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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爱姬烤死我爹,娘一滴泪未流,三月后仇府门前支锅卖羊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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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爹被摄政王爱姬活活烤死,娘一滴泪没掉,三个月后在仇人府门口架起一口大锅,卖起了羊汤

大胤三十七年,冬。

奉京城刚落过一场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摄政王府门前那对镇宅的鎏金石狮,獠牙上挂着冰棱,透着一股噬人的寒气。

忠骨铮铮的御史大夫苏箴,三日前便是在此门内,被生生烤死。

都说他触怒了摄政王最宠的美人,那美人嫌冬日养的雪貂畏寒,竟以人为薪,取其骨暖其巢。

天子脚下,酷烈至此。然而,苏御史的夫人林婉玉,收殓骸骨时未落一泪。

今日,她却在王府斜对面,支起了一口大锅,青烟袅袅,卖起了羊汤。

她神情平寂,仿佛死的不是她的夫君,锅里煮的,也并非寻常骨肉。



第一章 烬中火

三日前那场酷刑,苏卿言并未亲见。

她被母亲林婉玉锁在内室,任她如何捶门,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门都纹丝不动。

她只听得见外面凄厉的风声,裹挟着坊间隐约的惊呼,还有一股……一股焦糊的、带着油脂的甜腥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是人肉被炙烤的气味。

是她父亲,苏箴的气味。

当府门终于被官差用一道冰冷的封条贴上,母亲打开内室门时,苏卿言的世界已经崩塌。

她疯了似的冲向母亲,想质问,想哭嚎,想问她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可她只看到了母亲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那双曾教她点墨描红,也曾因她背错一首诗而微露嗔怪的眼,此刻只剩下死寂。

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林婉玉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瓷器上的微尘。

“卿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从今日起,忘了哭。”

忘了哭?如何忘?

父亲苏箴,三代御史,一生清誉,只因上了一道弹劾摄政王姬蘅私吞北境军粮的奏疏,便落得如此下场。

罪名是“妖言惑众,构陷亲王”,而行刑的理由,更是荒诞到了极致——摄政王的宠妾媚姬,说她从西域得来的雪貂儿怕冷,需“阳气”旺盛的罪臣之骨为炭,方能安然过冬。

这哪里是刑罚,分明是羞辱。姬蘅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与他作对,便是这个下场。连死,都死得不成人样。

苏卿言跪在父亲那具已不成形的骸骨前,焦黑的骨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想哭,却发现泪腺早已干涸,只剩下胸腔里撕心裂肺的痛。而她的母亲,林婉玉,只是沉默地,一根一根,将那些碎骨拾起,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包好。她的手指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娘……”苏卿言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我们……怎么办?”

林婉玉将那小小的骨包贴身藏好,这才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女儿苍白如纸的脸上。她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

“卿言,你记不记得,你爹最爱喝的,是什么汤?”

苏卿言一怔,脑中一片混沌。

林婉玉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是羊汤。他说北境苦寒,将士们就靠一碗滚烫的羊汤吊着命。他说那汤里,有家的味道,有活下去的念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视线越过颓败的院墙,望向远处那座巍峨如山的摄政王府。

“这火,还没熄呢。”她轻声说。

那声音太轻,几乎被风吹散。苏卿言却听得真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三日后,当母亲真的在摄政王府对面支起那口大锅时,苏卿言才隐约明白,那一日母亲所言的“火”,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焚烧父亲身体的酷烈之火,而是燃于烬中,足以燎原的复仇之火。

只是这复仇的方式,太过诡异,太过令人心惊。

第二章 汤锅沸

奉京城的冬天,风像刀子。

林婉玉的羊汤摊子,就设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旁,正对着摄政王府那扇朱漆兽首大门。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底下是烧得正旺的炭火,锅里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郁而霸道的香气。

香气里混着羊肉的膻,香料的辛,骨髓的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这味道在凛冽的寒风里,成了一道无形的钩子,勾得路人纷纷侧目,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可没人敢上前。

所有人都认得,那煮汤的妇人,是三日前才被挫骨扬灰的苏御史的遗孀。

在仇家门口卖汤,这是何等的挑衅?何等的诡异?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里混杂着同情、恐惧与一丝病态的好奇。他们想看看,这出离奇的戏,究竟会如何收场。

苏卿言穿着一身厚重的素色棉衣,垂着头,默默地在小几上摆放着粗瓷碗和木勺。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不敢停。母亲就在她身旁,从劈柴、生火到熬汤,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娘,不会有人来买的。”苏卿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王府的眼线,就在街角盯着我们。”

林婉玉没有看她,只是用一把巨大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汤,任由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汤,不是给他们喝的。”

“那我们这是……”

“等着。”

林婉玉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言语。

苏卿言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和母亲就像是两只扑火的飞蛾,主动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摄政王姬蘅权倾朝野,杀伐果决,捏死她们母女,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巳时过半,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终于,有第一个“客人”上门了。

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两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王府护卫。他们径直走到摊前,为首那人一脸横肉,目光凶狠地扫过那口沸腾的大锅,最后落在林婉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大胆刁妇!”他厉声喝道,“王府门前,岂容尔等在此摆摊污秽之地?还不快滚!”

苏卿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林婉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缓缓抬起头,用那把搅汤的大木勺,从锅里舀起一勺滚烫的羊汤,递到那护卫面前。

“军爷辛苦,天寒地冻的,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她的声音温和,眼神诚挚,仿佛真心在慰劳一位辛苦的差人。

那护卫愣住了。他预想过对方会哭闹、会咒骂、会跪地求饶,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景象。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另一个护卫见状,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旁边摆放碗筷的小几。粗瓷碗碎裂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你脸了?滚!”

苏卿言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去护住母亲。

林婉玉却拉住了她。她看也未看地上的狼藉,只是端着那勺汤,目光依旧锁定在为首的护卫脸上,又重复了一遍:“军爷,喝碗汤吧。”

那护卫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这女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底发寒。他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寡妇,而是在面对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冷笑一声,伸手打翻了林婉玉手中的木勺。滚烫的羊汤泼洒在地,瞬间凝结成一片白霜。

“这汤闻着……”他凑近锅边,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狞笑,“怎么有股子焦糊味儿?倒像是……用人骨熬的。”

这句话,如同一根毒针,狠狠刺入苏卿言的耳中。她浑身一颤,胃里翻江倒海。

林婉玉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不再看那护卫,而是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被汤汁浸湿的雪地,轻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上好的羊骨,是要先用猛火烤掉浮油,再入锅慢炖,汤色才能如此奶白。军爷,是没见过真正的熬汤之法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那护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三章 故人影

王府的护卫最终还是走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疑惑。他们奉命来驱赶,可这妇人油盐不进,既不反抗也不退缩,只是固执地守着她的汤锅。他们总不能真的当街杀人,那反而遂了某些人的意,坐实了摄政王残暴不仁的口实。

护卫走后,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是投来的目光愈发复杂。

一整个上午,羊汤摊子前,门可罗雀。

苏卿言的心,随着锅里渐渐炖烂的羊肉,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不明白母亲的用意,只觉得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煎熬。

直到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儒衫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正是父亲生前的至交,如今的吏部侍郎,张敬之。

张敬之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步履匆匆地穿过街道,站定在摊前。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看着一身素衣的林婉玉和苏卿言,浑浊的眼中写满了痛心与不解。

“嫂夫人,”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您这是……何苦啊?”

林婉玉见到故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情味。她放下木勺,对张敬之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张大人,别来无恙。”

“我如何能无恙!”张敬之激动地压低声音,指了指对面的王府,“苏兄尸骨未寒,您……您怎能在此地……这与叩门请罪有何区别?这是在折辱苏兄的在天之灵啊!”

苏卿言闻言,心中一痛,眼圈又红了。是啊,在外人看来,这不就是一种卑微的、祈求宽恕的姿态吗?

