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厨房煮面。
是妻子顾晓雯发来的航班信息截图。
“明早七点,浦东T2,飞柏林。”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帮我装进行李箱侧袋,谢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溢出来,烫到了手背。
两天前。
我其实没打算翻她的手机。
只是她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通知。
“顾老师,下周柏林天气转凉,记得带件厚外套。”
发送人:小安。
备注是“常用同行人”。
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杯子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顾晓雯在浴室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某种遥远的警报。
我拿起她的手机。
锁屏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滑动解锁。
点开微信。
聊天记录很干净。
大多是工作对接,航班信息,酒店确认,会议日程。
那个叫小安的,头像是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背影。
点进去。
最近的对话停留在昨天。
“顾老师,这次还是住上次那家酒店吗?”
“嗯,方便。”
“那……我订两间相邻的?”
“好。”
再往上翻。
三个月前的记录。
“顾老师,您推荐的胃药很管用,谢谢。”
“不客气。出差在外,照顾好自己。”
“您也是。”
语气克制,礼貌,甚至有些疏远。
但“常用同行人”这个备注,像根细针,扎进眼底。
我放下手机。
浴室的门开了。
顾晓雯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面煮好了?”她问。
“马上。”
我转身回到灶台前,关火,捞面。
动作很稳。
手没有抖。
现在。
我站在卧室里。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拉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药盒。
最左边是复合维生素。
中间是褪黑素。
右边,那个淡粉色的方形盒子,是她一直在吃的短效避孕药。
铝箔板上,已经按日期戳掉了三粒。
明天该吃第四粒了。
我拿起那个盒子。
很轻。
塑料壳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浴室又传来水声。
顾晓雯在洗漱。
我拉开自己的行李箱——明天我要去杭州出差三天,比她早回来——从夹层里取出另一个药盒。
同样的淡粉色。
同样的品牌。
同样的规格。
只是里面的药片,已经被我换成了叶酸。
三个月前换的。
那天她刚从新加坡回来,倒时差睡得沉。
我把她药盒里剩下的药片全部取出,换成叶酸,又原样封好铝箔,放回抽屉。
她从未察觉。
每天一粒,准时服用。
像完成某种虔诚的仪式。
我把替换过的药盒,放进她行李箱的侧袋。
拉好拉链。
动作很慢。
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行李都收拾好了?”
顾晓雯擦着头发走进卧室。
她穿着丝质睡裙,肩颈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柔和。
“嗯。”
我点头,把她的行李箱立到墙边。
“药装了吗?”
“装了。”
“那就好。”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涂晚霜,“这次去柏林要开四天会,回来还得写报告,估计又要熬夜。”
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她。
三十三岁。
眼角已经有了很浅的细纹。
但那份干练和锋利,反而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晰。
我们结婚七年。
恋爱两年,结婚五年。
没有孩子。
不是不能生。
是她不想。
“现在不是时候,”她总说,“等事业再上一个台阶,等房贷还得差不多,等……”
等。
这个字像一道闸门,把许多可能性拦在了外面。
包括孩子。
包括更深的、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亲密。
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合伙人。
共同经营一家名叫“婚姻”的公司。
股份各半,责任共担,收益共享。
感情是固定资产。
忠诚是公司章程。
争吵是内部审计。
而孩子……
孩子是重大战略投资。
需要双方一致同意,才能启动。
她一直投反对票。
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直到三个月前。
我在她手机里,第一次看到“小安”这个名字。
以及“常用同行人”这个备注。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她问。
“八点四十。”
“那比我晚。”她转过头,“不用送我了,我叫车去机场。”
“好。”
对话简洁,高效。
像工作邮件。
她涂完晚霜,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我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
昏黄的光晕笼着她半边脸。
“晓雯。”
“嗯?”
“这次去柏林……就你一个人?”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团队三个人,还有两个研究员。”
“小安也去?”
空气静了一瞬。
“去。”她声音很平,“他是项目助理,负责会务。”
“哦。”
我没再问。
她也没再说。
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为什么突然问起小安。
在想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在想该如何应对。
我也知道她在等。
等我的下一句话。
等我挑破,或者咽下。
但我没有。
我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
我说。
黑暗里,时间过得很慢。
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
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一切都和过去七年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月。
叶酸。
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她的身体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只差一次受孕的机会。
而这次柏林之行……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酒店相邻的房间。
会议间隙的咖啡厅。
柏林夜晚的街道。
还有那个叫小安的男生。
棒球帽下的脸。
年轻,干净,带着未经世事的明亮。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会说什么样的话?
会在她胃疼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吗?
