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九月的一天黄昏,绿皮车刚刚在南京西站停稳,刘懋功提着行李快步下车。暮色笼着江面,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那一片云影里没有飞机,他却清楚,此行极可能决定自己以后的道路。车站外,有学员队的联络员举着牌子等候。对方迎上来打量了他几眼,客气地喊了声:“刘师长,跟我走吧,干部部已经安排好宿舍。”刘懋功点点头,却在心里嘀咕:“可我到底是来学陆军,还是又要被推进空军的圈子?”
想回到陆军的念头并非突然而来。时间倒回到一九五○年六月,第一野战军第四军第十师师长的任命还热乎,他却被调往空军筹建机构。那时他五十出头,飞机一次都没坐过,自认“既老且土”,无论如何与蓝天难搭界。偏巧幼子又重病卧床,他以为组织能网开一面。可电报一封封催来,口气坚定:“立即到兰州报到”。他拗不过,只得连夜启程。
到了兰州,他先后找了兵团、军区几位老首长,套交情、摆难处,希望留下。回答出奇一致:“命令是中央下的,你先去,情况可以再反映。”他这才发现,所谓“可商量”,其实只是安抚。体检环节反倒成了“圈牢笼”。苏联军医让他坐轮椅旋转,他下地后稳稳指向北方。体格合格,空军更来劲。此后一年多,他在二航校摸机翼、学理论,飞行时间已攒了百十来小时。若非五师师长坠机,空军紧急叫停师以上干部单飞,他也许真成了年纪最大的“菜鸟飞行员”。
再往后,是京郊子弟校门口那阵秋风。妻子被组织安排做校长,三个孩子都能就近上学,后方无忧。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空军电报一句话:“刘懋功去南京军事学院深造”,又把他从航校拎到讲堂。他心里美滋滋:南京军事学院可是陆军的大熔炉,也许能“借坡下驴”,重回老本行。
带着这种小心思,他把介绍信藏在衣兜里,先去总务处领钥匙。值班参谋接过信件,扫一眼便说:“刘将军,空军系在东大楼,跟我来。”他赶紧拦住:“等等,这信上没写空军俩字呀,我是陆军来的!”那小参谋乐了:“空军政治部开的介绍信,当然直接往空军系报。规定就是这样,没有例外。”一句话把他的“小算盘”敲碎。当晚,他摇头苦笑:“还真是逃不脱。”
第二期空军系的四十多名学员里,他岁数最大、军衔最高,被推举当了班主任。学业却不轻松。除了战术、战役、战略,四大兵种火力协同,他还得从头补语文、数学、电工原理。教室里老教授念着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他记笔记的字却常常写成军用地图符号。课余,他爱跑到机场看歼击机起飞,风吹得他军帽斜飞,背影像个倔强的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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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他对飞行器构造情有独钟。夜深人静,他常拿着教具模型抠零件,一个螺旋桨能拆装十几遍。同班年轻学员开玩笑:“刘班主任,您早几年来,准当首长带头单飞。”他不置可否,只嘱咐大家:“飞行员命值钱,记住程序。”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南京军事学院礼堂灯火辉煌。隆重的授衔式上,空军系第二期学员中,只有他一人被授少将,这意味着中央已把他看作正牌的空军指挥员。那天,同学们捧着红底绶带向他敬礼,他却想起西北荒凉的野战军指挥部,心中五味杂陈。
一九五七年夏天毕业后,他接掌空三军。那支部队飞机新、飞行员年轻,可管理松散。刘懋功下去蹲点,白天跟着机务连擦机翼,晚上把飞行记录本摊在炕头研究。三个月后,空三军考核,起降慢、火控差的老大难中队竟拿了第一。消息报到北京,刘亚楼拍案:“老刘这把老骨头,硬是把三个团磨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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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盛夏,刘亚楼与常乾坤赴大连疗养。按计划要到空三军视察,却故意把刘懋功“骗”去避暑。暗地里,王静敏带工作组直插部队。三天后,王静敏递交厚厚一沓报告,毛笔字隽秀:“战斗值班百分之百,飞参比全军第一。”刘亚楼笑着对他说:“老刘,你蒙不了我,得抽查。”刘懋功憨憨一笑,眼角却闪光。
进入六十年代,南疆上空的对抗激烈。昆明军区空军指挥所成立,一九六○年六月他出任主任。那年冬季,部队在普洱以西锁定一架无人侦察机,三批次拦截,终于击落目标。美军事后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技术几乎一贫如洗的新军种,怎能破解自家昂贵的电子系统?实情是刘懋功让飞行员从传统格斗里悟出“迎面超射、掉头拦截”的独门招,屡试不爽。
转战十余年,他先后执掌昆明、南京、兰州三大军区空军。每到一处,先抓训练,再抓作风。飞行员记得,这位出身陆军的老首长常拎着小马扎坐在跑道尽头,一趟趟看飞机落地,风沙扑面也不躲。他只说一句:“我不懂天上的事,可我知道,掉以轻心就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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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履历,不难发现一个规律——无论陆军还是空军,组织总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他。大西北剿匪、东南沿海防空、滇桂边境警戒,他从不挑剔。对朋友略带幽默地叹气:“真是跑遍千山万水,还是飞不出这顶空军军帽。”
年岁渐长,他依旧坚持体能。有人见他清晨在机场跑步,问:“刘司令,您都快六十了,还跑?”他抬手抹汗:“指挥骂不动飞机,得先跑赢自己。”一句玩笑,却也道出他的处世本色:命令难违,岗位可学,只要还在军装里,就不许说“老了”。
想当年到南京报到时的小算盘,早被他自己解得一干二净。空军还是陆军,都写在同一张军人登记表上——那几行字更像是一道铁律:服从,学习,再服从,在学习中成长为能打仗的兵。历史终究记住的,也正是这种不设前提、不怕折腾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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