林婉玉却摇了摇头,她舀起一碗清汤,双手递给张敬之。

“张大人,尝尝我的手艺。”

张敬之看着那碗汤,热气氤氲,汤色纯白,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他哪里有心情喝汤,只是痛心疾首地道:“嫂夫人!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姬蘅心狠手辣,他能用那等酷刑对付苏兄,就不会在乎多你们母女两条性命!你们赶紧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走?”林婉玉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我并非坐以待毙。”林婉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锅,语气幽幽,“我只是在炖一锅汤。汤,要慢慢熬,才有味道。急不得。”

张敬之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他知道林婉玉素有主见,却没想到她能倔强至此。他求助似的看向苏卿言,希望她能劝劝自己的母亲。

苏卿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敬之长叹一声,知道多说无益。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包裹,塞进苏卿言的手里。

“卿言,这是……这是你父亲遇害前一日,托我保管之物。”他凑到苏卿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他说,若他有不测,万万不可让此物落入他人之手。你母亲……她行事太过凶险。你且收好,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或许能凭此物,寻得一线生机。”

苏卿言的手一颤,紧紧握住了那个小小的包裹。隔着油纸,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是一个坚硬的管状物。

“张伯伯……”

“别说了。”张敬之打断她,眼中满是悲戚与无奈,“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仿佛多待一刻便会引火烧身,匆匆转身,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苏卿言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父亲的遗物?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母亲?

她抬头看向林婉玉,发现母亲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

“收好。”林婉玉淡淡地说,“那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她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苏卿言将油纸包揣入怀中,那小小的硬物贴着她的肌肤,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搅动这漩涡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如水的母亲。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

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软轿,在羊汤摊前停了下来。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的女人——摄政王的宠妾,媚姬。

第四章 饵与钩

媚姬今日穿了一件火狐皮的大氅,艳红如血,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肤白胜雪,眉眼间尽是慵懒而残忍的媚态。她身后跟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侍女和护卫,将这个小小的羊汤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街上的行人瞬间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观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知道,正主来了。这场戏,终于要到高潮了。

苏卿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扑上去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冲动。

媚姬却像是没看见她眼中的滔天恨意,她迈着莲步,走到锅前,故作惊讶地掩唇一笑。

“哎呀,这不是苏夫人么?怎么沦落到当街卖汤了?啧啧,真是可怜。”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

林婉玉正在添炭火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对媚姬微微福身。

“民妇林氏,见过夫人。”她的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寻常的客人。

媚姬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柳眉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她本想看这对母女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丑态,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

“听说你这羊汤,味道不错?”她伸出戴着红宝石护甲的纤纤玉指,点了点那口锅,“给本夫人也来一碗尝尝。”

苏卿言心中怒火中烧,刚要开口,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婉玉沉默地拿起一个干净的瓷碗,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羊汤,汤清肉烂,香气扑鼻。她双手将碗递了过去。

一个侍女上前来接。

媚姬却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她亲自接过那碗汤,拿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嗯,是挺香的。”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腕一翻,将整碗滚烫的羊汤,尽数倒在了脚下的雪地里。

“嘶啦”一声,白色的汤汁与污黑的积雪混在一起,变成一滩恶心的泥水。

“可惜了,”媚姬惋惜地摇摇头,将空碗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本夫人忽然又不想喝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苏卿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看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怜悯与嘲讽。她觉得自己的尊严,正随着那碗被倒掉的羊汤,被狠狠地踩在脚下。



林婉玉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摔成两半的瓷碗,丢进一旁的箩筐里。然后,她又拿出一个新碗,再次盛满一碗汤,递到媚姬面前。

“夫人,汤冷了,再喝一碗热的吧。”

媚姬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林婉玉,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怨毒、恐惧或是屈辱。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此刻错愕而恼怒的神情。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媚姬感到无比的烦躁。她要的是征服的快感,是看仇人卑微乞怜的满足,而不是这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你……”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盛气凌人,一个静默如山。

许久,媚姬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怨毒的眼神,仿佛要将林婉玉生吞活剥。

直到那顶华丽的软轿走远,苏卿言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靠着锅台,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娘……”她哽咽着,“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林婉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媚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她转过头,轻声对女儿说,那声音轻得仿佛是怕惊动了什么。

“卿言,记住。最好的猎人,总有足够的耐心。等鱼儿……自己上钩。”

苏卿言听不懂。

她只听见,母亲在说完了这句话后,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像是在对谁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好的羊,总是要最耐心的牧人,才能圈得住。”

第五章 杀局现

媚姬的挑衅,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传到了摄政王府的深处。

接下来的两日,羊汤摊子前风平浪静。王府的护卫没有再来骚扰,街角的眼线也仿佛消失了。但苏卿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种无形的压力,比明晃晃的刀剑更让人窒息。

母亲依旧每日准时出摊,熬汤,收摊。她的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地搅动着那锅汤,仿佛那锅里炖的,是她的全部心神。

苏卿言怀里揣着父亲的遗物,那小小的竹管,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有无数次冲动想打开看看,但母亲那句“那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隐隐感觉到,母亲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自己,既是棋子,也是那个最靠近棋手,却最看不懂棋局的人。

第三日傍晚,当她们准备收摊时,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客人”。

来人不是护卫,也不是侍女,而是一个身穿玄铁甲,面容冷峻如刀削的中年将领。他腰间佩着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刀,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苏卿言认得他,那是摄政王姬蘅的亲卫都统,赵烬。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据说他的刀下,从无活口。

赵烬的出现,让整条街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到摊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林婉玉和苏卿言。

苏卿言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赵烬的视线在林婉玉那双平静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金属摩擦。

“林夫人。”

他没有用“刁妇”或是“罪妇”这种称呼,而是用了“林夫人”三个字。

林婉玉抬起头,与他对视,神色不变:“赵都统。”

赵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对方竟认得自己。他没有多问,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有请。”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钧巨石还要沉重。

苏卿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摄政王姬蘅,那个掌握着她们生杀大权的男人,终于失去了耐心。

“请带路吧。”林婉玉的回答,简单得让苏卿言感到绝望。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丝恐惧,仿佛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

赵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从街边到王府大门,不过百步之遥。苏卿言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通往地府的黄泉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周围是王府林立的护卫,他们冰冷的甲胄和漠然的眼神,构成了一座移动的囚笼。

摄政王府内,雕梁画栋,奢靡至极。穿过层层回廊,他们被带到了一座温暖如春的殿阁前。殿门紧闭,门口守着两排侍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赵烬停下脚步,对着殿内躬身禀报:“王爷,人已带到。”

殿内传来一个慵懒而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

苏卿言跟在母亲身后,迈进了这座决定她们命运的殿阁。殿内暖香扑鼻,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正中央的御座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一个身穿紫金蟒袍的男人斜倚其上,单手支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们。

那便是摄政王,姬蘅。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与无上的威严。他的身旁,依偎着巧笑嫣然的媚姬。

苏卿言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她能感觉到,姬蘅的目光像两道利剑,将她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

“抬起头来。”姬蘅的声音响起。

林婉玉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苏卿言也只能跟着,颤抖着抬起了头。当她的目光与姬蘅的目光相触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姬蘅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他没有问她们为何在府外卖汤,也没有提苏箴的死。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一盏热茶,轻轻吹了口气,然后问了一个让苏卿言瞬间血液冻结的问题。

“林婉玉,本王听说,你的羊汤之所以鲜美,是因为用了一味特殊的引子。”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盯住猎物的狐狸。

“那引子,可是……狼心?”

