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红楼梦里境况最凶险的人,不是寄人篱下的林妹妹、不是地位低微的赵姨娘、也不是被贾赦觊觎的鸳鸯,而是八面玲珑的她
隆冬,残雪压枝,万籁俱寂。荣国府内,人人畏称“凤辣子”的王熙凤,此刻正独自跪在暖阁的波斯地毯上。她面前没有神佛,没有长辈,只有一具紫檀嵌银丝的算盘。往日里拨弄乾坤、号令百仆的纤纤玉指,此刻却在算珠上微微发颤。一笔款子,一笔由她亲手放出去、利上滚利的银子,竟在账目上蒸发得无影无踪。这不是寻常的亏空,更像一个无声的嘲弄,一个用算盘珠子摆出的绞索,正悄然套上她粉白的颈项。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以凌厉著称的丹凤眼,映着烛火,竟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与恐惧。这偌大的贾府,究竟谁,能动她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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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儿个赖大兄弟的媳妇又来请安了,话里话外,是想讨他儿子新得的那个缺儿。”平儿一边为王熙凤摘下鬓边的赤金点翠凤簪,一边轻声回禀着日间的琐事。
王熙凤对着镜中人影,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笑意,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新得的缺儿?我记得,那是工部虞衡司的一个主事,虽说官不大,油水却是顶顶要紧的。他家也真敢想。”她的声音清脆,如同冰盘上滚动的玉珠,每一个字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我便按您的吩咐回了,只说府里事忙,奶奶一时不得空见。”平儿手脚麻利,将首饰一一归入螺钿小几上的妆匣之内。
王熙鳳“嗯”了一声,目光却穿过镜子,落在了窗外那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枯梅上。“这府里的人,心都大了。手也伸得长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平儿心中一凛,不敢搭话。她知道,奶奶这话绝非单指赖家。荣宁二府,盘根错节,多少人靠着主子的恩典在外头兴风作浪,又有多少人暗地里把手伸回了府里,啃噬着这棵百年大树的根基。
“平儿,”王熙凤忽然转过头,烛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锐利如刀,“你去,把上月各处庄子送来的收成总账,还有府里采买各项支出的流水,都悄悄地取来我瞧瞧。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账房的任何人。”
平儿的心猛地一沉。奶奶主管家政,账目日日过手,为何还要在深夜里“悄悄地”看账?她不敢多问,只垂首应道:“是,奶奶。”
王熙凤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暖阁内复又归于沉寂,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细缝。一股夹杂着雪气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不怕有人贪,这府里,上至主子,下至奴仆,谁的手是干净的?她怕的,是这贪婪背后,藏着她看不懂的章法。就像下棋,对手已经悄然落子,而她,竟连棋盘的边界在哪里都还未摸清。
她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笔消失的银子。数目不大,五百两。但这五百两,是她绕过府里的账,私下放给一个外官的印子钱。知晓此事的,除了她自己,只有两个最心腹的陪房。如今银子连本带利都该收回了,却连着人也一同消失了。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个借钱的外官,昨日竟被都察院以“贪墨”之罪下了大狱。时机巧合得如同鬼魅。
这绝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对她下手。用她自己的刀,来割她的肉。寒风愈发刺骨,王熙凤却缓缓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惊,有怒,更有久违的兴奋。她喜欢这样的局,越是凶险,越能显出她的手段。这贾府,是她的天下,谁想在这里翻天,得先问过她王熙凤答不答应。
然而,她的指尖,却在袖中紧紧地掐住了掌心。一丝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02
平儿的动作极快,不出半个时辰,便抱着两大摞账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暖阁。她将账册轻轻放在地毯上,见王熙凤面色凝重地坐在灯下,大气也不敢出。
“奶奶,都取来了。账房的周瑞家的问了一嘴,我只说是您要核对下月祭祖的开销。”
“周瑞家的……”王熙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她倒是个精细人。”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平儿却听出了一丝异样。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极有体面,一向被凤姐倚为心腹,掌管着各处田庄地契的进出。若说账目,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王熙凤没有再言语,径直拿起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纸页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暖阁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雪呼啸。平儿静立一旁,几次想开口劝说主子歇息,但看到王熙凤那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奶奶。往日里,奶奶看账,快如疾风,一眼扫过,便能洞察其中关窍。今日,她却看得极慢,极细,仿佛不是在看数字,而是在辨认一串串陌生的密码。
终于,王熙凤的动作停在了某一页。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条目上:“腊月廿五,采买南货,计银三百二十两,记账人,吴新登。”
平儿凑上前,低声道:“奶奶,这笔账有什么不对么?吴新登是采买上的管事,一向老实本分。”
“老实?”王熙凤冷笑一声,指尖在那一行字上重重划过,“老实人会把三百两的南货记成三百二十两么?这二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是我上月赏给宝玉屋里那个叫小红的丫头的。”
平儿大惊失色:“奶奶是说……有人在做假账,故意填平您私下赏人的数目?”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府里的赏赐,尤其是凤姐私人的赏赐,从不入公账。这是人人都懂的规矩。有人这么做,目的何在?一则显得凤姐公私不分,拿府里的钱做人情;二则,若是追查下去,这笔假账的源头,岂不就指向了凤姐自己?