会的。
一定会的。
因为他是“常用同行人”。
因为备注里藏着某种亲昵。
因为……
因为我太了解顾晓雯了。
她理性,克制,边界清晰。
但她也是人。
也会有累的时候。
也会有想要依靠的时候。
而我不在她身边。
在过去两年里,她频繁出差,我留守上海。
距离像一把钝刀,慢慢磨蚀着某些东西。
起初是分享欲。
后来是亲密感。
再后来……
是信任。
第二天清晨。
我醒来时,顾晓雯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西装套裙,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行李箱立在门边。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她走到玄关,换鞋,停顿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到我面前。
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杭州回来给我发消息。”
“好。”
这个吻很轻。
像一片羽毛。
却让我喉头发紧。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别去”。
想说“我们把药换回来吧”。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
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门关上的瞬间。
整个屋子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我站在玄关,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
是顾晓雯发来的微信。
“登机了。”
附带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
玻璃窗外,晨光熹微。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周慕云。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杭州一家私立医院做妇产科医生。
拨通电话。
“喂?”那边传来慵懒的声音,“大哥,这才几点……”
“慕云,帮我个忙。”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女人,连续吃了三个月叶酸,然后怀孕了。孩子……能确定是这三个月内怀上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叶酸只是备孕补充剂,不影响受孕时间判断。孕周可以通过B超推算,误差不超过一周。”周慕云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顾晓雯怀孕了?”
“没有。”
“那你……”
“就是问问。”
“陆铭。”周慕云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
“你少来。这么多年同学,我还听不出你语气不对劲?”他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窗外。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城市开始苏醒。
车流声,鸟叫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
一切都在流动。
只有我卡在这个清晨。
卡在这个决定里。
进退不得。
“慕云。”我说,“如果我做了一件……很卑劣的事。但我有我的理由。你会怎么看我?”
“那得看是什么事。”
“不能说的那种。”
“……”周慕云又沉默了一会儿,“陆铭,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如果你觉得那件事非做不可,那一定有你扛不住的理由。”
“但如果……伤害到别人呢?”
“那你就得想清楚,这个‘别人’,值不值得你伤害。以及,伤害之后,你能不能承担后果。”
我闭上眼。
“我明白了。”
“需要帮忙随时说。”
“谢谢。”
挂断电话。
我走回卧室。
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那个真正的避孕药盒,还躺在最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铝箔板上的药片,一粒都没少。
这三个月。
她吃下的每一粒“避孕药”,都是叶酸。
而我。
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可能让我万劫不复的结果。
去杭州的高铁上。
我一直在看手机。
顾晓雯的航班信息显示,已经起飞十个小时。
还有三个小时落地柏林。
我们的聊天窗口,停留在她登机前的那句“登机了”。
我没有再发消息。
她也没有。
像某种默契的冷战。
邻座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男孩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头。
偶尔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
田野,村庄,桥梁,隧道。
风景飞速后退。
像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片段。
刚恋爱时,她还会撒娇。
会在加班后的深夜,打电话说“陆铭,我饿了”,然后我去接她,两人在街边小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会把冰凉的手塞进我口袋里,说“捂捂”。
结婚第一年,我们挤在出租屋里。
冬天暖气不足,两人裹着一条毯子看电影。
她靠在我肩上,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要买一张大大的沙发”。
后来真的买了房子。
沙发很大。
但我们很少一起坐在上面了。
她总是加班。
我总是出差。
家越来越像酒店。
见面越来越少。
交流越来越短。
从“今天累不累”到“嗯”。
从“我想你了”到“在忙”。
从拥抱到点头。
从亲吻到“早点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她升职总监那年。
工作压力骤增,出差频率翻倍。
而我所在的建筑事务所,也接了几个外地项目。
两人像两条交叉线。
短暂交汇后,又奔向不同的方向。
距离产生美?
不。
距离只产生距离。
以及猜疑。
手机震动。
是顾晓雯。
“落地了。”
附带一张柏林机场的照片。
玻璃穹顶,钢铁结构,典型的德国式严谨。
我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
她没再回复。
我盯着屏幕。
直到它暗下去。
像某种隐喻。
杭州的三天,过得浑浑噩噩。
项目会议,现场勘察,客户应酬。
我努力扮演一个专业的建筑师。
但心思总飘向七千公里外的柏林。
她在做什么?
开会?用餐?还是……
我打开微信,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
一张会议现场的照片。
长桌,投影,西装革履的人群。
配文:“Day 1,顺利。”
照片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穿浅蓝色衬衫,戴棒球帽。
小安。
我放大图片。
试图看清他的脸。
但像素有限,只剩一个轮廓。
年轻,挺拔,充满朝气。
和三十七岁、眼角已有细纹、发际线开始后退的我,截然不同。
退出朋友圈。
打开浏览器。
输入:“叶酸 受孕几率”。
搜索结果跳出来。
“叶酸主要用于预防胎儿神经管畸形,对提高受孕几率无直接作用……”
“备孕期间每日补充0.4mg叶酸,建议至少提前三个月开始服用……”
“如果夫妻双方身体健康,在排卵期同房,受孕几率约为20%-30%……”
20%-30%。
这个数字像根刺。
如果她在柏林……
如果她和小安……
如果……
不。
不会的。
顾晓雯不是那样的人。
她理性,克制,有原则。
她不会出轨。
至少,不会轻易出轨。
但“常用同行人”这个备注,又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是“常用”?
为什么是“同行人”?
为什么不是我?
第三天晚上。
杭州下起了雨。
客户设宴饯行,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我喝了不少酒。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头痛欲裂。
倒在床上,摸出手机。
下意识点开顾晓雯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注意休息”。
她没有回。
我盯着那个窗口。
很久。
然后拨通了她的语音电话。
等待音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
通了。
“喂?”她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在忙?”我问。
“刚结束晚餐,在回酒店的路上。”
“一个人?”
