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一生都喜爱京戏,万伯翱在《孟小冬:氍毹上的尘梦》一书中,描写我父亲是“天下头号戏迷”。
书里讲,我父亲喜欢京戏,也尊重艺人,他在伶界以乐于捧角而出名,因此伶界人士都对他很尊敬,他在伶界人士心目中是尊而可亲的长者,无论认识与不认识,对他都有一份特别亲切的感情。
也有人说,我父亲一生里有三个爱好:
仗义、京戏和听书。
我父亲的确喜欢京剧,这是事实,我还有两位京剧名家的母亲,我们家里人也受到影响。
我一辈子喜欢京戏,年轻的时候,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用在听戏上,喜爱京戏,成了进入杜家圈子的一个敲门砖。
因为喜爱京戏,我父亲向政府的民政部门申请登记,成立了一个组织—恒社,这是我父亲的一个重要平台。
恒社在抗战前后最风光的活动,就是积极组织平剧义演、募捐赈灾抗日。
在恒社之前,就有个恒社京剧票房。
根据万伯翱的书中记载,早在1923年,我父亲与徐品丹在老西门创办了恒社票房,成员最多时三十多人,其中一部分就是当时的京剧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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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连良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例如名伶马连良、高庆奎、谭富英、叶盛兰,名票赵培鑫、赵荣琛、杨畹农等人,他们常常自娱自乐、以戏会友。
1931年6月,杜家祠堂落成,几乎所有的南北名伶名角,都来祝贺、登台演唱。
第二年,就是1932年5月,我父亲提议,由陆京士等人组织筹建,得到了国民党社会部的批准,在上海法租界注册了“恒社”。
现在存留下来的《恒社月刊》和朱学范题词的《旧上海的帮会》里面,有比较详细的记述。
恒社章程第一条就是:
“本社以联络感情、互相扶助为宗旨”,倡导“进德修业,崇道尚义,互信互助,服务社会,效忠国家”。
恒社下设总务、组织、财务、京剧、交际、职业介绍等组,社名是由陈群起的,他是我父亲的把兄弟,当时担任由我父亲创办的正始中学校长。
陈群根据《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节选了前一句“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后面加了恒社的内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作为宗旨,以“恒”字命名,社徽是圆形,中间是一个大的“笙”,旁边有一个斜着的月亮图形,四周围绕十九颗星,绕着花边,寓意“月笙”,十九颗星暗示恒社十九位理事,众星拱月,围绕在我父亲周围。
陈群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恒社月刊》创刊号上。
恒社理事长当然是我父亲,但只是名头而已,实际上由陆京士和万墨林管理,陆京士负责恒社的组织工作,万墨林负责事务工作。
第一届的十九位理事,包括陆京士、朱学范、唐世昌、徐懋堂、江肇铭等。
社员大致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初期的徒弟,第二类是当地的富家子弟,第三类是在社会上有名望有地位,但是有时办事会遇到困难的人,他们希望找个可以在上海滩“叫得响、吃得开、摆得平”的靠山。
社员都要投帖子拜我父亲为老头子,入门当学生弟子。
开始的时候,有一百三十多人,1934年时,按照《旧上海的帮会》记载:
登记在册的有三百二十四人。
我认为朱品三、孙兰亭、吴乐园也是社员,总共三百二十七人,1937年是五百二十人。
到抗战之前,恒社子弟大约有八百多人,士农工商,各界人士都有。其实,我父亲对这些学生弟子也不全认识,他说:
“学生子实在太多了,我也认不清楚,反正只要京士和墨林认得便是。”
恒社初建的目的是联络学生弟子的感情,类似一个高级会员俱乐部。有春秋两季的社员大会,每年的七月十五日,也就是我父亲的生日时,为我父亲祝寿送礼。
