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名女患者称推拿时遭猥亵，盲人推拿师被处行政拘留，起诉公安局胜诉后二审败诉

去年12月10日，当地检察院向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潞河医院发送了一份检察建议书，建议解除该医院与推拿科推拿师王立国的劳动关系。理由是王立国“多次猥亵女患者”，并曾因此被处以行政拘留10日的处罚。

2022年10月30日，女患者吴某（化姓）曾向公安机关报警称，自己在潞河医院做推拿时，遭医院盲人推拿师王立国猥亵，随后，陆续又有包括潞河医院医生于某（化姓）在内的另外4人报案，称曾在做推拿时遭王立国猥亵。后王立国因猥亵被通州公安分局处以行政拘留10日的处罚。

王立国不服，向通州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通州公安分局作出的被诉处罚决定事实尚未查清，判决撤销此前对王立国行政拘留10天的处罚决定。通州公安分局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立国的诉讼请求。后王立国又申请了行政监督，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对王立国作出不支持监督申请的决定。

“我只是正常地进行推拿，并不认为当时的动作是猥亵，也没有那样的想法。”王立国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

而一名报案的女患者对红星新闻记者说：“我不理解他作为加害者，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承认，他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持续了很长时间。”

王立国演示称，他给同事于某按摩时确将手伸进其裤子，但并未触及隐私部位 付垚/摄

患者报警称在推拿过程中

被盲人推拿师猥亵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的王立国眼睛先天残疾，只有光感，年轻时他在老家的盲人学校学习推拿后，经同学介绍于2001年来到北京从事推拿工作，并取得了盲人医疗按摩师资格证。

他曾先后在按摩店和民营医院从事推拿工作，2022年8月经应聘来到了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潞河医院推拿科工作，“这是大医院，收入上肯定比我之前在按摩店和民营医院的时候高一些，我们科室只有我一个盲人推拿师。”王立国说。

图为盲人推拿师王立国

但是在来到“大医院”两个多月后，先后有5名接受过王立国推拿的女患者报警称，在推拿过程中遭遇王立国猥亵。后王立国因“趁为患者进行推拿治疗之机对多名女性进行猥亵”被通州公安分局处以行政拘留10日的处罚。

第一个报警人是吴某。

吴某曾在2022年10月30日上午来到推拿室接受王立国的推拿治疗。此前吴某的门诊病历显示，其诊断结果为“腰痛，寒湿痹阻，腰椎间盘突出”。

询问笔录显示，吴某在10月30日报警后称，“对方在给我腿部做推拿的时候，用手隔着毛巾和衣服碰到了我的下体部位，用手给我做小腹按摩的时候，用手伸进了我的内裤中摸到了我的下体”。此外吴某表示，当时现场没有其他人在场。

不过当年11月10日，王立国在接受民警询问时，对这部分内容进行了否认，民警询问“你在给吴某推拿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其胸部和阴部”“你在给吴某做推拿的时候是否按摩过其小腹”“你是否说过吴某有体寒的毛病”等问题，王立国均回答“没有”。

吴某报警后的第二天，即2022年10月31日，女子于某报警，而于某和王立国一样，都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潞河医院工作。

于某在报案当天所做的询问笔录中称，推拿过程中“他突然就把我的松紧裤带揪了起来，另一只手就要往我裤子里探，我就赶紧打断了他，让他不要按摩了”。此外于某表示，自己本来只准备按摩颈椎，但是王立国后来提出给她按摩腹部等部位。

对此，王立国在当年10月31日所做的询问笔录中表示，于某“没有让我帮她推拿肩部，但是我觉得她后背僵硬，就自作主张给她推后背，我就说她有寒气，然后于某就躺平了，然后我就开始给她按肚子。”

对此，王立国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解释，自己此前曾因腿部有问题，让同在医院工作的于某给他介绍过购买弹力袜的渠道，加上自己刚到这家医院，希望和同事搞好关系，因此才想着给于某增加推拿的时间和部位。

此外，第一个报警人吴某在公安机关做完笔录后，将遭遇发到了原有的患者预约微信群中，之后又有3名女患者先后在2022年11月6日至7日间向公安机关报警，称在推拿过程中遭遇王立国猥亵。询问记录显示，5名女患者均表示事发时，只有自己和王立国在推拿室内。

因猥亵被处行政拘留10日处罚

盲人推拿师不服，起诉公安机关一审胜诉

吴某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自己此前和另外4名报警人根本就不认识，但是后来她了解到，几人的遭遇都很相似，王立国会以“你有体寒”等为由，增加按摩部位并扩大对身体的接触部位，“这导致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异性有排斥，哪怕是单位的男同事。”吴某说。

但是以患者有体寒等原因扩大推拿范围的情况，王立国却表示，除了对同事于某有过类似情况外，对其4人都没有。2022年11月10日的询问笔录中也显示，民警曾询问“你会给患者作出体寒、宫寒的诊断吗？”王立国回复“不会，我只负责用推拿的手法治疗。”民警还询问其“是否能治疗体寒、宫寒的毛病?”王立国回答“治不了”。

