时晏近在咫尺的、充满恳求与痛苦的脸。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深夜归家时带回的她随口提过的小点心,他偶尔推掉应酬陪她看一场无聊的电影,他在她父母忌日时默默安排好一切祭奠……那些细碎的温暖,与他此刻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交织冲撞。
他是为了保护她。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抗拒。商场如战场,腥风血雨,她虽未亲历,却也听闻过不少惨烈。如果她的离开真的能让他放手一搏……
滚烫的泪珠终于滑落,滴在他紧握着她肩膀的手背上。顾时晏像是被烫到般,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好。”她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我走。我等你来接我。”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顾时晏,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好好的。两个月,我等你。”
顾时晏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几乎让她窒息。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重地喷在她的耳畔,手臂箍着她的腰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苏晚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这个拥抱,充满了绝望的气息,也充满了让她心碎的不舍。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顾时晏那双通红的眼眸中,痛苦如潮水般褪去后,浮起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那空洞里,映不出任何她的倒影。
第二章:异国长夜
苏黎世的深秋,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油画。澄澈如宝石的蓝天,悠然飘荡的云絮,远处阿尔卑斯山巅皑皑的积雪,湖畔整齐优雅的建筑,天鹅在清冽的湖水中划出粼粼波光。一切都井然有序,宁静祥和,与国内那种大厦将倾的喧嚣惶然,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晚意住在顾时晏安排的一栋僻静湖滨公寓里。公寓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北欧风格,视野绝佳,推窗便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湖光山色。负责接应和照顾她日常的是一位不苟言笑、操着德式英语的华人中年女性,自称陈姐,做事细致周到,却沉默得像一座会移动的冰山,除必要事务外,几乎不与苏晚意交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苏晚意每日醒来,面对的都是同样完美的风景,同样寂静得过分的空间。她不敢用原来的社交账号,只在新买的、不记名的手机上,通过极其迂回且谨慎的方式,零星捕捉着国内关于顾氏集团的新闻碎片。消息很少,且语焉不详,只有“陷入严重财务危机”、“停牌核查”、“债权人会议”等模糊字眼,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窥视一场正在发生的灾难,只知道它在燃烧,却看不清具体惨状,更听不到顾时晏的任何音讯。
这让她更加焦灼。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她都在回忆机场分别时顾时晏最后那个拥抱的力度,他嘶哑的叮嘱,他通红的眼睛。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他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被逼到绝境?那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会不会已经伤害到他?
她无数次拿起那个只存了陈姐和紧急联络方式(一个从未打通过的加密号码)的手机,指尖悬在按键上,又颓然放下。她记得他的嘱咐:“不要联系我。”她怕自己一个不慎,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思念和担忧在寂静中发酵,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下的乌青比顾时晏当初的还要深重。偶尔恍惚睡去,也尽是噩梦。有时梦见顾时晏被黑衣人围攻,满身是血;有时梦见法院封条贴满了他们的婚房;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苏黎世空旷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尝试照着网上的教程烤小饼干,却因为心神不宁,一次又一次烤糊;去语言学校报名学德语,坐在课堂上,老师的发音从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全是顾时晏的脸;沿着湖畔漫步,走很远很远,直到双脚酸痛,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内心的空洞。
但无论做什么,那种悬浮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她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异国精致花盆里的植物,水土不服,日渐枯萎。唯一的养分,是回忆里那些属于她和顾时晏的、为数不多的温暖片段,和那个“两个月”的承诺。
两个月。她每天都数着日子。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叉,看着约定的期限一天天临近,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加快,混合着期待与更深的恐惧——期待重逢,恐惧听到更坏的消息,或者,恐惧他忘了承诺。
陈姐将她的一切沉默、恍惚、失眠看在眼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某天默默将一瓶安神助眠的保健品放在她的床头柜上。苏晚意看着那瓶药,苦笑一下,没有动。她需要的不是药,是顾时晏平安的消息,是他的声音,是他坚实的怀抱。
直到某天下午,她又一次从浑浑噩噩的浅眠中惊醒,心慌得厉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她再也忍不住,冲到书桌前,打开那台同样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她记得出国前,最好的闺蜜林薇曾偷偷塞给她一个加密的私人云盘账号,说万一有什么急事,可以通过特殊方式留言,或许能联系上。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尝试了许久,才终于绕过层层障碍,登录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通讯界面。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留言。她失望地正要关闭,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与林薇共享的一个私密相册链接。这个相册以前是她们分享生活点滴用的,自从她“失联”后,就再没打开过。
缓冲圈转了几秒,最新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时间显示是昨天。
拍摄地点,她熟悉到骨子里——那是她和顾时晏的婚房别墅门前,那棵她亲自挑选栽种的西府海棠树下。秋意已深,海棠叶落尽,枝干嶙峋。
照片里,顾时晏穿着她没见过的某奢侈品牌新款羊绒大衣,身姿挺拔,一扫之前的憔悴。他脸上带着苏晚意许久未见的、轻松甚至堪称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他的手臂,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亲昵的姿态,紧紧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女人侧着脸,依偎在他怀里,笑容温婉甜美,眉眼间是苏晚意曾在顾时晏旧相册里见过无数次的模样——他的初恋,那个传说中因为家族反对而被迫分手、远走他乡的白月光,沈清澜。
照片下方,是林薇手抖打出的、忘记删除的配文,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五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苏晚意的瞳孔:
“欢迎女主人回家。”
第三章:锥心之影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着苏晚意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她呆呆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照片,仿佛石化了一般。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骤然变得粗重、然后又被死死扼住咽喉般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在耳膜里轰鸣的巨响。
“欢迎女主人回家。”
七个字,循环往复,尖啸着穿刺她每一根神经。
女主人?
那她算什么?
过去三年,那个精心打理着别墅每一个角落,记得顾时晏所有喜好和禁忌,在每一个他晚归的深夜亮着灯等待,在他每一次蹙眉时提心吊胆,在他所谓“破产”时毫不犹豫选择共同面对甚至甘愿为他远走避祸的苏晚意,算什么?
一个笑话?
一场为期三年的、精心策划的演出里,最入戏也最可悲的临时演员?
她想起顾时晏“破产”前的种种“异常”。那些频繁的、深夜才结束的“应酬”;手机上偶尔闪过的、被他快速按掉的陌生来电;书房里有时弥漫的、不属于他惯用品牌的淡雅香水味;还有他看着她时,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她当时以为是压力所致的复杂难明……
原来,那不是压力的阴翳。那是愧疚?是算计得逞前的兴奋?还是面对一个蒙在鼓里的傻瓜时,近乎残忍的冷静?