后来,最重要的活动是票友活动,每天晚上,恒社都开一桌席,会员随便吃,人多时再添,饭后大家各找各的乐子,打牌、唱戏、设赌局等。
1936年开始,我父亲明令取消在社吃饭、叫局和赌博,只保留京戏票房活动和图书设备,只能饮茶、吃点心。
当时的戏剧演员和其他艺术家们的社会地位很低,在外演出经常受到各种流氓地痞的骚扰,他们也都希望找一个名头响当当的招牌,来镇得住,很多名角名伶都愿意加入恒社,甚至拜我父亲为干爹的人数也不少。
抗战前后,恒社里的平剧组,也就是京剧组最活跃,那时的京剧叫平剧。
活动的主要内容就是平常时拉场面吊嗓子,以及大规模的义演筹款赈灾抗日,这也是我父亲的最大爱好和最值得肯定的事。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上海各界抗日救国委员会”成立,我父亲担任首位常务委员,积极募捐筹款抗日,我父亲就是把恒社当做主要组织机构,举办“平剧义演”作为最主要的募捐形式,在上海新世界剧场举行“东北难民救济游艺会”,邀请戏曲界名伶名票、各种游艺杂耍演员义务演出,为东北抗日、东三省的难民和长江水灾筹集善款。
我母亲姚玉兰嫁给我父亲之后,就不在外面商业演出,平时和恒社票友吊吊嗓子,过过戏瘾。
遇到我父亲组织义演赈灾募捐,我母亲总是积极参加组织,并亲自登台演唱。
在上面提到的“平剧义演”中,我母亲亲自登台演出了《刀劈三关》和《辕门斩子》。
随后,我父亲和我的干爹张啸林,邀请上海名伶名票名流,以梅兰芳的戏班子为主,赵培鑫、孙兰亭、邵景甫、沈田莘助阵,社会名流实业家虞洽卿、王晓籁等二百余人,在杭州搭台义演十天。
最后三天的压轴戏《霸王别姬》,梅兰芳、金少山联袂出演,票价提高一倍,场场爆满。
最后一天,我父亲披挂上场,饰演黄天霸,张啸林扮演窦尔敦,我父亲唱了前半场,实在是唱不下去了,梅兰芳上来救场接着唱,好不热闹啊!
演出特别成功,募集的款项超过了预期数目,赈灾难民,支持抗日前线。
恒社起源于京剧戏迷票友,后来具有了新帮会的内容,是当时旧上海十里洋场争斗的结果。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的上海滩,各种势力争权夺利,比方讲,西方各列强在上海租界的争斗,军阀与地头势力的争斗,青洪等帮会之间的争斗,劳资双方的争斗,工商金融界的争斗,以及各政治党派的争斗。
上海就像一个没有游戏规则的各派势力的争斗场,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能力、有手段、有实力,能够压得住的人,才能摆平各种矛盾争斗,和平共处,维持繁荣,凭借我父亲当时的名望,他承担了这个角色,恒社实际上就是上海滩帮会的新形式,但又不同于旧式帮会组织。
抗战的时候,有人说我父亲的势力发展到十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连蒋介石心有顾忌。
那可能是误会,抗战时全国各地的帮会很多,什么青帮洪帮,还有四川袍哥会了,很多的帮会成员,他们都比较尊敬我父亲,有些人自称是帮里人,是我父亲的学生,七七八八的加起来,可能有不少人,但多数不是恒社的会员。恒社会员,到抗战前,大概有八百多人吧。
我父亲不单单是喜欢戏,还请专门的人来教戏,比方讲天津德胜魁科班出身的苗胜春,苗胜春有梨园“戏包袱”的美誉,会很多戏,伶票都尊称他苗二爷,我和苗二爷很熟。
我父亲虚心向苗二爷学戏,苗二爷还为我父亲设计行头,化妆打扮。戏学会后,就到票房走票,彩排演出,登台过戏瘾。
上面提到的《拜山》就是我父亲与张啸林最喜欢的一出戏,我父亲扮演黄天霸,张啸林扮演窦尔敦,这出戏就是向苗二爷学习的。
《拜山》从化妆穿戏服到正式上台唱,专门请了苗二爷做检场。因为记不住台词,就把台词写在扇子上,想不起词时,就打开扇子,假装摇扇子,看一眼台词。
过去唱戏时,还有专门人在唱戏中送水给演员润喉,后来取消了。
如果忘了台词,苗二爷赶快上前送水,提示台词。我父亲自知唱工做工不够,便想在行头上突出,那出戏一共有四场,我父亲特制了四件讲究的苏绣褶子,出场一次换一件。
他戴的头盔,因为水钻缀的太多,分量特别重,压得他头昏脑胀,不时地忘词儿,苗二爷就不停地送水提示,台下人也一起帮忙提示,好不热闹。
我父亲过足了戏瘾,下台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说:
“阿拉唱一场戏赛过生一场病,实在吃不消,吾是苦中作乐啊!”