“团队一起。”
“哦。”
沉默。
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她那边隐约的车流声。
“你喝酒了?”她问。
“嗯,一点。”
“少喝点。”
“好。”
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想问“小安在吗”。
想问“你们住哪家酒店”。
想问“这三天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问题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只变成一句:“柏林冷吗?”
“还好,十几度。”
“记得加衣服。”
“嗯。”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出苍白的光。
刺得眼睛发酸。
回上海的高铁上。
我收到顾晓雯的消息。
“明天下午的航班回来,晚上八点到浦东。”
我回:“我去接你。”
“不用,团队有车送。”
“我去接。”
这次她没有拒绝。
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
想象她打字时的表情。
是疲惫?是不耐烦?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不知道。
晚上八点十分。
浦东机场T2到达口。
我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看着显示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柏林来的航班,已经显示“抵达”。
人流开始涌出。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拥抱接机人的亲友,举着牌子的司机。
我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看到了她。
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裤。
头发比走时松散了一些,随意披在肩上。
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
但眼神依然清明。
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
男生就是小安。
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浅蓝色衬衫,卡其裤,背一个黑色双肩包。
棒球帽拿在手里。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
确实好看。
是那种阳光、健康、未经世事打磨的好看。
女生则是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正低头看手机。
顾晓雯看到我,脚步顿了顿。
然后对身边的两人说了句什么。
小安抬头,朝我这边看来。
目光对上。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眼神很坦荡。
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只有礼貌性的疏离。
我走过去。
“累了吧?”接过顾晓雯手里的登机箱。
“还好。”她说,转头对小安和女生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先生来接我了。”
“好的顾老师,那我们先走了。”女生说。
小安又看了我一眼。
“顾老师,陆先生,再见。”
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两人拖着行李箱离开。
顾晓雯转身看我。
“走吧。”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
我开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窗外是浦东璀璨的夜景。
高楼,霓虹,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
像一条光的河流。
“会议顺利吗?”我问。
“顺利。”
“累不累?”
“有点。”
“那回去早点休息。”
“嗯。”
又是这种对话。
简洁,空洞,像例行公事。
我想问更多。
想问她这四天具体做了什么。
想问她和小安有没有单独相处。
想问她……有没有发生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我需要证据。
或者,我需要一个契机。
到家已经九点多。
顾晓雯洗了个澡,换上居家服,坐到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谢谢。”她接过,小口喝着。
“饿不饿?要不要煮点面?”
“不用,在飞机上吃过了。”
她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
“陆铭。”
“嗯?”
“我们谈谈。”
我心脏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谈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慌。
“这三个月,我的药,是不是被你换过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现在才说?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炸开,但我一个也问不出口。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脸。
看着她等一个答案的眼神。
“是。”我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
“你说呢?”
“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让你怀孕。”
“用这种方式?”
“不然呢?”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我跟你提过多少次?你说等等,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四十岁?五十岁?还是等到你彻底不想要了?”
“所以你就偷偷换掉我的药?”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快了,“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我吃三个月的叶酸?陆铭,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我说,“很卑劣,很无耻,很不尊重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顾晓雯,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别人家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们呢?我们有什么?一套房子,两辆车,一堆贷款,还有越来越少的共同语言。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家,想要一点……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她笑了,笑得很冷,“你觉得孩子是真实的东西?还是你觉得,用这种方式得来的孩子,能让你有安全感?”
“至少能让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联结。”
“联结?”她站起来,和我平视,“陆铭,婚姻的联结不是靠孩子维系的。是靠信任,靠尊重,靠共同成长。你偷偷换掉我的药,就已经把这三样东西全毁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离婚吗?”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不会离婚。”她说,“至少现在不会。”
“那……”
“但我需要时间。”她转身,走向卧室,“从今天起,我睡客房。”
“晓雯……”
“别跟过来。”
卧室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眼到天亮。
客房的门一直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像没有人。
凌晨四点,我起身,走到客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拧开。
只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又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沉重,紊乱。
像溺水的人。
第二天是周六。
顾晓雯很早就起床了。
我听到客房开门的声音,听到她走进浴室,听到水声。
然后是她出门的声音。
“我去公司加班。”她在玄关换鞋时说。
“今天周六。”
“有报告要赶。”
“我送你。”
“不用。”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像无数细小的、无家可归的幽灵。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进入了冷战期。
她睡客房,我睡主卧。
早餐各自解决。
晚餐要么她加班,要么我应酬。
偶尔在家碰到,也是沉默。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唯一的变化是,她不再吃那个药盒里的“避孕药”了。
她把药盒扔进了垃圾桶。
当着我的面。
“从今天起,我会自己买药。”她说,“不劳你操心。”
我看着她把新的药盒放进抽屉。
上锁。
钥匙装进包里。
动作利落,决绝。
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五晚上,她难得没有加班。
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吃外卖。
气氛僵硬得像冻住的湖面。
“陆铭。”她忽然开口。
“嗯?”
“我约了体检。”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什么体检?”