姬蘅的声音在温暖的殿阁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狼心”二字,犹如重锤,狠狠砸在苏卿言的心上。这绝不是随口一问!他知道了什么?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苏卿言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只见林婉玉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面对着这九死一生的诘问,她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抹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她迎着摄政王的目光,嘴唇轻启,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王爷说笑了。民妇的汤里,所用的引子,并非狼心。”

她的声音顿住,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而是……”

第六章 釜底薪

“……而是‘荠菜’。”

林婉玉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荠菜,一种再寻常不过的野菜,早春时节,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用它来去除羊肉的膻味,是民间常用的土方子。

这个答案,如此的朴实无华,如此的……出人意料,让姬蘅准备好的所有后招,都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一凝,原本玩味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

他死死盯着林婉玉,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然而,林婉玉的神情坦然得无懈可击。她甚至还微微躬身,补充道:“王爷日理万机,或许不知。这荠菜不仅能提鲜,还有清肝明目之效。若是王爷不信,民妇明日便可将配方呈上。”

媚姬在一旁娇笑着打圆场:“王爷,您看您,把人都吓着了。不过是一碗汤,哪来那么多讲究。想是这贱妇故弄玄虚罢了。”

姬蘅没有理会媚姬。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狼心”二字,是他安插在军中暗线的密语,代指那些对朝廷阳奉阴违,私下与北境部族有勾结的将领。苏箴弹劾他私吞军粮,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他用“狼心”试探,就是想看看,这妇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可对方的回答,却将一切都推回了原点。

就在姬蘅心思急转,殿中气氛凝滞到极点之时,林婉玉忽然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那册子封面陈旧,用粗布包裹,看上去像是一本用了多年的菜谱。

“王爷,”她双手将册子举过头顶,“这便是民妇熬汤的独门秘方。民妇一介妇人,遭逢大难,往后只能靠这手艺求个生路。今日既得王爷垂问,不敢私藏,愿将此方献与王爷,只求王爷开恩,容我们母女在京中有一席安身之地。”

她的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苏卿言看得目瞪口呆。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在这时选择屈服。

赵烬上前,从林婉玉手中接过册子,检查无毒后,呈递给了姬蘅。

姬蘅漫不经心地接过,随手翻开。

第一页,写着“羊汤古法熬制秘录”。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手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内页的文字上时,他脸上的慵懒与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阴沉。

那册子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菜谱!

“精选北地羯羊,去头尾,取中段……”

“每日取水三十担,以文火慢熬……”

“香料一味,名曰‘茴香’,取三两……”

这些看似是熬汤的步骤,可在姬蘅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北地羯羊”,指的是北境的甲胄军械。“去头尾,取中段”,是说走私时只运送核心部件。“水三十担”,是三十船。“文火慢熬”,指的是分批慢运。“茴香”,与“回乡”同音,是接头暗号!

这哪里是菜谱,这分明是一本详细记录了他与北境部族走私军械的账本!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路线、接头人,全都用这种菜谱的形式,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爆射:“你!”

林婉玉依旧垂着头,声音却不再谦卑,反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王爷,这汤,您还满意吗?”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王府门口卖羊汤,根本不是挑衅,也不是求饶。那是一个信号!她是在告诉所有忠于先帝、对姬蘅不满的旧臣,她手里握着姬蘅的死穴。那口日夜不熄的锅,就是告诉他们,她随时准备鱼死网破,釜底抽薪!

而今日她主动献上“菜谱”,更是孤注一掷的将军!

“拿下!”姬蘅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咆哮。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瞬间冲了进来。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姬蘅暴喝出声的同时,王府之外,一声悠长的钟鸣划破了奉京城寂静的夜空。

那是皇城景阳钟的声音。非改朝换代、君王驾崩,此钟不鸣!

钟声,是信号!

第七章 连环计

景阳钟鸣,天下震动。

姬蘅脸色剧变,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林婉玉在府外卖汤,不仅仅是为了传递信号,更是为了将他和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全都牢牢地吸引在这座王府之中!

“保护王爷!”赵烬第一时间拔出长刀,护在姬蘅身前,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四周。

殿外的喊杀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火光映红了窗纸,整个摄政王府,已然被重重包围。

“娘!”苏卿言又惊又喜,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心,竟也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原来,她也一直在赌。

林婉玉反手握住女儿,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却死死锁定着御座上的姬蘅。

“姬蘅,”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清冷如冰,“我夫君苏箴,一生为国,却被你以如此酷刑虐杀。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姬蘅怒极反笑:“好一个林婉玉!好一个苏箴!本王真是小看了你们!本王就算死,也要拉你们母女垫背!”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竟如猛虎下山般,直扑林婉玉母女而来!他不仅是权臣,更是一流的武道高手!

赵烬紧随其后,刀光一闪,劈向离他最近的苏卿言。

苏卿言吓得魂飞魄散,眼看那刀锋就要及颈,一道身影却更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她的母亲,林婉玉。

林婉玉不会武功,她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群身穿禁军铠甲的士兵涌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吏部侍郎张敬之!此刻的他,早已换下儒衫,身披铁甲,手持长剑,眼中再无半分唯唯诺诺,只剩下决绝的杀意。

“姬蘅老贼!篡逆谋国,罪不容诛!今日我等便要为苏大人报仇,为大胤清君侧!”

张敬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佝偻,却目光精亮的“乞丐”。苏卿言认得,那正是这几日常在她们摊子附近徘徊,母亲曾施舍过他一碗热汤的人!

原来,一切都是局。

从卖汤的第一天起,母亲就在联络父亲的旧部,在召集所有不甘被姬蘅压迫的力量。那碗羊汤,不仅仅是信号,更是识别敌我的信物。只有那些真正心怀忠义,敢于靠近她们母女的人,才是可以信赖的盟友。

殿内瞬间陷入混战。

姬蘅的亲卫虽个个都是高手,但禁军人多势众,又有张敬之这样的朝中重臣领头,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

姬蘅被张敬之等人缠住,赵烬则如一尊杀神,刀刀致命,无人能挡。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擒下林婉玉母女。

苏卿言被母亲死死护在身后,眼看着赵烬的刀锋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中一片绝望,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那个冰冷的竹管。

张伯伯说,万不得已之时,可以打开。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之时!

她颤抖着,在混乱中打开了油纸包,抽出了那个小小的竹管。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卷被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父亲那熟悉的笔迹。

“赵烬都统,庚寅年,北境,断魂谷,救命之恩,苏箴铭记。若见此信,望念旧情,护我妻女周全。”

苏卿言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烬……欠过父亲的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赵烬那双冰冷的眼睛。她举起手中的纸条,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赵都统!断魂谷!”

赵烬挥刀的动作,猛然一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极度震惊与挣扎的神色。

第八章 故人心

断魂谷。

那个名字,像一道尘封多年的闪电,劈开了赵烬的记忆。

庚寅年,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随军征讨北境。在断魂谷,他中了敌人的埋伏,身负重伤,与大部队失散,眼看就要成为野狼的口中餐。

是时任随军御史的苏箴,在巡查战场时发现了他。苏箴不顾个人安危,将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又将自己仅存的伤药和水囊给了他,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苏箴对他说:“你是大胤的兵,你的命,不能就这么丢在荒野里。”

这份恩情,赵烬从未忘记。只是后来,他被调入京城,成了姬蘅的亲卫,与苏箴再无交集。他以为,这份恩情将永远埋在心底。

他效忠姬蘅,是因为姬蘅的知遇之恩。可苏箴,却有救命之恩。

忠与义,此刻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

“赵烬!你还在等什么!”姬蘅的怒吼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赵烬看着眼前手持纸条,满脸泪痕的少女,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用身体护住女儿的林婉玉。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紧张。

他想起了苏箴被处刑的那天。他奉命监刑,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文臣,在烈火中被烧成一具焦炭,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那一刻,他的心,难道没有一丝动摇吗?

电光火石之间,赵烬做出了选择。

他手中的长刀,没有再劈向苏卿言,而是猛地一转,刀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挡开了从侧面刺向林婉玉的一柄长矛。

“铛!”

金属交击声清脆刺耳。

偷袭的亲卫被震得连退数步,惊愕地看着赵烬:“都统,你……”

赵烬没有解释。他反手一刀,刀柄重重地砸在那名亲卫的后颈,将其击晕。随即,他转身对苏卿言母女低喝一声:“走!”