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杜家有两件特别风光的事情,也可以说是梨园盛会,就是杜家祠堂落成和我父亲六十大寿时,南北名伶齐聚上海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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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第一次是1931年6月9日至11日,杜家祠堂落成,当时的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老生马连良、言菊朋、高庆奎、谭富英,武生杨小楼、李吉瑞,老旦龚云甫,小生姜妙香,小丑马富禄,花旦雪艳琴以及南方的麒麟童周信芳等,几乎所有的南北名伶名角,都来登台演唱。
第二次是1947年9月,我父亲六十大寿的三天堂会、七天赈灾义演。虽然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有事不能前来,但是其余的北方的名角大牌齐聚上海,包括筱翠花、马富禄、张君秋、芙蓉草、刘斌昆、谭富英、李多奎、阎世善、李少春等。
还有已经在上海的梅兰芳、马连良、麒麟童、章遏云、裘盛戎、叶盛兰、叶盛长、姜妙香、杨宝森、林树森、袁世海、魏连芳等人。
我的庶母孟小冬,当时她已经拜师余叔岩先生,是余先生的嫡传弟子,学有所成,在伶界有“冬皇”的美称。
孟小冬在《搜孤救孤》中扮演程婴,连续演出两天,很多戏迷从全国各地赶来,包括台湾,专程来听她的戏。
《搜孤救孤》成为她真正拜师学成后的第一次公众亮相,也是她戏剧艺术生涯里的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张大千称为广陵绝响。
还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梅兰芳在十天之内,连唱三出堂会大轴、五出义演大轴,只是回避了与孟小冬同台的两场赈灾义演,这也是破天荒的!
在这场空前的京剧盛会中,我是大饱了眼福、耳福,天天在包厢里欣赏这些南北名角的演出。有些很有趣的事情,我会在孟小冬那部分详细说明。
黄金荣也欢喜听戏,也是有名的戏迷。有一次,梅兰芳与程砚秋同时在上海唱擂台戏,我父亲与黄金荣各自支持一方,黄金荣捧梅兰芳,我父亲捧程砚秋。
那个时候,名角儿都有自己的气量;梅兰芳有他的量,程砚秋也有自己的量,比方说,我今天捧梅兰芳,明天去看程砚秋的戏,根本没问题的。
其实,梅兰芳与我父亲的关系很好,每次大的活动必来,而且是唱大轴的,大家都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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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剧照 图片来自网络
我父亲捧程砚秋,也捧梅兰芳,凡是唱戏的名角,都捧!
那次梅兰芳与程砚秋的擂台戏都很成功,两个人都是场场爆满,根本没有伤害任何一方,更没有两败俱伤。
其实,我父亲当时可能是跟黄老板赌气呢!
因为黄老板喜欢露兰春,为了露兰春的事情,要与他的太太林桂生、桂生姐分开,我父亲当然站在桂生姐这一边了,坚决反对。
但是,黄老板一意孤行,后来与我父亲也有了一点儿不愉快,就是因为桂生姐在我父亲早年的时候,帮了我父亲一把,把我父亲捧起来了,黄老板心里有点不服气。
毕竟,我父亲比他小、也比他出道晚。所以,我父亲能够出人头地,他心理上有点不平衡,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的电视电影,一讲到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都是唱的“夜上海”啊!“夜来香”呀!跳的是交际舞和百老汇舞蹈什么的。
其实,他们搞错了!
