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派江南，打开超大城市乡村文化叙事的窗

乡村价值发掘，离不开乡村文化价值呈现。当下，上海乡村新消费新业态兴起，消费行为的背后，有越来越多城市人愿意走进乡村、认识乡村，感受被治愈的乡村魅力，而这种魅力往往渗透着文化创意气息。

上海美丽乡村建设正迈向一个新的阶段，从乡村振兴示范村到“五好两宜”和美乡村片区化试点，正由点及面、连线成片地实现乡村风貌升级，不断创造出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参与乡村规划和经营的主体都意识到，要将农耕文化转化为活态场景的叙事表达，要确认来自本土的乡村文化基因。

“沪派江南”概念应运而生。近两年，来自上海规划、建筑、景观、测绘等专业团队及高校师生积极投入其中，对上海乡村的自然肌理与文化脉络作出系统性梳理。在此基础上，2024年5月开始，本市15个“沪派江南”试点规划编制和首发区建设启动。“沪派江南”作为上海深入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的生动实践，某种程度上正在唤醒上海美丽乡村建设的文化自觉，推动城乡文化生态的融合与连接。

当“沪派江南”这颗“种子”在上海乡村建设的沃土开枝散叶，上海乡村将有望回应，如何在与城市现代文明衔接中找到基于历史文脉传承的文化自信，也有望在城乡融合新阶段，看到乡村文化为超大城市的都市文化消费注入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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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贾佳

编辑 | 韦静

01

走向大众传播

为期半年的2025年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沪派江南·特色村落营造试点设计主题展”吸引了众多前来观展的市民。观众感受到，可以在这里寻找到一些关于“上海乡村是什么”的答案。比如，一座国际化大都市的乡村，应该有什么样的气质？上海乡村独有的辨识度在哪里？该怎么认识上海乡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从而更好地理解“何以上海”。“沪派江南”的回答，完成了一次从“圈层”走向“大众”的传播。

“六域”“八脉”“十二意象”诞生于寻找答案的过程。2023年，上海特色民居和村落风貌调研普查工作启动，一幅别具创意的“乡村荷露图”，以江南水乡烟雨画卷的形式展现出上海乡村地貌格局。分布于图中的12个意象名词，分别对应上海12种具有辨识度的地貌特征——珠链、纤网、星络、鱼脊、螺纹、横波、年轮、羽扇、川流、疏枝、棋盘和峰泖，这些诗化描绘带给了观众丰富的想象空间。

上海乡村正在以一种意象风格走入大众视野，历史的、地理的形态透过展览变得活态。比如，公众开始有机会了解到，古冈身的古海岸线是塑造上海市域地理环境的重要分界限。冈身以西的松江、金山、青浦等，是“低乡”湖沼平原，有独特的江南圩田风貌；冈身以东的浦东、嘉定等，是“高乡”平原，有曲水泾浜、灶港盐田的水网风貌；长江以北的崇明、横沙等，泥沙沉积成岛，呈现鱼骨、条田肌理。

与上海城市形态演变相同，上海乡村同样是以水为主的文化。因水而兴的村庄聚落地貌，被乡村规划师识别并提炼为“六域”：“湖沼荡田”“曲水泾浜”“河口沙岛”“滨海港塘”“泾河低地”和“九峰三泖”；而“八脉”，是指串联上海村庄聚落的8条主干水系。

“上海特色民居和村落风貌调研普查工作的开展，不仅是对上海乡村全要素系统性挖掘和梳理，也是试图以一种乡村文化叙事方式，对上海乡村风貌的再认知和再提炼。”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乡村规划处处长顾守柏说。2025年11月，他们将“沪派江南”策展迁至复兴岛——这个正在打造量子城市的时空创新实验地，也是艺术共创未来城市的“热门地”。在这里，上海乡村以独特的文化姿态走入城市。

“乡村文化叙事并不是空泛单一的。比如在复兴岛，它以展览的形式呈现，也以复兴市集、乡村元素景观搭建、非遗民俗文化表演等方式呈现，更关键的是，并不一定要市民走进乡村才能认识乡村，在城市工业风的场景下，对乡村的感知也可以变得很鲜活、立体。”顾守柏说。

02

一种文化自觉

现代文明与文化，往往与城市发展相依存。尤其是上海，随着国际化大都市进程演变的海派文化，塑造了这座文化之城。但当城市文化正以文化产业、文化消费的形式繁荣于“老城厢”，沪派乡村很渴望追赶。上海规划者及相关学者提出，应当从乡村特色风貌保护与传承出发思考乡村开发利用，完成乡村场所的精神营造，这件事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上海乡村建设如火如荼，来自都市的“流量”们期待更多文化与艺术的力量塑造乡村，通过乡村规划、建筑和景观设计来转化和表达。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党委书记朱丽芳在《上海城市规划》的《上海乡村风貌—“沪派江南”营造》专题中提到：“村庄是乡村文明的载体，全面加强本土特色江南水乡风貌保护传承，充分发掘和彰显超大城市乡村的社会价值、经济价值、文化价值和生态价值，打造文化自信的上海样本。”

以文化自信回应上海乡村从“外在美”向“内在美”转变，很好地解释了“沪派江南”营造行动的价值。顾守柏说，“沪派江南”首先是一个文化标识，“这不是对乡村文化的狭义概念表达，而是用一种文化标识去对话城乡”。