她想起机场分别时,他那个用力到骨头发疼的拥抱,他通红的眼眶,他沙哑的誓言。“等我接你回家。”每个字,如今都淬上了剧毒的针,反反复复扎回她自己的心口。原来,“家”的女主人,从来就不是她,或者,从未打算长久是她。她的离开,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给真正的“女主人”腾位置。
多么完美的计划啊。假借破产危机,把她这个碍事的现任送到天涯海角,用“保护”之名行“流放”之实。然后,光明正大,甚至可能是欢天喜地地,迎接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回到他们——不,他和沈清澜的——“爱巢”。
甚至不需要办理麻烦的离婚手续,不需要面对财产分割和舆论风波。只要她苏晚意“识相”地一直在国外“避难”,时间久了,法律上都可以申请宣告失踪甚至死亡。而他顾时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深情款款、为保护妻子不惜独自面对风雨的“好丈夫”,哪怕最后“妻子不幸未能归来”,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空间,去“疗愈情伤”,去“开始新生”,和沈清澜双宿双飞。
算计得真精啊,顾时晏。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苏晚意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悲鸣。她不能出声,不能让外面的陈姐察觉任何异常。那个看似沉默的看护,究竟是照顾,还是监视?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积聚,滚烫得吓人,却被她用力地、狠狠地逼了回去。不能哭。为这样的人哭,不值得。为这样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流泪,是对自己过去三年真心付出的最大亵渎。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踉跄扶住桌沿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那颗曾经为顾时晏跳动得炽热鲜活的心脏,此刻像被扔进冰窟,又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冷热交织的剧痛几乎让她痉挛。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哪怕内里已经寸寸碎裂。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苏黎世深秋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扑打在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上,带着湖水的湿气,刺骨的寒。远处,雪山巍峨宁静,天鹅依旧优雅,这个世界美好得残酷,衬得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顾时晏把她当傻子耍了三年,难道她还要继续傻下去,在这里自怨自艾,等着他某天“良心发现”或者“玩腻了”施舍一点怜悯吗?
不。
苏晚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极致的冰寒所取代。痛苦没有消失,只是被更强大的东西压制、冻结,沉淀为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走回书桌,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她之前小心翼翼收好的、陈姐给她的“紧急备用”文件袋上。里面除了必要的证件和那张不记名银行卡,还有一张看似普通的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一个加密的联络方式。顾时晏当初给她时,说得轻描淡写:“万一遇到极端情况,实在无法解决,可以尝试联系这个号码,报出卡片背后的识别码。但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要用。”
当时她以为,这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道保险,是他在绝境中仍为她考虑的深情。
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他计划中唯一“良心未泯”的一环?给她一条“生路”,免得她真在异国他乡走投无路闹出大事,反而坏了他的好事?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个诱饵或监视渠道?
苏晚意拿起那张黑色卡片,冰冷的材质硌着指尖。她翻到背面,看着那串复杂的识别码,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凌厉的弧度。
极端情况?生死关头?
对她而言,亲眼看到丈夫搂着白月光,站在自己亲手布置的家里,被宣告为“女主人”,这难道还不够极端?不够“生死”?
她拿起那个几乎从未用过的、不记名的手机。手指稳定得不像刚刚遭受灭顶之灾的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了那串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被接通了。没有问候,没有询问,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沉默,通过电波传递过来,仿佛那边连接着虚无。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窗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决绝的清醒。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一种淬过寒冰的冷静,一字一句地,报出了黑色卡片背后的识别码。
然后,她对着那片沉默,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或者说,指令:
“计划提前。”
“我要顾氏,一周之内,从这座城市彻底消失。”
第四章:无声惊雷
电话那头依旧是漫长的沉默,久到苏晚意几乎要怀疑那串号码是否真的有效,或者那头是否只是一个空洞的忙音。但那种无声中传递出的、非人的专注与压迫感,让她确信,有人在听。
大约过了十秒,或许更久,一个经过特殊处理、完全无法辨别年龄、性别甚至情绪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地响起:
“指令确认。识别码验证通过。权限等级:最高。”
“目标:顾氏集团核心资产及控股公司。时限:168小时。”
“执行方案将于12小时内推送至指定安全终端。请保持通讯静默,清除本地记录。”
“提示:本指令不可逆转。是否最终确认?”
电子音冰冷、机械,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而漠然,不带任何人类情感。它不问原因,不提代价,只确认指令与权限。这种绝对的、高效的冷酷,反而奇异地抚平了苏晚意心中最后一丝因冲动而起的波澜。
不可逆转。
正合她意。
“最终确认。”她吐出四个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有力。
“指令生效。祝您……一切顺利。”电子音说完这句近乎程式化的“祝福”,通讯戛然而止,连一丝余音都未曾留下。
苏晚意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苏黎世这座城市的、有条不紊的微弱声响。刚才那通决定了一个庞大商业帝国命运的电话,仿佛只是她混乱意识中的一个幻觉。
但掌心残留的、紧握手机带来的微痛,以及胸腔里那颗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做了。在亲眼目睹了那样不堪的背叛与算计之后,在心脏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之后,她按下了那个可能连顾时晏自己都未曾想过会被启动的“核按钮”。
顾时晏以为给她留的是一条退路,一个在他掌控范围内的“安全阀”。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为了彰显“周全”而留下的后手,会成为刺向他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刀。更想不到,拿着这把刀的人,会是那个三年来温顺体贴、对他满心依赖仰慕的苏晚意。
多么讽刺。
苏晚意走到房间配备的小型碎纸机旁,将那张黑色的卡片,连同记录着号码的便签,一起投入。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它们吞噬、切割成无法辨认的碎屑。她又拿起那个不记名的手机,熟练地执行了多轮数据覆写和物理销毁准备。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眼神沉寂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那张顾时晏与沈清澜相拥的照片依然刺眼地存在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下了永久删除键。照片消失了,空白的界面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她过去三年所有的痴心与幻梦。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砸东西。极致的痛苦过后,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悄然涌动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冰冷力量。原来,人心真的可以在瞬间死去,然后从灰烬里,生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关掉电脑,走到衣柜前。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是顾时晏安排人购置的,款式低调,面料奢华,符合他顾太太的身份,却未必是她真正喜欢的。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柔软的羊绒、顺滑的真丝,像拂过一段已经落幕的戏剧里,属于角色的戏服。
然后,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为数不多的旧行李箱底层,翻出了一套简单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家居服换上。粗糙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真实的触感。这让她想起嫁给顾时晏之前,那个虽然不那么富裕,却简单自在、心怀梦想的自己。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渐渐轮廓模糊的雪山。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种壮丽的橙红,湖水泛着金色的碎光。美景依旧,看风景的人,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意表现得异常“正常”。她不再失眠发呆,按时吃饭,恢复了德语课程的学习,甚至开始尝试跟着网络视频练习瑜伽。她脸上那种恍惚和忧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平静的淡然。陈姐似乎有些诧异于她的变化,但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观察。
苏晚意知道陈姐在观察。她也知道,那通电话之后,她与世界联系的渠道,很可能已经被切换或监控。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场她亲手点燃的、无声的惊雷,如何隔着千山万水,在她曾经的“家园”上空炸响。
她不再去想顾时晏此刻在做什么,是和沈清澜在“他们的”别墅里温情脉脉,还是终于发现了他留下的那个“小玩意”失去了联系?她也不再去想,当顾氏这座他苦心经营、甚至不惜用婚姻和欺骗来稳固的大厦,在她一句话下开始崩塌时,他会是什么表情?震惊?愤怒?还是终于有一丝……悔意?
