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仲夏的北京城闷热异常。七月七日清晨,天安门广场上的国旗冉冉升起,与往常不同的是,西郊玉泉山军委大楼的灯彻夜未灭。上午十点,军委扩大会开始,邓小平与叶剑英并肩步入会场,环顾在座的各军种主要领导,气氛凝重又夹杂着期待。彼时,军队经历了一段特殊年代的震荡,军纪松弛、训练荒废、装备更新停滞,空军更因“文革”冲击而错失了多轮技术革新。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再不抓紧整顿,未来制空权将落于人后。
会上,邓小平的目光数次停留在一位中等身材、戴着宽沿军帽的中将身上。那是张廷发,此刻仍在总参谋部忙于作战研究。散会时,邓小平把他叫到身边,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廷发,你还记得一九四二年你在赤岸村画的那张敌情态势图吗?”张廷发一愣,肃然答道:“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向您和刘师长当面汇报。”邓小平微微一笑:“三十多年了,你的字迹我还认得。空军眼下缺的就是这种心里装着战场、手里拿得起地图的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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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军政委的任命自此尘埃落定,但张廷发心头却翻涌。临走之前,邓小平只留下一句话:“到叶帅那儿报到,他会告诉你怎么干。”
叶剑英的办公室就在同一层。老人家嗓音依旧洪亮:“军委对你有两点要求:一是党对空军的领导权绝不能动摇;二是下决心整顿,别怕动真格。”张廷发双脚并拢,回答得斩钉截铁:“保证完成任务!”
若把时钟拨回到三十八年前,张廷发第一次闯入邓小平视野时,还只是第三八五旅的年轻参谋。那一年,他二十出头,正在百团大战中负责起草战斗详报。刘伯承批阅电文时赞了一句“文能断要害”,邓小平随手在旁批了句“此人可用”,于是年轻的参谋被调进一二九师司令部,从此与“刘邓大军”结下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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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夏,太行山麓烽烟四起。日军“铁壁合围”扑向师部,邓小平奉命外出,临行前叮嘱:“刘师长的安全,你要给我盯紧。”果不其然,敌一个旅团摸上山口。张廷发判断敌军方向准确,亲率警卫排将敌人引向岔道,连续几昼夜穿插迂回,硬是让主力安全脱险。劫后余生,刘伯承紧握他的手连声称赞。邓小平后来听说此事,只留下八个字:“胆大心细,可堪大用。”
内战爆发后,张廷发调任六纵参谋长。中原突围、沙河一战、挺进大别山,他与“王疯子”王近山配合默契,强调“敌疲我打”,把兵力灵活机动发挥到极致。然而,军纪问题却在一次雨季行军中闹出风波。邓小平强调“减轻民负”,可张廷发忙于后勤,依惯例向老乡借了十几辆大车。邓小平勃然色变,严声质问:“纪律都跑哪儿去了?”饭桌上,脾气火爆的张廷发竟摔了碗。三天“冷处理”之后,他主动认错。邓小平意味深长地说:“离开老百姓,枪膛里没有子弹。”这一课,张廷发记了大半生。
新中国成立后,张廷发被调入空军,先后在航校、军区空军、空军司令部多岗锻炼。五十年代,他主管训练,提出“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带领年轻飞行员进行超低空突防、夜航射击等科目。六十年代初,他任兰州军区空军副司令员,组织了针对高原条件的飞行试验,为后来的高原机场网络奠定基础。可以说,张廷发既懂陆战指挥,又熟悉空中作战规律,这在全军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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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文革”风云骤起,张廷发被下放到“五七干校”,身影沉寂七年。若干老黄历,往往在变局时才翻出来。周总理病重,毛主席力主让邓小平出面收拾残局。邓小平复出后,旧部的履历一一摆在他的案头,张廷发的名字自然醒目:久经沙场,熟知现代化航空兵建设,又有整顿作风的口碑。于是,空军政委的人选,很快指向了他。
上任伊始,张廷发先跑了三件事:恢复干部大会制度、严管飞行安全、集中清理战备物资。空军许多部队已多年未系统训练,飞机利用率不足,机务保障混乱。他干脆利落:“不开会不要紧,不飞行可不行。”可曾被诟病的“只管飞机不管人”问题,也得补上。他请来总政干训部,把全空军的政治主官轮训一遍,又请医学专家进部队,检查飞行员健康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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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张廷发对“首长特权”向来警觉。某次友军航校计划给首长家庭提供专机探亲名额,他当场驳回:“飞行小时有限,宁可让学员多练半圈,也不能当专车用。”文件下达后,挂号写着“军委决议”,以免部队再打圈子。叶剑英听汇报时拍案大笑:“当年我说的两点要求,你全做到了。”
时间来到一九八三年,空军党委换届。张廷发已年近六十五。那年春,他递上一份简短报告,请求退出一线领导岗位,把担子交给更年轻的同志。军委很快批复,同意他转入中顾委。老将淡出,却仍关注空军现代化进程,常在文件旁边批上一句“要盯住电子对抗”。
二零一零年三月二十五日,张廷发在北京逝去,享年九十二岁。病房那堵墙上,依旧挂着毛泽东和邓小平的照片。医护回忆,老人最后的嘱托是:“空军的天,要靠新一代去守。”那句话短,可分量不轻。岁月向前,文件里的墨迹已微微褪色,而当年叶帅提出的“两点要求”,仍是后来者走进蓝天方阵时耳畔回响的一句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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