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于山雾的勋章——致奶奶周年祭

奶奶，今天晨雾又起了，薄得像您当年纺出的第一匹纱布，轻轻笼住我们的老屋、菜园和您长眠的山。沱江水静默地流着，仿佛怕惊扰这一日的肃穆——您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

雾中，我恍惚看见两枚勋章，亮澄澄地悬在天地之间。那不是贵金属打造的，却是您朴素一生最真实的冠冕。

第一枚勋章：宋三的背影

那枚勋章上，恍然映着一个名字：宋三。

宋三是我们远房的表亲，一个父母离世的孤儿。自从他的天塌了之后，您的厨房门口，就常多备一碗饭；您的针线筐里，就常多裁一件衣。您总念叨：“没爹没娘的孩子，我们不能看他饿着冻着。”

我记得宋三表叔初来时的模样——面皮寡瘦，眼神里都是惶惶。可几十年下来，在您的米汤、您的唠叨、您不声不响塞进他手里的红薯和旧衣里，他竟慢慢长出了结实的骨架，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后面的日子好了，您经常差子女们送去大鱼大肉。我有一次悄悄给您说：“奶奶，别让他吃成‘三高’哦……”

您走的那天，宋三表叔在灵前守了六天五夜。那盏长明灯，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紧，添油、剪芯，一刻不曾离。还提醒守灵的我们赶紧去睡，有他在灯会一直亮！喊魂的仪式时，他独自去沱江边汲水，为您放走一盏许愿的灯。江雾弥漫，他的背影在岸边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一个坚定的小黑点。

那个小黑点，就是天国颁给您的第一枚勋章——它不闪耀，却沉甸甸的；它不华丽，却浸透了人世间最质朴的善意。您用一碗饭、一件衣、几十年不断的照拂，教会了我们：善良不是壮举，而是让一个孤儿重新长出根须的、日复一日的滋养与坚持。

这枚勋章，如今就挂在您的墓碑左上方。每当山风吹过，它便轻轻晃动，像您当年抚摸宋三表叔头顶的那只手。

第二枚勋章：大娃的诗行

第二枚勋章上，映着一个人的剪影——您的大儿子，我的父亲。

您常说：“黄荆棍子出好人。”这话糙，理却不糙。父亲十一岁便握起篾刀，在金沙江畔学编竹器；十四岁，个子还不够织机高，就在腰间绑根竹竿，挺直了才够得着扯梭子。老屋的屋顶上，梭子碰撞的回响，是他最早的诗韵。

可您想让他读书又怕读不起啊！您总拉着我的手说：“你老汉小时候读不起书，在街上图书摊偷看娃儿书，晚上跑到屋后麻柳树下，借着月光看。”那些月光，那些麻柳树的影子，后来都化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终究是争气的。十几岁辍学，外出谋生，又倔强地折返校园。后来他走南闯北，把五个弟妹一个个影响着走出山村，在狮子滩这片土地上，让我们的姓氏成了乡亲们口中“有出息”的代名词。可他心里最深的根，始终扎在这座山里——他写诗，诗里藏着和您一样清瘦的山峦；他祭祖，香火点燃时整座山都跟着肃穆。

他带您见过的世面，他为您写下的诗行，他在祭奠仪式上颤抖的嗓音和悄悄抹去的泪——都是您第二枚勋章的组成部分。这枚勋章更加璀璨，因为它浓缩了一个母亲如何用最粗糙的爱，打磨出子女最坚韧的光华。

山雾中的永恒

奶奶，今天我把这两枚勋章，很确信地挂在您的墓前。

它们不会锈蚀。宋三表叔每年清明都会来，带着他的思念，为您除草、培土、静静站上一会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枚勋章永恒的擦拭。

它们不会黯淡。父亲还在写诗，还在扫墓，还在晨雾中咳嗽一声让群山记得。他的笔、他的脚印、他日渐佝偻却依然挺直的脊梁，都是第二枚勋章持续焕发的光芒。

每当夕阳西下，两枚勋章在暮色中渐渐隐去——不是消失，而是融进了整座山的永恒。它们变成了竹梢的风鸣，变成了屋前柏树的新绿，变成了我们分食“接福”的刀头肉时，喉头那一哽的暖意。

奶奶，您知道了吧，您从未真正离开。

您的善良长成了宋三表叔家热气腾腾的灶火，您的严厉化作了父亲笔下蜿蜒却坚韧的诗行。而您的大孙女我，今天终于明白：真正的祭奠，不是泪水的滂沱，而是接过您勋章里的光，把它继续别在生活的胸口——在他人需要时，成为一碗温热的饭；在命运颠簸时，成为一根宁折不弯的脊梁。

山月又升起来了，照着老屋，照着您和爷爷的坟茔，照着沱江静静的流水。奶奶，今夜您会入我梦来吗？若您来，我一定会看见您布衣上别着两枚勋章——一枚叫慈悲，一枚叫风骨。

它们在这人世间，永远闪耀着恒星般的光芒。

佐抒大孙女 泣叩于奶奶周年祭(2026年1月16日)

【编者按】

《悬于山雾的勋章——致奶奶周年祭》是一篇情感深沉、意象丰盈的纪念散文。作者以“雾中勋章”这一核心意象，将祖母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凝聚为“慈悲”与“风骨”两枚精神勋章，通过“宋三的背影”与“大娃的诗行”两个具体而微的故事，展现了跨越血缘的仁爱与家族精神的传承。文章语言质朴而富有诗意，细节真实感人，在乡土伦理的厚重底色中，完成了一次对生命价值与精神不朽的庄重叩问。它不仅是一篇祭文，更是一部微型的家族史诗，传递着“逝者活在生者行动中”的永恒主题。

【作者简介】

佐抒，原名丁翠梅。中国心理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诗词协会理事、中华诗教专委会副主任，四川省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心理学会会员，成都市应用心理研究会秘书处主任，武侯诗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