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计划提前”那一刻起,苏晚意就知道,她与顾时晏之间,过去的爱恋也好,后来的欺骗背叛也罢,都已了结。剩下的,只有清算。
用他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式,和他绝对承受不起的代价。
她站在苏黎世渐浓的夜色里,玻璃窗映出她清晰的轮廓,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柔婉,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坚硬的釉彩。
风暴已启,而她,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安排在安全屋里,等待别人决定命运的苏晚意。
第五章:风起青萍
瑞士的宁静,像一层精致的琉璃壳,将苏晚意与遥远东方正在掀起的滔天巨浪隔绝开来。她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甚至开始翻阅一些久违的经济类书籍和行业报告——那些她曾为了能与顾时晏有更多共同语言而涉猎,婚后却因他的“呵护”和“不必操心这些”而渐渐生疏的知识。如今重拾,带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和心境。
陈姐依旧沉默,但苏晚意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带着更深探究意味的视线。公寓里的网络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常规渠道很难触及某些敏感信息,尤其是关于特定中国企业的深度动态。但苏晚意并不着急。她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极有耐心地潜伏、观察,积蓄力量,同时,等待着那个加密渠道可能传来的、只属于她的战报。
她知道雷霆已动,只是不知第一道闪电会劈在何处。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国内,顾氏集团总部。
气氛与苏晚意离开时那种压抑的绝望已截然不同,却又陷入另一种更诡异的焦躁。顾时晏坐在重新恢复光鲜亮丽的总裁办公室里,眉头紧锁,盯着眼前几份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
“破产危机”的戏码在沈清澜“回国”后不久,便以一笔“神秘注资”和几个“关键项目突然转机”为理由,迅速“化解”了。集团股价在短暂震荡后强势反弹,甚至创了新高。外界一片赞誉,称顾时晏手腕高超,临危不乱,是商界传奇。只有极少数参与最初“做戏”的核心层知道内情,但也只当是顾总为了迎回旧爱、清理现任而演的一出逼真大戏,如今“功成身退”,自然皆大欢喜。
顾时晏也的确过了几天“春风得意”的日子。沈清澜的回归,填补了他心底某个空缺多年的角落。她温柔,善解人意,带着时光淬炼过的优雅成熟,不像苏晚意那样,虽然也温柔,却总让他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尤其是她偶尔看向他时,那种全然的信赖和清澈的爱慕,有时会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
沈清澜则不同。他们之间有太多共同的过去,共同的记忆,甚至共同的算计。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无需在她面前伪装。他将她接回与苏晚意共同生活过的别墅,沈清澜只是微微蹙眉,轻声说:“这里……似乎还有别人的气息。”他便立刻下令,将房子里所有属于苏晚意的物品,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她精心打理的花园,也按照沈清澜的喜好重新布置。看着沈清澜露出满意的笑容,依偎进他怀里,顾时晏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人生,完美的,掌控一切的。
然而,这种“完美”的掌控感,仅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集团海外的一个长期合作项目。合作方突然以极其苛刻的理由要求重新谈判核心条款,态度强硬,寸步不让,而对方提出的所谓“问题”,在顾时晏看来根本是吹毛求疵,此前从未被提及。法务和商务团队连续加班一周,疲于奔命,对方却仿佛早有预谋,步步紧逼。
紧接着,北美一个重要的原材料供应渠道,毫无征兆地宣布因“不可抗力”暂停供货,而且恢复日期未定。替代渠道一时难以建立,数条生产线面临断供停摆的风险,违约赔偿的天文数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然后,是欧洲市场。几家重要的分销商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市场环境变化为由,要求大幅降低采购价格,否则将削减订单甚至考虑更换供应商。这些分销商关系维护多年,一直合作良好,突然集体发难,透着浓浓的蹊跷。
仿佛一夜之间,顾氏集团这个刚刚从“破产”谣言中站稳的巨人,四面八方都冒出了冷箭,且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要害,并非致命,却足以让巨人手忙脚乱,流血不止。更诡异的是,这些“麻烦”出现得极其同步,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精密地操纵着一场多维度的围剿。
顾时晏起初以为是之前的对手不甘心,发起的反扑。但动用所有资源调查后,却发现这些出手的势力背景复杂,彼此看似并无直接关联,有的甚至与顾氏素无恩怨,行事风格也迥异于他熟知的那些竞争对手。它们就像突然从阴影里冒出来的群狼,目标明确,配合默契,只撕咬,不缠斗,一击即退,留下伤口和混乱。
董事会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质疑声悄悄响起。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狂欢后,又开始小幅下挫,伴随着各种真真假假的利空传闻。
顾时晏感到了久违的、且更加深重的不安。这种不安不同于之前演戏时的“破产危机”,那是他导演的剧本,一切尽在掌握。而现在,他站在舞台中央,却发现自己成了别人剧本里的角色,剧情走向完全失控。
他召开了数次高层紧急会议,脾气变得暴躁易怒。会议上,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高管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是否是内部出了叛徒?但每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提出的应对方案却又苍白无力,仿佛面对的不是商业竞争,而是一种无法理解的、降维打击般的恶意。
沈清澜察觉到了他的焦虑,温言软语地安慰,替他按摩紧绷的太阳穴。“时晏,也许是之前的风波,让一些宵小以为有机可乘,想试探一下。以顾氏的根基,稳住阵脚,这些跳梁小丑不成气候。”
顾时晏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沈清澜的话没错,顾氏根基深厚,这些攻击虽然麻烦,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让他真正心悸的,是那种无处不在又捉摸不透的恶意,以及……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莫名恐慌。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他偶尔会想起苏晚意。那个被他亲手送上飞机,此刻应该在苏黎世某个安静公寓里,怀着对他的担忧和期待,数着日子等待的女人。陈姐定期传来的汇报都很简短:“一切正常,苏小姐情绪稳定,生活规律。” 他甚至让陈姐拍过两次苏晚意的背影或侧影照片,照片里的她,总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或者低头看书,侧脸在异国的光线下,有种孤独的恬淡。
这让他稍微安心,又有些说不清的烦躁。他期待看到她的痛苦吗?似乎不是。他只是需要确认她还在那个“安全”的笼子里,不会突然跑出来,打乱他现在的“完美”生活。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苏晚意。眼前的麻烦已经足够他焦头烂额。他下令动用更多的资金和关系去摆平那些突如其来的“麻烦”,同时加强了内部审计和监控,试图找出那个可能的“内鬼”或者攻击的来源。
然而,资金像扔进无底洞,关系网仿佛一夜之间出现了无数漏洞。而攻击,并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新的问题开始出现在更核心的领域:银行授信额度被重新评估,收紧;两个筹备已久的政府重要项目,在最后关头被竞争对手以微弱的、不合常理的优势截胡;甚至,税务和监管部门也开始“例行”地频繁上门,态度客气,程序严谨,却让人脊背发凉。
顾时晏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繁华的城市。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玻璃窗上映出他阴郁冷峻的侧脸。短短时间,他眼角又添了新的细纹。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针对顾氏,或者说,针对他顾时晏个人的、全方位的歼灭战。
而他,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
这种完全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比之前演戏时的“破产”更让他窒息。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此刻,顾时晏清晰地感觉到,一场足以将他连同他的帝国一起吞噬的飓风,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疯狂酝酿。
他却不知道,这风的源头,来自瑞士那片宁静湖水旁,一个他以为永远温顺、永远不会反抗的女人,那通冷静到极致的电话。
第六章:暗流汹涌
苏黎世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凛冽分明。湖面开始结起一层薄薄的、剔透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明显下移,将山麓也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这座城市的节奏依旧从容不迫,圣诞市场的甜香和温暖的灯光早早弥漫在大街小巷,洋溢着一种与世无争的节日氛围。
苏晚意的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严寒。她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德语商业法律条文汇编,手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并未聚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留下浅浅的折痕。
距离那通电话,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约定的“168小时”时限,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终点。
陈姐今天出门采购的时间比往常长了近一个小时。回来时,她手里除了日常用品,还多了一份不起眼的当地德语小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东西归置好,而是将那卷报纸,看似随意地放在了苏晚意常坐的沙发扶手上。
苏晚意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她维持着看书的姿势,直到陈姐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传来清洗食材的细微水声,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拿起了那份报纸。
报纸是今天的。头版是本地政客的演讲,副版是滑雪场的广告。她的目光快速而稳定地扫过一个个版面,最终在国际财经版的角落,找到了一则篇幅不大、措辞谨慎的短讯。标题是英文:《中国顾氏集团再遇波折,多重压力下前景堪忧?》
内容极其简略,只是综合了几家国际通讯社的零星报道,提及顾氏集团近期在海外市场遭遇“一系列未预见的商业挑战”,包括关键合作受阻、供应链不稳定、以及主要市场面临价格压力等,导致投资者信心受挫,股价承压。报道最后引用了一位匿名分析师的评论:“顾氏近期遭遇的困境,呈现出非同寻常的协同性和精准性,似乎并非偶然的市场波动,不排除有未公开的复杂因素介入。”
没有惊心动魄的描绘,没有耸人听闻的预测,甚至没有提及顾时晏的名字。但这寥寥数语,已经足够。
苏晚意将报纸慢慢折好,放回原处,指尖冰凉。她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凛冽的清醒。
开始了。
比她预想的,或许还要快,还要……无声而高效。
那个加密的渠道,自那通电话后,再未有任何直接消息传来。她也不期待。她支付了“代价”,下达了指令,剩下的,是专业的“执行者”的事情。她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像此刻,通过一份刻意留下的、不起眼的报纸,确认风暴已然登陆。
她能想象此刻国内,尤其是顾氏总部,是怎样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顾时晏大概正焦头烂额,四处灭火,试图找出这四面八方袭来的冷箭的源头。他会怀疑谁?曾经的商业对手?内部叛徒?还是……他会不会,在某个极度疲惫和愤怒的瞬间,脑海里闪过她苏晚意那张温顺的脸?
