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拖着行李箱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爸,我回来了。"我对着轮椅上的公公喊道,可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机场接到林浩的电话,他说要带着他的"真爱"秦雅回城里发展,让我做好准备。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个照顾了五年的家。
01
五年前的秋天,我和林浩刚结婚三个月,公公林志强突然中风瘫痪。
那时候林浩还是县医院的外科医生,刚刚考上省城医科大学的研究生,正准备去深造。公公的病来得太突然,婆婆又在两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媳妇,我不能走了。"林浩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愧疚,"爸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去省城读书?"
我看着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的公公,心中涌起一阵心酸。这个曾经健壮的老人,现在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
"你去读书吧,家里有我。"我轻抚着林浩的脸颊,"你的梦想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
"可是爸这个情况,需要专业护理,你一个人怎么行?"林浩皱着眉头。
"我可以学。"我坚定地说,"医院不是有护工培训班吗?我去学习怎么照顾瘫痪病人。"
就这样,林浩带着我的支持和对家庭的愧疚,踏上了去省城求学的路。而我,一个二十三岁的新婚妻子,开始了照顾瘫痪公公的漫长岁月。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手忙脚乱。给公公翻身、按摩、喂药、换洗衣物,每一样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公公因为中风失语,除了能眨眨眼表示反应,基本无法交流。
记得第一次给公公擦身体的时候,我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公公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尴尬,眼中满含歉意,甚至有泪水在打转。
"爸,没关系的。"我轻声安慰,"我现在就是您的女儿,女儿照顾父亲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公公的眼神变得格外温和,每当我忙碌的时候,他总是用眼神默默地跟随着我,仿佛在说"谢谢"。
02
林浩在省城读研的三年里,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都会惊讶于公公身体的改善和家里的整洁。
"媳妇,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他抱着我,声音有些哽咽,"等我研究生毕业,一定好好补偿你。"
"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三年里,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白天照顾公公,晚上学习护理知识,有时候还要兼职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林浩在省城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少,光靠他那点住院医师的工资根本不够。
最难熬的是公公生褥疮的那段时间。因为长期卧床,即使我定时给他翻身,还是在尾椎部位长了一个很大的褥疮。每次换药的时候,看到公公疼得直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爸,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一边轻声安慰,"浩子说了,新药很管用的。"
公公眨眨眼,眼中满是感激。
为了让公公更快恢复,我托人买来了进口药膏,一支就要三百多块钱。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兼职收入也就八百块,但我毫不犹豫地买了。
林浩知道后,在电话里心疼得直哭:"媳妇,苦了你了。等我毕业回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苦。"我看着正在熟睡的公公,轻声说道,"看着爸一天天好起来,我就很满足了。"
确实,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公公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稳定。虽然依然不能说话和行走,但精神状态明显改善,有时候还能配合做一些简单的康复动作。
03
林浩研究生毕业后,如愿进入了省城最好的三甲医院工作。那一天,我特意买了公公最爱吃的红烧肉,准备庆祝一下。
"爸,浩子在省城医院转正了,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我一边喂公公吃肉,一边高兴地说。
公公眨眨眼,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些。
可是没想到,林浩转正后回来得更少了。从原来的每月一次,变成了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而且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待不了几天就走。
"医院工作太忙了,各种手术、学习,根本抽不出时间。"林浩解释道,"等我再熟悉一段时间,就能调休了。"
我理解他的工作压力,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特别是看到公公每次听到开门声音时那种期待的眼神,我更加心疼。
就在林浩工作满一年的时候,他突然提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建议。
"媳妇,要不你也来省城吧。"他在电话里说,"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你带着爸一起过来,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可是爸这个情况,路途颠簸对他身体不好。"我担心地说,"而且省城的消费那么高,我们负担得起吗?"
"没关系,我现在工资不错,而且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城有更好的康复医院,对爸的病情有帮助。"林浩的声音充满期待,"你考虑一下吧。"
我看着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公公,犹豫了很久。最终,为了让一家人团聚,也为了给公公更好的治疗条件,我同意了。
搬家的那天,邻居们都来送行。王阿姨拉着我的手,眼中含泪:"小李啊,你这些年真是太不容易了,好好享受你们的幸福生活吧。"
04
省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林浩租的房子虽然离医院近,但面积很小,只有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公公的轮椅在客厅里都很难转身,更别说进行康复训练了。
更让我难以适应的是林浩的工作状态。他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周末还经常有急诊手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他在县里工作时还要少。
"媳妇,再忍忍吧。"林浩疲惫地说,"我现在正是上升期,多努力几年,等我评上主任医师,我们就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了。"
我没有抱怨,而是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公公和家务的全部责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痛苦的是公公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可能是因为搬家的折腾,也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公公开始频繁地发烧、咳嗽,精神状态也大不如前。
"林医生,老爷子这个情况,需要更加精心的护理。"康复科的主任看完检查结果后说,"最好能请个专业护工。"
"护工一个月要四千多,太贵了。"林浩皱着眉头,"媳妇照顾得挺好的。"
"可是专业护工有经验,对老人的康复更有帮助。"主任建议道。
回家的路上,林浩一直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四千块的护工费用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我来照顾就行。"我主动说道,"我再学学专业的护理手法。"
可是不管我多么努力,公公的身体还是在一天天衰弱。看着他日渐憔悴的面容,我的心如刀割般疼痛。