他没有背叛姬蘅,但他选择了偿还苏箴的恩情。他用自己的行动,为林婉玉母女,创造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生机。

林婉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多言,拉起苏卿言,在张敬之等人的掩护下,迅速向殿外冲去。

姬蘅见状,目眦欲裂:“赵烬!你敢背叛我!”

赵烬默然不语,只是横刀立马,挡住了姬蘅的去路。他以一人之力,为林婉玉她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撤离时间。

忠义难两全。今日,他选择全了义。至于忠,便用这条命来还吧。

第九章 尘埃定

王府外的厮杀,比殿内更为惨烈。

当林婉玉和苏卿言在禁军的护卫下冲出殿阁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火海与刀光剑影。

原来,张敬之等人不仅策动了部分禁军,还联合了京中几位手握兵权的勋贵。他们以景阳钟为号,同时发难,兵分几路,一路围攻摄政王府,一路控制宫门,还有一路直奔兵部大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而林婉玉的羊汤摊子,便是那点燃引线的火星。

姬蘅在京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王府的私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时间,双方杀得难分难解。

然而,当宫中传出“清君侧”的圣旨,当京畿大营的兵马在一位老将军的带领下赶来支援时,胜负的天平,便彻底倾斜了。

那道圣旨,是小皇帝亲笔所书。他虽年幼,却不愚钝。苏箴的死,让他看清了姬蘅的狼子野心。张敬之等人早已暗中与他联络,只待时机成熟。

大势已去。

当黎明的曙光刺破黑暗,照亮这座被鲜血浸染的王府时,叛乱终于被平息。

姬蘅被活捉了。

他被禁军押解着,从尸横遍野的庭院中走过。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此刻披头散发,蟒袍上沾满了血污,狼狈不堪。

在经过林婉玉母女身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死死地盯着林婉玉,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不解。

“本王不明白……那本账册,你是从何而来?”他自信苏箴已经将所有证据销毁,否则他也不会用那等酷刑,就是为了毁尸灭迹。

林婉玉看着他,平静地回答:“那不是账册,是我写的菜谱。”

“不可能!”

“是真的菜谱。”林婉玉淡淡道,“只不过,我父亲是当世最好的舆者家,绘制山川地理,过目不忘。我自幼随他学习,耳濡目染。你走私的路线,沿途的山川、河流、驿站,甚至是每一处可以藏匿人马的密林,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夫君查到的,是人证物证。而我记录的,是你无法销毁的,烙印在天地间的罪证。”

姬蘅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权谋,却没算到一个弱女子,竟能用这种方式,为她的夫君复仇。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媚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支淬毒的银簪,猛地刺向姬蘅的后心。

“王爷,对不住了!”她想用姬蘅的命,换自己的命。

然而,姬蘅头也不回,反手一掌,重重地印在她的胸口。

媚姬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口吐黑血,气绝身亡。她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在穷途末路之际,还有如此身手。

姬蘅看着她的尸体,脸上露出一抹惨笑:“贱人。”

随即,他仰天长啸,竟是自己挣脱了禁军的束缚,一头撞向庭院中的石狮。

血溅石阶,尘埃落定。

第十章 新雪炉

三个月后,奉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洗净了摄政王府前的血污,也掩盖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所留下的一切痕迹。

苏家的冤屈得以昭雪,苏箴被追封为“文忠公”,牌位入太庙。小皇帝亲政,张敬之等一干忠臣被委以重任,大胤朝堂,气象一新。

苏卿言和母亲搬回了原来的府邸。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婉玉拒绝了朝廷所有的封赏,她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只留下几个老人,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她不再是那个在王府门口卖汤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妇人,又变回了那个温婉娴静的苏夫人。只是她的眉宇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淡然。

这一日,是苏箴的忌日。

林婉玉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羊汤。

她没有用荠菜,只放了最简单的姜片和盐。汤色依旧奶白,香气却温和了许多。

她将那口在王府门前支了数日的大锅,搬到了庭院中,底下生着红泥小火炉。

雪花簌簌地落下,落在滚烫的锅沿,瞬间融化成水汽。

林婉玉为自己和女儿各盛了一碗汤。

“喝吧。”她轻声说。

苏卿言端起碗,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喝了一口汤,很烫,却暖到了心底。

她看着对面的母亲,发现母亲的脸上,正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

那是她自父亲出事以来,第一次看见母亲流泪。

那泪水,不是为仇恨,不是为恐惧,而是为这迟来的、用血与智换来的祭奠。

苏卿言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滴进碗里,与羊汤融为一体。

母女二人,就在这漫天风雪中,沉默地喝着汤。一碗,又一碗。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所有的隐忍、煎熬与思念,都一并喝下去。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说宫里来了人。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乌木马车,静静地停在苏府门外。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少年天子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口依旧冒着热气的汤锅上,神情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悲。

风雪之中,新的棋局,似乎又将开始。

第十一章 天子驾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一簇簇,像是苍天洒落的无尽悼词。它们落在苏府的青瓦上,落在庭院的梅枝上,也落在乌木马车那沉静肃穆的车顶上。

少年天子,姬昭,就坐在那辆马车里。他没有下来,也没有传唤,只是透过半掀的车帘,静静地看着雪中那对喝汤的母女。他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那口曾搅动满城风云的大铁锅上。那锅里翻滚的,是羊汤,也是一个王朝的命运。

苏卿言的心,随着那道目光,骤然悬紧。她放下手中的汤碗,碗沿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天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她站起身,想要依礼下跪,却被母亲林婉玉按住了手腕。

林婉玉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又舀了一勺汤,慢条斯理地吹去热气,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传到了府门外。

“陛下冒雪前来,可是也想喝一碗热汤?”

这话说得大胆,甚至有些僭越。苏卿言吓得脸色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母亲疯了吗?对方是君,她们是臣,君临臣门,臣子理当匍匐叩拜,哪有这般安坐问询的道理。

车帘后的姬昭并没有动怒。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知道,眼前的妇人,不是寻常的臣妻。她是用智谋与胆魄,亲手将他从傀儡的宝座上扶起来的人。她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苏夫人,”姬昭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朕,是来谢恩的。”

林婉玉终于放下了汤碗,她缓缓起身,转向府门的方向,微微福身,动作依旧不卑不亢:“陛下言重了。民妇一介妇人,所为者,不过是为夫复仇,为女求生。不敢居功。”

“为夫复仇,为国除奸,此乃大义。”姬昭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苏文忠公之风骨,苏夫人之智谋,皆是我大胤之幸。朕今日来,一是祭奠文忠公在天之灵,二来,是想问苏夫人一句话。”

苏卿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皇帝接下来的问题,至关重要。

林婉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半开的车帘:“陛下请讲。”

车内沉默了片刻,仿佛姬昭在斟酌用词。雪花落在车辕上,堆起薄薄的一层白。随驾的内监和侍卫,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那本‘菜谱’,”姬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探究的冷意,“如今,在何处?”

苏卿言浑身一颤。

那本记录着姬蘅所有罪证的“菜谱”,是扳倒摄政王最关键的利器。政变之后,张敬之曾向母亲讨要,欲将其作为铁证,昭告天下,钉死姬蘅所有党羽。可母亲却说,那本册子,已在王府的混战中,被火烧毁了。

当时,所有人都信了。

可苏卿言知道,母亲在说谎。那日从王府脱身后,她亲眼看见母亲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妥帖地藏入了怀中。

此刻,天子亲临,旧事重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问询,而是一种试探,一种……敲打。

林婉玉的面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掌纹滑落。

“回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如水,“那本册子,民妇当日呈给姬蘅之时,便已是唯一的一本。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姬蘅伏法。如今奸贼已除,它便该与那些罪恶一道,化为灰烬。”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马车,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帘,直视着里面的九五之尊。

“陛下,您说,对吗?”