大概不会。在他心里,她苏晚意,大概还沉浸在对他这个“落难丈夫”的担忧和思念中,在异国他乡乖乖地等着他去“拯救”,去“接回家”。一个被他用“破产”谎言轻易打发、连验证一下都不敢的蠢女人,怎么可能是掀起这场惊涛骇浪的幕后黑手?
苏晚意走到窗边,呵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雾面上划拉着。起初是凌乱的线条,然后,渐渐勾勒出两个字母:G、S。顾氏。
她看着那逐渐模糊的字母,眼神幽深如古井。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股价波动,合作受阻,供应链麻烦……这些虽然能让顾时晏肉疼,让他慌乱,但以顾氏的根基,未必不能喘息,不能缓过来。他要付出的代价,必须更惨痛,更彻底。要让他真正体会到,从云端被狠狠拽落,摔在泥泞里,并且永无翻身之日的绝望。就像他曾经轻描淡写地,将她对爱情和婚姻的信仰,击得粉碎那样。
她的复仇,不要一时的快意,要的是诛心,是绝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设定好的日程提醒。下午,她预约了本地一家久负盛名的私立医院,进行一项全面的妇科检查。这是她几天前自己预约的,用的自然是假身份。陈姐并不知道。
到了预约时间,苏晚意换上一身简单的便装,对陈姐说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顺便散散步。陈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嘱咐她早点回来,天气冷。
私立医院环境清幽,客户隐私保护极好。检查过程细致而漫长。当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态度温和的女医生拿着最终的报告单,用清晰而专业的英语对她说出那个结论时,苏晚意坐在诊室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记。
“……基于目前的检查结果,苏女士,您体内的激素水平和一些特定指标显示,您近期曾有过早期妊娠的迹象,但……很遗憾,胚胎未能继续发育,发生了自然生化。这个过程通常发生在孕早期,很多时候当事人甚至未能察觉,就像一次延迟的或量稍大的月经。不过,由于您提到近期有持续的情绪巨大波动和压力,并且有服用一些未经严格医嘱的助眠类药物史,这可能对内分泌环境产生了不利影响。建议您充分休息,调整情绪,避免再次经历类似剧烈刺激,等身体状态稳定后,再考虑后续计划……”
医生后面的话,苏晚意有些听不真切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夏蝉在同时嘶鸣。自然生化?早期妊娠?未能察觉?
她想起出国前那段时间,顾时晏的“异常”忙碌,她的惴惴不安。想起自己那阵子确实有些疲惫,胃口不佳,月事也推迟了几天,但当时全部心神都被顾时晏的“破产危机”占据,只以为是压力所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后来仓促出国,心绪大乱,生理期在抵达苏黎世后不久到来,虽然似乎比以往量多一些,持续时间长一点,她也只当是水土不服和情绪打击。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月经。
是一个悄然来临,又无声逝去的小生命。
在她满心担忧着丈夫的“安危”,筹划着如何与他共渡“难关”,甚至甘愿远走他乡为他“避祸”的时候,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一个孩子。她和顾时晏的孩子。
而那个时候,顾时晏在做什么?他在精心策划着如何用“破产”的谎言把她送走,如何清理掉她存在的一切痕迹,如何欢天喜地地迎接他的白月光,回到“他们的”家!
冰冷的恨意,像决堤的冰河,瞬间淹没了苏晚意。那恨意不再仅仅是针对背叛和欺骗,更裹挟了一种尖锐的、血淋淋的、失去至亲骨肉般的剧痛。尽管那个小生命来得那样无声,走得那样匆忙,她甚至未曾有过一天确切的“母亲”的认知,但那种失去感,在此刻被清晰点明的瞬间,化作了最蚀骨的毒,渗入她每一寸骨髓。
医生担忧地看着她骤然苍白如纸、却又异常平静的脸,轻声问:“苏女士,您还好吗?是否需要为您联系心理支持?”