就在这时候,林浩告诉我一个消息:医院要派他去美国进修一年。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我的职业发展很重要。"林浩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的心突然凉了半截。公公现在这个状况,正需要家人的陪伴,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05
林浩去美国进修的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公公的病情急转直下,不仅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连吞咽功能也开始退化。医生建议做胃造瘘手术,通过胃管进食。
"林医生不在,这么重要的决定,你一个人能做主吗?"主治医生询问道。
"我能。"我坚定地说,"只要对公公的身体有好处,就做。"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护理工作更加繁重。每天要通过胃管给公公注入营养液,定时清理管道,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感染。
最让我崩溃的是,林浩在国外的联系越来越少。从刚开始的每周一次视频通话,到后来的半个月一次,再到最后的一个月才联系一次。
"医院的学习任务太重了,导师要求很严格。"这是他每次的解释。
我独自一人照顾着日渐虚弱的公公,身心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时候累到极点,我会抱着公公哭一场,而公公总是用他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神安慰着我。
就在林浩即将回国的前一个月,我意外地在他的社交媒体上看到了一些照片: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在各种学术会议上的合影,在餐厅、公园里的亲密照片。
那个女孩叫秦雅,比我小五岁,是医科大学的博士生,也在同一个医院进修。从照片上看,他们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同事那么简单。
我的心彻底碎了。
林浩回国后,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像以前一样照顾着他和公公。可是他变了,变得陌生而冷漠。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周末也很少在家,即使在家,也是心不在焉地玩手机。
"媳妇,我可能要调到省里的另一家医院工作。"某天晚上,他突然说道。
"为什么?现在这家医院不是很好吗?"我疑惑地问。
06
"那边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他避开我的目光,"而且...那边有我认识的同事,工作起来会更顺利。"
我明白了,那个"同事"就是秦雅。
今天上午,林浩终于摊牌了。他在电话里说,他要和秦雅一起回城里的新医院工作,希望我能"理解"他的选择。
"媳妇,我们性格不合适,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给你一笔补偿,你可以回老家重新开始。"
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那爸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浩才说:"爸年纪大了,继续治疗也没多大意义。不如...送到养老院吧。"
我的心彻底死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公公,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中满含着担忧。我走过去,轻抚着他的手,强颜欢笑地说:"爸,我们要搬家了。"
现在,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这个曾经以为会是我们温暖小家的地方。我不会把公公送到养老院,但我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走到公公面前,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爸,对不起,我要走了。"
公公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恐惧和不解,他拼命地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您的儿子已经不要我们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浩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秦雅。
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客厅,但在看到满屋狼藉和我手中的行李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林浩皱着眉头问道。
"如你所愿,我走。"我冷静地回答,"但我不会把爸送到养老院,我要带他一起离开。"
"不行!"林浩急忙阻止,"爸身体这么差,经不起折腾,而且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了?"
"这些年我不都是一个人照顾过来的吗?"我讥笑道,"倒是你,这位孝子,除了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还为爸做过什么?"
秦雅在旁边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媳妇,你冷静一点。"林浩试图劝说,"我们好聚好散,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好聚好散?"我觉得这四个字格外刺耳,"林浩,你还有一点良心吗?你爸为了你这个儿子,把毕生积蓄都花在了你的教育上,现在他病成这样,你却要抛弃他?"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要反驳,但终究说不出话来。
07
我不再理会他们,而是推着公公的轮椅朝门口走去。公公一直在看着林浩,眼中满含着失望和心痛。
"妈...妈..."公公突然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浩更是瞪大了眼睛。
公公挣扎着想要说更多,但只能反复地说着"妈...妈..."
我突然明白了,公公是在叫我"妈妈",因为在他模糊的意识里,只有我才是那个一直陪伴照顾他的人,我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这一声"妈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以为会是我们家的地方,推着公公走出了房门。
身后传来林浩急促的脚步声:"等等,你们不能就这样走!"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林浩惊慌失措的脸,还有他身后同样震惊的秦雅。
我们下楼了,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推着公公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他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我,眼中不再有恐惧,而是一种安心的依赖。
"爸,我们回家。"我轻声说道。
08
三个小时后,林浩满心期待地打开家门,准备向秦雅展示他们的新生活,却发现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把轮椅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他急忙跑到卧室,公公不在;跑到厨房,也没有;跑遍了整个房子,哪里都找不到公公的身影。
"爸?爸!"林浩开始惊慌地大喊,"你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把轮椅旁边地上的一张纸条,是我留下的:
"林浩,你爸跟我走了。以后他的生死与你无关。记住,是你亲手推开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两个人。"
林浩拿着纸条的手在颤抖,他突然意识到,我说的"带公公一起走"不是开玩笑的。
"林浩,你爸爸呢?"秦雅担心地问道。
林浩没有回答,他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把空荡荡的轮椅,脑海里涌现出无数个画面:公公每次看到他回家时眼中的欣喜,公公生病时的痛苦呻吟,公公被我精心照料时的安详神情...
他想起了小时候,公公背着他去上学的温暖背影;想起了他考上大学时,公公骄傲得逢人就夸的样子;想起了他结婚时,公公拍着他肩膀说"要好好对媳妇"的慈祥笑容...
而现在,那个最爱他的老人,却被他亲手推向了绝望。
"爸..."林浩终于忍不住,跌坐在轮椅旁边,捧着头痛哭起来。
但是一切都晚了,太晚了。
我和公公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我握着公公的手轻声说道:"爸,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您就是我的父亲。"
公公用他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眼中满含着感激和温暖。
"妈...妈..."他又轻声叫了一声,这一次,我听出了其中的爱意和依恋。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载着我们去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