“这……这怎么可能?吴新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平儿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他。”王熙凤断然道,她合上账册,眼神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他没这个脑子,更没这个胆子。这背后,必然有人指使。这个人,不仅清楚我赏了谁,赏了多少,还对府里的账目了如指掌,知道该在何处添上这一笔,才能做得天衣无缝。”
她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裙裾扫过地毯,悄然无声。
“他想做什么?他是在警告我,他知道我的每一笔私帐。他能做出这一笔,就能做出一百笔。等到账目上的窟窿越来越大,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老太太和太太面前,我就是那个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恶人!”
平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终于明白了这件小事的恐怖之处。这不是简单的栽赃,这是一场慢火烹茶式的谋杀。对方不求一击致命,而是要用无数个这样微小的破绽,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让凤姐在不知不觉中被缚住手脚,最后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奶奶,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平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王熙凤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眼中非但没有了慌乱,反而燃起两簇慑人的火焰。“怎么办?他既然出招了,我若不接,岂不显得我王熙凤无能?”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以为在暗处,我就揪不出他来?这府里,还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你明日,去把这个吴新登给我叫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直接带到我这里。”
这一夜,王熙凤再未合眼。她将所有的账册都摊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比对,寻找着那些被精心掩藏起来的、致命的蛛丝马迹。
03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采买管事吴新登就被平儿悄悄地领进了王熙凤的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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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吴新登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小男人,平日里在下人中也算有几分体面,此刻见了这阵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小的给二奶奶请安,不知二奶奶传唤,有何吩咐?”
王熙凤坐在上首,并未穿戴整齐,只松松地披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脸上未施脂粉,更显得肤色苍白,眼神幽深。她也不叫起,只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每响一声,吴新登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抖一下。暖阁里烧着银霜炭,温暖如春,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吴管事,”王熙凤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回……回奶奶,小的进府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王熙凤点了点头,“不算短了。我且问你,上月廿五,你经手采买了一批南货,可有此事?”
吴新登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回答:“确有此事。是为预备年节送礼之用,一共三百二十两银子,账目都已入库归档。”
他说完,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王熙凤的神色,却见她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三百二十两?你倒记得清楚。只是我怎么听说,那批货,行商实收的,是三百两整呢?”
吴新登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奶奶竟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那二十两银子,他是得了上头的吩咐,才敢做进账里的,说是用来填一个“小小的亏空”,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好处。
他猛地磕下头去,声泪俱下:“奶奶饶命!奶奶饶命啊!是小的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求奶奶看在小的一家老小都指着府里过活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饶你?”王熙凤的笑声更冷了,“你倒说说,是哪个主子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账上动手脚?”
吴新登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说。那位的权势,虽不及二奶奶,却也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说了是死,不说,恐怕也活不成。
王熙凤见他如此,心中已然有数。她也不逼问,只缓缓道:“你不说也罢。来人。”
话音未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把将吴新登从地上架起。
“奶奶,奶奶饶命啊!”吴新登彻底慌了,开始疯狂挣扎。
“拖到后院的柴房里,嘴堵上,先饿他三天。”王熙凤轻描淡写地吩咐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三天之后,他若还是想不起来,就直接打发人牙子发卖出去,他一家老小,也都一并撵出府去。”
婆子们应了声“是”,便要将吴新登拖走。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凤哥儿,这是做什么?一大早的,就在屋里喊打喊杀的。”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把掀开,贾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宿夜归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酒气和脂粉香,见到屋里的情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王熙凤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脸上便堆起了笑意:“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爷回来了。怎么,外头的乐子寻够了,舍得回家了?”
贾琏被她抢白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道:“我这不是听说你拿了吴新登,过来问问么。他犯了什么大罪,值得你下这样的狠手?”
王熙凤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爷是来为他求情的?”
贾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他好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就算有错,教训一顿也就是了,何必做得这么绝?”