“妇科。”她看着我,“我需要确认,这三个月,除了叶酸,你没有动别的手脚。”
“我没有……”
“我需要确认。”她重复,“不是听你说。”
我放下筷子。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我陪你去。”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我想去。”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最后点了点头。
“随你。”
周六上午,私立医院。
环境很好,人不多。
顾晓雯进去做检查,我在等候区坐着。
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出汗。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我盯着检查室紧闭的门,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如果她怀孕了……
如果没怀……
如果怀了,但不是我的……
最后一个念头像毒蛇,钻进心里。
咬得生疼。
不。
不会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
但万一呢?
万一呢?
就在我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逼疯时,门开了。
顾晓雯走出来。
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
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我站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视线在纸面上扫过。
激素水平……
子宫附件……
卵巢功能……
一切正常。
最后一行字:“目前未检测到妊娠迹象。”
我抬起头。
“没怀。”
“嗯。”她说,“你很失望?”
“我……”
“陆铭。”她打断我,“就算怀了,我也不会要。”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她把报告单抽回去,叠好,放进包里,“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是双方共同的期待,而不是算计的产物。”
“我没有算计……”
“那这是什么?”她盯着我,“未经我同意,偷偷换药,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备孕。这不是算计是什么?”
我哑口无言。
“还有。”她继续说,“这三个月,我每次出差,你都会问‘小安去不去’。为什么?”
“我……”
“你怀疑我跟他有什么,是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铭,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你一边偷偷换药想让我怀孕,一边怀疑我跟别人有染。你不觉得矛盾吗?”
“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笑了,笑得很凉,“只是没有安全感?所以要用孩子绑住我?再用猜疑折磨我?陆铭,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家。
想要她。
想要我们回到从前。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从我把药换掉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医院出来,我们没有直接回家。
顾晓雯说想去江边走走。
我开车载她过去。
周末的江边,人很多。
散步的情侣,遛狗的老人,放风筝的孩子。
阳光很好,风里有淡淡的水汽。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像两个不小心走在一起的陌生人。
“陆铭。”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签个协议吧。”
“什么协议?”
“婚姻协议。”她说,“把权利义务,忠诚条款,违约责任,都写清楚。”
我停下脚步。
“你认真的?”
“认真。”她转头看我,“既然你不信任我,我也不再信任你,那不如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像合同一样,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谁违约,谁承担后果。”
“婚姻不是合同……”
“那是什么?”她反问,“是凭感觉过日子的童话吗?陆铭,我们都三十多岁了,该现实一点了。”
我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也把她眼神里的疲惫和决绝,照得清清楚楚。
“好。”我说,“签。”
当晚,我们坐在书桌前。
顾晓雯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婚姻协议”。
她打字很快。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在一旁看着。
看着她一条一条,把我们的婚姻拆解成条款。
“第一条:双方为合法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互相尊重,互相扶持。”
“第二条:家庭重大决策,包括但不限于购房、购车、投资、生育等,需双方协商一致。”
“第三条:夫妻共同财产包括……”
“第四条:个人财产包括……”
“第五条:忠诚义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应保持身体与情感的双重忠诚,不得与第三人发生不正当关系。”
“第六条:违约责任。若一方违反忠诚义务,另一方有权提出离婚,并有权要求违约方净身出户,且承担相应精神损害赔偿。”
“第七条:……”
她打了整整三页。
然后打印出来。
两张纸。
密密麻麻的字。
像一份真正的商业合同。
“签字吧。”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看着纸上的条款。
“净身出户……会不会太狠了?”
“狠吗?”她看着我,“如果你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你没有怀疑我,这份协议就只是一张纸。但如果你做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违约了……那这就是你该承担的代价。”
我沉默。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陆铭。”她的声音软了一些,“我不是想惩罚你。我只是想让我们都清楚,婚姻的底线在哪里。越线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样,我们才会更珍惜。”
我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赌气,没有报复。
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好。”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铭。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某种认罪书。
她也签了。
顾晓雯。
三个字,工整,有力。
像某种宣判。
签完字,她把协议收进抽屉。
上锁。
“从今天起,我们就按协议来。”她说,“该尽的义务,我会尽。该守的规矩,我会守。希望你也是。”
“我会的。”
“还有。”她顿了顿,“关于孩子……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谈。”
“好。”
“那……”她站起来,“晚安。”
“晚安。”
她走向客房。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份协议。
也躺着我们婚姻的坟墓。
或者,新生。
协议签订后,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
我们不再冷战。
会一起吃早餐,会讨论工作,会在周末一起看电影。
像很多普通夫妻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透明的隔膜。
客气,礼貌,保持距离。
不再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不再有深夜的谈心。
不再有冲动的争吵。
一切都在协议的框架内,平稳运行。
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又过了一个月。
顾晓雯的例假推迟了。
推迟了三天。
她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了。
注意到她早上起来会干呕。
注意到她最近嗜睡。
注意到她口味变了,突然想吃酸的东西。
我的心一天天提起来。
又一天天沉下去。
矛盾得像在坐过山车。
终于,在推迟的第七天,她买回了验孕棒。
那天是周六。
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晕倒了。
正准备敲门时,门开了。
她走出来。
手里拿着验孕棒。
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我的声音在抖。
她把验孕棒递给我。
两条红线。
清晰,醒目。
像某种宣判。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
“我怀孕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很沉默。
没有喜悦,没有争吵,没有讨论。
只是各自消化这个消息。
她照常上班,加班,吃叶酸——这次是自己买的。
我照常工作,应酬,失眠。
直到周五晚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陆铭,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孩子。”
我坐到她对面。
“你说。”
“这个孩子,是意外。”她说,“虽然吃了叶酸,但我一直在吃避孕药——后来我自己买的那些。理论上不应该怀上,但它就是来了。”
“所以……”
“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天意。”她顿了顿,“但天意归天意,现实归现实。我查过了,孕早期可以药流,伤害比较小。”
我心脏一缩。
“你想打掉?”
