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整个班好像联合起来在对一个同龄人进行一场漫长的、安静的死刑。”
最近,说姐无意刷到一位叫@肥肥冰儿的中学生博主,她擅长用温暖、细腻的笔触讲述自己正在经历或目睹的校园生活:
- 我们班孤立TA的方式挺文明的,不动手、不骂人,就是当TA是空气;
- 体育课打篮球没人传TA球,打羽毛球没人跟TA一队,TA就一个人对着旁边的墙叠排球;
- 发作业本的时候,TA的本子永远像烫手的山芋,从前排传到后排……
![]()
没有拳脚与勒索,也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场面。但正是这般克制的白描,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一种无需肢体对抗、没有明确事件,却足以让一个孩子逐渐「社会性死亡」的冷暴力。
或许因为太过颠覆成年人的固有认知,又或许是引发了太让同龄人的感同身受,这段视频很快扩散发酵、收获了数万次点赞与转发。而顺此脉络,说姐发现类似的校园冷暴力并非个案。越来越多的孩子,正在网络空间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讲述一种与大众认知迥异的“欺凌”:
- “他们说我口臭。”
- “他们搞了一个针对我的邪恶组织。”
- “我被当成个病毒,一凑近,热闹的谈话瞬间就会冷场,然后他们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留我一个人僵在原地。”
这些碎片化的叙述揭示出一个共同点:暴力的核心,已从肢体冲突转变为一种关系上的彻底否定,一种被整个环境系统性地排斥、无视与污名化的生存状态。当成年人仍在疑惑“这只是孩子间的玩笑”时,当事人已在经历一场静默的“社会性死亡”;当我们还在寻找可指认的伤痕时,伤害正以无法取证的方式日日发生。
这些来自孩子们的第一手叙述,不仅是个体痛苦的宣泄,更像一份份来自现场的人类学报告,迫使我们重新审视:
关于校园暴力,我们究竟误解了多少?在那片看似熟悉的日常环境里,究竟运行着怎样一套隐秘而残酷的生存法则?
![]()
无暴力的社交死刑
将这些来自不同叙述的碎片拼合起来,说姐发现,那种“漫长的、安静的死刑”并非模糊的感觉,而是一套有着清晰内在逻辑的隐性程序。
这套程序往往从公开的仪式化排斥开始。@肥肥冰儿笔下那本被传递的作业本,便是最典型的仪式:
“a同学拿来一看,咦,不是我的,像扔飞盘一样扔给b,b同学接住,眉头一皱,再用两个手指夹着,嫌弃的甩给c。”
![]()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无声的编排。这哪里是什么偶然,分明是一系列清晰的社交信号在宣示:这个东西带有“污染性”,接触它需要小心翼翼。当一本作业、一支笔都被如此对待时,其主人所承受的隐喻便不言而喻——他(她)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警惕和排除的“不洁”。
这种仪式渗透在校园生活的每个缝隙。体育课上,那个永远落单的身影;自由分组时,那个自动被划到圈外的名字。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巩固规则的集体排练。这与想象中激烈的肢体冲突完全不同,它是一种静默的、却更彻底的“存在感清除”。
当表面上的不理不睬成为常态,更彻底的社交隔绝便随之而来。这超越了“不和你玩”,进入了“当你透明”的阶段。
@刘一帆作为受害者的描述压抑的令人难以呼吸:“8个人的寝室,所有的集体活动和决策从来不会有人透露给我”。他虽然被允许留在物理空间里,但是被剥夺了关系网络中所有的知情权与参与权。
![]()
这是一种社交层面的“蒸发”,他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却像被一个透明的静音罩隔绝,眼睁睁看着意义的链条在周围连接、闪动,而自己没有任何接入点。孤独至此不再是偶然的情绪,而成为一种被强加且无法挣脱的生存状态。
当然任何持久的集体暴力,都需要一个自我合理化的借口,只是未成年人的恶常常表现的更赤裸,他们选择对受害者安上莫须有的、标签化的罪名:
听说TA四年级偷过东西。”
“TA家里特别乱。”
“听说她对XXX表白了,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这些指控往往始于一个模糊的源头——“我听说的”。它们不需要证据,只依赖重复。谣言的精妙,在于其免责的传播结构,它让每个人都能成为无辜的“传声筒”,却让那个被谈论的对象,背负起全部的真实重量。
而一旦罪名被虚构并传播开来,一切后续的排斥与伤害,仿佛都成了“事出有因”的正当反应。施暴者不是在施加恶意,而是在“躲避污秽”或“维护正义”。
那个被谈论的人,就这样被简化为一个可憎的符号。标签取代了面容,流言覆盖了真实。至此,一场“社会性谋杀”的流程便冷酷地完成了。
![]()
意想不到的凶手
当这套冰冷的“清除”程序在校园里运转时,一个更沉重、更令不可思议的现实是:推动它的,常常是那些戴着“好学生”徽章的手,而默许它的,往往是本该制止它的大人。
暴力常常戴着“优秀”与“正当”的面具。
它未必来自众人口中的“问题学生”,反而更多来源于老师信赖的班委、成绩优异的“榜样”。比如大冰老师直播间一位遭受校园冷暴力的11岁女孩曾介绍,针对她的“邪恶组织”,发起人正是拥有管理权的体育委员。他利用职务之便,对女孩进行苛刻的、区别对待的刁难——“其他男生从扶手上滑下去都不管,我就跨个台阶,他就让我重走一遍。”
![]()
这种来自“好学生”的伤害,具有更强的迷惑性和压迫感。当施害者是集体中的“正面人物”时,他的行为更容易被旁观者合理化,受害者的指控也往往显得无力。这与大众想象中面目可憎的“小痞子”、“小太妹”形象相去甚远。
最深的绝望,往往始于最亲近关系的背叛。
就像@听不懂所经历的那样,曾经分享秘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能在一夜之间变成恶意的源头。从在小团体里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到公然发动污名化的攻击。这种背叛摧毁的不仅是友谊,更是一个孩子对人际信任的根基,它传递出一个致命信息:连我最信任的人都认为我糟糕透顶。