王熙凤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她要的就是贾琏来。吴新登不说,不代表她查不到。贾琏此刻的出现,恰恰印证了她的一个猜测。这个局,若说府里有谁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布下,除了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不做第二人想。他怨恨她管得太紧,断了他的财路,又苦于没有实权,只能在暗中使绊子。
“既然爷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王熙凤忽然话锋一转,对那两个婆子摆了摆手,“先放开他。”
她转向抖得像片落叶的吴新登,柔声道:“吴管事,刚刚是爷在,我给你留着体面。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指使你的?你若说了,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若不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琏的脸,“那这府里,可就再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吴新登的目光在王熙凤和贾琏之间绝望地来回移动。一边是能立刻决定他生死的阎王,另一边是或许能保他一时的靠山。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死死地看向了……
04
吴新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上。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回奶奶,没……没有人指使。是小人自己财迷心窍,见采买的银子有富余,便……便起了贪念。求奶奶责罚,小人万万不敢攀诬主子。”
贾琏的眉毛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弛了一瞬。
王熙凤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她才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说不尽的讥诮与寒意。
“好,好一个‘不敢攀诬主子’。”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吴新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扛下所有,就能保住你的主子,保住你的荣华富贵?真是忠心可嘉。”
她没有再看吴新登,而是转向贾琏,笑容明媚如春花,话语却字字带刺:“二爷,你听见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奴才自己不争气。既然他认了贪墨,按府里的规矩,该当如何,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贾琏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保下吴新登,堵住这条线索,没想到王熙凤三言两语就将了他一军。吴新登自己认了罪,他若再强保,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贾琏与此事有关?
“既然他自己认了,那就按规矩办吧。”贾琏甩了甩袖子,语气生硬,“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大动干戈。”说完,便转身要走。
“爷别急着走啊。”王熙凤却叫住了他,笑吟吟地说道,“这奴才贪的,是公中的银子。如今人要处置了,这亏空,总得有人填上吧?不然到了年底,老太太和太太问起来,你我夫妻二人,面上须不好看。”
贾琏脚步一顿,回头怒视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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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很简单,”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这二十两银子,是你屋里的人捅出的篓子,自然该由你来填。我这儿可没有闲钱,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她这是在指桑骂槐,明着说吴新登,暗着却是在敲打贾琏。你做下的局,你自己来收场。
贾琏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王熙凤“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知道,王熙凤这是抓住了他的把柄,故意拿话拿捏他。在这件事上,他理亏,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好!好得很!”贾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从怀里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狠狠地摔在地上,“算你狠!”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王熙凤看也不看地上的银票,只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上前捡起银票,又对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婆子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拖下去,按奶奶说的办!”
吴新登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被迅速地拖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平儿走到王熙凤身边,低声道:“奶奶,这事……就这么结了?”
王熙凤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贾琏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结了?这才刚刚开始。”她喃喃自语。
她知道,吴新登只是一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贾琏或许是幕后之人,但以他的脑子,还设不出如此精巧的局。贾琏的背后,一定还有人。这个人,比贾琏更懂得隐忍,也更懂得她的软肋。
“周瑞家的……”王熙凤的嘴里,轻轻吐出了这个名字。那个在她面前一向恭顺谦卑,却又在关键时刻“问了一嘴”的女人。她是王夫人的心腹,是贾琏的天然盟友。如果说有谁能将王夫人、贾琏和府内的大小管事串联起来,形成一张无形的网,那么这个人,非她莫属。
“平儿,”王熙凤转过身,眼中再无一丝犹豫,“你去,给我盯紧周瑞家的。她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记住,这一次,绝不能让她察觉。”
一场真正的暗战,此刻方才拉开序幕。对手藏在最熟悉的人群里,用最亲切的笑容,磨着最锋利的刀。
05
一连数日,荣国府表面上风平浪静。王熙凤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家奶奶,每日处理着纷繁复杂的家务,谈笑风生,似乎吴新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然而,只有平儿知道,在那张艳丽夺目的面具之下,是何等绷紧的神经。
平儿依言,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监视周瑞家的身上。她不敢亲自出面,只找了几个平日里不受注意、却机灵可靠的小丫头,分布在各处,远远地看着周瑞家的动向。
回报来的消息琐碎而平常。周瑞家的无非是去各房请安,传达王夫人的话,或是去账房核对些田庄上的收支,一切都显得那么合乎情理,找不到半点破绽。
王熙凤听着平儿的回报,并不急躁。她支着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她在等,等一个不合情理的瞬间。
机会终于来了。
这日傍晚,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回报,说看见周瑞家的没有直接回王夫人的院子,而是独自一人,提着个食盒,往府邸东北角一处极偏僻的罩房去了。
“东北角的罩房?”王熙凤的眼睛倏地亮了。
平儿在一旁解释道:“奶奶,那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后来腾出来,给几个上了年纪、无处可去的老仆人住着。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极少有人过去。”
一个体面的大管家,在傍晚时分,亲自提着食盒,去探望一群无足轻重的老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情理。
“她去了多久?”王熙凤立刻问道。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时食盒已经空了。”小丫头回道。
王熙凤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当机立断:“平儿,备轿,我们去会一会老太太。”
平儿一愣:“奶奶,这时候去老太太那里?”