“我在考虑。”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拔高,“就因为它是意外?就因为它是‘算计’的产物?顾晓雯,它是我们的孩子!是一条命!”
“我知道。”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你想过吗?我们现在的关系,适合要孩子吗?我们之间还有信任吗?还有爱吗?还是只剩一份协议,和互相猜忌?”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怎么开始?”她打断我,“你换药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会怀疑,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还有小安。”她继续说,“你怀疑我跟他有染,对吗?”
“我……”
“我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睛,“从来没有。他只是一个工作助理,一个年轻人,对我有些崇拜和好感,仅此而已。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
“那你为什么备注‘常用同行人’?”
“因为工作需要。”她说,“我经常出差,经常需要他协助订票订酒店。为了方便,就设了这么个备注。仅此而已。”
“真的?”
“真的。”她苦笑,“陆铭,如果我跟他真的有什么,我会傻到用这么暧昧的备注吗?我会把手机密码设成结婚纪念日吗?我会让你随便看我的手机吗?”
我愣住。
是啊。
如果她真的出轨,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我问。
“因为我不想。”她说,“信任不是靠解释建立的。如果你信我,不需要解释。如果你不信,解释再多也没用。”
我低下头。
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
五味杂陈。
“对不起。”我说。
“不用对不起。”她站起来,“陆铭,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我们需要时间,需要重建信任。而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所以你真的要打掉?”
“我不知道。”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
“好。”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那两条红线。
和顾晓雯平静的脸。
她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在想我们的未来?
还是……在想离开?
不。
不能让她打掉。
不能。
这个孩子,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纽带了。
如果没了它,我们可能真的就散了。
可是……
可是如果她真的不想留,我有什么资格逼她?
用协议吗?
协议里写着,生育需要双方协商一致。
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是违约。
就是再次伤害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第二天是周日。
顾晓雯一早就出门了。
没说去哪。
我坐在家里,坐立不安。
想给她打电话,又怕打扰她。
想发微信,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一遍遍刷手机。
看育儿论坛,看孕早期注意事项,看药流和人流的区别。
越看心越沉。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去医院了。”她说。
我心脏骤停。
“你……”
“做了B超。”她从纸袋里拿出几张报告单,“胚胎发育正常,孕6周,有胎心胎芽。”
我接过报告单。
黑白图像上,一个小小的孕囊。
像一颗豆子。
里面有个更小的白点。
那就是胎心。
我们的孩子。
“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在抖。
“说一切正常。”她顿了顿,“我问了流产的事。医生说,药流最好在49天内做,人流在70天内。让我想清楚,尽快决定。”
“那你……”
“我还没决定。”她看着我,“陆铭,我想听你说。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想。”我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们的孩子。”我说,“因为它可能……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机会?”她笑了,笑得很苦,“陆铭,孩子不是工具。不是用来修复关系的粘合剂。它是一个独立的生命,需要我们全心全意去爱,去负责。如果我们自己都一团糟,怎么对它负责?”
“我们可以学……”
“学?”她摇头,“养孩子不是学做菜,失败了可以重来。它是一辈子的事。一旦生了,就不能后悔,不能退货,不能半途而废。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说“想清楚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养孩子不是儿戏。
需要爱,需要耐心,需要稳定的环境。
而我们……
我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怎么给孩子一个家?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真的想要它。晓雯,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手里的B超单。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
“陆铭。”
“嗯?”
“如果我留下这个孩子,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再有秘密。”她抬起头,看着我,“所有事,无论好坏,都要坦诚。不再偷偷换药,不再胡乱猜疑,不再用协议当挡箭牌。就像刚结婚时那样,有什么说什么,吵也好,闹也好,但绝不冷战,绝不用沉默惩罚对方。”
“好。”我说,“我答应。”
“还有。”她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爱我了,或者我爱上别人了,我们要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不欺骗,不隐瞒,好聚好散。”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但愿。”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那……就留下吧。”
“真的?”
“真的。”她摸了摸小腹,“也许真是天意。既然来了,就好好迎接它吧。”
我眼眶一热。
想抱她。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一些。
然后主动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
像试探。
像和解。
像某种重新开始。
我紧紧回抱住她。
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
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晓雯。”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从现在起,我们向前看。”
“好。”
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双方家庭。
我妈高兴得连夜从老家赶来,拎着一大堆补品。
岳母也打了视频电话,絮絮叨叨交代注意事项。
家里突然热闹起来。
也突然有了生气。
顾晓雯的孕吐反应很严重。
每天早晨都要抱着马桶吐半天。
吃不下东西,闻不了油烟,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
学做清淡的饭菜,学按摩,学讲笑话逗她开心。
虽然她还是吐。
虽然我们之间依然有隔阂。
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努力靠近,努力理解,努力重新建立联结。
孕12周,要做NT检查。
我陪她去医院。
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说:“看,这是宝宝的头,这是小手,小脚……它在动呢。”
我们盯着屏幕。
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初具人形。
它在羊水里游动,偶尔挥挥手,踢踢腿。
像在打招呼。
顾晓雯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很健康。”医生说,“NT值正常,风险很低。”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陆铭。”
“嗯?”