苏晚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她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的月牙痕慢慢由白转红。她站起身,甚至还对医生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可怕:“谢谢您,医生。我明白了。我会注意休息。”
她走出医院,苏黎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街道上,圣诞的装饰闪闪发光,欢声笑语隐约传来,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属于“生”的气息。
而她站在街头,只觉得周身冰寒,心底那个原本还有一丝微弱余温的角落,此刻也彻底冻结,沉入永夜。
孩子。
顾时晏。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碰撞,激起的只有毁灭一切的黑火。
她不再需要那份报纸来确认战果了。她自己的血肉,已经为此支付了第一笔,也是最惨痛的一笔代价。
现在,该轮到顾时晏,连同他珍视的一切,来偿还了。
苏晚意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除了都市的建筑轮廓和阴郁的冬云,什么也看不到。
但她知道,风暴眼正在那里形成,并且,将因她此刻心底翻腾的、淬血的恨意,而变得更加狂暴,更加……致命。
她迈开脚步,走向公寓的方向,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死去。而另一些东西,正在死亡的灰烬里,睁开冰冷无情的眼睛。
第七章:崩裂之始
国内,顾氏集团总部,气氛已从焦躁升级为一种濒临失控的恐慌。
顾时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叠的文件几乎要将他淹没。每一份都是坏消息,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措辞严厉的函件,像雪片一样飞来,带着冰冷的恶意。最初的“麻烦”已经演变成全方位的危机,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核心蔓延。
银行那边的消息最要命。几家主要合作银行几乎同步发来了风险提示函,措辞客气却不容置疑,要求顾氏提前归还部分短期贷款,并对未到期的中长期贷款重新提供足额担保,否则将启动风险管控程序。这意味着顾氏本就因四处“灭火”而捉襟见肘的现金流,将面临断裂的致命风险。
“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顾时晏将一份银行函件狠狠摔在桌上,额角青筋暴跳,眼底是连日不眠不休累积的血丝,混合着狂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为什么这些银行会同时变脸?我们和他们的关系维护了十几年!是不是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抓住了我们什么致命的把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核心高管面面相觑,脸色灰败。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打听,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支离破碎,指向模糊。唯一清晰的共识是:有一股极其强大且隐秘的力量在针对顾氏,这股力量能轻易撬动金融机构,能精准打击供应链和销售网络,甚至能影响某些政府项目的审批走向。它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像一只笼罩在顾氏头上的、无形的巨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拢五指。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干涩:“顾总,目前几大银行的抽贷压力太大,我们现有的流动资金最多只能支撑……两周。如果两周内找不到新的资金来源,或者无法说服银行改变态度,恐怕……”
“恐怕什么?”顾时晏锐利的目光扫过去。
财务总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恐怕……会引发连锁反应,供应商催款,客户流失,股价崩盘……离真正的……破产清算,就不远了。”
“破产”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顾时晏的耳膜。几个月前,这是他用来欺骗苏晚意的戏码台词。如今,却像一个恶毒的诅咒,狞笑着逼近现实。
“不会的!”顾时晏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困的猛兽,“顾氏几十年基业,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定有办法!去联系海外基金,去找私募,抵押我个人的所有资产!还有,之前那几个突然‘转机’的项目,利润呢?尽快回笼!”
“海外的渠道……几乎都被堵死了。”负责海外业务的副总裁声音沙哑,“之前接触过的几家基金,要么突然转变态度,要么提出我们根本无法接受的条款。至于您个人的资产抵押……银行那边,似乎也收到了风声,评估非常保守,而且……流程被故意拖慢了。”
“那几个项目……”项目总监脸色更难看了,“利润回笼需要时间,而且……最近审计和税务查得很紧,资金流动被盯死了,稍有异动就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四面楚歌。真正的四面楚歌。
顾时晏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怎么可能?到底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么狠的决心,要置顾氏于死地?
他第一个怀疑的是几个老对手,但仔细推敲,又觉得不像。他们的手段他熟悉,不会有这种精准协同、全方位无差别的打击风格,也不具备同时影响国内外如此多关键节点的能量。
内鬼?他把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神色惶然,看不出端倪。但如果不是内鬼泄露了核心机密,对方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打击顾氏的命脉?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极其荒诞、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念头,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苏晚意。
那个被他送到瑞士,应该安静等待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苏晚意?那个温室里娇养的花,离开他连独自生活都成问题的苏晚意?那个对他全心全意信任、他说东绝不会往西的苏晚意?她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动机,掀起这样的风浪?
动机……顾时晏的心脏骤然一缩。如果……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呢?知道了所谓的“破产”只是骗局,知道了沈清澜的存在?
不,不可能。他安排得那么周密,苏晚意在瑞士的一切都在陈姐的“照顾”下,她接触不到外界的真实信息。陈姐最近的汇报也一直是“一切正常”。
可是……万一呢?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想起了苏晚意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安静背后的坚韧,想起了她父母早逝后独自打理家业(虽然不大)的那段经历,想起了她其实拥有名牌大学经济学学位的事实——这些,在他过去三年有意无意的“呵护”和塑造下,被他刻意忽略和淡化了。他一直觉得,她需要他的保护,离不开他的羽翼。
但如果,那坚韧从未消失,只是被温柔包裹?如果,那学识从未荒废,只是被他引导着搁置?如果,那独立从未泯灭,只是在他提供的优渥生活中暂时沉睡?
顾时晏被自己这个越来越清晰的假设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负责与陈姐单线联系的保密线路。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陈姐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的声音:“顾先生。”
“她怎么样?”顾时晏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最近有没有异常?接触过什么人?用过网络吗?”
陈姐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让顾时晏的心跳更快了。“苏小姐生活很规律,情绪……比前阵子似乎稳定了很多。大部分时间在看书,学习德语,偶尔出门散步,去图书馆。接触的人很少,除了我,就是语言班的老师和同学,都是普通人。网络使用……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是受限的,只能访问常规新闻和学习网站,敏感信息都被过滤了。”
“有没有……试图联系国内?或者,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顾时晏追问。
“没有发现类似行为。邮件和包裹都会经过检查,近期没有异常。”陈姐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时晏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丝不安并未散去。“看紧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顾时晏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将苏晚意的影子从脑海中驱散。一定是自己想多了。现在的麻烦,肯定是哪个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在搞鬼,或许是他父亲那一代结下的仇怨,或许是他不经意间触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利益集团。
当务之急,是找到资金,稳住阵脚。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还有哪些潜在的救命稻草。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有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有的希望渺茫。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很少联络的、来自海外的重要合作伙伴的号码。顾时晏精神一振,连忙接起,语气调整到惯常的沉稳:“你好,约翰。”
电话那头,被称为约翰的男人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歉意和疏离:“顾,很遗憾在这个时候联系你。关于我们之前谈好的那笔战略投资……董事会经过重新评估,认为在当前复杂的环境下,投资顾氏的风险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范围。所以,正式决定,暂停推进。很抱歉。”
顾时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约翰,我们合作多年,顾氏的基本面你是清楚的,这只是暂时的困难……”
“顾,我明白。但这是董事会的集体决定,我也无能为力。祝你好运。”对方没有给他更多解释的机会,客气而果断地结束了通话。
最后的希望之一,熄灭了。
顾时晏呆呆地站着,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不夜城的繁华轮廓。这繁华曾经是他帝国的一部分,如今却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崩裂,已经无可避免地从最脆弱的环节开始。而他,甚至不知道砸下第一锤的,到底是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苏晚意离开前,那双含泪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她对他说:“我等你来接我。”
当时,他觉得那眼神充满了依赖和信任。此刻回想起来,在那明亮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一种他从未读懂,或者刻意忽略的……决绝?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第八章:回“家”无路
顾氏大厦将倾的传言,终于捂不住,开始在小范围内悄悄流传。虽然主流媒体尚未大规模报道,但财经圈、资本圈已然风声鹤唳。与顾氏有关联的企业和个人,开始悄然划清界限,或者暗中评估自己的风险敞口。
顾时晏的个人手机几乎被打爆,有探听虚实的,有委婉催债的,也有假意关心实则落井下石的。他疲于应付,索性将大部分电话转给助理,自己则像一个救火队员,在各个“火场”之间疲于奔命,试图用越来越少的资源,堵住越来越多的漏洞。
沈清澜的存在,从最初的“慰藉”,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压力的来源。
她依旧温柔体贴,每天为他准备好精致的餐点,放好洗澡水,说话轻声细语。但顾时晏能感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焦虑。她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只是单纯地享受“女主人”的身份和久别重逢的甜蜜,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公司的状况,询问资金问题,甚至委婉地提出,她是否可以动用自己的一些“海外关系”帮忙。
