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年坚守三江源的“牦牛博士”

本报记者 龚仕建 乔 栋 曹继炜

宋仁德在曲麻莱县黄河源核心育种群基地训练小牦牛。 李国梅摄(人民视觉)

腊月前后，三江源头的巴颜喀拉山披着厚厚雪衣。黄赭色的巴塘草原，在为春天蓄力。

玉树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宋仁德又出发了，目的地是巴塘乡上巴塘村三社牧民布泽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汽车从柏油马路几经折转，拐进牛粪和石头混合的山路。当布泽家两只獒犬开始追逐汽车时，海拔已从3600米攀升到4200米。

宋仁德是位“牦牛博士”。39年来，他致力于为牧区群众带来更好的牦牛养殖技术，帮助牧民增收，推动草畜平衡发展，保护三江源的生态环境。如今，他一家三口扎根三江源，将农牧业论文写在高原上。

扎根基层

牧民有问题就找“牦牛博士”

牧民放牧，有“冬窝子”(冬季牧场)和“夏窝子”(夏季牧场)。眼下，布泽正和妻子、孩子住在雪线以上的“冬窝子”。“每天照顾牛崽，挤奶、做奶酪，走不开。”布泽说。

之前，养牛挤奶，布泽一家足够重视，也足够勤劳，但家里的收入不太理想。“冬天掉秤不好出栏，而且每年下崽的牛也少，好多牛犊还活不下来。”布泽说。

玉树藏族自治州地处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有大面积有机认证牧场，牦牛养殖的自然条件得天独厚。但落后的养殖观念是限制牧民收入的主要原因。

宋仁德告诉记者，以前，很多牧民的贫富评判标准“简单粗暴”：以牛羊存栏数量为依据，存栏越多便被认为越富有。结果家家囤积牛羊，草畜矛盾越来越突出。草地退化，牛羊吃不上草、长不了膘、卖不上价且死亡率高，形成恶性循环。

传统养殖理念的转变并非易事。宋仁德深知，牦牛生产与草地保护看似矛盾，实则存在和谐共生的平衡点。撬动牧民观念转变，锚点在于牦牛的生产率和出栏率同步提升，让牧民切实感受到减畜也能增收。

布泽家牦牛棚的石墙边，垒着一排编织袋。“这些是这两年‘牦牛博士’给我送来的饲料。有了它们，最近两年母牛生产率、出栏率都增长了不少。”布泽介绍，现在家中存栏牦牛200余头，已生产母牛48头，“近3年牛犊比起之前翻了一番。”

“从饲料入手，帮助牧民节约成本，他们就更容易接受饲养方式的转变。”宋仁德的团队向牧民提供自研饲料，高能、高蛋白，还防腹泻。大到饲料选用、养殖规模，小到牛犊穿衣、何时断奶，玉树州到处是宋仁德的“试验田”。几十年来，他积累了丰富的一手数据和经验，不断总结、打磨形成了从种牛复壮选育、种牛推广、高效繁殖、疫病综合防控到放牧管理等一系列提质增效综合配套技术。

就拿冬季补草来说，过去牦牛冬天吃得少会掉秤，体重呈波浪形变化，出栏周期长。宋仁德开展反季节出栏实验，“通过补草，让牦牛体重在冬天不降反长，一下缩短了出栏周期。”

“牦牛博士”的好办法让布泽尝到了甜头，“我家的牦牛犊落地就比别人家的重，每年产崽、出栏都比别人家多。”周围牧民看在眼里，也纷纷加入“放牧+补饲”的队伍中来。怎么养，怎么卖，牧民都希望“牦牛博士”能给出出主意。

甘于奉献

不能在玉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高原

宋仁德出生在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从小就帮生产队牧牛放羊、捡粪搂草，和动物很亲近。

这份从小的亲近，奠定了他一生的事业追求。1986年7月，宋仁德从青海畜牧兽医学院(现青海大学农牧学院)畜牧系毕业。

第一次从西宁出发到玉树，走了4天。玉树海拔高，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区的60%，年平均气温约0摄氏度。宋仁德回忆，当时的玉树，“周边是荒凉的大山，街道坑坑洼洼，路边是破土房和稀稀拉拉的树。”