“我想吃石榴。”
“现在?”
“嗯。”
“好,我去买。”
我跑到街对面的水果店,挑了两个最大的石榴。
剥开,一粒一粒剔出来,装在碗里。
递给她。
她捏起一粒,放进嘴里。
慢慢嚼。
“甜吗?”我问。
“甜。”她笑了。
怀孕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以前我妈说,怀孕时想吃什么,是宝宝在点菜。”她说,“看来咱们宝宝喜欢吃石榴。”
“那以后天天买。”
“傻不傻。”她白了我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
孕16周,孕吐终于缓解了。
顾晓雯的胃口好了很多。
人也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
我们开始讨论孩子的名字。
讨论要买什么样的婴儿床。
讨论要不要请月嫂。
像所有准父母一样,忙碌,琐碎,但充满期待。
协议还锁在抽屉里。
但我们很少提它了。
好像那份协议,真的只是一张纸。
一张提醒我们,曾经走偏过,但正在努力走回来的纸。
孕20周,大排畸检查。
一切正常。
医生说是女孩。
“女儿好。”顾晓雯摸着肚子说,“像你,安静。”
“像你也好,聪明。”
“那太累了。”她笑,“我希望她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就好。”
“嗯。”
从医院出来,我们去商场逛婴儿用品。
粉色的衣服,粉色的袜子,粉色的小帽子。
每一样都可爱得让人心化。
顾晓雯挑了一件连体衣,上面印着小兔子。
“就这件吧。”她说。
“好。”
付钱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接。
“谁啊?”我问。
“小安。”她说,“我离职了,工作交接有些问题,他偶尔会问我。”
“哦。”
我没多问。
她也没多说。
但那天晚上,她主动把手机递给我。
“要看吗?”
“不用。”
“真的?”
“真的。”我说,“我信你。”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其实,我离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她说。
“为什么?”
“他跟我表白了。”她顿了顿,“就在我怀孕前,最后一次出差。”
我心脏一紧。
“你……”
“我拒绝了。”她说得很平静,“我跟他说,我有家庭,有丈夫,而且……很快会有孩子。我说他是个好孩子,但我不适合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申请调岗了。”她笑了笑,“年轻人嘛,一时冲动,过去了就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时……动摇过吗?”
她没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摸着肚子。
“说完全没动摇,是假的。”她诚实地说,“他年轻,热情,崇拜我,让我觉得自己还很有吸引力。而且那段时间,我们之间问题很多,我很累,很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我的心沉下去。
“但最终,我还是没选他。”她抬起头,看着我,“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协议,而是因为……我爱你。陆铭,尽管你做了那些事,尽管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但我还是爱你。这份爱,比一时的心动,更重。”
我眼眶发热。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让你那么累。”
“都过去了。”她握住我的手,“现在我们有了宝宝,我们要向前看。”
“嗯。”
孕28周,进入孕晚期。
顾晓雯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
我辞掉了需要频繁出差的项目,换了一个朝九晚五的岗位。
工资少了,但时间多了。
可以每天陪她散步,给她按摩浮肿的腿,半夜起来给她倒水。
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
我们很少吵架了。
偶尔有分歧,也会很快和解。
像两个经历过风暴的水手,终于学会了如何掌舵。
孕36周,产前最后一次大检查。
医生说胎儿有点偏大,建议控制饮食。
顾晓雯很沮丧。
“我已经吃很少了……”
“不是你的错。”我安慰她,“宝宝吸收好。”
“万一生不下来,要剖腹产怎么办?”
“剖就剖,安全第一。”
“可是会有疤……”
“疤也是勋章。”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证明你是个勇敢的妈妈。”
她笑了。
“油嘴滑舌。”
“只对你。”
孕38周,顾晓雯开始宫缩。
凌晨三点,我们提着待产包去医院。
阵痛来得又密又急。
她疼得脸色发白,指甲掐进我手心里。
“陆铭……好疼……”
“我在,我在。”
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吸气,呼气”。
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帮不上任何忙。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我。
第一次觉得,做母亲,真的太伟大了。
也太辛苦了。
早上八点,宫口全开。
进产房。
我在外面等。
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每一秒都像一年。
直到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护士推开门。
“恭喜,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太太呢?”
“很好,在观察室。”
“我能进去吗?”
