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幹《照夜白图》中发现“尾巴”

《中国美术报》2025年11月3日

【唐】韩幹 《照夜白图》 纸本水墨 30.8cm×34cm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近年来，我对明代收藏家项元汴收藏过的书画作品产生了浓厚兴趣。前段时间，当品读到韩幹的《照夜白图》时，对以前专家们认定的“此马没有画尾巴”这一观点生出了疑问，韩幹真的没有在“照夜白”上画尾巴吗？

韩幹（约706—783），蓝田人，擅长画马，师承曹霸。他主张“厩马皆吾师”的写生创作理念，得到了王维等人的推奖。天宝元年（742）又获得唐玄宗李隆基重用被召入朝廷做供奉，后官至左武卫大将军。

天宝三载（744），中亚宁远国王将“照夜白”“玉花骢”两匹宝马献给了李隆基，这两匹马遂成了御马。从此，马厩内有飞黄、照夜白、浮云、五花等名马。韩幹以此经常写生，画艺不断精进，自成一家，从而创作出了《照夜白图》《牧马图》等代表作。

据《宣和画谱》载，韩幹马画，世人不但争相收藏，而且连神仙都要“眼红”。如“忽一夕，有人朱衣玄冠叩幹门者称：‘吾鬼使也。闻君善图良马，欲赐一匹。’幹立画焚之。他日有送百缣来致谢而卒莫知其所从来，是其所谓鬼使者也”。北宋米芾《画史》载：“嘉祐中（约1060），有使江南者，渡采石牛渚矶，风大作不可渡，于是祷中元水府祠，是夕梦神告，留马当相济。既寤，遂献所藏幹马，已而，风止乃渡。至今典庙中。”

《照夜白图》卷，纸本，走兽画，水墨白描，稍有渲染，画心高30.8厘米，宽34厘米，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韩幹画的马都显膘肥体壮，杜甫评曰：“幹惟画肉不画骨。”这应该是唐代崇尚“丰腴”审美理念的缘故，并不是韩幹不懂“重筋骨”的道理，正如清代沈德潜等人所评“肉中有骨”。然声名显赫的大画家将一匹健康完整的御马忘记或故意不画尾巴，无论从物理、画理还是态度上讲似乎都说不过去。

但至今很多专家均称此画无马尾，且有各说其词不画的原因。比如说是为了强化此马挣脱束缚的动态张力。也有人曾提出过是不是时间久远而被磨损？然有人反对说此观点存在矛盾：若磨损，为何臀部线条完整而仅缺失尾部？ 还有人提出，此《照夜白图》已经非全是韩幹的亲笔了，原因是年久残破，现存的很多地方为后人补笔。“据考证，马的头、颈、前身为真迹，而后半身为后人补笔，马尾巴已不存”“不同于鬃毛的飘逸，画中的骏马并没有尾巴”等，都否定了尾巴的存在，只是说法不一而已。而更多的说法是：韩幹有意简化尾部来强化艺术效果，这是与唐代绘画追求形神兼备的审美理念相吻合的。

《照夜白图》长卷上先后有南唐后主李煜、清代乾隆皇帝题词，还有唐代美术史家张彦远、宋代书法大家米芾等人的签名以及明代项元汴的收藏印章，怎么会不画尾巴？抑或他们都以此画缺了马尾巴而感到难得？然而阅遍卷上所有题跋包括乾隆皇帝多次题写的内容，未见有一处提及。

笔者认为并没这么简单，通过对照片的技术处理，然后放大细观，果真发现了新的内容，即马图上尾巴是存在的。仔细看，隐约可见尾巴的多根墨线，只是线条细淡不太明显而已。每一根尾巴的毛线，从右上至左下，以“S”形弧线，且从小到大呈放射形态存于纸上。当然，如果是绢画，那么这些线条极有可能是丝织线年久松散造成这种细线纹现象，可这是纸本，呈现的破烂情况绝不是这等模样。这是用绢和纸进行过书画创作实践的人都有的认知和判断经验。

长久以来，此画的马之所以被误判为无尾巴，无非有几种原因，一是卷画时造成墨色磨损；二是画家有要事尚未来得及刻画完整；三是由于后人印章的乱盖遮蔽了马尾后半部分的线条而让人误断与忽略，从而留下遗憾和悬念。

笔者通过比对韩幹的几幅马画，认为尾巴做淡化处理，完全是为了阴阳、虚实关系。例如收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圉人呈马图》，图中黑马浑身大部分深色，尤其在背到臀部的颜色明显加浓而将尾部画淡，极大地拉开了尾巴与臀部的层次。再有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洗马图》，有意将鬃毛和尾巴画成黑色，身躯留白处理，形成毛黑体白的强烈对比。再看日本藤田美术馆收藏的《马性图》，则与前图用色相反，将鬃毛和尾巴画成白色，身体作黑色，如果不看鬃毛和底子材料的色泽，也会容易作出马尾巴不存在的误判。

笔者认为，将“照夜白”尾巴虚化，本是韩幹对画马的一种艺术手段与方法。只要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尾巴与前额鬃毛画法是统一的。至于“为何臀部线条清晰完整而仅缺失尾部”，因为马尾若不是左右甩动时，臀部线一定是清晰的，李公麟的《五马图》及其他画马名家都是这么处理的。

此画用的是白描手法，线条遒劲有力。鬃毛画了多组以中锋写成的平行穿插的弧线，缰绳用粗黑线画出，客观表达了马生活中的自然状态。再有缰绳的横线与竖线，马身上的曲线与马桩的直线，鬃毛、尾巴的疏松与肌肉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头、颈、脖、胸和腿脚等几处着笔不多的阴阳墨色处理，恰到好处地呈现了马的结构及壮实与力感。

“照夜白”让人有一种高洁和威严之感。它被缰绳束缚而不甘，仿佛有一种奋力挣脱求自由自在的举动，它昂首张开大嘴嘶鸣四蹄腾骧让人惊恐，它奋力反抗，怒睁的眼睛、扩张的鼻孔、竖起的耳朵、后甩的尾巴，传递出它的情绪与需求，尤其根根直立的鬃毛，似乎“怒发冲冠”，凸显了此马不一般的地位而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神情。■

（作者任职于浙江省嘉兴市政协）

编辑 | 杨晓萌

制作 | 殷 铄、刘根源

校对 | 安亚静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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