这句话,看似是疑问,实则是回答。她是在告诉皇帝,东西,她有。但她不会拿出来。那本册子,既是前朝的罪证,亦可是新朝的利剑。握在她手中,是护身符。交到皇帝手中,则可能成为一把屠戮过甚、动摇国本的屠刀。

车厢内,姬昭那只掀着车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良久,他忽然笑了。

“苏夫人说的是。”他放下了车帘,隔绝了所有的视线,“是朕……着相了。那便让往事,都随这场大雪,一并埋葬了吧。”

车帘落下,隔开两个世界。

苏卿言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她这才明白,母亲与天子之间这短短的几句对话,其凶险程度,不亚于当日王府殿内的刀光剑影。

“苏爱卿,”姬昭的声音再次从车内传出,称呼已经从“苏夫人”变成了“苏爱卿”,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朕知你心意。你不愿入朝,朕不勉强。但文忠公的血脉,不能就此埋没。苏卿…言,已至及笄之年了吧?”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到了自己身上,苏卿言一怔,下意识地抬头。

只听姬昭继续说道:“朕的七弟,康王姬钰,年方十七,温润知礼,尚未婚配。朕欲下旨,赐婚苏卿言为康王正妃。待其及笄礼后,择吉日完婚。苏爱卿,意下如何?”

第十二章 康王妃

“赐婚”二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苏卿言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康王姬钰?

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终日与笔墨丹青为伴,从不参与任何朝政纷争的闲散王爷?

苏卿言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尤其是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剧变之后。她更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与皇家,与那个曾带给她们家无尽灾难的“姬”姓,再次联系在一起。

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希望从母亲眼中看到一丝反对。

然而,林婉玉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听完皇帝的话,没有立刻谢恩,也没有出言推拒,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发髻和肩头。

这份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车厢内的姬昭,似乎也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这桩婚事,对他而言,是一步深思熟虑的棋。

苏家手握前朝秘辛,林婉玉智计过人,虽为女流,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样的人,不能为敌,亦不能放任其游离于掌控之外。将苏卿言纳入皇家,结成姻亲,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与捆绑。康王姬钰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将苏卿言许配给他,既不会让苏家卷入新的储位之争,又能时时彰显皇恩浩荡。

这是一场阳谋。一场林婉玉无法拒绝的阳谋。

拒绝,便是抗旨,是心中有鬼,是让刚刚建立起信任的君臣关系瞬间破裂。

接受,则意味着苏卿言将踏入那个比摄政王府更为复杂的深渊——皇室。从此,她的一举一动,都将与朝局紧密相连。

苏卿言看着母亲沉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母亲又一次为了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在这几个月的磨砺中,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哭泣的闺阁少女。她知道,有些命运,是无法逃避的。

就在她准备上前一步,替母亲应下这门亲事时,林婉玉却先开口了。

“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小女卿言,自幼娇惯,性情顽劣,恐非王妃的良配。且苏家遭逢大变,小女仍在孝期,此时谈论婚嫁,于礼不合。”

这是委婉的拒绝。

苏卿言的心又提了起来。

车内的姬昭轻笑一声,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苏爱卿多虑了。朕赐婚,并非即刻完婚。待卿言孝期满后,再行大典不迟。至于性情……朕相信,文忠公的女儿,断不会是平庸之辈。康王性子柔和,与卿言正好相配。”

他堵死了林婉玉所有的退路。

“况且……”姬昭的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朕听闻,赵烬在狱中,时常念及文忠公的救命之恩。他说,若非文忠公,他早已是断魂谷中的一堆枯骨。这份恩情,他至死不敢忘。”

苏卿言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赵烬!那个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们母女的亲卫都统!政变之后,他因曾为姬蘅心腹,被关入天牢,至今生死未卜。

皇帝此刻提起他,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桩婚事,不仅仅关系到苏家的荣辱,更关系到赵烬的性命。答应,赵烬或许能得一条生路。不答应,抗旨不遵的罪名,加上赵烬旧部的身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已经不是阳谋,而是赤裸裸的胁迫。

林婉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少年天子的手腕。他看似温和,实则心肠坚硬如铁,行事滴水不漏。

苏卿言看着母亲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不能再让母亲为难了。

“女儿……愿意。”

三个字,从苏卿言的口中轻轻吐出,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上前一步,与母亲并肩而立,对着马车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臣女苏卿言,叩谢陛下天恩。”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既然无法逃避,那便坦然面对。前方的路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要自己去走。

林婉玉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片细碎的雪花。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与痛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平静。

她随着女儿一同跪下,深深地叩首。

“臣妇,遵旨。”

车厢内,传来姬昭满意的轻笑声。

“如此甚好。平身吧。”他吩咐道,“来人,将朕备下的礼物,送入府中。”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内监从后方的马车上,抬下数个沉重的描金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满是珍贵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还有几支品相极佳的千年老参。

赏赐丰厚,既是安抚,也是宣告。

做完这一切,姬昭似乎再无逗留的意思。“朕还有要事,就此回宫。苏爱卿,好生休养。”

“恭送陛下。”林婉玉与苏卿言再次叩首。

乌木马车缓缓启动,在侍卫的护送下,碾着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到那车队消失在街角,苏卿言才被母亲扶着,从冰冷的雪地里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娘……”她看着母亲,眼中满是愧疚,“是我连累了您。”

林婉玉摇了摇头,她没有看那些赏赐,也没有看女儿,只是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轻声自语,仿佛在问一个遥远的人。

“夫君,这盘棋,你我夫妻二人,终究还是……身在局中了。”

她伸手,轻轻为女儿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

“卿言,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仅仅是苏箴的女儿。你是未来的康王妃。你要学的,也不再只是诗词歌赋。”

“那……我要学什么?”苏卿言茫然地问。

林婉玉转过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学会在风雪中,辨认出哪一捧雪,是可以入口解渴的甘泉,哪一捧雪下,又掩藏着噬人的陷阱。”

第十三章 问心局

圣旨赐婚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吹遍了奉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苏家,这个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家族,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只是这一次,伴随他们的不再是同情与惋惜,而是艳羡、嫉妒与无数双在暗中窥探的眼睛。

从罪臣之女,到未来的亲王正妃,苏卿言的命运,在短短一日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苏府之内,却无半点喜气。

那几箱皇帝赏赐的珍宝,被原封不动地抬入了库房,仿佛是什么不祥之物。林婉玉称病,谢绝了所有前来道贺的宾客,其中甚至包括刚刚被擢升为吏部尚书的张敬之。

苏卿言则被母亲关在了书房。

这间书房,曾是父亲苏箴的天下。四壁的书架上,堆满了经史子集,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父亲在世时,最喜欢抱着她,坐在这张紫檀木书桌后,教她识字,给她讲那些前朝忠臣义士的故事。

如今,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苏卿言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书桌前,面前没有笔墨纸砚,只摆着一盘……棋。

一盘残局。

黑白两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黑子被围,已呈颓势,只剩寥寥数子在苟延残喘。而白子则势如破竹,结成一张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将黑子彻底吞噬。

这盘棋,是父亲留下的。苏卿言记得,父亲遇害前的那一夜,就是对着这盘棋,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懂了什么?”林婉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卿言回头,看见母亲端着一碗参汤,缓缓走来。她将汤碗放在桌上,推到女儿面前,目光则落在了那盘残局之上。

“白子势大,黑子……已无力回天。”苏卿言轻声回答,这是最直观的判断。

“是吗?”林婉玉拿起一枚黑子,却没有落在棋盘上,只是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黑玉棋子,冰冷而光滑,像极了她此刻的眼神。

“为娘问的,不是棋势,是人心。”她看着女儿,声音平静,“卿言,你告诉我,执黑子的人,此刻在想什么?”

苏卿言一怔。她看着那盘棋,试图将自己代入其中。

若是自己,面对如此绝境,会怎么想?是愤怒?是不甘?还是……绝望?

“他……或许在想,如何能多活一步,哪怕只是苟延残喘。”苏卿言迟疑地说道。

林婉玉摇了摇头。“不对。再想。”

苏卿言再次凝视棋盘,这一次,她看得更久,更仔细。她发现,那几枚看似散乱的黑子,虽然被重重包围,但它们所处的位置,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型。它们看似在各自为战,却又遥相呼应。

它们不像是在求生。

它们……像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苏卿言的脑海。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想的不是活,是死!他想用这最后几枚棋子,撕开白子的大网,哪怕只能咬下对方一块肉,也要让这盘棋,变成一盘……没有胜者的死局!”