“可以。”
我冲进去。
顾晓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浑身是汗。
但眼睛很亮。
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看看女儿。”她轻声说。
我走过去。
襁褓里,一张红彤彤的小脸。
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像个小猴子。
但我觉得,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孩子。
“像你。”我说。
“胡说,明明像你。”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又吻了吻女儿的小脸。
“辛苦了,老婆。”
“不辛苦。”她摇头,“值得。”
女儿取名陆念安。
念是纪念,安是平安。
纪念这段来之不易的平安。
也纪念我们终于走过了那段黑暗。
月子期间,我妈和岳母轮流来帮忙。
家里整天都是孩子的哭声,大人的笑声,和奶瓶碰撞的声音。
嘈杂,混乱,但生机勃勃。
顾晓雯恢复得不错。
虽然累,但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我也学会了换尿布,泡奶粉,拍嗝。
从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爸爸,慢慢变得熟练。
夜深人静时,我们会一起看着女儿睡觉。
看她小小的胸脯起伏。
看她偶尔在睡梦中微笑。
“她在笑什么?”顾晓雯轻声问。
“大概在做美梦吧。”
“这么小,能做什么美梦?”
“梦到喝奶,梦到妈妈抱,梦到爸爸唱歌。”
“你唱歌那么难听,别吓着她。”
“那你自己唱。”
她真的哼起了歌。
很轻很轻的摇篮曲。
女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
像在回应。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简单,琐碎,但真实。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办了小小的家宴。
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周慕云也来了。
抱着念安不肯撒手。
“真可爱,像晓雯。”
“明明像我。”我抗议。
“眼睛像你,鼻子嘴巴像晓雯。”他仔细端详,“长大后肯定是个美女。”
顾晓雯笑着接过孩子。
“慕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骂醒陆铭。”
周慕云看了我一眼。
“我可没骂他,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伤人。”我说。
“但也最有用。”他拍拍我的肩,“好好过日子,别再犯浑了。”
“不会了。”
宴席散后,我们送走客人。
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晓雯在哄孩子睡觉。
我收拾碗筷。
收拾到一半,她走过来。
“陆铭。”
“嗯?”
“抽屉里那份协议,烧了吧。”
我愣住。
“为什么?”
“不需要了。”她说,“我们现在,不需要它来约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是平静,是信任,是温柔。
“好。”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
打印纸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们签下的名字,依然刺眼。
我把它拿到阳台。
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来,吞噬纸张。
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像蝴蝶。
飞向夜空。
顾晓雯站在我身边,靠在我肩上。
“都过去了。”她说。
“嗯。”
我们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然后回到屋里。
女儿已经睡着了。
小脸在夜灯下,像天使。
“睡吧。”顾晓雯说。
“好。”
我们躺下。
她靠在我怀里。
我搂着她。
像很多年前那样。
没有隔阂,没有猜疑。
只有相拥的体温。
和均匀的呼吸。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圆满了。
经历了背叛,猜忌,伤害,和解。
终于迎来了新生。
但生活总是比小说更戏剧。
女儿三个月大时。
顾晓雯接到一个电话。
是她前公司打来的。
说有一份重要文件需要她签字。
她去了。
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头,但眼神躲闪。
晚上,她哄睡女儿后,坐到我面前。
“陆铭,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去公司,我遇到小安了。”
我的心一沉。
“然后呢?”
“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关于……我怀孕的事。”
“什么事?”
“他说,在我怀孕前最后一次出差,也就是柏林那次……他进了我的房间。”
空气瞬间凝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干涩。
“最后一天晚上。”她说,“团队聚餐,我喝了点酒,有点头晕,他送我回房间。然后……他吻了我。”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呢?”
“我推开了他。”她语速很快,“我骂了他,让他出去。他出去了。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她看着我,“陆铭,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发誓。”
我看着她。
看着她急切的,慌乱的,但坦荡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觉得不重要。”她说,“那只是一个吻,一个我拒绝了的吻。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免得你胡思乱想。”
“那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因为小安今天跟我说……”她顿了顿,“他说,那天晚上,他其实在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他说,如果我想告他性骚扰,他认。但他希望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真的完全清醒吗?我真的……什么都记得吗?”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
繁华,璀璨,冰冷。
“陆铭。”她跟过来,“你信我吗?”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她说,“念安是你的女儿,一定是。”
“我知道。”我说。
“那……”
“我只是在想。”我转过身,看着她,“晓雯,我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她愣住了。
“我……”
“你总是这样。”我说,“总是觉得有些事‘不重要’,‘没必要说’。可就是这些‘不重要’的事,像一根根刺,扎在我们之间。拔不掉,也融不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可你的隐瞒,比事实本身更伤人。”
她沉默了。
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
“好。”她点头,“我给你时间。”
那一夜,我们又分房睡了。
我睡主卧,她睡客房。
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和一颗满是猜疑的心。
女儿半夜哭醒。
我去冲奶粉。
她也从客房出来。
两人在厨房碰面。
沉默地交接奶瓶。
沉默地看着对方。
然后各自回房。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我请了假。
去了周慕云所在的医院。
“我要做亲子鉴定。”我说。
周慕云看了我一眼。
“确定?”
“确定。”
“晓雯知道吗?”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陆铭,你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所以才要弄清楚。”我说,“不清不楚的,过不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帮你安排。”
采集了我和女儿的样本。
需要等一周出结果。
这一周,过得像一年。
顾晓雯察觉到了我的疏离。
但她没问。
只是更细心地照顾女儿。
更沉默地做家务。
更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视线。
家又变成了冰窖。
冷得让人窒息。
第五天晚上。
女儿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我们连夜带她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
我们抱着孩子,排队,挂号,等医生。
顾晓雯急得眼圈发红。
“都怪我,昨天带她出去吹风了……”
“不怪你。”我说,“小孩子生病很正常。”
“可是她那么小……”
她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
看着她疲惫的脸,红肿的眼睛,和紧紧抱着孩子的手。
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不管结果如何。
不管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她是念安的母亲。
是那个怀胎十月,忍着剧痛生下孩子的女人。
是那个半夜起来喂奶,黑眼圈重得像熊猫的女人。
是那个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女人。
这就够了。
不是吗?