在回忆给同事于某推拿肚子的过程时，王立国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当时于某穿了秋裤，秋裤的松紧带在其肚脐以上的部位，但是王立国需要按压于某的“气海穴”，该穴位位于肚脐以下两指宽，因此虽然有将手指伸进于某秋裤内的情况，但是按压的位置也只到“气海穴”，并未触及隐私部位。

2022年11月，因被认定有猥亵行为，通州公安分局对王立国作出了行政拘留10天的处罚决定。王立国随后将通州公安分局告上法庭，要求撤销该处罚决定。

王立国诉称，在诊疗过程中与患者存在肢体接触是诊疗所必须的，但自己在诊疗过程中严格按照诊疗规范进行治疗并未触碰患者隐私部位，不存在猥亵行为。而通州公安分局在查明事实时未考虑医患关系紧张这一事实因素，仅凭报案人陈述不足以证明王立国存在猥亵的事实。

一审法院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通州公安分局认定王立国对5名女患者实施了猥亵的证据是否充足、事实是否清楚。5名女患者自述被王立国猥亵，但王立国只认可基于同事关系等考虑，对于某进行了腹部等位置的推拿治疗，且没有碰触到隐私部位，对其他4人，王立国未认可在推拿过程中接触到腹部、胸部或隐私部位。另据通州公安分局提交的证据甚至无法确认其中1名女患者是否在其主张的案发时间到过案发现场。基于此，在双方当事人陈述的主要事实完全相左且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通州公安分局作出的王立国对多名女性患者实施猥亵行为的事实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依法应当予以撤销。

一审法院还认为，不同于一般的职场、公共交通或公共场所等猥亵类治安案件，本案系发生在盲人推拿师的推拿医疗诊治行为中，在事实认定上更具有相应的困难性和特殊性，尤其在双方当事人就相关事实的陈述完全相左且现有证据之间仍存在相关矛盾之处的情形下，为充分保障双方当事人各自的合法权益，公安机关更应全面审慎的履行相应调查义务，穷尽调查手段，以便真实、客观、准确的作出罚与不罚的判断和认定，同时在此基础上考量是否存在从轻、减轻或从重、加重处罚的情节，从而作出合理合法的处罚幅度以及处罚结果。

通州区人民法院认为，通州公安分局作出的被诉处罚决定事实尚未查清，依法应当予以撤销。2023年5月，一审撤销此前对王立国的行政处罚决定。

三名女患者通过民事诉讼拿到抚慰金

推拿师未按判决通过书面方式赔礼道歉

一审判决后，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在2023年9月作出二审判决，撤销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驳回王立国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法院的判决，并驳回了王立国的诉讼请求 受访者供图

红星新闻记者从二审判决书中看到，二审法院认为，首先可以确认报案的5人为王立国的治疗患者，通州公安分局提交的对王立国及5名女患者的询问笔录等证据可以证明，王立国在治疗过程中，有不同程度超出治疗范围的行为，实施了猥亵他人行为的事实。根据现有证据材料及各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意见，5名女患者均为不同职业不同背景，除了均在潞河医院诊疗预约微信群、接受过王立国的诊疗以外，并不存在其他关联关系，亦无证据证明其与王立国存在在先的利益冲突以及故意串通的情形。同时，通州公安分局对吴某等5人的调查笔录显示，吴某等5人陈述在遭到猥亵的过程和细节上具有相似性。

二审法院认为，因涉及多名受害人报案，通州公安分局根据查明的事实，综合考虑违法行为的性质、情节等因素，认定王立国的行为属于情节恶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之规定，作出行政拘留10日的被诉处罚决定，处罚幅度并无明显不当。在行政程序方面，通州公安分局履行了受案、调查、告知、送达等程序，执法程序符合相关规定，二审法院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予以支持。

二审判决后，王立国又向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提起了行政监督申请。2025年1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出具了《不支持监督申请决定书》。

此外，二审判决后，有4名女患者对王立国提起民事诉讼，其中1人后来撤诉。据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25年5月分别作出的民事判决显示，王立国向3人各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并通过书面方式向原告赔礼道歉。民事一审判决后，王立国未提出上诉，但是拒绝向3名胜诉的女患者出具书面的赔礼道歉。

1月15日，红星新闻记者见到王立国时，他仍然不认为自己对5名女患者进行了猥亵，“我是盲人，如果我真的对她们有猥亵行为，她们完全可以拿出手机拍下来，我也不会察觉，但是她们根本没有。”

而第一个报警的女患者吴某表示，很不理解王立国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愿意承认，“他明明是加害者。这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我也不愿意再过多提及。”红星新闻记者也尝试联系了另外几名女患者，但是暂未获得回复。红星新闻记者还尝试联系了当时负责办理此案的民警，同样暂未获得回复。

去年12月10日，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向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潞河医院发送了一份检察建议书，建议解除该医院与推拿科推拿师王立国的劳动关系，理由之一是王立国“多次猥亵女患者”。

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 实习生 陈哲雅