![]()
而当孩子鼓起最后的勇气,向老师和家长组成的“终极系统”求助时,他们遭遇的往往是更深重的迷茫。
那个11岁女孩在妈妈的支持下告到了老师那里,老师不痛不痒地批评完体育委员“邪恶组织不该存在”后,反而将质询的矛头对准了受害者:“为什么他们是针对你,而不是针对其他人。”
一句“为什么只针对你”,轻飘飘地,就将系统本该承担的调查责任,偷换成了受害者需要完成的“自我检讨”。求生的路,仿佛在这里被彻底堵死了。
![]()
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听不懂的经历中。家长介入后的“谈判”,在对方全盘否认和家长护短中迅速瓦解。由于没有“实质证据”,这场对峙的结果,反而是施暴者变本加厉地在暗处散布新的谣言。
而来自最亲近家人的误解,有时会成为最后一击。@刘一帆的父亲,当时用从网络上学来的学霸都是“独行侠”的理论来教育他,结果将孩子“害怕学校”的社交恐惧,升级成了“对抗家长”的全面战争。家,这个最后的避风港,反而成为压垮孩子的最后一站。
“好学生”利用了规则赋予的微权力,同龄人中的“亲近者”贡献了最具摧毁性的背叛,而本应主持公道的成人系统,却因无法理解“无形之恶”或急于息事宁人,给出了最致命的二次伤害。在这三者构筑的铜墙铁壁之下,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选择旁观,也就不难理解了,因为整个环境,似乎都在默认这一切的“合理”发生。
![]()
别对溺水者高喊“你要学会游泳”
当暴力完成它的“工作”,留下的痕迹远不止于社交地图上的空白。伤害会悄悄向内生长,并无声无息地改变一个孩子感知自己和世界的方式。
自我怀疑往往是最先扎根的。
在日复一日的排斥中,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会慢慢松动、变形。@刘一帆回忆,那时他每晚在宿舍难以入睡,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
问题已经从“他们为什么这样”转向了“我到底哪里不好”。外界的冷漠,最终变成了他审视自己时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这已远非“心情不好”可以概括,而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系统性怀疑。
![]()
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身体会率先发出警报
当心理上的痛苦找不到出口,便会通过生理反应表现出来。@听不懂描述自己被当众羞辱时的感受:“手一直发抖,还冒冷汗。” 她感到的“无助、尴尬、羞耻”,没有化作言语,却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持续的紧张还会带走睡眠和食欲,让其无法集中精神。
![]()
后来,逃避成了仅剩的出路。
校园逐渐从一个日常活动的场所,变成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危险地带”。@刘一帆的恐惧甚至和课程表关联在一起:“到后来我就开始害怕需要团队性合作的课,甚至有几次因为第二天要上体育课,我就直接提前请假回家了。”
这哪里是大人口中的“厌学、偷懒、吃不了苦”,分明是一个人在心理上反复受挫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用他自己的话说,学校变成了一个“每分每秒都提心吊胆的刑场”。
![]()
面对这样深重而无形的伤害,我们成年人能做什么?当孩子已经身处“刑场”,许多看似正确的道理往往苍白无力。空洞地要求其“自信”和“独行”,就像对溺水者高喊“你要学会游泳”一样隔靴搔痒。对抗一个系统的压迫,需要另一个系统(家庭)提供更高维度、更具体的结构性支持。
这方面,@刘一帆的母亲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首先,她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情感定锚。她坐下来,认真地告诉儿子:“我相信你是痛苦的,并且我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重建了孩子对世界的信任坐标,让他知道,自己的感受是被承认的,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整个环境。
紧接着,是务实的行动隔离:果断走读、取消不必要的集体活动、坚决请求老师调换座位。这些行动表面看是退缩退缩,实际是用物理空间为孩子搭建一个安全的缓冲带,把持续伤害的源头暂时隔开。
![]()
最后,她协助儿子进行目标降维 。不再奢望“融入集体”或“赢得友谊”,现阶段唯一的目标,就是“能安稳地坐在教室里上课”。降低期望,是为了帮助孩子找回对生活最基本的掌控感,而不是被无形的压力彻底击垮。
正是母亲这些具体而非空泛的行动,将@刘一帆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让他获得了喘息的机会,直到顺利分班,开启新的阶段。
![]()
看着这些孩子的叙述,说姐深感,许多成年世界的道理在他们具体而微的伤害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当一个孩子需要耗费所有心力去抵御人际的严寒时,自然难以再有热情去探索知识。所谓的“厌学”,可能未必都拜沉重的学业压力所赐,那套令人痛苦又无法逃脱的人际沼泽有时也是孩子疲惫与失望的根源。
因此,当孩子抗拒上学或变得沉默时,或许我们该做的不是追问“你怎么了”,而是试着去看见,他遇到了什么。他们可能正在孤独地消化一场看不见的内心风暴。
说到底,能否识别那些没有淤青的伤痕,能否回应那些缺乏证据的呼救,考验的是每个教育参与者的智慧与良知。它要求我们放下“为什么是你”的惯性审问,真正地站在孩子身旁,去想“我该如何帮你”。
当我们愿意用理解的倾听代替居高临下的说教,用具体的行动代替苍白无力的口号,这场“漫长的、安静的”合谋才有一点点破解的可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