“对。”王熙凤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老太太最是心善,总惦记着府里的老人。我们就去跟她说,天冷了,我想去瞧瞧那些老仆人住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一来,全了我们的孝心;二来,也堵上别人的嘴,叫人以为我们只是心血来潮。”
平儿瞬间明白了王熙凤的用意。这是要借着由头,去那个罩房一探究竟。而且是打着老太太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去,谁也挑不出错来。
贾母听了王熙凤的来意,果然十分欢喜,连连夸她想得周到,还赏了她好几样自己私房的糕点,让她带去给那些老人家尝尝。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提着灯笼,捧着赏赐,往那偏僻的东北角而去。
罩房外,寒风呼啸,门窗都用旧棉絮堵着,依旧挡不住寒气的侵袭。王熙凤下了轿,让其他人都等在外面,只带着平儿两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腐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老态龙钟的仆人见到王熙凤驾到,惊得不知所措,慌忙要跪下请安。
“都免了。”王熙凤抬了抬手,目光却飞快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这间罩房里,住了五六个老人,其中一个躺在最里角的土炕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似乎病得不轻。
她径直走到那个病榻前,柔声问道:“这位老人家是怎么了?请大夫瞧过了吗?”
一个老婆子颤巍巍地回道:“回奶奶,这是老刘家的,年轻时在账房帮过工,后来摔断了腿,就一直在这儿养着。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咳。周姐姐心善,时常来看他,今天傍晚还送了热汤来。”
王熙凤的目光落在了炕边的一个空碗上,又转向那个被称为“老刘家的”的老人。他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王熙凤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对平儿说:“去,把周瑞家的给我叫来。就说,老刘家的病得重了,她既然时常来探望,想必最清楚他的病症。请她过来,当着我的面,好好回禀回禀。”
平儿领命而去。王熙凤则施施然坐在一张破旧的板凳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她要找的线索,就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人身上。周瑞家的反常之举,必然与他有关。那个被精心掩藏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周瑞家的很快就到了,当她看到安然坐在屋里的王熙凤时,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瞬间凝固了。
“二……二奶奶……”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王熙凤不答,只指了指炕上的老人:“你不是时常来探望他么?你说说,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周瑞家的眼神闪烁,支吾道:“不过是……寻常的风寒罢了。”
“是么?”王熙凤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寻常风寒,需要你这个大管家亲自送汤送药?一个摔断了腿的老账房,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心?周瑞家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猛地抬高了声音:“说!你到底给了他什么东西?你藏在他这里的,又是什么!”
周瑞家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熙凤不再理她,转身走到炕边,在那老人枕头下摸索着。片刻之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事。
她将其缓缓抽出。那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
然而,当她借着烛光,看清账册封皮上那三个用朱砂写下的小字时,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06
账册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放利册”。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熙凤的脑海中炸响。这不是府里的公账,也不是她自己的私帐,而是她背着所有人,利用荣国府的权势和名义,在外放印子钱的全部记录。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借贷人的姓名身份,每一分利滚利的数目,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
这本册子,是她的催命符。一旦暴露,别说管家的权力,就连她这条性命,能不能保住都在两可之间。
她是怎么也想不通,这本由她最心腹的陪房保管、藏在她自己卧房暗格里的绝密账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仆枕下?
她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她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是你?”
周瑞家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不是我……奶奶,真的不是我偷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绝望。
“不是你?那它怎么会在这里?”王熙凤厉声喝问,几乎要扑过去撕烂她的嘴。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嘲弄:“凤哥儿,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吓着了老人家,岂不是你的罪过。”
王熙凤霍然回头,只见贾琏斜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手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健仆,将小小的罩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王熙凤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怀疑贾琏,那么此刻他的出现,无异于给了她最确凿的答案。
贾琏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手中的账册上扫过,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更深了。“我若不来,怎么能看到这么一出好戏?我的好凤哥儿,真是好手段,好本事。拿着我们贾家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赚得盆满钵满。这本册子上的银子,怕是比我们府里一年的进项还多吧?”