林婉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她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棋局瞬间逆转。

那枚黑子落下,仿佛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连锁反应。原本散乱的几枚黑子,瞬间被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白子大龙的心腹!

这一下,白子若要吃掉黑子,自身的大龙也必将被截断,满盘皆输。若要自保,就必须放弃围剿,退守阵地。如此一来,黑子便有了喘息之机,整个棋局的攻守之势,瞬间易位。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苏卿言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一盘看似已定的死局,竟还有如此惊心动魄的变化。

“你父亲临终前,留给你的,是赵烬的人情。那是他为你求的‘生’路。”林婉玉的声音幽幽响起,“而他留给我的,是这盘棋。他告诉我,苏家男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事不可为,便以此局,与姬蘅同归于尽。”

苏卿言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这才明白,母亲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何等惨烈的决心。若非张敬之等人及时发动,若非赵烬临阵倒戈,母亲恐怕真的会引爆那本“菜谱”,让整个奉京城,都陷入一场万劫不复的动乱。

“那……您今日让我看这盘棋,是想告诉我什么?”苏卿言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婉玉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参汤,递到她面前。“喝了它。未来的康王妃,不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

她看着女儿顺从地喝下参汤,才缓缓说道:“这盘棋,是为娘要教你的第一课。记住,当你成为棋子时,不要只想着如何活下去。你要想的,是如何让自己,成为一枚……能让执棋者感到忌惮,甚至不敢轻易落下的棋子。”

“就像那本‘菜谱’?”苏卿言脱口而出。

林婉玉点了点头。“那本册子,是你父亲的遗物,也是苏家的护身符。但它能护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天子多疑,今日他能为册子而赐婚,明日,也能为册子而动杀心。真正的安全,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而是靠自己手中握有的力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淬炼钢铁般的坚决。

“卿言,你的战场,不在朝堂,不在沙场,而在那座康王府的四方天地里。你要面对的,也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人心鬼蜮。康王姬钰,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看透皇家的第一扇窗。为娘要你做的,不是与他夫妻情深,琴瑟和鸣。”

林婉玉凑到女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得到他的心。”

“不,不仅仅是心。”

“我要你,成为他唯一可以信任,唯一可以依赖,甚至……唯一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那座金丝牢笼里,真正地活下去。也只有这样,我们苏家,才能在这盘新的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门。”

第十四章 闲散王

康王府,坐落在奉京城的东南角,与皇城隔着半座城池。

比起摄政王府的煊赫霸气,这座王府显得格外低调内敛。没有鎏金的石狮,没有招摇的朱漆大门,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前栽着几株老槐树,连守门的护卫,都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衫,看上去无精打采,倒像是哪家富户的家丁。

若非门楣上那块“敕造康王府”的牌匾,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竟住着一位当今天子的亲弟弟。

苏卿言坐在马车里,隔着纱帘,静静地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她后半生归宿的府邸。

今日,是她孝期满后,第一次奉旨出府。名义上,是皇后娘娘召见,让她与康王在宫外的一处别院“偶遇”,相看一下。这既是全了皇家的体面,也是给足了苏家的颜面。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苏卿言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来迎接她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嬷嬷,自称是康王府的管事,姓秦。

“苏小姐,一路辛苦了。”秦嬷嬷笑得一脸慈祥,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将苏卿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王爷已在水榭等候,请随老奴来。”

苏卿言微微颔首,跟在秦嬷嬷身后,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王府。

与府外的低调不同,王府内的景致,却是别有洞天。这里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江南园林的雅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假山叠翠,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混杂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这地方,不像是王府,倒更像是一位隐士的居所。

苏卿言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她发现,这府里的下人极少,一路上几乎没碰到几个人。而且个个都步履轻盈,神情淡漠,仿佛对她这位未来的女主人,没有丝毫好奇。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小湖出现在眼前,湖心建有一座精致的水榭,四面通透,只挂着半卷的竹帘。湖上起了薄雾,让那座水榭看起来,宛如仙境楼阁。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水榭中,凭栏而坐,似乎正在垂钓。

“王爷就在前面。”秦嬷嬷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苏卿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她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湖心的九曲石桥。

越是走近,那股草药味便越是浓郁。

当她走到水榭前时,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其清瘦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绾着。他侧对着她,一手持着钓竿,另一只手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袅袅的热气从杯中升起。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也有些泛着不健康的淡色。整个人,就像是一幅用水墨画出的仕女图,精致,脆弱,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苏卿言的到来,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湖面。

苏卿言站在水榭的入口,犹豫了片刻,还是依礼福身。

“臣女苏卿言,见过康王殿下。”

她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男子闻声,这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苏卿言看清他正脸的那一刻,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张极其俊秀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沉静得像一潭千年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艳,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他没有让她起身,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还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

“你就是苏卿言?”

“是。”

“皇兄让你来的?”

“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苏卿言垂着头,恭敬地回答。

姬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皇后?呵,不过是皇兄的传声筒罢了。”

他将手中的钓竿随手放在一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那浓郁的草药味,正是从他的茶杯中散发出来的。

“本王知道你来的目的。”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苏卿言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苏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扳倒姬蘅,你母亲居功至伟。你呢?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苏卿言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这完全不像是一个传闻中温润知礼的闲散王爷,倒像是一个洞悉一切的审问者。

“臣女……臣女只是听从母亲的安排。”她低声回答。

“是吗?”姬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你可知,本王为何从不参与朝政,终日在此钓鱼品茶?”

不等苏卿言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本王知道,这奉京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我们每个人,都是棋子。争,是死。不争,或许还能苟活。”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苏卿言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虽然清瘦,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地说道:“苏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嫁入康王府,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可以保你苏家一世平安。但你最好记住,本王的王妃,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香,拂过她的耳廓,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就是,安分守己,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本王的世界,很小,也很清静,容不下第二个……执棋之人。”

“你,明白吗?”

这哪里是什么相看,分明是一场下马威。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将她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

第十五章 假面偶

苏卿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迎上了姬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半分传闻中的温润,只看到了戒备,疏离,以及一丝深深隐藏的……厌恶。

他在警告她,也在……推开她。

这一刻,母亲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我要你,得到他的心。”

何其艰难。这颗心,早已被层层冰甲包裹,密不透风。

苏卿言没有被他的话吓退,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或愤怒。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柔顺的神情。她缓缓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再次福身。

“殿下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臣女自知愚钝,不敢妄谈棋局。臣女只知,为人妻者,当以夫为天。殿下喜静,臣女便陪殿下看尽这满园寂静。殿下厌烦纷争,臣女便为殿下守好这方寸安宁。”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姬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本以为,这个凭着家族功勋嫁入王府的女子,会带着几分傲气,至少,也会在自己的警告面前,流露出些许不甘。

可她没有。

她就像一块温润的玉,无论你用多大的力气去捏,她都不会碎裂,只会将你的力道,消弭于无形。

有趣。

姬钰的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不知不觉间淡去了几分。他重新坐回栏边,却没有再拿起钓竿。

“你倒是很会说话。”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苏卿言依旧垂着头。

“实话?”姬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实话。苏小姐,你也不必在本王面前演戏。你我之间的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你嫁给本王,苏家得以保全。本王娶了你,皇兄得以安心。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鱼食,随手撒入湖中,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食。

“所以,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在本王面前,你不需要扮演一个温顺贤良的妻子。你只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守好自己的本分,我们便能相安无事。”

他的话,像一把刀,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也彻底割开,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关系。

苏卿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当这事实被如此冷酷地揭开时,依旧让人难以承受。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视着姬钰。

“殿下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坚定,“这的确是一场交易。但殿下有没有想过,任何一场交易,都需要双方的信任。若殿下始终视臣女为外人,处处防备,那这场交易,又如何能长久?”