若是以前,顾时晏或许会为她的“关心”和“能力”感到欣慰。但此刻,这种询问只让他感到烦躁和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不喜欢连沈清澜也窥探到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力。他习惯了自己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无论是事业,还是女人。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处理。”他总是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生硬。
沈清澜便会适时地收住话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顺从,不再多问。但她越是这样,顾时晏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他开始怀疑,沈清澜的“回归”,究竟有多少是出于旧情,又有多少,是看中了他顾氏总裁的身份和背后的财富?如果顾氏真的倒了,她还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发冷,却又无法遏制地去想。对比之下,苏晚意……苏晚意似乎从未在意过他的财富地位。她嫁给他时,顾氏虽然已是庞然大物,但她的眼神总是清澈地落在他这个人身上,会因为他晚归时带回的一盒热栗子而开心半天,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她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只需要一点阳光和水分,就能全心全意地绽放,从未索取过更多。
这个对比让顾时晏更加烦躁。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苏晚意?那个已经被他“妥善安置”好的过去式。
然而,现实的压力无孔不入。这天傍晚,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别墅——这栋曾经象征着成功与美满,如今却让他感到窒息的房子。
沈清澜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阴郁。“时晏,先吃饭吧,我让厨房炖了你喜欢的汤。”
顾时晏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我没胃口。你先吃吧,我处理点事情。”
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书架上的书有些凌乱,沈清澜重新布置房间时,大概觉得他原来的分类不够“美观”,调整过。一些属于苏晚意的书——多是些文学艺术、园艺烹饪类的——早已被清理出去,换上了沈清澜喜欢的时尚杂志和国外小说。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那是他和苏晚意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微微靠在他肩上,笑容羞涩而灿烂,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光。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搂着她的腰,表情是惯常的沉稳,但仔细看,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这相框怎么会还在这里?不是都清理了吗?大概是遗漏了,或者沈清澜觉得无关紧要,懒得处理。
鬼使神差地,顾时晏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相框。冰凉的玻璃触感传来。他盯着照片里苏晚意的笑容,那笑容纯粹,温暖,毫无杂质。曾经,这笑容能轻易抚平他商海搏杀带来的戾气和疲惫。而现在,这笑容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算计和……不堪。
他想起送她走的那天,在机场,她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对他微笑,说:“我等你。”
当时他觉得,那是依赖,是承诺。
现在再看照片,再回想那个眼神,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眼神里,除了依赖,是不是还有别的?是不是有一种被全然信任托付后,却发现所托非人的……绝望雏形?
他猛地将相框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不能想。不能再想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顾氏,是他自己的生死存亡。
他打开电脑,试图查看最新的股市数据和紧急工作邮件。屏幕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顾氏的股价,在经历了几日挣扎后,今天毫无悬念地跌停了。卖盘堆积如山,买盘寥寥无几,评论区和股吧里一片哀嚎和怒骂,昔日“顾总”“股神”的吹捧,变成了“骗子”“吸血鬼”的诅咒。
邮箱里,除了更多坏消息,还有一封来自某国际律师事务所的正式函件,代表数家海外受损的合作方,提出集体仲裁意向,索赔金额惊人。
雪上加霜。
顾时晏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就在这时,书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是内线,来自保安室。
“顾总,门口……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银行的,还有法院的……带着文件,要见您。”保安的声音带着惶恐。
该来的,终于来了。
顾时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请他们到一楼会客室,我马上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别墅大门外的路灯下,果然停着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几个穿着制服或正装的人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这栋房子,这座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很快,可能就不再属于他了。就像顾氏集团,就像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而那个被他亲手送走、以为会永远在安全屋里等待他的女人,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如果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是会担心,还是会……觉得解恨?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顾时晏猛地甩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他挺直背脊,走下楼梯。无论如何,他必须面对。他是顾时晏,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那么难看。
会客室里,银行代表和法院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出示了文件,阐述了来意:鉴于顾氏集团及顾时晏个人资产已不足以覆盖债务风险,根据相关协议和法律,银行方面申请并对该处房产进行了诉讼保全,即将进入评估拍卖程序,用以偿还部分债务。同时,法院也送达了限制顾时晏高消费及出境的令状。
白纸黑字,红色印章,冰冷无情。
沈清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会客室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看着那些文件,又看向顾时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顾时晏没有看她。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笔迹依旧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送走了那些人。
大门重新关上,别墅里死一般寂静。
沈清澜终于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时晏,这……这房子……我们怎么办?”
顾时晏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依旧美丽,但此刻那美丽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和对失去优渥生活的恐惧,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淡然脱俗的白月光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厌倦。厌倦这一切,厌倦这场他自己也深陷其中的闹剧。
“怎么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收拾东西吧。这里,很快就不属于我们了。”
“我们?”沈清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里闪过一丝晦暗,“时晏,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处理好一切,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开始?”顾时晏打断她,声音嘶哑,“你看看现在的样子,怎么开始?”
沈清澜被他语气里的冰冷和绝望刺得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时晏不再看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先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吧。让我静一静。”
他独自走上楼,重新回到书房。那个被反扣的相框还躺在桌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把它翻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这栋精心打造的“爱巢”,曾经承载着他欺骗一个女人的谎言,和迎接另一个女人的欢欣,此刻却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将他连同他可笑的选择一起埋葬。
回“家”?哪里还有家?
那个曾经亮着灯等他的“家”,被他亲手拆毁了。
而前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步步紧逼的绝境。
第九章:余震未歇
顾氏集团的崩塌,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和彻底。
就像一个被精准爆破的摩天大楼,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以一种符合物理定律却又充满戏剧性的方式,轰然向内坍缩,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股价在连续多个跌停板后,被强制停牌。银行、供应商、合作方的催款函和法律文书堆满了顾氏总部的收发室,部分激进的小供应商甚至组织了人员围堵大楼入口,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场面一度混乱。
法院的封条,终于贴上了顾氏总部气派的大门。昔日车水马龙、精英进出的景象,被一片凄清的狼藉所取代。员工树倒猢狲散,有的迅速找到了下家,有的则在劳动仲裁部门排起长队,追讨被拖欠的工资和补偿。高管层人心惶惶,有的被带走协助调查,有的则悄悄变卖资产,准备出国避风头。
顾时晏的个人资产被全面冻结。名下所有房产、车辆、股票、存款,甚至一些收藏品,都陆续被查封、评估、等待拍卖。他从一个坐拥商业帝国的亿万富翁,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负债累累、行动受限的“负翁”。
媒体终于开始大肆报道这场突如其来、却又似乎早有征兆的商界地震。各种分析文章雨后春笋般冒出,有的归咎于顾氏激进的扩张策略和脆弱的资金链,有的挖掘顾时晏个人决策的“刚愎自用”和“用人不当”,更有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影射其私生活混乱、道德有亏。昔日的商业偶像,瞬间跌落神坛,成了教科书式的失败案例和街头巷尾的谈资。
顾时晏躲在一处临时租住的、设施简陋的公寓里,断绝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手边仅有的几支保密手机,也少有响起。世态炎凉,他此刻体会得淋漓尽致。曾经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朋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曾经对他阿谀奉承、极尽巴结的下属和合作伙伴,此刻要么翻脸不认人,要么沉默是金。
只有沈清澜还留在他身边——或者说,暂时还没有离开。
但顾时晏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纱,正在迅速变得透明、脆弱。沈清澜不再精心准备餐食,不再温言软语,她常常拿着手机,眉头紧锁,不知道在和谁联系,或者查看什么信息。她开始抱怨公寓的狭小、不便,抱怨生活的落差,抱怨看不到未来。
“时晏,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这是她最近说得最多的话,语气里的焦虑和不耐烦越来越不加掩饰,“你不是还有很多海外关系吗?就不能想想办法,我们先离开这里?去国外,总比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天天担惊受怕强。”
顾时晏只是沉默。离开?他现在是限制出境人员,插翅难飞。海外关系?树倒猢狲散,那些“关系”此刻比谁都躲得远。就算真有门路,需要的巨额“打点”费用,他又从哪里来?