医生看了,说是普通感冒。
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我们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女儿睡着了。
顾晓雯靠在我肩上,也睡着了。
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
给周慕云发微信。
“鉴定结果不用告诉我了。”
“想通了?”
“嗯。”
“确定?”
“确定。”
不管念安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爸爸。
从顾晓雯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妻子。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选择。
我选择相信。
选择往前走。
第二天,我把鉴定中心寄来的报告原封不动地烧了。
没看。
顾晓雯看到了。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说,“一些没用的东西。”
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最后化为释然。
“陆铭。”
“嗯?”
“我们带念安去拍百天照吧。”
“好。”
照相馆里。
念安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戴着花环。
像个小天使。
摄影师逗她笑。
她真的笑了。
咧开没牙的嘴,眼睛弯成月牙。
顾晓雯也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站在一旁。
看着她们。
心里那片冻住的湖,终于开始融化。
拍完照,我们去吃饭。
餐厅里,顾晓雯去洗手间。
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小安发来的。
“顾老师,我要出国了。最后说一声对不起。祝你和陆先生,还有念安,永远幸福。”
我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
当没看见。
顾晓雯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吃饭吧。”
她看了看手机。
又看了看我。
没说话。
只是拿起手机,当着我面,删除了小安的微信。
拉黑。
然后放下手机。
“吃饭吧。”她说。
回家的路上。
她抱着睡着的念安。
我开车。
等红灯时,她忽然开口。
“陆铭。”
“嗯?”
“那天晚上,在柏林,小安确实吻了我。但我推开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以念安的名义发誓。”
“我知道。”
“你真的信?”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不用谢。”我说,“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无论好坏。”
“好。”
绿灯亮起。
我踩下油门。
车流向前。
生活也是。
晚上,哄睡念安后。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上海的夜空,其实看不到几颗星。
但今晚,居然有一颗很亮的。
“你说,那是什么星?”顾晓雯问。
“不知道,可能是金星。”
“真好看。”
“嗯。”
她靠在我肩上。
“陆铭。”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念安真的不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会难过。”我说,“但不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爸爸。”我说,“从她叫我第一声‘爸爸’开始,就是了。”
她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握得很紧。
“陆铭。”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们很久没说的话了。
“我也爱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那我们……重新开始吧。”
“好。”
我们接吻。
很轻的一个吻。
像承诺。
像盖章。
像把所有过去的伤害、猜疑、背叛,都封存起来。
然后,重新开始。
三个月后。
念安六个月了。
会翻身,会咯咯笑,会伸手要抱抱。
顾晓雯休完产假,回去上班。
我换了更灵活的工作,可以兼顾家庭。
日子过得忙碌,但踏实。
我们很少提过去的事了。
偶尔提起,也是一笑而过。
像讲别人的故事。
那份协议烧了。
但有些条款,刻在了心里。
比如坦诚。
比如信任。
比如,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周末,我们带念安去公园。
她坐在婴儿车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阳光很好,风很轻。
顾晓雯推着车,我走在旁边。
“陆铭。”
“嗯?”
“我可能……又怀孕了。”
我停下脚步。
“什么?”
“例假推迟了十天。”她说,“我买了验孕棒,还没测。”
“那……现在测?”
“回家测吧。”
我们匆匆回家。
她进了浴室。
我在外面等。
像等念安那次一样。
紧张得手心冒汗。
门开了。
她走出来。
手里拿着验孕棒。
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我问。
她递给我。
两条红线。
又是两条红线。
“这次……”我看着她,“是意外,还是计划?”
她笑了。
“你说呢?”
我也笑了。
“欢迎回家。”
“嗯。”她走过来,抱住我,“这次,我们一起等。”
“好。”
我们相拥。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光,洒满房间。
也洒在我们身上。
温暖,明亮。
像某种预示。
预示着我们终于走过了漫长的黑夜。
迎来了,属于我们的黎明。
手机在桌上震动。
我拿起来。
是周慕云发来的微信。
“鉴定报告我私自留了一份。刚才整理东西翻到了,想了想,还是发给你吧。看不看,随你。”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最后一页,结论栏。
我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
把手机放回桌上。
“谁啊?”顾晓雯问。
“慕云,问念安百天照拍得怎么样。”
“哦。”
她继续逗念安。
我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心里一片平静。
有些答案,不需要知道。
有些人,不需要怀疑。
有些路,选择了,就走到底。
至于那份报告……
就让它永远留在手机里吧。
像某个秘密。
某个不需要揭开的秘密。
因为现在,我们很好。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夜色渐深。
念安睡着了。
顾晓雯也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
看着她们。
看了很久。
然后俯身,在她们额头上各吻了一下。
“晚安。”
我说。
关灯。
黑暗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和一颗,终于安定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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