“信任?”姬钰嗤笑一声,“在这皇家,信任是最廉价,也是最致命的东西。本王……信不过任何人。”

“那殿下,可信得过自己?”苏卿言忽然反问。

姬钰的动作一滞,转头看向她,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疑惑。

苏卿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殿下信不过臣女,是因为臣女是苏家的人,是陛下亲指的王妃。在殿下眼中,臣女或许是陛下的眼线,是苏家伸向王府的触手。这一切,臣女都明白。”

“但殿下,您为何不信您自己?”

“您是堂堂的康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难道您没有自信,能看清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您没有自信,能掌控住自己的王府,自己的王妃?”

“您将自己困在这水榭之中,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是用冷漠和疏离,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高墙。您不是信不过别人,您是……信不过自己能应对这墙外的风雨。”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姬钰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那潭古井无波的死水,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放肆!”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更加沙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揣测本王的心思!”

他猛地一挥手,桌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褐色的药茶,溅湿了苏卿言素色的裙角。

苏卿言被他 sudden 的暴怒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后退,依旧笔直地站着,任由那冰冷的杀意将自己笼罩。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看似闲散避世的康王,内心深处,并非真的甘于平庸。他的病弱,他的与世无争,都只是一层保护色。而在这层保护色之下,藏着的是不甘,是压抑,或许……还有恐惧。

她今日,就是要亲手撕开这层伪装。

水榭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姬钰死死地盯着苏卿言,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剖析过内心。这个女人,太大胆,也太聪明。聪明得……让他感到了危险。

苏卿言迎着他噬人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臣女失言,请殿下恕罪。”

她俯下身,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然而,她的心里却在说:姬钰,从今天起,你的心墙上,已经被我……凿开了一道裂缝。

第十六章 暗流涌

那日水榭中的不欢而散,并未影响到皇帝的赐婚进程。

半个月后,一道正式的圣旨送抵苏府,定下了苏卿言与康王姬钰的婚期,就在来年开春。随之而来的,是流水般的赏赐,以及宫中派来教导皇家礼仪的教习嬷嬷。

苏府,再次变得门庭若市。

苏卿言的生活,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她每日都要跟着教习嬷嬷学习繁复的宫廷礼节,从走路的姿态,到说话的语气,再到不同场合该如何行礼,每一样,都严苛到了极致。

她学得很认真,没有丝毫抱怨,表现得像一个即将嫁入皇门的、最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回到父亲的书房,对着那盘残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林婉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都会亲自为她准备调理身子的药膳。母女二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与此同时,奉京城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姬蘅虽死,但他盘踞朝堂多年,党羽遍布。皇帝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罪大恶极的核心成员,但更多的人,则蛰伏了下来,隐藏在朝堂的各个角落,静待时机。

这些人,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人一口。

这日,吏部尚书张敬之,以探望“未来甥女”的名义,秘密来到了苏府。

他被林婉玉请到了内堂。

摒退了所有下人,张敬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嫂夫人,”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情况……有些不对。”

林婉玉正在烹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姬蘅死后,北境的军粮案看似已经了结。但最近,我查阅户部旧档时发现,那批被姬蘅私吞的军粮,数目……对不上。”张敬之的眉头紧紧锁起,“户部记录的拨粮数,与边军实际收到的缺口数之间,还差了整整三万石!”

林婉玉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神色不变:“你的意思是,除了姬蘅,还有另一只手,也伸向了北境的军粮?”

“没错!”张敬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而且,这只手,隐藏得比姬蘅更深。姬蘅贪,是为了养私兵,图谋不轨,所以他贪得张扬,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而这消失的三万石军粮,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在账面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林婉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无迹可寻,才是最大的痕迹。这说明,动手的人,对户部和兵部的运作流程,了如指掌。而且,他的权力,足以让他抹平这一切。”

张敬之点了点头,脸色愈发难看。“我怀疑……此事,与宫里有关。”

“宫里?”林婉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你是说……”

“先帝在位晚年,沉迷丹药,不理朝政。宫中的采买大权,一直落在……司礼监的手里。”张敬之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尤其是当年的掌印太监,王振。此人深得先帝信赖,权势滔天,连姬蘅都要让他三分。”

“王振?”林婉玉的眉头微微蹙起,“姬蘅倒台后,此人不是已经以‘蛊惑君心’之罪,被陛下赐死了吗?”

“是赐死了。”张敬之长叹一口气,“但他的干儿子,干孙子,那些遍布宫中各处的小太监们,却还活着。这些人,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陛下登基日短,根基未稳,暂时还动不了他们。”

“你的意思是,这三万石军粮,是被王振的余党给吞了?”

“十有八九。”张敬之放下茶杯,眼中满是忧虑,“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用这三万石军粮,去做什么了?”

“中饱私囊?”林婉玉摇了摇头,“一群太监,要那么多钱粮何用?除非……”

她与张敬之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

“除非,他们也在养人。或者说,他们在为某个……新主子,筹备着什么。”张敬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一个被赐死的掌印太监,一群看似无足轻重的宦官余孽,一笔神秘消失的巨额军粮。

这三者联系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宫中,除了皇帝,或许还隐藏着另一股觊觎皇权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比姬蘅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此事,陛下知道吗?”林婉玉沉声问道。

“我还不敢上报。”张敬之苦笑道,“此事牵连甚广,又无实证。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嫂夫人……那本‘菜谱’上,除了姬蘅的罪证,可还……记录了些别的东西?”

他还是对那本册子,抱有幻想。

林婉玉缓缓摇头。“那上面,只有姬蘅。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不过,我夫君在查办军粮案时,曾跟我提过一句。他说,他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片黑暗的森林,姬蘅是林中最凶猛的饿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老虎吸引。却没人注意到,在那片更深的黑暗里,还盘踞着一条……更毒的蛇。”

“蛇?”

“是。夫君说,这条蛇,很会伪装,它甚至会伪装成一截枯木,一块石头,让人在不经意间,就踏入它的死亡陷阱。”林婉玉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夫君……就是踩到了这条蛇的尾巴,才引来了老虎的致命一击。”

张敬之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苏箴的死,看似是姬蘅一人所为,但背后,或许还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暗中推动。

“那……嫂夫人可知,这条蛇,究竟是谁?”

林婉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望向了窗外,东南角的方向。

那里,是康王府的所在。

第十七章 锦盒礼

距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

苏卿言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秋水。每日学习礼仪,看书,下棋,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与康王姬钰,自那日水榭一别后,再未见过面。两人之间,只有一些合乎礼数的往来。康王府会按时送来一些不痛不痒的赏赐,无非是些时令瓜果,或是新巧的摆件。而苏府,也会回赠一些苏卿言亲手做的针线,或抄录的经文。

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只有苏卿言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母亲与张敬之的那番谈话,她后来都已得知。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开始拼命地回忆,回忆父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试图从那些 fragmented 的记忆中,找出一些关于“蛇”的线索。

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父亲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温和慈爱的父亲,从未谈及过任何朝堂上的凶险。

线索,似乎断了。

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内心藏着惊涛骇浪的未来夫君——康王姬钰身上。

这日午后,苏卿言正在房中练习刺绣,绣的是一幅并蒂莲,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做准备。

侍女匆匆来报,说康王府又派人送来了礼物。

苏卿言并没有在意。这半个多月来,这样的“礼物”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而,当侍女将那个盒子捧进来时,苏卿言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锦盒,盒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以往那些随意的赏赐,截然不同。

“送礼的人呢?”苏卿言放下手中的绣绷,问道。

“是康王殿下身边的小厮,放下盒子就走了,只说……是殿下亲手做的,让小姐务必亲启。”

苏卿言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挥手让侍女退下,独自一人,走到桌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光滑的盒身。盒子上,没有锁。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没有珠宝,没有信件,也没有任何贵重的物品。

只有一截……枯木。

一截约莫半尺长,通体漆黑,形状扭曲,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枯木。

苏卿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枯木。

父亲口中,那条会伪装成“枯木”的毒蛇。

这是巧合吗?还是……姬钰在向她传递什么信息?

