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对于宇宙星河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于草木山石而言,只是一圈静默的年轮;然而对于生离死别的我们而言,十年,是一段漫长到足以让沧海变桑田的跋涉。
![]()
重读苏轼的那首《江城子》,起笔便是这十个字:“十年生死两茫茫。”每每读来,只觉字字千钧,重得让人透不过气。这不仅是一句悼词,更是一道横亘在阴阳两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深渊。
那一年的你,匆匆离去,将我独自留在这个喧嚣的人世间。起初,我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够抚平一切伤痛。我以为,只要不去刻意触碰,记忆就会像尘土一样慢慢落定,最终被岁月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于是,我试着“不思量”,试着让自己忙碌于案牍劳形,周旋于人情世故,试图用现世的繁华填补内心的空洞。
![]()
可是,我错了。有些东西,早已融入骨血,成了生命本能的一部分。正如苏子所言,“不思量,自难忘”。这种记忆,不需要刻意去想起,它就在那里。也许是在清晨推开窗的一瞬,也许是在黄昏落日的一瞥,也许只是在街头偶然听到的一首熟悉的曲调。就在那样毫无防备的时刻,你的身影、你的笑容、你说话的语调,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那是身体记得你,是灵魂记得你,是我所有的感官都在替我抗拒着遗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生者与死者,最远的距离不仅仅是生死的界限,还有空间的阻隔。你的坟茔在千里之外,孤零零地卧在荒郊野岭,经受着十年风雨的侵蚀。而我,在此处,满腹的心事,满腔的思念,竟无处可诉。我想告诉你,这十年里,家乡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想告诉你,孩子们已经长高了,眉眼间竟有几分你的神韵;我更想告诉你,我独自一人走过的这些年,虽有明月清风相伴,心底却始终是凉的。这种凄凉,是无人能懂的孤独,是“欲寄彩笺兼尺素”的茫然。
![]()
夜深了,我在梦中终于跨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那是我记忆中永远的家,窗明几净,岁月静好。我看见了你,你依然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对着镜子梳妆。你的神态是那么安详,仿佛这十年的死别从未发生过,仿佛我们只是短暂地分别了一日。我想开口唤你,却发现喉咙哽咽;我想上前拥抱你,却害怕惊碎了这如泡沫般的梦境。
在梦里,我们没有生离死别的悲痛,没有十年岁月的沧桑。只有相对无言的凝视,只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十年来的委屈、思念、悔恨,都化作了滚滚热泪,肆意流淌。你依旧年轻,依旧美丽,而我呢?梦中的我或许还是当年的模样,可梦醒之后,镜中那个鬓发微霜、面容憔悴的中年人,又是谁呢?
![]()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梦终究会醒,清晨的微光刺破了黑暗,也刺破了我的幻想。醒来后的世界,依然空荡荡的。我想象着千里之外的你,在那明月照耀下的短松冈上,是否也在年年岁岁地思念着我?那里只有凄风苦雨,只有松涛阵阵,你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很冷、很寂寞吧。
这十年,我们一个在时间的这头慢慢老去,一个在时间的尽头静静等待。生死两茫茫,是命运最无情的判决。但我们之间的羁绊,并未因死亡而断裂。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早已化作了我生命中最坚韧的底色,支撑着我走过这漫漫十年。
![]()
或许,真正的死亡,并不是肉体的消逝,而是被活着的人彻底遗忘。只要我还在呼吸,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你的名字就会在我的血脉中流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相见,但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跨越这茫茫的生死与时间,在那个没有离别、没有悲伤的世界里,重逢。
那时,我再为你细细描眉,共话巴山夜雨,再不分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