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朝廷又一次大规模贬窜元祐党人。
苏轼被贬往海南岛,这在当时是比死罪轻一等的处罚。苏辙被贬往雷州,兄弟二人隔海相望,埋下了日后终是不能相见的结局。
除了苏轼和苏辙两人外,苏门四学士同遭贬谪厄运,无一幸免。其中,处境最恶劣的,也是和苏轼关系最亲密的,正是秦观。
此时,他从郴州再贬横州,在途经衡州时,遇上了当时担任衡州知州的朋友孔平仲,二人见面,秦观将在处州所写一首旧作《千秋岁·水边沙外》抄赠给孔平仲。全词如下: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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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平仲读到词中“镜里朱颜改”的句子,看了看正值盛年的少游,惊讶问道:“少游正值盛年,何为言语悲怆如此?”
少游没有回答,朋友孔平仲想要安慰一番,于是次韵了一首《千秋岁·春风湖外》,其中有“惆怅谁人会,随处聊倾盖”的句子,本来是想安慰秦观:还有这么多倾盖如故的朋友在,相见时可以尽诉衷肠,离别后也可以写信问候,不要总是想不开。
但这似乎对秦观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因为面对不断贬谪南迁的命运,正如《踏莎行·郴州旅舍》所说:“桃源望断无寻处”,此时的他,已然不相信,曾经的理想还有实现的可能,自己的未来还有可以希冀的美好。
二人终究是泪洒而别。孔平仲归来后对亲人说:“秦少游气貌大不类平时,殆不久于世矣!”而此时,秦观的人生,还剩下最后三年。
时光倒回少游贬谪处州时,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那时的他“学士贬作酒税官”。
暮春时节,他游处州府治南园,来到城郊瓯江之滨踏青。原本的大好春光,少游却悲从中来。
他想起了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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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他有过一段短暂的人生顺遂时刻,那是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这一年,他参修《神宗实录》,苏门四学士都在史馆任职。皇帝也器重他,“日有砚墨器币之赐”。在得到恩宠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可以和志同道合的师友相聚一处。
秦观还依稀记得,就在元祐八年的前一年。自己明明还和师友们浣日同游汴京金明池、琼林苑和国夫人园的情景,那时的馆阁同仁们,在春光融融的阳春三月,乘坐车辆,排成长队,在汴京西城门外通往西池的大道上驰骋,那是多么欢乐!那整齐有序的队伍,就好像天空中整齐排序的鹓鸟与白鹭。那场景就好像曹植《公宴诗》的情景再现:“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不过一白天一黑夜罢了。人生的志得意满都是一样的。
可好景不长,倏忽一两年间,变故就至。也难怪少游悲怆,祸福往往一瞬之间。
同样是阳春三月,从前,在金明池畔秦观看到的是“春溜泱泱初满池,晨光欲转万年枝。”如今看到的是“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明明春寒已退,明明那时的景物也如现在一样,也在水边,也有繁花,也在城外。秦观却再也没有了遣玩之兴。
这大概是个性使然,少游终究没有东坡“罗浮山下四时春”的超旷襟怀,他天性敏感多愁,几乎被人生的挫折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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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乱,莺声碎”似化用唐代杜荀鹤的诗“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杜荀鹤是借宫女之口暗喻才士失意,正如此时的秦观“日边清梦断”,曾经的他满怀抱负,希望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希望可以报效朝廷。但事与愿违,科举之路坎坷,做官之路亦坎坷,这句运用了《宋书·符瑞志》所载“伊挚将应汤命,梦乘船过日月之旁”的故实,暗喻仕途理想,可现在理想断灭无存。
面对春光融融,秦观却心绪纷乱。他不断想着曾经和现在,曾经的汴京西池,自己与师友携手同游之处还有谁在那儿呢?
没有了,从前的欢聚,如今风流云散,只剩四海飘零。苏轼和苏辙及苏门四学士因为党争四散天涯,天各一方。令人感动的是,即使命运莫测,即使仕途艰险,他们都没有想过要背离苏轼。秦观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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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面对大好春光,秦观没有了“风过忽闻花外笑,日长时奏水中嬉”的逸兴,只有飘零的孤寂,凄凉的落寞。从前和师友那段“太平谁谓全无象,寓在群仙把酒时”的诗酒风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只剩自己一人把酒,无人作陪。
柳永说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在与别离的日子里,秦观思念着师友,“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秦观与他们相知相惜,如今却迢迢阻隔,不能相见。只独留自己面对沉沉暮色的天和悠悠碧云,诉说着那日复一日的思念。
难得酣然沉醉,秦观却不能不想到一个现实,那就是明明才四十七岁,却已朱颜改,年华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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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说过:“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对少游来说,岁月是无情的,人生是叵测的,前路是茫茫的,毫无希望可言。
一阵风过,飞红万点,落花无数,自然界的春天就归去,秦观不禁要问:人生的春天是不是也要过去了?春天走了,无边无际的“愁”却挥之不去。
李煜曾用一江春水的汹涌来写他那亡国的哀愁,他的愁是奔流不息的,一遍又一遍带给他煎熬。而秦观则用海的浩大来写,大海广阔无边无涯,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这贬谪的路途,是没有尽头的,还有更远的郴州、横州和雷州等着他。这破碎的理想,也是没有修复的可能的。
时任宰相曾布读词后也曾说:“秦七必不久于世,岂有愁如海而可存乎?”(《艇斋诗话》)
少游这首词,后来在一段时间内得到了很多人的次韵,苏轼自不必说,他写了《千秋岁·岛边天外》,黄庭坚写了《千秋岁·苑边花外》,黄庭坚写这首词时,少游已经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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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黄庭坚已被贬窜宜州,他想起少游梦中所写:“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少游于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自雷州北归放还横州,与苏轼见了一面后,行至藤州光华亭上,游玩后,秦观感觉口渴,想要喝水,当人把水送给秦观喝时,秦观竟含笑而逝。
当黄庭坚在光华亭上看到秦观的遗墨时,感慨万千写下了:“洒泪谁能会?醉卧藤阴盖。人已去,词空在。……重感慨,波涛万顷珠沉海。”
秦观这颗从高邮湖升起的明珠,最终沉入大海。
秦观离开处州约七十年后,大宋王朝已是南宋时期,著名诗人范成大出任处州知州,恰好浙东提举徐子礼来到处州巡查,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少游一首《千秋岁》,处州有了一座莺花亭。因为其中一句“花影乱,莺声碎”……
另外一位大诗人陆游也曾行迹至此,有诗云:“故应留与行人恨,不见秦郎半醉时。”表达了对少游的无限追思和怀念……
参考文献
[1]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词典编纂中心:《秦观诗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
[2]王水照、崔铭:《苏轼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
[3] 许伟忠:《秦观传》,中华书局有限公司,2020年。
[4]叶嘉莹主编,李东宾注:《寂寞人间五百年·秦观词》,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
[5]朱刚:《苏轼十讲》,上海三联书店,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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