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15日清晨,北平城头的雾气尚未散去,华北剿总司令部却灯火通明。值夜参谋递来电报,简单六个字——“郭景云饮弹身亡”。傅作义盯着纸条,眼神像结冰的湖面,片刻之后,他用力捏碎了烟头。
郭景云是他一手提拔的“35军之魂”,镇守新保安的核心支柱。三天前,新保安外围最后一道封锁线被突破,傅作义仍寄望郭景云突围保住张家口通道,如今人没了,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随之作废。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却像塌了顶,参谋们低头不语,只听得见木地板轻微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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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早已摇摇欲坠。一个月前,辽沈落幕,东北野战军南下;11日,平津战役正式打响,东进兵团席卷天津,西进兵团已封锁了北平至张家口的铁路。蒋介石在南京打电话要他“坚守终战”,可粮弹仅剩四十天,北平两百万百姓的生死全压在城楼之上。傅作义明白,把握越少,责任越重。
中午,刘厚同拄着手杖而来。老校长七十多岁,声音却依旧铿锵:“学生啊,旧棋局走到头了,再耗只会成牺牲品。”这话戳得傅作义胸口发闷。蒋介石把华北防线切割成若干独立司令部,本就是让各自背锅;辽沈失利后,总部暗电频催“死守北平”,无一承诺增援。傅作义苦笑:“我若退,何颜面对旧部?”刘厚同摆手:“保全百万生灵,就是你新的军令状。”
送走恩师,黄昏的霞光透进窗棂,他仍在地图前来回踱步。墙上的北平城示意图针线密布,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条安全的退路。夜半时分,他终于提起电话:“把冬菊叫回来。”
傅冬菊当时正在西山一个同学家。电话里,父亲只说一句:“赶快回来见我。”两个小时后,她推门而入,先把几份《解放日报》和民政纲领小册子轻轻搁到桌边,然后才抬头问候。傅作义目光掠过那些印刷品,神情复杂,却没阻拦。
屋内很静,钟声走了一圈又一圈。忽地,傅作义问:“你是不是共产党员?”声音低,却压着急促的呼吸。傅冬菊垂下眼睫:“不够格。”一句话既否认又承认,空气骤然凝固。傅作义叹了口气,缓缓端起茶杯,手却微微颤抖。
短暂沉默后,他低声开口:“我要和谈,需要搭桥。”桌上一盏烛火跳动,映出他略显苍老的面庞。傅冬菊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马上拿起铅笔在便笺纸上写下几行名字——杨成武、叶剑英、董必武——这些都是北平地下交通站近来常用的联络窗口。
第二天清晨,傅冬菊带着密函离开城防司令部,直奔故宫西华门附近的一栋公寓。对接人读完信,只说一句:“请傅将军静候佳音。”两天后,北平城郊炮声骤减,一条秘密电波从西苑发出,随后通往西柏坡的线路全程畅通。
12月21日夜,傅作义在司令部签下停炮命令。“自即日起,北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城内维持秩序。”命令电传各部后,他关上无线电,久久不语。参谋提醒:“蒋委员长电报正等复示。”傅作义摆手,把那封未拆的电报推到灯下:“暂且不回。”
1949年1月21日,北平护城河畔,傅作义与叶剑英面谈七个小时,协议大体敲定;接着又用了十天,商定十四条实施细则。文件签字的那晚,北平零下十一度,古城却格外安静,只有护城河冰面偶尔裂开的清脆声。
1月31日凌晨,志愿入城的先头部队从德胜门鱼贯而入。雪后初晴,城楼上红旗猎猎。站在女儿身边,傅作义望着远处整齐的行列,没有说话,只轻轻摘下军帽,盖在胸口。半个多月前的绝望在这一刻消散,大街小巷的人群却毫不知情,生活像往常一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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