她的心,瞬间乱了。她拿起那截枯木,翻来覆去地查看。木质很硬,也很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苏卿言的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一截普通的枯木。姬钰那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送这样一件东西给她。

他是在试探她?还是在警告她?

或者……是在向她求助?

苏卿言坐在桌前,对着那截枯木,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推翻。

直到晚霞染红了窗棂,母亲林婉玉推门走了进来。

“还在看?”林婉玉的目光,落在那截枯木上,眼神平静。

“娘,您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苏卿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惘。

林婉玉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截枯木,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有股淡淡的药味。”她说道,“像是……沉香。但又不太纯粹,里面似乎还混杂了别的东西。”

她将枯木递还给苏卿言,缓缓说道:“天子的赐婚,将你我母女,都推到了火上。有人想看我们被烧成灰烬,自然,也有人……想借我们这把火,去烧一些别的东西。”

“康王,就是那个想借火的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林婉玉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卿言,为娘之前教你,要成为一枚让执棋者忌惮的棋子。但现在,情况变了。”

“棋盘上,不止一位执棋者。当两位高手对弈时,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若是走对了位置,或许……能决定整盘棋的胜负。”

“你的意思是……”苏卿言的心,跳得更快了。

“康王送来的,不是枯木,是一个选择。”林婉玉一字一句地说道,“选择与他合作,还是……成为他的敌人。这截枯木,就是他给你的考题。解开了,你就能看到他的诚意。解不开,你我母女,恐怕就要真的被那把火,烧得一干二净了。”

苏卿言紧紧地握着那截枯木,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考题?

这截枯木,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夜深了,苏卿言依旧没有睡意。她点着一盏孤灯,将那截枯木放在灯下,仔细地观察着。

忽然,她的目光,被枯木上的一道细微的裂缝吸引了。那道裂缝,比其他的裂纹,要稍微深一些,也更规整一些,看上去……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她心中一动,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根最细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簪子探进去约莫一寸,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轻轻一挑。

“咔哒”一声。

那截看似完整的枯木,竟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里面,是中空的。

而在那空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张被卷成细卷的……人皮。

一张薄如蝉翼,上面用血色朱砂,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的……人皮地图。

第十八章 血舆图

灯火摇曳,将苏卿言惨白的脸,映在墙上,拉扯出变形的影子。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张人皮时,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冰冷,细腻,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活的血管,缓缓流动。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怕。这或许就是姬钰的考验,考验她的胆量,也考验她的心性。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那张人皮地图,缓缓在桌上展开。

地图不大,约莫一尺见方。绘制的,并非山川地理,也不是城防关隘。

而是一座……宫殿。

一座布局极为复杂,亭台楼阁,回廊密道的宫殿。

苏卿言虽然从未进过皇宫深处,但从一些关键的建筑名称上,她还是立刻辨认出,这,正是大胤皇城的舆图!而且,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无比详尽的,甚至标注了无数密道的……皇城内部结构图!

图上,除了常规的宫殿路径,还用红色的朱砂,标注出了几十条,甚至上百条, crisscrossing 的秘密通道。这些通道,有的连接着不同的宫殿,有的通往假山背后,有的甚至……直通宫外。

这已经不是舆图了。

这是皇宫的命脉!是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在悄无声息间,颠覆整个王朝的钥匙!

苏卿言的心,狂跳不止。她无法想象,这样一张图,是如何被绘制出来的,又是如何落到了康王姬钰的手中。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小小的标记。

那是一个……蝎子的图案。

毒蝎。

父亲口中,那条会伪装成枯木的毒蛇。

原来,蛇的真面目,是蝎子。

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群以王振为首的宦官势力,就像是一群盘踞在皇宫这具庞大身躯里的毒蝎。他们利用职务之便,耗费了不知多少年,才绘制出这样一张详尽的密道图。他们吞没军粮,豢养死士,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金钱。

他们,想要这片江山。

而康王姬钰,他又是如何得到这张图的?他与这群“毒蝎”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是“毒蝎”的新主子?还是……一个发现了“毒蝎”巢穴,却无力清剿,只能寻求外援的旁观者?

苏卿言看着眼前的血色舆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明白了。

姬钰送来这截“枯木”,送来这张舆图,不是在试探她,也不是在警告她。

他是在……摊牌。

他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弱点,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就是我所面对的困境。我被困在了这张由“毒蝎”编织的大网中,动弹不得。你,苏卿言,未来的康王妃,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走上这张网,与这群盘踞在宫中的恶鬼,斗上一斗?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他赌的,是苏家的智谋,是林婉玉的手段,更是她苏卿言的胆魄。

苏卿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当两位高手对弈时,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若是走对了位置,或许……能决定整盘棋的胜负。”

现在,她就是那枚棋子。

她该如何落子?

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将这张舆图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从此与姬钰划清界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王妃?

还是……接下这份“投名状”,将自己,将整个苏家的命运,都与这个深不可测的闲散王爷,彻底绑在一起?

前者,安稳。但安稳的背后,是坐以待毙。一旦“毒蝎”发难,皇帝倒台,他们这些被视为新帝心腹的苏家,绝对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后者,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风险的背后,是生机。是唯一能将命运,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

苏卿言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朱砂圈出的特殊位置。

那里,是司礼监的旧址。

在那个位置旁边,有一行用极其微小的蝇头小楷写下的字。

“庚寅年,北境,断魂谷,旧部三百,归。”

庚寅年!断魂谷!

苏卿言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父亲救下赵烬的时间和地点吗?!

三百旧部?归?归于何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当年,在断魂谷,失散的,或许不只是赵烬一人。还有……三百名被记入阵亡名册的士兵。

而这三百人,并没有死。他们被王振的势力,秘密地带回了京城,藏匿了起来,成为了“毒蝎”手中,最锋利的一支……毒刺。

而她的父亲,苏箴,当年巡查战场,或许……不仅仅是发现了重伤的赵烬。

他还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

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弹劾姬蘅私吞军粮,只是一个幌子,是他为了引出背后那条“毒蛇”,而故意放出的诱饵!

他失败了。蛇没有上钩,反而是虎,将他撕得粉碎。

苏卿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父亲临终前,为何会留下那盘同归于尽的残局。明白了母亲为何在得知真相后,依旧选择隐忍。

因为他们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姬蘅。

而是一个……庞大到足以颠覆王朝的,隐藏在皇权最深处的……黑暗帝国。

苏卿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眼神,在泪水的冲刷下,变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坚定。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墨,提笔。

她没有写信,也没有写任何文字。

她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样东西。

画完,她将画纸小心地折好,放入一个信封。然后,她将那张人皮舆图,重新卷起,放回了枯木之中,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她唤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康王府。”她将那个信封和装着枯木的锦盒,一并交给侍女,“将这两样东西,亲手交给秦嬷嬷。告诉她,锦盒,是完璧归赵。而信封里的东西,是我……给王爷的回礼。”

第十九章 棋盘外

第二日,清晨。

康王府,水榭。

姬钰依旧坐在老地方,只是今日,他没有垂钓。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具古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动着琴弦,发出几声不成曲调的散音。

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底,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焦躁。

他在等。

等苏府的回应。

送出那截“枯木”,是他行的一步险棋。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那个尚未过门的王妃身上。

若她看懂了,并且愿意入局,那他便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若她看不懂,或是不愿入局,那他……便只能另寻他法。最坏的结果,是她将此事告知皇帝,那他,便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湖上的薄雾,渐渐散去。

终于,秦嬷嬷的身影,出现在了九曲桥的另一端。她步履匆匆,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以及一个……白色的信封。

姬钰拨动琴弦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秦嬷嬷走近,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

“王爷,苏小姐派人送回来的。”秦嬷嬷低声说道,随即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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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楼知趣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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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13:4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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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23: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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