回顾2023年，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乡村分院着手上海特色村落保护传承项目。但这个项目该怎么实施？专家一致认为，需要一套新的价值认知体系来认知上海乡村的独特性，需要以一套有别于城市塑造的“方法论”落地实施。“不能局限于对乡村建筑或村庄规划层面，也不能用城市工程的‘手法’，要将视野延伸到乡村所依存的自然基底、景观风貌、农作民俗等全要素。”顾守柏说。

2023年6月起，上海规划、建筑、景观、测绘等业内专家及高校师生300余人组团式开展了面向9个涉农区、108个乡镇和1548个行政村的全覆盖式田野调查，最终，划定出148个风貌单元，196个风貌特色保护村落。以此为基础，编制出《上海市特色村落风貌保护传承专项规划》，并进一步编纂《沪派江南营造系列丛书》之《上海乡村聚落风貌调查纪实》，包括1本全市总卷和9本涉农区分卷。

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对“文化自觉”的解释，或许有助于理解当前这样一项系统性工作。他谈到，文化自觉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和形成过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发展的趋向；是一个民族对自己的文化有深度了解，转而形成实际行动的力量，并借这种力量去构建美好生活的过程。

这项上海特色村落保护传承项目普查调研，追溯了乡村地区发展的历史成因和空间基因，对上海特色村落格局、建筑风貌做了全景式记录，发现了一批具有典型上海特征的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遗存，如古树、古桥、古河道、古街等，为后续乡村规划营造和活态传承提供了依据。

03

“无界”的营造

“沪派江南”推行的“三师联创”“五划联动”的工作机制与其倡导的“过程式营造”理念是相呼应的，为乡村文化叙事提供了“方法论”支持。所谓“三师联创”，是指乡村规划师、建筑师、景观设计师等团队，共同参与乡村营造的全过程，通过“谋划、策划、规划、刻划、计划”的工作方式，参与土地编制、蓝图绘制、景观搭建，也参与具体活动设计和宣传推广等，强调的是扎根本土和全程陪伴。

这种机制创新来自乡村发展的内生需求。“‘沪派江南’视角下的沪派民居，如落厍屋、绞圈房、宅沟院宅、混合式宅院等，很多传统乡村民宅大多存在百年以上，需要探索多元化的创新活化利用路径。”中国建筑上海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杨崛等在《大都市郊区传统乡村民居类型及其保护与发展》的论述中谈到，这个过程要从多方面考虑。比如，建立“政府主导—产权人参与—社会资金合作”的三方协作模式，构建沪派民居营造技艺数据库、建立三维数字档案、开发历史场景复原等沉浸式文旅产品等。

“‘沪派江南’营造是无界、交融、共生的，没有预先设定的剧本。”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乡村分院院长陈琳说。所谓“无界”，是打破了市区镇村各级职能边界，打破了不同专业的认知领域，也打破了策划、谋划、规划、建设和运营的工作界线，从如何更好地完成文化叙事呈现的角度来思考。

“无界”的说法在“三师联创”团队中盛行。金山枫泾镇新元村的“沪派江南”首发项目即将启动。新元村田水纵横，形成了独特的“棋盘式”肌理和“水包田、田包村、村包田”的特色空间意象。完整的圩田格局，被视为农耕时代遗留至今的珍贵活标本。该首发项目责任单位之一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是新元村“三师联创”的规划师一方，该公司设计师周宇谈道：“‘无界’也可以理解为，需要‘三师团队’与镇村组织的双向奔赴。‘三师团队’在尊重乡村自然肌理和文化基因基础上，进一步改善乡村宜居条件，推动城乡公共服务均等化，补短板；镇村组织积极参与第三方运营团队合作招商，以市场化运营前置的思路提出实际需求，反过来影响规划设计，这是一个不断磨合、动态变化的过程，没有‘终极蓝图’。”

“沪派江南”的“过程式”方法论，支持了上海从都市乡村文化振兴和乡村产业振兴相结合的层面去探索，如何正确处理乡村文化叙事和乡村营造之间的关系。要打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乡村文化叙事空间，让那些险些在城镇化、城市化进程中被隐匿，甚至消失的乡村物质与非物质遗存，系统性地被唤醒，以城市人、年轻人乐于接受的模样再现；“三师联创”的介入，则从专业性上支持乡村“扶上马、送一程”，更深入地引导、培育和带动镇村对乡村经营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最终，还是要发挥镇村主体性，以主人翁姿态加入到乡村产业振兴中来。

从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的角度，这与当前在全国层面推行“五好两宜”和美乡村所强调的“规划好、建设好、环境好、经营好和乡风好”保持了深度共鸣。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村镇建设处处长彭友说，“沪派江南”单元营造通过低干扰风貌整治、“三师联创”等路径，为乡村功能落地提供优质空间载体，是进一步打破行政村边界，实施组团建设、连片发展的关键举措，促进形成上海乡村建设中有独创性的探索经验。

“可以理解为，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片区化建设与沪派江南单元营造，二者目标同向、路径互补，核心是以整体谋划和片区化推进，将现代乡村的功能提升与地域文脉传承深度融合。”彭友说，前者为乡村发展提供功能内核与动力支撑，后者塑造特色载体与文化标识。二者协同发力，相得益彰，有望使上海乡村从文化叙事层面融入都市海派文化中来，打造超大城市乡村振兴“上海样本”。

（来源：上海三农）

上观号作者：上海规划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