他看着沈清澜日益焦躁和不满足的脸,心底一片冰凉。他想起苏晚意。如果是苏晚意,面临这样的境地,她会怎么做?大概不会抱怨,不会逼迫,只会默默地收拾好这个简陋的临时住所,想尽办法用有限的资源,让他吃上一口热饭,然后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哪怕什么也不说。
这个对比让他心脏抽痛,更让他对自己过去的愚蠢和冷酷感到一阵阵反胃。他究竟放弃了什么,又选择了什么?
然而,现实的残酷不允许他过多沉溺在悔恨中。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
这天,两名身着便衣、出示了证件的人员敲响了他公寓的门。是经侦部门的。他们的态度还算客气,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犀利,直指顾氏集团破产过程中可能涉及的“挪用资金”、“违规担保”、“信息披露不实”甚至“合同诈骗”等嫌疑。顾时晏必须频繁前往指定地点配合调查,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与此同时,民间一些损失惨重的投资者和供应商,情绪激烈,开始在网上人肉顾时晏,他的临时住址不知怎么也被泄露了出去。偶尔会有陌生人在楼下徘徊,往门上贴恐吓信,或者半夜打来骚扰电话。安全成了问题。
沈清澜彻底崩溃了。在一次顾时晏又一次被经侦叫去问话,深夜才满身疲惫地回来时,她终于爆发了。
“顾时晏!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将手里一个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天天提心吊胆,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外面全是讨债的、骂人的!还有那些调查,没完没了!你是不是真要进去了?那我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完蛋吗?”
顾时晏靠着门框,冷冷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曾经让他心动的柔弱与优雅,此刻只剩下狰狞和自私。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办?”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清澜被他这种平静激怒了,口不择言:“怎么办?当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当初回来,不是陪你过这种日子的!顾时晏,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什么?除了债务和麻烦,你还有什么?连个安稳地方都给不了我!”
“所以,”顾时晏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回来,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顾太太的身份,为了顾家的钱?”
沈清澜被他眼中的冷意慑住,气势弱了几分,但随即又扬起下巴:“有区别吗?顾时晏,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当初娶苏晚意,难道是因为爱她?还不是因为她家那点背景能帮你稳固地位?后来利用完了,不是一样说扔就扔?我们不过是一类人!”
“闭嘴!”顾时晏低吼,额角青筋暴跳。沈清澜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将内里最不堪的算计和卑劣暴露无遗。
“怎么?被我说中了?”沈清澜反而笑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毒,“你现在想起她的好了?可惜啊,晚了!那个傻子,恐怕还在国外眼巴巴地等着你去接她吧?要是她知道你现在的下场,不知道会不会拍手称快呢!”
“滚。”顾时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着门口,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沈清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顾时晏猩红的眼睛,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她知道,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
“好,我走!”她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行李箱,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房门被她用力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简陋的公寓里久久回荡。
顾时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刺耳的回音彻底消失,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公寓里死一般寂静。没有了沈清澜的哭闹和抱怨,这寂静反而更让人窒息。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惨淡光线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清澜最后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尖啸:“那个傻子……还在国外眼巴巴地等着你去接她吧?”
苏晚意……晚意……
他现在一无所有,众叛亲离,深陷泥沼。而那个被他抛弃、欺骗的女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急切的渴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
他必须知道苏晚意怎么样了。必须!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扑到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与陈姐联系的保密电话前,手指颤抖着按下号码。
忙音。长长的、令人心慌的忙音。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回应他的始终是忙音。那个单线联系的渠道,仿佛也随着顾氏的崩塌,一起失效了。
顾时晏的心不断下沉,沉入冰窟。一种比面对破产、调查、众叛亲离更加可怕的恐慌,攫住了他。苏晚意……失联了?陈姐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苏晚意自己,离开了?
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真相?会不会……
不,不可能。陈姐一直汇报正常。一定是通讯故障,或者陈姐暂时不方便接听。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回忆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联系到苏黎世那边的方式。他想起了那个加密的紧急联络方式——那个他留给苏晚意,告诉她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的方式。
他立刻找出那个几乎从未用过的加密通讯器,试图启动,联系对方。然而,通讯器屏幕一片漆黑,无论他怎么操作,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个渠道,也从未存在过。
顾时晏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浸湿了衬衫。一种巨大的、彻底失控的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事业,失去了财富,失去了名誉,失去了沈清澜……现在,他似乎连苏晚意最后的消息,也失去了。
不,他不能失去她的消息!那是他此刻混乱黑暗世界中,唯一还残留的、与“过去”和“真实”相连的一根细线,哪怕那“真实”充满了他的谎言与背叛。
他必须找到她。无论如何,必须找到苏晚意。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执念。
然而,人海茫茫,世界广阔。一个被他亲手送走、并以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的女人,一旦决定消失,他又该去哪里寻找?
顾时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可能连弥补的机会,都不会有。
余震未歇,而他,已身处震中,孤立无援。前方,似乎只有无尽的坠落。
第十章:执念成魔
顾时晏的世界,彻底陷入灰白与嘈杂交织的泥沼。灰白的是眼前逼仄破败的出租屋,是窗外永远蒙着一层城市尘霾的天空,是每次从经侦部门出来后心头沉甸甸的、看不到尽头的窒闷。嘈杂的,是无休止的电话铃声(大多是催债或骚扰),是门外偶尔响起的、充满恶意的敲门与叫骂,是深夜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声响,还有脑海里,两个女人声音的反复拉锯——沈清澜离去前尖刻的诅咒,和苏晚意最后那句轻柔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我等你”。
沈清澜的离开,像撕掉了一块勉强遮掩溃烂伤口的膏药,痛,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麻木。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去愤怒或伤心,只是觉得,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又塌陷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空洞的黑暗。也好,省去了虚伪的敷衍,和每日面对那张写满失望与算计的脸时,心底泛起的自我厌弃。
但苏晚意不同。
她的影像、声音、气息,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在失去一切外物依凭后,变得异常清晰、鲜活,甚至……狰狞。她为他熨烫衬衫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她插好一瓶花后后退两步欣赏的满足侧影,她在厨房里为他煲汤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在他偶尔疲惫归家时,那双立刻亮起来、盛满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担忧的眼睛……这些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觉得平淡乏味的细节,如今成了反复折磨他的梦魇与……唯一的救赎幻觉。
他必须找到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每一寸思维,汲取着他残存的所有精力与偏执,疯狂生长。找到苏晚意,仿佛成了他证明自己尚未完全沦陷、尚未彻底失去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找到她,向她忏悔,用尽余生弥补(如果还有余生的话),就能抵消一部分那噬心的愧疚?或许,看到她安然无恙,甚至……可能还愿意对他流露一丝同情或旧情,就能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坠落中,感受到一点点虚幻的着陆感?