王熙凤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从那笔消失的五百两银子,到吴新登的假账,再到周瑞家的反常举动,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连环套。目的,就是为了引她到这里,让她亲手找出这本能致她于死地的账册,然后,再由贾琏来一个人赃并获。
周瑞家的,不过是贾琏安插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这个老刘家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病仆,而是替贾琏保管这本账册的活仓库。好一招“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荣国府的惊天秘密,会藏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你想怎么样?”王熙凤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事已至此,慌乱和愤怒都已无用。她必须知道贾琏的最终目的。
“我想怎么样?”贾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快意,“王熙凤,你平日里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现在怕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立刻送到官府去。那样太便宜你了。”
他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把管家的权,交出来。从此以后,这荣国府,我说了算。你,就安安分分地在你的院子里待着,当你的琏二奶奶。否则,这本册子,明日就会出现在老太太和太太的桌案上。到时候,你猜猜,她们是保你,还是保贾家的百年清誉?”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他要的不是钱,不是报复,而是她手中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王熙凤看着他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潜藏在暗处的毒蛇,没想到,却是一个急于炫耀獠牙的蠢狼。
她缓缓地,将那本“放利册”举到胸前,看着贾琏,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诡异而艳丽。
“贾琏,你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你以为,拿到这本册子,就能拿捏住我王熙凤的命脉?”
她当着贾琏的面,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开账册。
“你只知道这上面记着我赚了多少钱,你可知道,这些钱,都用在了哪里?”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去年在赌场欠了三千两,是我替他还的。你以为我是做善事?不,我换来的是他父亲在吏部,为你我的兄弟,谋一个好出身的机会。”
她又翻过一页。“户部张主事,他老娘重病,需要千年的人参续命,是我派人快马加鞭,从关外寻来的。你以为我图他那点利息?不,我图的是他能在朝廷清查亏空的时候,对我们荣国府的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手指在账册上飞快地滑动,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款项,从她口中说出,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张张错综复杂、深入朝堂的关系网。
“贾琏,你这个蠢货!”王熙凤猛地合上账册,声色俱厉,“你以为这是我王熙凤一个人的钱庄?你错了!这是我们荣国府的护身符!是我,用这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在外面为我们贾家,铺路搭桥,弥补亏空,堵住那些随时可能吞噬我们的窟窿!”
“你把它交出去,死的不是我王熙凤一个人,是我们整个贾家!”
贾琏脸上的得意之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迷茫,是难以置信。他呆呆地看着王熙凤,看着那本他以为是王牌的账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熙凤走到他面前,将账册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现在,你还要用它,来换我的管家权吗?”
07
贾琏下意识地接住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指尖触及粗糙的油布,却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王熙凤方才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引以为傲的计谋,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一直以为,王熙凤只是个贪婪的妇人,靠着精明和狠辣,将府里的财权牢牢抓在手里,中饱私囊。他处心积虑,收买周瑞家的,利用吴新登设下圈套,一步步引蛇出洞,就是为了抓住她最大的把柄,一举将她击垮,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把柄的背后,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这本账册,不是王熙凤的罪证,而是整个贾家赖以喘息的呼吸机。她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钱,去填补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那些更上不得台面的窟窿。
他看着王熙凤,这个与他同床异梦多年的妻子。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媚与刻薄,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疲惫与冰冷。那双丹凤眼里,不再有算计的光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怎么……怎么会这样……”贾琏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果王熙凤说的是真的,那他今天的所作所为,不啻于亲手掐断了贾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怎么不会这样?”王熙凤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你以为这府里,靠着老祖宗的余荫,靠着宫里娘娘的恩典,就能高枕无忧了?你每日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你何曾真正看过一眼这府里的账?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像饿狼一样盯着我们这块肥肉吗?你知道朝堂上风向稍有不对,我们这泼天的富贵,一夜之间就能化为乌有吗?”
她逼视着他,眼神锐利如锥:“我告诉你,贾琏。我王熙凤是贪,是狠,可我再贪再狠,也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守着这盘家,就像守着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我只能一边堵着旧的窟窿,一边祈祷不要再有新的风浪来。而你,我的好夫君,你却在亲手凿穿这艘船的船底!”
贾琏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手中的账册,此刻变得重逾千斤。他想扔掉,却又不敢。他想把它还给王熙凤,却又拉不下这个脸。
一直跪在地上、几乎被遗忘的周瑞家的,此刻终于找到了机会,连滚带爬地挪到贾琏脚边,哭喊道:“二爷,二爷救我!奴才都是听您的吩咐啊!”
贾琏被她的哭声惊醒,看着这个被自己当成棋子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一脚将她踢开。“滚!没用的东西!”