玉树州面积约26.7万平方公里，东西跨度大，交通不便。“在曲麻莱县，白天做测定，晚上就睡在‘马脊梁’帐篷里，不挡风也不挡雨，梦里都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宋仁德说，“最怕的还是轮换地方。记得有一次，由于村镇相距较远，要经过大片湿地，车轮陷进去了，大家就脱下衣服，塞进麻袋，垫在车轱辘下面，一起使劲推……90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16个小时。”

1997年，宋仁德成功考取国家公派西部地区人才培养特别项目，前往国外学习家畜管理学专业，后又考取农学博士，深耕牲畜养殖领域。博士毕业时，当地学校、企业向他发出高薪工作邀请，宋仁德全部拒绝了，“我的研究领域从未离开过青藏高原，我一定要回去。”

2010年，宋仁德已在玉树待了20多年，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的他不适合在高海拔地区继续工作，他和妻子决定调回西宁。4月，突发的地震打乱了计划，夫妻俩经过仔细思考，决定留下，“不能在玉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三江源。”

那次地震，玉树城乡有4900多只家犬、4.7万头牛羊马死亡。当时，作为玉树州畜牧兽医站站长，宋仁德带领防疫队伍收集死亡动物尸体进行无害化处理，避免天气转热引发瘟疫。随后，又转战应急防疫和春季动物重大疫病防控，指导牧民灾后恢复畜牧业生产。

震后，宋仁德夫妻俩一直住在玉树赛马场的救灾帐篷里，工作就在附近的活动板房里。灾后几年，陆续有新房完工，分配新房时，夫妻俩总是主动让同事先搬家。直到2019年，他俩才最后搬进45平方米的周转房。

团队建设

既建“科研小家”，又建技术推广“大队伍”

宋维茹是宋仁德的女儿。有人问她：你们一家子到底是干啥的？她开着玩笑：“我爸研究牲畜，我妈研究牧草，我研究的是草畜平衡。”

宋仁德的妻子李国梅是草学专业农学博士，从西宁调到玉树州草原工作站，从事草地生态系统研究，曾和同事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牧场建成了燕麦人工饲草料基地500余亩，亩产风干燕麦青草达1076公斤，创玉树地区历史亩产纪录。

宋维茹从小耳濡目染，在攻读博士学位时，她选择资源环境科学作为专业方向，毕业后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

一门三博士，皆为高原“守牧人”。默默扎根三江源39年的宋仁德，以及他的妻子、女儿，都致力于高原牦牛养殖技术研究推广。

研究多年牦牛，宋仁德有诀窍。针对牦牛“夏壮秋肥冬瘦春死亡”的困境和草场退化的痛点，他建成了国家肉牛牦牛产业技术体系玉树综合试验站18个示范基地，培育28个牦牛核心群，创建了玉树牦牛三级繁育体系，强化玉树牦牛选育，成功使“玉树牦牛”入选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并进入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创新性提出“放牧+补饲”模式，使母牦牛初产年龄提前2年、连产率提升至78%以上，牦牛出栏周期缩短2年以上，带动万余户牧民增收，既打破了靠天养畜的恶性循环，又守护了三江源生态环境。

宋仁德不仅组建了一个扎根玉树的“科研小家”，更培训出一支辐射三江源的养殖技术推广“大队伍”。

近5年，宋仁德先后举办专业技术人员、养殖大户、牧民培训班72次，培训牧民及牦牛养殖大户8300余人次。他还担任治多、杂多等5个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科技特派团团长，以及囊谦、泽库等3个重点帮扶县科技特派团牦牛产业组组长及治多县001号科技特派员工作站站长，围绕产业技术指导、新品种新技术引进推广、技术瓶颈集中攻关、本土人才帮带等开展科技帮扶工作。

2025年9月，青海省人民政府发布《第四届“昆仑英才·青海学者”入选人员名单》，宋仁德在列。作为深耕高原畜牧领域的专家，宋仁德还曾获第二届全国创新争先奖、2022年中国农技协百强乡土人才、2024年度“青海榜样”等称号。

玉树的冬天很冷，但宋仁德的心始终炽热。他说：“我热爱玉树，我属于这里。我的心愿是将我的研究成果推广开，在提高农牧民生活水平的同时，把这片丰美的草地留给子孙后代。”

(本报记者邓剑洋参与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