他开始像疯了一样,动用一切残存的、尚未被完全冻结或斩断的灰色人脉和资源,不计代价地搜寻苏晚意的下落。他知道陈姐那条线很可能已经断了,甚至陈姐本人都可能出了问题。他尝试联系当初安排苏晚意出国的几个关键中间人,有的失联,有的语焉不详、推说不知,有的则直接警告他“别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这反常的阻力,反而更加印证了他心底那个不敢深想的猜测——苏晚意的失联,绝非偶然。一股比他想象中更强大、更莫测的力量,在阻隔他的探寻,在保护……或者说,隐匿着苏晚意。
这让他恐惧,更让他愤怒,同时也诡异地滋生出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他的晚意,他那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妻子,怎么可能与这样强大的、隐匿的力量有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或者,是她出了什么意外,被什么人或组织控制了?这个想法让他心急如焚,搜寻的举动更加不顾一切。
他变卖了手腕上最后一块值钱的名表,换来的钱大部分用于支付信息掮客的高额费用。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明知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却只能扑向任何一丝微弱的光亮——哪怕那光亮来自阴险的捕食者。
信息零碎而矛盾。有说在苏黎世某街区见过相似东方面孔的,但追问下去又没了下文;有暗示苏晚意可能早已离开欧洲,去向不明的;更有一条极其隐晦、价格高得离谱的消息,称“目标人物可能受到某个跨境资本势力的庇护,行踪已成机密”。
跨境资本势力?顾时晏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锁。顾氏鼎盛时,也与不少国际资本打交道,但能让信息掮客都讳莫如深的“势力”,绝非寻常。他的晚意,怎么会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难道……他猛地想起顾氏崩塌前后,那精准、协同、冷酷无情的打击风格,那能轻易调动银行、影响跨国合作、甚至渗透到监管层面的可怕能量。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归咎于某个隐藏的巨鳄或利益集团。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丝丝入扣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他混乱的脑海——如果,那股摧毁顾氏的力量,与如今隐匿苏晚意的力量,是同一股呢?如果,这一切的源头,根本不是他猜测的商业仇敌或利益冲突,而是……来自那个被他欺骗、被他丢弃在异国他乡的女人,无声的报复?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让顾时晏瞬间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不,不可能!苏晚意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这样的动机……动机?他欺骗她、利用她、将她像垃圾一样扫出门,给沈清澜腾位置的动机,够不够?
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是在寻找救赎,而是在追寻一个亲手将自己推入地狱的复仇女神?
“不……晚意不会……她那么善良……”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试图说服自己,却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善良,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在遭受灭顶背叛后,不会生出毁灭一切的恨意。他想起苏晚意父母早逝后,她独自支撑一个小公司的韧性;想起她偶尔谈及经济金融时,眼中闪过的、被他刻意忽略的聪慧亮光。
也许,他一直都在误判她。误判了她的柔弱,误判了她的依赖性,更误判了她爱的深度与恨的潜能。
就在这时,他新买的、用于联络灰色渠道的廉价手机震动起来。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加密信息接了进来,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她在哪?准备足够‘诚意’,三天后,午夜零点,城西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只你一人。过期不候,后果自负。”
信息在阅读后十秒自动销毁,手机屏幕恢复一片漆黑。
顾时晏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恐惧、怀疑,以及一丝病态的期待。这明显是个陷阱。可能是仇家设局报复,也可能是勒索。但“她在哪”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吸引着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关于苏晚意的线索,他也必须去。
他没有“足够诚意”的钱,但他有别的——一些顾氏鼎盛时期留下的、未曾被完全查实的“秘密”,关于某些人的把柄,关于一些灰色地带的交易记录。这些是他原本打算留到绝境时,用来换取最后生机或同归于尽的筹码。
现在,为了一个渺茫的、关于苏晚意的消息,他决定赌上这些。
三天后的午夜,寒风凛冽。城西废弃化工厂如同怪兽匍匐在荒野,残破的厂房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顾时晏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裤,揣着一个小小的、储存着加密数据的U盘,独自驾车来到约定的三号仓库附近。
仓库大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铁锈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仓库中央空地上,站着三个戴着面具、身形彪悍的男人。没有多余的话,为首一人伸出手。
顾时晏将U盘递过去。那人接过,插入随身携带的便携设备,快速操作检查。片刻,他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人示意。
另一人上前,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扔在顾时晏脚下。
“这是你要的‘诚意’换来的。”面具后的声音经过处理,冰冷机械,“目标人物已于六周前离开瑞士苏黎世。离境记录被高级别加密覆盖,我们只能追踪到模糊的飞行轨迹指向纽约。之后,所有痕迹消失。最后一次非官方捕获影像,是在纽约上东区一家顶级会员制沙龙外,一辆黑色宾利将她接走,车牌属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背后股权结构复杂,最终指向一个代号‘V’的离岸信托基金。该基金与近期国际资本市场数起重大并购和做空行动关联密切,风格……与你顾氏的崩塌,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时晏捡起文件夹,手电光颤抖着扫过里面的内容:几张模糊的机场和街角监控截图,一个复杂的股权穿透图,还有寥寥几行分析文字。每一行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纽约。顶级沙龙。宾利。离岸信托。代号“V”。资本市场重大行动……
这些词汇,与他认知中那个温柔居家的苏晚意,风马牛不相及。却又与他顾氏崩塌过程中感受到的那股神秘、强大、冷酷的力量,隐隐吻合。
文件夹里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分辨率很低的图片,似乎是某个高端社交场合的偷拍。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长裙、侧影纤细挺拔的东方女子,正微微侧头与人交谈。她盘着优雅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姿态从容,即使画面模糊,也能感受到那种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
顾时晏的呼吸骤然停止。虽然只是一个侧影,虽然气质已然天翻地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苏晚意。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依人小鸟般的苏晚意。而是一个陌生的、冷冽的、仿佛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苏晚意。
面具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顾先生,看来,您不仅失去了您的帝国,似乎……也从未真正了解过您的妻子。或者,是您亲手,把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奉劝一句,到此为止。再追查下去,下次送到你面前的,可能就不是文件夹了。”
说完,三人迅速后退,融入仓库深处的黑暗,消失不见。只剩下顾时晏一个人,呆立在空旷破败的仓库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件夹。
手电筒的光柱无力地垂落,照亮他惨白如纸、写满震惊、恐惧、悔恨以及一种更深邃的茫然的脸。
晚意……真的是你吗?
那个在背后主导了一切,将他从云端打落尘埃,然后自己却悄然脱身,出现在世界金融中心,与最顶尖的资本力量为伍的人……真的是你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布局的人。却原来,从始至终,他可能都只是一枚棋子,一场更大棋局中,最先被牺牲掉的、微不足道的卒子?
这个认知,比顾氏破产、众叛亲离,更加彻底地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认知。
寒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吹得他浑身冰凉,瑟瑟发抖。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侧影。
执念未消,却已化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寻找苏晚意的目的,已经彻底变了质。不再是忏悔或寻求慰藉,而是必须找到一个答案,一个真相——关于她究竟是谁,关于这场将他人生彻底摧毁的飓风,究竟是否源于他最初那个卑劣的欺骗。
哪怕,追寻这个答案的代价,可能是他的余生,甚至……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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