王熙凤冷眼看着这一幕,对平儿道:“把她带下去,关起来。嘴给我封严实了,在我没想好怎么处置她之前,不许任何人见,不许她说一个字。”
平儿应了声是,立刻叫来外面的婆子,将瘫软如泥的周瑞家的拖了出去。
小小的罩房里,只剩下王熙凤和贾琏二人,以及那个躺在炕上、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睡的老人。
气氛尴尬而压抑。
许久,贾琏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那……那本册子,你打算怎么办?”他不敢再提夺权的事,只想尽快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王熙凤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盏昏暗的油灯前,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这本册子,不能留。”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它就像一个鬼魂,只要存在一天,我们所有人都睡不安稳。”
贾琏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烧了它?”
“烧?”王熙凤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奇特的弧度,“太便宜它了。它既然是用银子写成的,就该让它回到银子该去的地方。”
她走到贾琏面前,从他手中拿过那本账册,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贾琏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将账册举到油灯之上,火苗瞬间舔上了油布的边缘。然而,她并没有让它燃烧,而是在火上慢慢地烤着。随着温度升高,油布开始融化,渗入纸张,封皮上那“放利册”三个朱砂红字,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化为一团暗红的污迹。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本被烤得温热、油腻腻的册子,重新塞回贾琏怀里。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放利册’。”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荣国府在外面的一本生意账。是我,王熙凤,为了给府里开源节流,不得已想出的笨办法。而你,琏二爷,”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这本账的第二个知情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拿着它,去向老太太、太太告发我。然后我们夫妻二人,当着全族人的面,好好算一算,这些年,是谁在养着这个家,又是谁在败着这个家。”
“第二,”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你把它藏好,比藏你自己的命还重要。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船沉了,谁也活不了。这管家的权,我依旧拿着。但账,你我一同看。府外的事,我做。府里的事,你担。你若再敢在背后捅我一刀,我保证,在你捅死我之前,我会先拉着整个贾家,给你陪葬。”
贾琏呆呆地抱着那本账册,只觉得它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将他的胸口烫出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08
自罩房那夜之后,荣国府的权力格局,发生了一种外人无法察觉的微妙变化。
王熙凤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当家奶奶,但她的威严之中,似乎多了一丝内敛的锋芒。而贾琏,则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终日流连于外,而是开始频繁地出入账房,对着那些繁杂的账目一看就是半天。下人们都私下议论,说二爷这是浪子回头,终于知道上进了。
只有王熙凤和平儿知道,这不过是新的平衡。
在王熙凤的院子里,一场秘密的“分赃”正在进行。桌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府内的公账,而是那本经过“火刑”的“生意账”。
“这个月,城南米铺的王掌柜,该还的利钱送来了,一共一百五十两。刨去本金,净赚三十两。”王熙凤用一支小小的银簪,指着账册上的一个条目,语气平淡。
贾琏坐在一旁,神情专注地听着。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府外还有这么一张庞大的金钱网络,维系着家族的运转。
“这三十两,十两拿去给东府里蓉哥儿媳妇买药。她那病,拖不得,人参、燕窝都得是上好的。”王熙凤继续吩咐道,“剩下二十两,十五两存入我的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另外五两……”她抬眼看了看贾琏,“二爷拿去花吧。省得你手头紧,又到外面去丢人现眼。”
贾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五两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王熙凤给的方式,却像是在施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有心发作,但一想到那本账册的厉害,又只能把气咽下去。
“凤哥儿,我……”他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或是争辩,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王熙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怎么?嫌少?你若是有本事,自己到外面去开辟财源,赚来的银子,我一分不要,全都归你。可你若是没那个本事,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别给我添乱。”
贾琏被噎得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在理财和权谋上,他比王熙凤差得太远。这些天,他跟着看账,越看越是心惊。荣国府的亏空,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王熙凤从外面搬来多少钱,都填不满。
他终于明白,王熙凤为何会变得那般刻薄、贪婪。她不是在为自己敛财,而是在为这个行将就木的家族续命。她就像一个走在悬崖峭壁上的独行者,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还拖着沉重的枷锁。
“我不是那个意思。”贾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想说,周瑞家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提到这个名字,王熙凤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怎么处置?她背主求荣,按规矩,本该乱棍打死。但她毕竟是太太的陪房,打狗还要看主人。直接打杀了,太太面上不好看。”
她沉吟了片刻,道:“我已经回了太太,就说周瑞家的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管不了田庄上的事了。我做主,让她家里的男人辞了庄头,一家子都到京郊最远的一个庄子上去。那里清净,正好让她‘颐养天年’。”
贾琏心中一寒。这看似是宽大处理,实则是最狠的惩罚。从体面的大管家,到偏远庄子的闲人,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而且,将她一家都挪了过去,等于彻底断了她与府内联系的可能。这一招,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至于那个老刘家的……”王熙凤的语气更冷了,“他既然病得那么重,就别在府里熬着了。多给几两银子,打发他出府,是死是活,各安天命吧。”
一个知晓了天大秘密的人,绝不能再留在府里。