当时的上海滩并不完全是这样,那个时候分崇洋派和传统派,我父亲是传统派,当时的上流社会很多人都是听戏,表明自己有文化、有品位,比较传统,所以当时上海的京戏很普遍、很繁荣。
我小的时候,在上海经常看戏,像天蟾舞台、大舞台我都去过。他们唱的戏很有意思,梁山好汉、西天取经等,他们把这些传统经典故事排练成京戏,还有《西游记》里的“美猴王大闹天宫”猴王戏。
那个时候,我经常去看这一类的戏,这不是什么大挡的戏,不是名角儿的戏,有些时候用不着角儿,像水浒、西游记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这种戏的欣赏性、娱乐性和知识性都很强,场场爆满,是大众娱乐,雅俗共赏,真是好看!
这些戏码和做法,很值得现代京剧借鉴,获得年长的人和青年人都欢喜。
当时的上海滩,并不是都是唱歌呀、跳百老汇的踢腿舞,那是崇洋派欢喜的事情。
那个时候,用十里洋场描述旧上海是正确的,跳舞、喝咖啡、穿西装,那个时候是很时髦的事情。
因为在租界,很多人学西方的那一套,传统中国的那一套东西都没有。跳舞啊、吃西餐、喝咖啡啊,都是那个时候形成的,现在很普遍了。
但那个时候,上海普通家庭里根本没有这一些东西的,还是传统的家庭。社会上的很多人还是传统派,像我父亲、黄金荣,根本就不会跳舞。
虽然当时,我父亲参与的上海百乐门,客人很多、名声很大,这只是生意。黄金荣也一样,他欢喜京戏,捧角儿,开了大世界。
大世界我也去过,里面什么都有,京戏、评弹,还有地方戏,什么都有,还有最低级的妓院,在门口拉客的。
百乐门就是大舞厅,就是跳舞唱歌,当时风靡上海、家喻户晓的“夜来香”是日本的李香兰最早唱红的。
我那个时候还小,还不够资格去跳舞,王丹凤是新派的,唱歌拍电影。
王丹凤跟我太太很要好,我也认识她,我想没有一个人比她更清楚了,而且她还是演艺界的人。像我太太的父亲—谭敬,谭老即喜好听戏,有传统的部分,也喜好穿西装、吃洋餐,那些洋派的东西他也同样喜欢。
每个人的背景、爱好和欣赏角度不同,但是在当时的上海都能够找到自己合适的部分。只是可惜,王丹凤和我岳父,都已经不在了。
另外,人们耳熟能详的就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顾嘉煇作曲的《上海滩》电视连续剧,内容就是以我父亲为蓝本的。
那个曲子很有名,黄霑作词。黄霑跟小唐要好,小唐的名字叫唐翥,是香港著名的风水师,人家都称他为教主。
小唐跟我很熟,常常来我们家,看风水、算命。上海的圈子很微妙,转来转去,还是转了回来,多多少少都会与杜家有关系,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熟人朋友。
我看到有一种说法有些道理,说杜家的人,我父亲、我的两位母亲和她们的家族,还有与杜家来往的人,加在一起,可以写一本民国时的京剧历史。
那个时候的演员,老的艺术家演员,比方讲童月娟、李丽华、严俊、洪波,他们都会唱京戏,而且唱得很好,严俊、洪波唱的《法门寺》很好。
那时候,新派崇洋的人,比方讲胡蝶、白光,都是很有名的演员,但他们只是唱歌、不唱戏。
唱歌演电影和唱京戏,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是分得很清楚的。
但是,李丽华不同,她与卢燕是一道的,会唱歌又会唱戏。
从前,李丽华是我太太的长辈,我们结婚后,我太太跟李丽华讲,我们现在是平辈了,我看见她就开始叫华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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