贾琏听着王熙凤轻描淡写地安排着几个人的命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一直以为自己够狠,但和眼前的女人比起来,他的那些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你……你就不怕太太问起?”贾琏忍不住问道。
“太太?”王熙凤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太太只信她愿意信的。只要府里还像现在这样,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她才懒得管一个奴才的死活。在她眼里,奴才,不过是件用顺手了的旧衣服,该扔的时候,绝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话,让贾琏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平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奶奶,二爷,宫里来人了。”
王熙凤和贾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是哪位公公?”王熙凤立刻问道。
“不是公公,”平儿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元春娘娘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偷偷传了话出来。他说……娘娘让您和二爷,立刻想办法,筹集十万两白银,三日之内,必须送到宫中指定的地方。”
“十万两?!”贾琏失声叫了出来。
王熙凤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已经凋零的西府海棠,喃喃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本“放利册”所揭示的,只是内患。而此刻,来自宫中的旨意,才是真正催命的阎王帖。
09
十万两白银,三日之内。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王熙凤和贾琏的心头。荣国府的府库早已空虚,平日里的开销全靠拆东墙补西墙,以及王熙凤在外放利所得来勉力维持。要一下子拿出十万两现银,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娘娘……娘娘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贾琏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虽然纨绔,但也知道,宫里的贵妃,私下向娘家索要如此巨款,这绝不是小事。
王熙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没有回答贾琏的问题,脑海里却已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可能。是宫中用度紧张?是娘娘要打点上下的关节?还是……皇帝对贾家起了疑心,这是在试探?
无论是哪一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王熙凤当机立断,“平儿,去,把我妆匣里所有的银票、地契,还有那些没开封的赏赐,全都拿出来。二爷,你也别闲着,把你那些私房钱,古董字画,能当的,都给我拿出来!”
贾琏面露难色:“凤哥儿,我那些东西,加起来也值不了几个钱……”
“蚊子腿也是肉!”王熙凤厉声打断他,“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想藏私?我告诉你,贾琏,这道坎要是过不去,我们都得玩完!”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各自的私产翻了个底朝天。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堆了满满一炕。然而,经过平儿和几个心腹粗粗一估,所有东西变卖折现,最多也就能凑出三万两。
还差七万两。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怎么办……怎么办?”贾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要不,去求求老太太?她老人家的体己,应该还有不少。”
“不行!”王熙凤立刻否决,“一来,老太太的钱是贾家的老本,动不得。二来,此事绝不能让长辈知道。一旦传开,人心惶惶,不等宫里降罪,我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本“生意账”上。
“看来,只能动用它们了。”她喃喃道。
贾琏也看向那本账册,面露忧色:“可是,这些人借的都是短期的高利贷,本金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回来。就算我们逼得再紧,三天之内,也凑不齐七万两。”
“谁说要收回本金了?”王熙凤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钱。我要的,是他们的……命。”
贾琏不解地看着她。
王熙凤拿起账册,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冷冷地说道:“刑部主事赵大人,他的小舅子因为杀人,案子正在他手里压着。我借给他五千两,不是为了利息,而是为了买他手里的卷宗。我们现在,就把这个消息‘不小心’透露给死者家属。”
“通政司的李参议,他去年冒领了赈灾的功劳,才得了这个官位。我这里,有当年他伪造文书的证据。我们把这份证据的抄本,‘寄错’到都察院去。”
“还有这个,工部营缮司的钱郎中,他负责修建皇陵,私下里把上好的金丝楠木换成了次等的木料,贪了不下两万两。这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现在,是时候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王熙凤每说一个名字,贾琏的心就凉一分。他这才明白,这本账册真正的恐怖之处。它不仅是一本金钱账,更是一本罪恶簿。王熙凤借出去的每一笔钱,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地拴住了那些达官显贵的命门。
“凤哥儿,你……你这是要……”贾琏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要他们拿钱来买命!”王熙凤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天之内,凑不齐银子,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是他们的乌纱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让他们自己选。”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这是赤裸裸的敲诈。而且是拿整个贾家的前途做赌注。一旦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引来对方鱼死网破的反扑,贾家将万劫不复。
贾琏看着王熙凤那张因兴奋和紧张而泛着潮红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一个美艳、聪明,却又无比疯狂的女人。
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陪着这个疯子,赌上这最后一把。
接下来的两天,荣国府的上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王熙凤和贾琏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心腹,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将一个个或真或假、或明或暗的消息,精准地传递到京城各个角落。
一时间,京城的官场暗流涌动。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有人四处奔走打探,更有人,在深夜里,用重金敲开了荣国府的后门。
一箱箱的白银,在夜幕的掩护下,被悄悄地抬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第三日傍晚,当最后一笔银子送到时,平儿清点之后,激动地对王熙凤说:“奶奶,够了!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两!”
王熙凤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扶着桌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贾琏连忙上前扶住她,两人的手,第一次在没有算计和提防的情况下,触碰到了一起。
“我们……我们做到了。”贾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王熙凤靠在他的手臂上,点了点头,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她知道,这次的危机虽然暂时度过,但她也彻底将自己和贾家,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些被她敲诈的官员,虽然一时屈服,但日后,必将成为最危险的敌人。
她用十万两白银,为贾家换来了短暂的安宁。但同时,也埋下了无数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雷。
10
十万两白银,被分装在十只不起眼的黑漆木箱里,由贾琏亲自押送,在深夜送到了宫中小太监指定的那个废弃的城隍庙。交接的过程悄无声息,双方没有任何言语,只有银箱落在地上沉闷的声响,和夜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当贾琏回到荣国府时,天已蒙蒙亮。他走进王熙凤的院子,发现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裳,一夜未睡,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都办妥了。”贾琏的声音带着疲惫。
王熙凤“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凤哥儿,”贾琏走到她身后,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说,娘娘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王熙凤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是一种贾琏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悲哀。“难处?”她轻声反问,“或许,最大的难处,就是身为贾家的女儿吧。”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将那本“生意账”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经过这几日的催逼,这本账册上,又多了几笔血淋淋的记录。
“二爷,你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贾琏依言坐下。
王熙凤也坐了下来,将账册推到桌子中央,正好在两人之间。“从今天起,这本册子,我们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贾琏一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它已经没用了。”王熙凤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经过这次,我们已经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这张网,看似收紧了,实则已经千疮百孔。下一次,再有风吹草动,他们不会再拿钱来买命,而是会联合起来,先要了我们的命。”
贾琏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王熙凤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王熙凤的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的火焰,“我们必须在这张网彻底破裂之前,为自己,也为贾家,找到一条真正的退路。”
“退路?我们还有什么退路?”贾琏苦笑。
王熙凤指着那本账册:“这就是我们的退路。把这些产业,田庄、铺子、宅院,凡是记在这本账上的,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换成金条,或是江南的良田。不要记在府里的公账上,就记在你我的名下。”
贾琏大骇:“凤哥儿,你这是……这是要掏空贾家?”
“掏空?”王熙凤凄然一笑,“这艘船,早就空了,我不过是想在它彻底沉没之前,抢救出几块能让我们浮起来的木板而已。二爷,你还不明白吗?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娘娘在宫里步步惊心,我们在府外如履薄冰。这泼天的富贵,终究是镜花水月。我们能做的,不是守着这具空壳子一起死,而是为我们的孩儿,为我们自己,留下一条活路。”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贾琏最后的幻想。他看着眼前的妻子,这个他曾经怨恨、提防、算计过的女人,此刻却成了他在末日危途上唯一的同盟。
他终于明白了标题的含义。荣国府里处境最危险的人,不是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她至少还有一方清净的天地;不是没有地位的赵姨娘,她至少还能在卑微中苟活;也不是被觊觎的鸳鸯,她至少还能用一死来抗争。
最危险的,是她,王熙凤。
因为她看得太清,活得太明白。她站在权力的顶峰,却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到了脚下的深渊。她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用尽心机手段去维系的,恰恰是一个注定要毁灭的王朝。她的聪明,她的能干,都成了她无法挣脱的枷锁。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裱糊匠,拼尽全力去粉饰一栋早已被白蚁蛀空的华美房屋,明知它随时会坍塌,却不得不继续工作,直到被压死在废墟之下的那一刻。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贾琏伸出手,覆在了王熙凤放在账册上的手上。她的手很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异常坚定,“就按你说的办。”
王熙凤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着贾琏。在他的眼中,她第一次看到了没有欲望、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同舟共济的决绝。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了这间弥漫着阴谋与绝望的屋子。王熙凤缓缓地将那本记录了无数罪恶与交易的账册,投入了身旁的火盆。
火苗升腾而起,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名字、那些数字,一点点化为灰烬。
然而,烧掉一本有形的账册,却烧不掉那无形的、早已刻入骨髓的危机。王熙凤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她不再是为了维系贾家的荣耀,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崩塌中,求得一线生机。
她,这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将用她全部的智慧和狠辣,为自己的命运,下最后一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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